伊芙放慢下樓梯的腳步,頻頻回頭看查理是不是有跟上來。下樓前的那聲巨響讓伊芙十分擔心查理,但如果現在貿然回去又太過魯莽。伊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此時伊芙忽然想到在掉進玩具箱之前的那個早上,自己所做的惡夢,夢中最後有一個人偶被摧毀,難道那是預知夢嗎?如果夢中被保護的人如果是自己的話,那麼被毀壞的人偶該不會就是查理?伊芙一想到這裡就不禁開始擔心起來,甚至想立即衝回去找查理,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有人下樓的聲音。
「查──」伊芙轉過身去,看到的人卻是潔莉絲。
潔莉絲露出招牌的微笑說:「終於讓我找到妳了呢!伊芙。」
「潔莉絲……」伊芙的心瞬間涼了半截,表情僵硬地問:「查理呢?」
潔莉絲看著自己的指甲,毫不在乎地說:「他還活著,至少現在是這樣。」
「放他走。」伊芙以強勢的態度向潔莉絲說。看見伊芙如此強勢的態度,潔莉絲先是有些訝異的揚高了眉毛,接著忽然噗嗤一笑:「真是稀奇呢!我還以為妳一直都是唯唯諾諾的好孩子呢!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嗎?」
伊芙沒有理會潔莉絲的話,繼續說:「你們要抓的人是我,我跟你們走就是了,請妳放他走。」
潔莉絲收起笑容皺眉問:「我真是不懂,明明他一直在騙妳。為什麼妳還想著要救他?」
「一直以來都是查理在幫助我,就算他之前騙了我,但他幫助我的這件事依然沒有變,所以這次該我幫他了。」
聽完伊芙說的回答後,潔莉絲似乎不是很滿意,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聳聳肩並說:「我們當然不會毀了查理,再怎麼說他也是爸爸的精心作品之一。」
「好了,識相點自己跟過來吧!我已經把全部的惡魔都派去看守所有可以出去的地方了,所以妳也不用做無意義的掙扎,想著能逃出去了。」潔莉絲說完後,轉頭往上層走去,伊芙再次來到鐘塔頂端,一上到這個樓層,就看到傷痕累累的查理倒在地上,原本的柺杖刀也被折斷,西裝變得破爛,一直戴著的帽子也掉在一旁。
「查理!」伊芙跑到查理身旁,查理的意識隨著虛弱的身子一起搖晃,他睜開眼睛看到伊芙,努力地從嘴裡擠出幾個字:「妳……怎麼……沒有……逃走……」伊芙聽不清楚查理說了些什麼,不過她很清楚查理仍然在擔心自己。
「查理,你先不要說話,好好休息。」伊芙安撫完查理的情緒後,憤怒地對潔莉絲質問:「妳說過不會對查理出手的。」
潔莉絲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之後說:「我可沒說過這種話喔!我是說不會毀了他,但總不能讓他一直妨礙我們吧?吃點苦頭是少不了的。反正他有備用的身體,只要不要死就好了啊?」
「妳怎麼這麼殘忍!」
「這可不是我下的手喔!這都是那些惡魔做的。」潔莉絲將一切的責任都推到惡魔頭上。
「可是這都妳下的指令!」
潔莉絲說以手撥動她的長髮:「算了,跟妳爭論這個的一點意義也沒有,反正目的達成就好。」
潔莉絲打開充滿人偶的房間,說:「進去吧!爸爸等等應該就會來了。」伊芙在走之前,依依不捨地看了倒在地上的查理一眼。原本奄奄一息的查理,卻忽然以非常認真的眼神看著伊芙,彷彿在用眼神留住伊芙。她停下腳步,看著查理沒出聲地說了些什麼。伊芙不解地看著查理,查理隨即以堅定的表情再次說了『那個詞』。
「好了!伊芙,快點過來。」察覺到兩人互動的潔莉絲,上前要將伊芙拉走。查理奮力用雙手撐起上半身,以左手勒住潔莉絲的脖子,右手持槍抵著潔莉絲的頭。
「不󠄊󠄀󠄃󠄎准󠄊󠄀󠄃󠄎動󠄵󠄀󠄀󠄂!」面󠄫󠄰󠄁󠄇對󠄶󠄤󠄳󠄂查󠄧󠄂󠄞󠄘理󠄏󠄯󠄖󠄷的󠄽󠄑󠄏󠄭恫󠄟󠄂󠄣󠄕嚇󠄸󠄴󠄲󠄖,潔󠄣󠄽󠄊莉󠄮󠄨󠄮絲󠄪󠄃󠄸卻󠄌󠄙󠄸是󠄼󠄘󠄲一󠄱󠄈󠄕臉󠄈󠄃󠄊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會󠄬󠄞󠄒被󠄏󠄪󠄱你󠄞󠄁󠄞嚇󠄴󠄵󠄔到󠄆󠄅󠄎嗎󠄌󠄿󠄫?查󠄰󠄎󠄁理󠄴󠄪󠄐。你󠄿󠄑󠄖根󠄿󠄡󠄢本󠄩󠄒󠄻沒󠄢󠄮󠄠有󠄣󠄂󠄋時󠄔󠄖󠄠間󠄑󠄂󠄲上󠄭󠄂󠄤膛󠄒󠄗󠄜,那󠄌󠄞󠄰把󠄇󠄫󠄔單󠄹󠄝󠄸發󠄪󠄢󠄣手󠄦󠄞󠄸槍󠄀󠄡󠄓裡󠄮󠄓󠄃怎󠄩󠄴󠄩麼󠄐󠄩󠄘可󠄫󠄋󠄫能󠄁󠄕󠄬會󠄃󠄽󠄷有󠄻󠄏󠄢子󠄖󠄍󠄶彈󠄗󠄄󠄴?」
「我早就在被抓之前,就替自己留了最後一發子彈先上好膛了。不然妳想要試試看嗎?潔莉絲。」查理將抵著潔莉絲太陽穴的槍加重力道地壓了下去。
「你──」潔莉絲露出有些慌張的神情,雙手試圖拉開查理抓著自己的手。
「妳只要告訴我們,控制梯子的開關在哪,我就放開妳。」潔莉絲沒有回答。
「快說!不要想拖延時間。在我數到三之前回答,不說我就開槍了。」
「等、等等!我說就是了。開關就在人偶房間裡。」
「哪個開關?」查理探頭看向人偶房間,裡頭確實有很多開關。
「就是角落的那個開關。」潔莉絲所指的地方,查理沒有辦法一眼就看到,他拉長身子時,潔莉絲忽然露出陰險的表情。她以手肘擊向查理拿槍的右手,查理的槍甩了出去。單發手槍也在掉到地上時打開。潔莉絲發現裡面根本沒有子彈。她對自己受騙上當,還露出軟弱的一面感到十分羞辱。她不斷地踐踏倒在地上的查理,歇斯底里地吼:「枉費我還大發慈悲的饒了你一命。你竟然敢耍我!我不會再原諒你了!就算你是爸爸的作品,我也一定要毀了你!」
「住手!」伊芙大喊。潔莉絲仍然踩著查理,她眼神中仍帶著恨意回過頭對伊芙問:「就算我不住手妳又能──」
伊芙手中拿著查理的單發手槍,以及查理掉在地上的帽子,她從帽子中拿出一顆子彈將手槍上膛。剛剛查理對著伊芙說的『那個詞』,就是『帽子』。
查理刻意露出嘲諷的表情對潔莉絲說:「我一直都把子彈藏在帽子裡,謝謝妳幫我把槍丟給伊芙。」
「你這個──」潔莉絲再次抬高腳,正準備用力向下踩踏時,伊芙再次出聲提醒潔莉絲。
「潔莉絲,我叫妳住手!」伊芙握著槍的手不斷在發抖,但她的眼神卻十分堅定,也許她真的會開槍,潔莉絲心想。她舉高手,將腳從查理身上移開。她慢慢走向伊芙。
伊芙向後退,激動地說:「不准過來!」
潔莉絲舉起手站在原地說:「伊芙,妳不會真的開槍的,對吧?我們不是朋友嗎?妳不會真的想殺了我吧?」
此時拿著槍的伊芙,心中的恐懼與不安竟然比之前遇到任何的危機都更強烈,只要一隻手指輕輕扣下去,就可以輕易的取人性命。難道殺人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情嗎?一想到這裡,伊芙握著槍的手就顫抖得更厲害了。只要殺了潔莉絲,就可以從這個危機當中逃脫,伊芙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怕的想法竟然會從自己的腦中浮現出來,不帶任何情感,像是機械一般只為利益考量,也許這樣可以幫助自己活下去,但伊芙很清楚,如果選擇這樣子活下去的話,一定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
看出伊芙陷入天人交戰的潔莉絲,她緩緩走向伊芙:「伊芙,放下槍吧?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事情殺人啊!妳難道想要一輩子受良心譴責嗎?」伊芙潸然淚下,手中的槍槍口像是拒絕殺人般地左右搖擺。
查理看著潔莉絲愈來愈靠近伊芙,卻狠不下心辦法開口叫伊芙『開槍』。因為查理從一開始就知道伊芙絕對不可能開槍。
伊芙,妳只要保持這個狀況就好,那些骯髒的事情由我來做就夠了。查理撿起一旁斷成兩截的柺杖刀,雖然說是斷了,但是要刺穿潔莉絲胸口上的時鐘還是綽綽有餘,查理站起身,在潔莉絲快要碰到伊芙手中的槍之前,拿起斷了的枴杖刀衝向潔莉絲。
倏地,一道黑影閃過。查理手中的刀子並沒有刺中,反倒往完全不可能刺中潔莉絲的地方飄了過去。查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從身上被扯了下來。黑影停下,一隻巨大的獅子站在查理和潔莉絲之間。
查理因為被扯去一條手臂而失去重心,倒在地上。他並沒有擔心自己的傷勢,反而不敢置信地緊盯著眼前的獅子銅像,是拜恩。前所未有的震撼與絕望同時襲來,查理像是石化般靜止不動。查理雖然知道拜恩是真實存在的,但他從來沒有看過拜恩現身,也沒有想過眼前的這尊雕像竟然不僅僅只是拜恩的象徵這麼簡單,它同時也是拜恩現身在玩具箱當中的媒介。
拜恩將查理的右手吐在他的面前,並對倒在地上的查理開口:「你真的讓我感到很困擾,查理。」拜恩低沉的聲音,都給人十分強大的壓迫感。查理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面向地面不斷顫抖。
拜恩自顧自地說:「我真不想看到你跟潔莉絲互相廝殺,畢竟你們都是我引以為傲的作品。最接近人類的人偶。也許我只要在你們的關節處再加上一些假皮膚看起來就會跟真人一模一樣了。」
「你們可是少數在靈魂植入人偶之後還能保持自我的存在。剩下的人類,在靈魂被植入人偶之後,只有單一特性或性格被顯現出來,是因為他們靈魂的組成就是這麼單純而無價值,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呢?」說著,拜恩的形體漸漸改變。原本堅硬的銅像外皮,變成像是水銀一般流動,接著將拜恩塑造成高大,滿臉蜷曲鬍子和的頭髮,五官深邃的人型樣貌。身材高大的拜恩,就連剛才遇到的羊首人身惡魔也相形失色。比黑夜還要深沉的膚色,配上如同獅子般黃金的雙眼,彷彿只要任何獵物被他烙印在眼底就再也逃不掉,令人看了不寒而慄。
「無論如何,你們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拜恩忽然轉過頭去對伊芙說:「當然妳也是,小女孩。」伊芙以驚嚇得連握住槍的力氣也沒有,槍就這麼從手中滑落。
「伊芙!快跑!」查理對著伊芙大吼,但伊芙彷彿被拜恩的眼神壓制一般,完全沒有辦法移動,甚至連想要將移開視線都沒辦法。
「可惡!」查理用左手從斷掉的右手中將只剩半截的柺杖刀拿出來,對準拜恩。
潔莉絲指著連站都站不穩的查理提醒拜恩:「爸爸!小心。」
拜恩回過頭看著查理,面無表情地問:「你以為憑你這樣的身體能做些什麼?」查理舉起斷掉的刀,接著丟向潔莉絲。
完全沒有預料到查理會攻擊自己的潔莉絲,頓時沒有反應過來,刀刃迫近她眉睫的時,拜恩一把捏碎了刀刃。拜恩距離潔莉絲有一段距離,但牠在查理丟出刀之際便出現在潔莉絲身旁,並保護了潔莉絲。查理很清楚,跟這種怪物戰鬥,絕對一點勝算也沒有,但查理的目的不在於此,他向前飛撲撿起伊芙掉在地上的槍,接著朝半空中開了一槍。從天上掉下不知名的零件,砸破了木製的地板。查理則在地板破了的瞬間,抱起伊芙向下跳。
「爸爸,我已經命令使魔去出口處等待了。他們逃不掉的。」
「嗯,做得很好,潔莉絲。」
鐘塔某處,查理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伊芙不直接摔到地面,但也因此讓原本就有破損的左腳踝完全斷掉,再也無法行走了。伊芙的意識還有些震盪,但幸好沒有受什麼傷。查理看著自己斷裂的左腳踝,不禁皺起眉頭,他現在光是要想站起來就幾乎耗盡全力了。
「查理……」伊芙看著表情異常凝重的查理,他從西裝口袋內拿出一只懷錶,交給伊芙。他表情嚴肅地說:「伊芙,妳自己想辦法逃走吧!」
伊芙雙眼瞠睜,不斷地搖頭。查理低下頭,沒有理會伊芙的反應繼續說:「這只懷錶是拜恩的錶,它擁有操縱時間的能力,只是不知道要用什麼來當作動力,妳只要想辦法找到動力,就有辦法回到妳還沒進到這世界之前的時間。」
伊芙捂住雙耳搖頭:「不要、不要──我不要!」
查理已僅剩的左手抓住伊芙:「伊芙!」
「憑我現在的身體,不可能逃得了了。妳聽好了──」查理的意識開始搖晃。雖然查理的身體不會感覺到痛苦,但只要受到創傷,意識就會逐漸模糊,變得想睡。如果受的傷不嚴重,大概休息一段時間就沒事了,但依照查理現在的傷勢,很可能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們要一起逃出去。一定會有奇蹟──」伊芙仍不死心地想要和查理一起逃走。
無力的查理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妳看到拜恩了還不明白嗎?伊芙。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奇蹟!我們現在所體會到的這種無力感,這才是現實!所謂的奇蹟只是我們為了向前走所編織出來的幻想而已。」查理在激動地說完之後,眼前忽然有雜訊閃滅。看來時候快到了,自己要離開的時候。
「我不相信,就算這是真的我也不相信。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我們活在世界上又有什麼意義?難道我們只能對那個惡魔妥協嗎?」
「我試過了!我不斷反抗,也試著要逃離這個鬼地方。可是,看看現在的我,這就是我的下場。」伊芙看著殘缺的查理,眼淚奪眶而出。她在查理的身上,看到了最殘酷的現實,但如同查理所說的,她只能妥協。
查理閉上眼,氣若游絲地說:「伊芙,聽好了。最後我想跟妳說一些事。」
「一開始我遇見妳的時候,我馬上就發現妳是人類,於是我決定利用妳帶我從玩具箱中逃出去,因為我以為妳知道連結現世梯子在哪裡;但我怕如果說出自己是人偶的話,妳就不會幫助我。這就是我為什麼隱藏自己身份的原因。」
伊芙努力將眼淚擦乾,看著查理說:「那些都沒關係了。」
「其實我跟妳一樣,想要利用對方;但在旅途中,我在妳身上看到了我失去已久的東西,就是『心』。」
「什麼?」伊芙不懂,這一路上自己明明一直帶給查理麻煩,而且心中的想法也一直搖擺不定。查理到底為什麼還這樣肯定自己?
「我待在這裡太久了,這段期間我每天都扮演著演員,演著一齣齣無趣的戲劇,也演著自己的人生,我的心中一直都是空殼,我感到十分空虛。直到遇見了妳,伊芙。我才想起作為人的時候,心中的種中酸甜苦辣,我覺得只要跟妳在一起,就會漸漸變回人類。於是,我決定不計任何代價也必須保護妳,對我來說,妳就是我的希望。」
「查理……」對於查理的感激,伊芙就算窮盡各種詞彙也難以表達,她輕輕握住了查理的左手。
查理溫柔地笑著說:「好了,訣別也差不多到這裡。妳快走吧!伊芙。」
伊芙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懷錶,接著問:「如果這個懷錶可以倒轉時間,我只要回到你還沒受傷的時候,再用這只懷錶帶你離開這裡不就好了嗎?」
「咦?」查理忽然雙眼圓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這才驚覺自己差點將活路給掩埋,於是尷尬地抓抓後腦杓笑了笑:「這……好像行得通。」
「可是,這只錶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發動呢?」伊芙仔細地將懷錶的裡裡外外都看了好幾遍,卻絲毫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跟懷錶有關聯的事情是……時間嗎?那跟時間有關聯的是?」查理感覺答案呼之欲出,而伊芙此時也看向查理,兩人一起開口說:「就是這裡!」
「鐘塔的頂端的閣樓我們還沒去過,那裡可能會有什麼線索。」伊芙看著查理說。查理聽完伊芙的話,收起原本驚喜的笑臉,換作十分擔憂的表情說:「可是,拜恩他們還在上面,如果妳上去的時候遇到他們的話……」
「我不會有事的,查理你就先待在這裡。我一定會回到過去把你救走的。」查理發現伊芙看似下定決心的拳頭正在顫抖。可是現在的自己連走路都有困難,根本沒辦法幫助伊芙,現在只能相信伊芙了。
「嗯,那就拜託妳了。」查理一說完這句話後,伊芙就站起身,朝通往上層的路跑去。
※
伊芙愈是向上走,腳步和心情就愈是沉重,好像自己要走上斷頭台。現在不管是遇到拜恩還是潔莉絲,伊芙都不可能順利逃走。此時她忽然注意到從一旁窗戶斜射進來微弱的陽光。她往窗戶走去,並且看著窗外那些精美的石雕。
也許可以從這裡爬上去。伊芙下定決心,將玻璃窗打開,並沿著窗戶外的邊緣,小心地側步向一旁的石像移動。
雖然這時候最不該做的事情就是向下看,但伊芙還是不小心瞥見腳邊的風景,高聳的鐘塔距離地面不知道有好幾層樓,不,應該有十幾層樓的高度吧?地面的房子縮小到像是玩具一般。只要一不小心失足,就會摔得粉身碎骨。伊芙被這驚悚的景象所震懾而暈眩,心臟幾乎要從口中跳出。幸好在這段路的最後,她終於抓到一旁的石像並開始向上爬,這對以前時常在外公、外婆家爬樹的伊芙來說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只是當時沒有這樣的心理壓力就是了。
一陣強風吹過,伊芙趕緊緊貼在石像上,等到這陣風稍微停歇,才繼續前進。伊芙感覺這段時間好像過了一輩子這麼漫長,等到心中幾乎快被恐懼給佔領時,才終於摸到鐘塔頂端的女兒牆,並爬了上去,爬上頂端閣樓之後的伊芙。感覺自己的手腳完全沒有力氣,癱在地上。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嘴唇發白的伊芙像是提醒自己般地自言自語:「我還活著。」伊芙四處張望,但四周除了牆壁,還有可以走上來樓梯,和可以看見腳底下鐘樓機械的透明地板外,這裡什麼也沒有。伊芙趕緊開始找尋有沒有任何的線索。牆壁上的花紋和奇怪的文字,這是線索嗎?還是內雕在透明地板裡的圖形有暗藏玄機?
正當伊芙趴在地上看著地板上的內雕時,樓梯出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跟爸爸說的一樣呢!妳果然來了。不過我一直站在樓梯旁啊?妳到底是怎麼上來的?伊芙?」伊芙停下動作,就算不用回頭也知道潔莉絲就站在樓梯口處。
潔莉絲以命令的口氣說:「好了,爸爸叫我把祂掉的懷錶拿回去給祂。原本應該是在查理那邊,不過他應該已經把錶交給妳了吧?趕快給我吧!」伊芙沒有轉過頭,好像在做些什麼一般背對著潔莉絲。
正當潔莉絲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伊芙肩膀的時候:「妳再做什──」
伊芙轉過頭,手上拿著潔莉絲之前買給自己的零錢包說:「不要過來!」
「喔?這不是我之前買給妳的零錢包嗎?那是──」潔莉絲發現從零錢包的開口出溜出一條銀色的尾巴,那是拜恩懷錶的鏈子。
潔莉絲以憤怒的眼神瞪向伊芙,她伸出手說:「把它還給我。」
「潔莉絲,如果妳再靠過來的話,我就把這只懷錶丟下去。」伊芙作勢要將手上的零錢包從鐘塔頂端丟下去。
潔莉絲咋舌一聲之後,向後退了一步,攤開雙手說:「好,我不過去。那妳現在想要怎麼辦呢?」
伊芙向潔莉絲問:「拜恩呢?」
「爸爸啊?祂去檢查鐘塔了,查理在逃亡的時候有對鐘塔造成一些損壞。不過,祂等一下就會過來了。」在說完這句話後,潔莉絲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伊芙緊握手中的零錢包,看來就算繼續拖延下去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該怎麼辦呢?
「我勸妳還是把懷錶給我吧!伊芙。這樣下去對妳一點好處也沒有,其實做人偶也不錯啊?妳想想,當妳成為我的妹妹之後,妳也可以在城裡享受優渥的生活。而且我跟查理都被施下『特殊的魔法』,讓我們不會因為意外死亡。身體老了、舊了,爸爸也會替我們更新。在生命快要走到盡頭前,爸爸也會把別人的靈魂能量分給我們,讓我們繼續活下去。擁有永恆的富裕與生命,這是一般人永遠也享受不到的特權啊!」潔莉絲像是在傳教般地愈說愈激動。
「原來我和查理在遺忘森林跳下斷崖的時候,之所以沒死,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伊芙這才終於了解,為什麼當時和查理一起摔下斷崖時,竟然毫髮無傷。
「是啊!這不是很美好嗎?不會老,不會死,又有錢!這樣的生活多麼美好啊!」潔莉絲繼續煽動伊芙的意志。
「我知道了,就把懷錶環給妳吧!」伊芙將手中的零錢包丟到潔莉絲腳邊。
「這才是我的好妹妹。」潔莉絲微笑,將零錢包撿起。但在她打開零錢包之後才發現,裡面只有拜恩懷錶的鍊子。
一道銀色的光芒從潔莉絲身旁閃過,她的視線追逐著那道光芒的尾巴,那是拜恩的懷錶,最後看到它落在自己身後樓梯口的查理手上。
「你們這些──!」被欺騙的潔莉絲憤怒地來回瞪著兩人。
「生活美好?妳一定是在開玩笑吧?潔莉絲。當我發現我的生活就只是一直扮演著那些『角色』時,心裡空虛的感覺,讓我感覺自己像是這座大鐘一樣,機械、規律,卻毫無感情。我又不能以死亡來脫離這個該死的世界時,妳覺得這樣的生活很美好嗎?」查理好不容易拖著殘缺的身體爬上鐘塔頂端,但他的意識也快要瀕臨極限了。
潔莉絲不服輸地反駁:「那是你的問題。我一直都過得很滿意。」
「妳很滿意?如果真的是如此,妳又為什麼要伊芙來當妳妹妹?不就是因為妳的心裡也是空虛的嗎?」
「我──」查理的這句話像是一支箭直射進潔莉絲的心中,她頓時有些語塞,但潔莉絲並沒有因為查理的一句話就改變自己的立場。她轉移話題說:「查理,難道你真以為憑你現在的身體可以逃出這裡嗎?」
查理以堅毅的表情和語氣說:「我當然逃不了,我也沒打算要逃。」不只是潔莉絲,連伊芙聽了查理的話之後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查理接著繼續說:「但我一定會讓伊芙逃出去的。」
潔莉絲自信滿滿地雙手插腰說:「哼!說什麼傻話?現在全部的出入口都有惡魔在看守,爸爸等一下也就要過來了。你要怎麼讓伊芙逃走?」
「看來妳並不知道這只懷錶是什麼呢!潔莉絲。」查理拿起手中的懷錶,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聽到查理同樣充滿自信的話,潔莉絲的表情露出一絲猶豫且不安:「爸爸只說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只懷錶可以讓人回到過去,只要讓伊芙回到還沒有進到玩具箱裡就可以了。」
「竟然會有這種東西……」潔莉絲這才發現大事不妙,但一切為時已晚,查理手中的懷錶開始發出藍色的光芒,光芒如火燄般的晃蕩、飄散出來。
「原本我並不知道要怎麼樣讓這只錶發動,但聽妳剛才講的話我才終於恍然大悟。拜恩將靈魂注入我們胸口中的時鐘,讓我們能繼續存活。反過來說,只要將靈魂注入到這只懷錶當中,它就能發動。」原來那藍色如火焰的光芒,是查理的靈魂。
「你、你瘋了嗎?這樣的話,你自己的靈魂會消失的!」潔莉絲不敢相信查理竟然打算做出這種自殺行為。
「這正是我所期望的。伊芙,聽好了。妳回去之後絕對不能再踏進這裡,知道嗎?」
伊芙哭著問:「那查理你呢?你該怎麼辦?」
「靈魂消失不同於死亡,我會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就算妳想回到過去去救我也沒有用的。」雖然嘴裡說著這麼殘忍的事,查理的表情卻是既放鬆又溫柔的微笑,查理趕在伊芙拒絕自己之前打斷她,繼續說:「伊芙,認識妳我真的很高興。雖然時間不長,但跟你相處的這段日子裡,我覺得我好像又變回了人類。」
查理在藍色的光芒消失之前,將懷錶丟還給伊芙。潔莉絲並沒有阻止,只是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查理身旁冒出如花瓣般的藍色光點並四處飛舞,伊芙看著查理,哭著對他說:「查理,你早就已經不是人偶了,你是真正擁有『心』的人類。」查理聽完這句話之後,露出了滿足的微笑,接著像是斷了線的提線人偶倒在地上。
伊芙強忍著悲傷,以顫抖的手按下懷錶上方的按鈕。一道光芒如旋風般旋起並化作一顆光球,將伊芙包覆起來,接著散發出強烈的光芒。那道強光亮到讓潔莉絲無法睜開眼,等到她再次睜開眼睛時,伊芙已經不知去向。潔莉絲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潔莉絲身後的樓梯口處,傳來低沉且沉重的聲音說:「查理死了,是嗎?」潔莉絲轉過頭,看見拜恩正看著倒在樓梯口前的查理。
潔莉絲懊悔地說:「爸爸!對不起,我讓伊芙逃走了。」
拜恩抱胸說:「不,沒關係。那個小女孩就算逃走了,對我的世界也沒有任何影響,遲早還是會有人再掉進我的世界裡。而且,就算把她變成人偶,搞不好他也會跟查理一樣反抗我。這次光是查理,就給我帶來不少麻煩。如果像查理這樣的人再多幾個的話,我會很麻煩的。像這樣的人,不要也罷。」
「好了,妳可以回家去了。」拜恩對潔莉絲說完之後,化作黑色的火燄,接著消失。
「……」潔莉絲低著頭站在原地,接著又抬起頭,悵然若失地看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