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佐伊才剛和赫爾道別完。唇邊似乎還沾染著草莓蛋糕的香氣,他回味般用舌頭舔拭嘴角,想起赫爾與他做的約定。
「我會再回來找你。」
憑藉著這一句話,佐伊重新打起精神。他調整了一下衣服上的背帶,將兩隻袖子的黑色臂環拉鬆,赤著腳從原地跳起。在空中跳起來轉體一圈,踢了個小旋踢當作熱身。
練習極限武術是佐伊的興趣,在這個極度精簡的房間內,不需要額外裝備的極限武術,無疑是這裡比較適合的選擇。
極限武術最需要的是想像力。在進行那些旋踢時,必須要在眼前先想象一個目標。這樣才能在轉體的時候預測落地方向,並在正確的時候出手,避免落入像在黑暗中盲打的險境。
佐伊又做了個提膝跳旋踢,接者單手撐地,完成了一個橫向側空翻。在他保持著左手肘擊,右手勾拳的姿勢時,突然感到室內的光線有些異動,原本昏暗的黃光全部轉為刺眼的白光。
霎時,收容間的閘門通道也傳來聲響。
佐伊瞇起眼睛,以警戒的姿態望向門口。佐伊知道很難防範躲藏的敵人,而其中較為棘手的莫過於,無法想像其面貌、無視一切有形規則、完全沒有感情、憑藉生存本能行事。
宛如潛藏在深海的古老遺族。
「咯噔——」門邊傳來皮鞋走動的聲音,閘門似乎有人通過。
一道人影走向佐伊。
進來的正是龔醫師,他穿著白袍,金屬框眼鏡下的瞳孔看起來格外冷冽。
當佐伊看到龔醫師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雖然驚訝但並非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畢竟龔醫師之前的言語已透漏出些許異常。
「你是來接我的?」佐伊問龔醫師,身體還維持著預備攻擊的架式。
「ST00013——」龔醫師把手伸入口袋,裡面傳來金屬物的碰撞聲,「時間到了,現在要進行轉室收容的程序。」
「這明顯違反協議。」佐伊還沒放棄抵抗,他對龔醫師說:「我有拒絕的權力,換室收容並沒有列在當初的條約中。」
「現在列入了。」無視佐伊咬牙的表情,龔醫師推了下鏡框,用嚴肅的語氣繼續說:「是你先違反規定,導致現在情況已有所改變⋯⋯在這裡,我們已經給你最高規格的待遇。但上面的人已經無法再容忍下去。」
「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龔醫師的聲音突然和父親的話語融合,佐伊用手按向太陽穴,過去的陰霾令他感到渾身一震,龔醫師看到佐伊冒冷汗,以為他感到退縮,於是言語更加進逼。
「你身為原生體,卻沒有關於自己身體的自覺。」龔醫師威嚇道:「別再吃不健康的食物,對你的身體有害。要是影響到潛能的發揮,別怪我們對你使用更激烈的作法。」
「我的身體自己作主。」佐伊以不屑的眼神看向龔醫師。
「別忤逆我。不然,我也不介意把你吊起來做檢查,畢竟這些扣環就是預備那樣使用的,不是嗎?」龔醫師轉過頭,瞥了眼佐伊腳踝的黑色扣環又說:「這完全取決於你的態度。」
佐伊的眼裡充滿怒氣,他看著龔醫師的臉反問:「那赫爾呢?你們答應會放他走的。」
「不是已經讓你們道別過了?」龔醫師輕笑,語氣異常冷酷。
佐伊一聽到醫生的話語,寒意瞬間從背脊竄上。
龔醫師觀察著佐伊的表情,佐伊似乎還在掙扎,他雙手握拳,看起來很不甘心的樣子。
「換收容間果然只是幌子,你們要帶我去哪裡?」佐伊瞥了眼閘門,問龔醫師。
「我說過,勸你不要做無謂的掙扎。」龔醫師再度強調:「房間就在隔壁,你肯自己走過去是最好,不然⋯⋯」
「如果我說不呢?」佐伊狠瞪回去。
「違抗命令形同犯罪。」龔醫師從口袋內分別取出皮製頸圈和金屬手銬,「看你要哪一個,頸圈還是手銬?」
「我可不是犯人。」佐伊搖頭,聲音堅決的說:「更不是任你們擺佈的棋子。」
「那就頸圈。」龔醫師打一響指,從門外突然闖入一群穿戴全套遮蔽裝束的武裝人員,他們用槍械包圍佐伊。
佐伊啞然站著,他之前已經被奪走名字,而現在竟連剩下的都會失去。
是他忘了,這裡可是地獄,在這裡的自己等同於魔鬼的囊中物。
「赫爾——」佐伊呼喚著赫爾的名字,腦海中剛浮現赫爾的臉,脖頸就被強行套上頸圈,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赫爾平躺在膠囊狀的白色醫療儀器中。
掃描光線將他從頭到腳探測了一遍,機器閃耀著綠燈,赫爾穿著檢查衣,感覺溫熱的光籠罩自己的身體。
由於赫爾剛從收容間離開,按規定必須接受醫療部門的心理健康評估。但赫爾也沒料到迎接自己的竟是全套健康檢查療程,光是檢查的排程就耗掉一整天。
幾乎都在進行縝密的各項檢查。由於身體機能一向不錯,赫爾已經快忘記被當成「病人」的感覺。經歷這次的健檢,赫爾才重新意識到自己也是擁有一個會受到耗損的血肉之軀,不論如何鍛鍊肉體,精神閾值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亮白色的強燈打在頭上,牆壁並沒有懸掛任何鐘錶,只有電子儀器滴滴的持續聲響。再加上身上的個人物品都不能帶進來,全被檢查人員統一保管。這讓赫爾有種被剝奪時間感的奇異錯覺。
睜眼所見都是雪白而發亮的牆壁,反而令人感覺這裡過度整潔、散發著宛如無機體的氛圍。
赫爾在方才假寐的片刻,耳邊仿佛聽見佐伊在呼喚自己。但那個聲音實在太過微弱、赫爾努力解讀佐伊的唇形,卻只看出三個字。
夢裡的佐伊看起來很哀傷,執起自己的手無聲的說:「你快逃!」
這是佐伊耗盡精神,趁赫爾在假寐時,努力傳遞出去的訊息。但赫爾並沒有完全聽懂。
赫爾以為是佐伊過度擔心自己,天知道赫爾其實看重佐伊的安全遠大於自己。不料,就在這關鍵的時刻,佐伊的溫柔反而誤導了赫爾。
就在赫爾還在思念佐伊的時候,房門突然被輕叩了兩下,一位女性穿著黑色高跟鞋,隨著開門聲來到赫爾面前。
艾芍甩動一頭豐盈的水藍色捲髮,眼睛瞪得圓大,嘴角彎起的笑說:「赫爾!沒想到今天檢查的『大戶』就是你!」
「大戶?」赫爾困惑。
「對呀,你可是一口氣預約了一整套的豪華全身健檢。要價可不斐呢!」艾芍笑答,壓著白色實驗袍坐下。
「其實,不是我約的。」赫爾覺得有些尷尬。
「我知道。是龔醫師簽核的。」艾芍接著反問:「你是身體哪裡不舒服?怎麼會急著要做檢查。」
也不能怪艾芍懷疑,通常會突然大手筆做急件處理的年輕人,大多都是有特殊情形。況且赫爾的身體素質其實好的不得了,反而讓她感覺是龔醫師硬要挑出赫爾身體上的缺陷,雖然這都只是她的猜測。
「這是精神閾值的評估。」艾芍看著電腦螢幕說明:「目前數值都正常,更詳細的檢測報告要明天才會出來。」
「龔醫生今天比較忙,可能晚點才會過來。」艾芍故意提龔醫生的名字,想測試赫爾的反應。
「嗯⋯⋯」赫爾的表情像陷入沉思。
艾芍立刻了然,她放下檢查報告,手指向另外一間儀器檢查專房,假裝忘記的說:「都只顧著聊報告,有一個檢查是你還沒做的。你先進去那間儀器室,我等下就過去。」
於是赫爾走入房間,但進門後便感到奇怪,因為裡面只有一架乳房X光攝影儀器,並沒有其他檢查設備存在。
「噓!」艾芍一進來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並且轉身鎖上大門。
「這裡是唯一沒有監視器和電子訊號的房間,為了不影響儀器設備的精準度。」艾芍得意的說。
「艾芍⋯⋯」赫爾不知道艾芍想說什麼,表情充滿疑問。
「ST00013⋯⋯不,佐伊還好嗎?」艾芍擺了個吐舌表情,關切地問赫爾。
「他今天要換房間,說是轉室收容⋯⋯」赫爾據實以告。
「啊!」艾芍一聽到就臉色劇變,急切的問赫爾:「誰說要轉室收容的?不會是龔⋯⋯」
「對,就是龔醫生。」赫爾看著艾芍皺眉於是又問:「龔醫生不是負責禁區的轉室收容?」
艾芍忽然瞪了赫爾一眼,解釋道:「龔醫生是心理評估室的負責人,大家通常又稱那邊為『精神折磨房』。」所謂的轉室收容就是被上面的人交代要特別照顧的代號。」
赫爾的腦袋陷入混亂,本來他也不確定佐伊的呼喚究竟是夢還是自己的幻覺。所以佐伊是真的陷入危險?而且真的來找過他?
「什麼?」赫爾當場愣住,他甚至忘記眨眼,直到感到白光刺眼這才回神。他轉身就要往門外衝,被艾芍叫住。
「喂。你要去哪裡?」艾芍制止赫爾,伸手拍他的肩膀。見赫爾止步,趕緊對他說:「光這樣衝去是見不到佐伊的,你必須也接受心理評估才行。」
「那󠄊󠄀󠄃󠄎要󠄊󠄀󠄃󠄎怎󠄵󠄀󠄀󠄂麼󠄫󠄑󠄰󠄚做󠄵󠄀󠄕󠄙?」赫󠄹󠄝󠄻󠄶爾󠄧󠄟󠄚󠄒急󠄟󠄪󠄔󠄯得󠄪󠄾󠄃󠄙快󠄭󠄹󠄺󠄍失󠄸󠄥󠄬󠄾去󠄃󠄖󠄿󠄩理󠄧󠄬󠄵󠄬智󠄱󠄒󠄨󠄙,為󠄩󠄙󠄷󠄈了󠄨󠄑󠄖󠄟佐󠄨󠄁󠄪󠄏伊󠄬󠄩󠄜󠄪他󠄩󠄝󠄶󠄴什󠄼󠄙󠄍󠄑麼󠄷󠄔󠄩󠄧都󠄛󠄙󠄠󠄸肯󠄺󠄓󠄻󠄺做󠄚󠄁󠄡󠄹,只󠄠󠄀󠄉󠄕要󠄏󠄯󠄤󠄌能󠄑󠄶󠄤󠄬救󠄌󠄔󠄓󠄰他󠄊󠄍󠄕󠄛就󠄮󠄹󠄉󠄽好󠄰󠄕󠄡󠄠。󠄔󠄜󠄢󠄴󠄫󠄼󠄷󠄏󠄗󠄐󠄤󠄯󠄼󠄲󠄪󠄤󠄀󠄱󠄻󠄡󠄖󠄘󠄲󠄆󠄳󠄊󠄼󠄷󠄝󠄡󠄳󠄯󠄶󠄵󠄢󠄯󠄟󠄆󠄚󠄎󠄃󠄓󠄁󠄺󠄊󠄲󠄞󠄒󠄰󠄒󠄞󠄻󠄅󠄄󠄟󠄭󠄿󠄶󠄋󠄜
「其實也不難,就是一個選擇而已。」艾芍露出調皮的笑容,問赫爾:「你比較想當性變態還是暴力分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赫爾一臉茫然。
「因為要能表現精神閾值上的超標數值⋯⋯」艾芍停頓下又說「就是性興奮度或是攻擊性超標的二選一。其實還有信息抵抗和理智值超標,但我想你應該不願意當一個瘋子或是連續殺人狂,畢竟代價太高了。」
「前兩個也是高危險分子。」赫爾忍不住提醒。
「嗯⋯⋯那你選暴力狂好了!」艾芍突然擅自幫赫爾下決定。
「這樣我會丟掉工作的。」赫爾好似突然清醒過來。
「不會啦。」艾芍看起來躍躍欲試的說:「你頂多被揍一頓,或是被同事唾棄和瞧不起。」
「⋯⋯我還是自己解決吧。」赫爾拒絕艾芍。一打開門竟發現門外站滿了人。
「雙手舉高,要高過頭頂。」
帶頭的人高聲說道:「赫爾,因為你涉嫌違反安全秩序,所以必須配合調查。」
另一個人走向赫爾,從腰際拿出手銬,喀擦一聲將赫爾的手腕銬上。
赫爾還想回頭看一眼,但隨即被壓制在地上,成為一個無辜的暴力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