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兜兜转转

眼睛剧痛,视而不见,让陈羽亮一下慌了神。

  他微侧脑袋,努力地听风辨音,以确定余先生当前的位置,以及可能的攻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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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余先生本就以身法见长,激起的狂风更是干扰了陈羽亮的听觉,呜呜之声充塞他耳中,掩盖了别的动静。

  「那本《秘传山海经》在哪?」黑暗之中,靠着「玄龟神功」左支右绌的陈羽亮终于听见了余先生略显阴冷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觉得能以此讨价还价。

  这样的想法让他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不少,脚步向后退去,以主动拉开距离,方便等下交流。

  就是这一下,利风呼地从他双臂间吹过,落到他面门之上。

  两根温热的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窝,深深没入。

  荷,荷……陈羽亮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跌跌撞撞往后。

  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余先生没有情绪波动的嗓音:

  「我自己会找。」

  砰,陈羽亮重重倒下,黑幽幽的染血眼孔空洞地「凝望」着房梁。

  余先生未立刻搜尸,转过身体,走向门口。

  这家与陈羽亮关系匪浅的武馆内,弟子们已躲得很远,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绣星光和烛火的巡防者迅速抵达近前,皆是手提长剑。

  为首者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她不像同伴们那样做制式打扮,穿的是浅绿青葱的罗裙,只袖口纹了星光和烛火昭示身份。

  她脸庞明净秀丽,眼眸顾盼生辉,黑色长发只是简单挽起,用一块青色绣花丝帕束住,个子高挑,身材婀娜,行走间如扶风摆柳,美不胜收。

  见到这位少女,余先生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沉声道:

  「四水帮和小船帮之争,上月已经到衙门报备过了。」

  那少女提着一把鞘呈金红的长剑,瞄了眼屋内躺着的陈羽亮尸体,故作老成之态道:

  「可有涉及无关人等?

  「可有在大庭广众以武犯禁?」

  余先生轻轻摇头:

  「不曾。」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那边也是,甄家的人和小船帮的人。」

  高挑婀娜的少女略显失望地说道:

  「后续若有搜检之事,我们需得全程看着。」

  「是,郑女侠。」余先生拱了拱手,转向陈羽亮的尸体。

  这具尸体不知是功法的原因,还是有别的问题暗藏,才几句话的工夫竟有了少许腐烂之态,引得几只蚊蝇和飞蛾盘旋于上。

  随着余先生的靠近,它们皆被惊飞。

  看到这一幕,余先生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

  巷子墙壁和葱郁大树间的死角内。

  丁大牛听闻弟弟「应该不会」的回答后,憨厚笑道:

  「二郎,你是家里对我最好的那个。」

  「小妹对你不好吗?」丁松言岔开了话题,不想再讨论杀人之事。

  丁大牛似乎一时想不到该怎么描述,陷入了明显的思索,好一会儿才道:

  「她有点怕我。」

  我也有点……丁松言无奈腹诽。

  怕才是正常的。

  望了眼树后的酒糟鼻尸体,想到《秘传山海经》这事还真不能让官府知晓,丁松言吸了口气:

  「大哥,这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这里已站得太久,望楼顶端的人就算不会怀疑有违禁之事,也会误会我尿不尽……

  「怎么处理……」丁大牛看着那具脸部凹陷的尸体,陷入了沉默。

  丁松言也沉默了。

  合著你没想过怎么处理啊……

  我还以为你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也对,远行路上,荒郊野外,周围没什么人来人往,只要趁着天黑,将宵小之辈的尸体往山林内、悬崖下或江水中一丢就完事……

  得想个办法啊,这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念头电转间,丁松言听到有劲风吹来,藏着余先生的声音:

  「你们自行离去便是,尸体四水帮会处理。」

  丁松言顿时松了口气。

  听起来,陈幡主那边也顺利解决了。

  至于什么《秘传山海经》,他完全不关心余先生有没有找到,是否拿走,对方不提就是好事,提了反倒危险。

  …………

  甄府,寒水阁内。

  水激扇车和大盆冰块环绕中,余先生拱手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坐于上首太师椅内的老者:

  「老爷子,确实是府中丢失的那册《秘传山海经》,暗记都能对上。」

  那老者穿着绣有多个福字的黑色长袍,头戴瓜皮小帽,左掌宽大,即使握着两颗沉重的铁球,依旧能让它们转得轻松惬意。

  他脸上胡须已然发白,眼球有外凸征兆,眼皮开合之间神光外溢,脸色异常红润,耳朵则有重重叠叠之感,两只似乎都一分为二了。

  甄家老太爷甄千帆右手接过那册靛蓝封皮的书籍,随意抖开,瞄了两眼: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没被宵明宗和衙门的人知晓有这本书吧?」

  余先生依旧是那副死气阴沉的模样:

  「这册书就藏在陈羽亮怀内,郑朱曦当时虽然在场,但毕竟年纪不大,又还未正式行走江湖,对尸体多有避讳,没做细看,我趁机用捕风之法将它收走藏起,然后借口丁二郎那边之事需要处理,匆匆离开。」

  甄千帆看着手中的《秘传山海经》,呵呵笑道:

  「九个月前丢失,如今竟然还能找回,真是巧啊……」

  他后靠住太师椅的椅背,阖上双眼道:

  「丁家二郎真不记得这本《秘传山海经》从哪得来的?」

  「他确实遗忘了,这两日我暗中观察过他的表现,发现他连日常之事都不太记得,邵神医同样确定此事,只是弄不清缘由。」余先生如实回答。

  甄千帆仿佛睡着般静默了好一阵,忽然侧头,望向侍立于旁的儿子:

  「秦暖笙是何时入府的?」

  甄家嫡子甄全望弓身回答道:

  「暖笙是两年多前入的府,爹爹,当时查过了,《秘传山海经》丢失之事和她没有关系。」

面对一向畏惧的父亲,他鼓起勇气为秦暖笙分辨了一句。

  甄千帆笑了一声,用非常笃定的口吻道:

  「当然没关系。

  「两年多前入的府,那就还好。」

  他完全睁开双眼,神光外露,询问起余先生:

  「丁家五口来定江府多久了,是怎样的人?」

  「才七个多月。」余先生回想了下道,「和《秘传山海经》丢失之事应是无关。」

  他对丁家最深刻的印象是小女儿尚未长开,已是人间绝色,本打算直接说出此事,可转念一想,甄老爷子和甄府几位爷在女色方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往常秦暖笙都不会让丁轻烟到府内来,想念这位妹妹了,则亲自去城余巷看望,自己还是不要让甄老爷子他们知道得这么清楚比较好,毕竟丁家姑娘也才十四五岁,有伤天和啊。

  而有甄府的牌子在,丁轻烟在城余巷无人敢于欺凌。

  斟酌了下语言,余先生从丁胜意讲起,详细描述了这位中年文士和刘玉藻、丁大牛、丁松言,末了道:

  「还有个小女儿,尚未及笄,容色上佳。」

  只是上佳。

  甄千帆听得非常专注,掌中两颗铁胆不断转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颔首:

  「不像是……」

  没做任何解释,甄老爷子吩咐起余先生:

  「小船帮最近几年崛起迅猛,不是太正常,背后或许有谁在支持他们,若是大宗大派还好,这宁州是崇吾派和羿姓的,我们都能拉上关系,外来者只要被点破,自会退去,怕就怕小船帮勾搭了邪魔二十一道里哪一道,那些左道妖人可不会讲江湖规矩,什么手段都敢使。

  「你和宵明宗、衙门的人搜捡陈羽亮的幡坛时,多留意有没有类似之事,千万不能大意,呵呵,勾结邪魔外道成事容易,被朝廷连根拔起也容易。」

  「是,老爷子。」余先生拱手回答。

  …………

  花八文钱吃了碗带点碎猪肉和些许配菜的面条后,因自身潜藏危机暂告一段路而轻松不少的丁松言返回城余巷,推动起院门。

  纹丝不动。

  砰砰砰!丁松言拍起木门。

  「谁啊?」丁轻烟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二哥。」丁松言笑着回应。

丁轻烟这才提起门栓,又高兴又疑惑地问道:

  「这么早就回了?」

  她双手湿漉漉的,水缸旁还有木盆,显然在浆洗衣物。

  「事大概解决了。」丁松言掩上木门,将事情经过大致给妹妹提了提。

  他没具体说是《秘传山海经》,只讲是某件值大价钱的东西,也未说丁大牛又杀了一个人。

  丁轻烟没在意那些细节,眼睛骤然发亮,又惊又喜地对丁松言道:

  「二哥,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

  说着,她绕圈踱起步,兴奋自语道:

  「得庆贺一下,得庆贺一下!等爹爹下衙,让他去芍药居买只香酥鸭子,再买……」

  自言自语中,丁轻烟吞了口唾液。

  丁松言微笑看着,待妹妹平静下来才问道:

  「家里有纸笔吗?」

  他打算把明天要讲的《白蛇传》大概内容写一写,不能像今日一样遗漏太多细节,比如小青就没捞到什么戏份。

  要知道,那个无首民骁骑尉若是回了兵营,他肯定再接触不到,白裙少女那边是他目前最有价值的私人关系,且有了不错的开端,必须得维护好!

  「你箱子里不就有?」丁轻烟指了指西厢房。

  对哦,我原本职业是说书人……丁松言点了点头,回到房中,打开了放在床边的小木箱。

  这小木箱装的是纸、笔、砚、墨和多本书籍。

  丁松言随意翻看着,发现是说书需要的本子,有书会那边买的,有可能是前身自己抄录的,两者字迹明显不同,后者装帧更是简陋。

  「以历史为主……早知道我就不去听讲古了,翻这些足够了,浪费铜钱……」他咕哝着检查起自己的藏书。

  一盏茶后,丁松言拿起偏箱底位置的一本无封面抄录书籍,目光扫过,突然看见一句话:

  「肥遗,食之克虫豸、御精神、百病不入。」

  这……丁松言表情一下凝固。

  《秘传山海经》?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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