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日方举证,把这些年的尘封旧账,全都翻了个遍,其中包括满洲士心会枪击案、赵国砚袭警案、松风竹韵械斗案等等……
凡此种种,逐一列举,用以证明江连横是奉天最坚定的“排日分子”,蓄意煽动种族仇恨,挑拨妨害两国亲善,并要求奉天当局对其严厉惩治,以儆效尤。
如果说这些案子,江家还能以“正当防卫”或“已经结案”为由,勉强搪塞过去。
那么,当另外两起案件摆在面前时,江连横却难免显出了几分被动。
一是三浦熊介失踪案。
二是宫田龙二遇刺案。
这两桩命案,都是老黄历了,之所以现在才翻出来,只是因为时局有变。
过去,老张和鬼子的关系不错,很多冲突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江家势力也大,就算有人证物证,也没人敢去检举揭发。
而今,江家大势已去,便冒出了许多牛鬼蛇神,都想要跟风上去踩江连横一脚。
南铁调查部职员,三浦熊介无故失踪,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今日却有汉奸出庭作证,言称三浦熊介曾带人抓捕许如清,江连横对此怀恨在心,所以处处针对东洋侨民,犯罪动机显而易见。
前任南铁调查部理事,宫田龙二曾经着手调查此案,后在旅大登船时遇刺而亡。
尽管刺客早已丧命,但其刺杀宫田龙二的真实原因,以及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却又始终蒙上了一层疑云。
现如今,有华人出面作证,顺着脉络由果推因,江连横自然背上了重大嫌疑。
不过,这些指控,终究只是主观臆断,没法视作客观证据。
法官只要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就不能给江连横定罪。
东洋律师见状,气急败坏,居然当场威胁道:“嫌犯江连横蓄意谋害东洋侨民,案情明朗,证据确凿,如果你们不给江连横定罪,东洋居留民会将不排除使用武力,对南铁附属地的华人群体实施报复行动!”
法官闻言,吓得不敢吭声,连忙落锤休庭,转而去向上峰寻求指示。
江连横回到家中,本就心烦意乱,走进客厅,偏偏又见花姐在众人的安抚下哭哭啼啼,气得他立马拉下脸来。
“又在这作什么妖?”
“老爷,承业有消息啦!”
“你说什么?”江连横皱了皱眉。
花姐泣不成声,言辞断断续续,逻辑七零八碎,吭哧了小半天儿,竟也没把话说利索了。
众人见状,便接过话茬儿,替她把上午的事儿,又给江连横复述了一遍。
没承想,江连横听罢,却慢悠悠地找地方坐下来,冷笑道:“那个白眼狼还有脸回来呢?他要不回来,我兴许还能高看他一眼!要走也行,至少闯出点名堂,现在回来算怎么回事儿?咱老江家没有这样的孬种!”
花姐一听,忙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江连横面前,低声啜泣道:“老爷,承业肯定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他没错,我错了,我就不该安排他留洋念书!”
“老爷,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儿子呀!”
“他是我儿子?”江连横冷哼道,“不不不,他是我祖宗!”
薛应清皱了皱眉,忍不住劝道:“差不多得了,你一个当爹的,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不然呢?”江连横反问道,“我还得啥样儿?”
花姐忙说:“老爷,咱们……咱们得去找他呀!”
“我上哪儿找去?”江连横心硬如铁,“就算那个老合说的都是真的,他也是在榆关被扣下的,要是鬼子把他抓了,早就有人跑来要挟我了;要是华人把他抓了,那更简单,不就是补个票钱么,只要他跟人说,我爹是江连横,这事儿就算结了,真有种就别提我!”
花姐泪如雨下,也不知再说什么,只好转头望向众人,盼着大伙儿能帮她求求情。
江承业虽不得宠,毕竟也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如今见花姐哭得伤心欲绝,众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纷纷上前帮忙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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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西自不必说。
如果说江家上下,还有谁坚信肯定能找到承业,除了花姐,那就只有西风了。
四风和花姐从小相依为命,彼此间的感情最深,悲其所悲,痛其所痛,绝无可能袖手旁观。
而且,这一年半以来,西风始终都在委托那些江湖艺人帮忙打探承业的下落,如今终于有了消息,也算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了。
“哥——”
“你又想说啥?”
江连横面色阴沉,冷冷地瞪了西风一眼。
李正西垂下脑袋,低声说:“我是觉得,承业走的时候确实有点冲动,但现在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那小子出去晃了一年半,想必也是没少吃苦,不然也不至于逃票回来……”
“有好日子不过,活该他吃苦!”
“那是那是,但是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他出去历练一番,回来也许就不像以前那样了,也许就理解你当初的安排了呢!”
众人纷纷点头,都说出走不是目的,而是为了更好的回来。
李正西接着说:“现在既然有消息了,又说是认识我,我总得过去问问吧?”
“不行!”
江连横大手一挥,随即起身喝道:“谁都不许去找他,他当初是怎么走的,就得怎么回来,走不回来,那就爬回来,爬不回来,就干脆别进江家的门,活人惯的,还得去找他,让他自己来找我!”
说罢,快步走出客厅,不是去了二楼卧室,而是去了二楼书房。
因为小东洋频频发难,江连横还需按照律师团的吩咐,准备一些必要的材料,用以应对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花姐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只好伏在茶几上低声啜泣,大伙儿看在眼里,着实感到揪心。
江连横的性子,人尽皆知,一旦打定主意,那便是万难更改。
除非——
李正西想了想,却说:“花儿,你先别哭了,我去跟嫂子求求情!”
花姐连忙起身道:“我也跟你去!”
众人默默点头,想来也只有胡小妍的话,才能劝得动江连横了。
到了二楼卧房,李正西走到床边,又把方才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可是,胡小妍早已病入膏肓,一身病体摇摇欲坠,两只眼眸常带泪痕,她几乎是在某种迷蒙的状态下,听完了西风的叙述。
莫说思考,甚至就连听没听清,恐怕也不能确定。
花姐一味哭泣,断断续续地说:“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可怜可怜我……就算这事儿搞错了,起码我也能踏实点,总这么悬着一颗心,谁能受得了呀!”
这话倒是没错,是死是活,只要能有个准信儿,心里就算落地了,怕就怕卖关子、吊胃口,反倒令人忐忑不安。
胡小妍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缓缓地说:“我明白,我都明白……你放心吧,承业的消息,肯定是要问清楚的……”
紧接着,又望向西风:“你刚才说,是谁看见承业在榆关被扣下了?”
“是一个跑江湖卖艺的,我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已经让靠扇帮的眼线去问了。”
“哦,是这样……那就去问问吧,是该问问。”
西风和花姐互相看了看,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又怕说得太多,打扰大嫂休息,于是便准备起身告辞。
不料,就在西风起身的一刹那,胡小妍却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嫂子?”
“你等等……”
胡小妍仿佛如梦初醒,愣了一会儿,却让花姐先行离开,把西风单独留下问话。
“既然那个老合认识你,也听说了承业的消息,那他怎么不亲自来找你呢?”胡小妍喃喃自语道,“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反常了?”
李正西说:“嫂子,最近天儿不好,可能是人家还没来得及找我,我去找他不是一样的么!而且,薛掌柜刚才说,她已经叫靠扇帮的弟兄去找那人了,要是能直接把他找来问话,那就更简单了!”
胡小妍不说话了,似乎隐隐有些顾虑。
李正西便问:“嫂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胡小妍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亲自来找你……当然,也有可能是家里最近惹上了鬼子,人家不想跟咱们走得太近。”
“是有这种可能,自打老赵死后,线上有不少所谓的朋友,都不跟咱们走动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
“嗯,反正不管怎么说,等我见着他的时候,就全都知道了。”
“西风,你记住了——”
胡小妍仍旧紧紧地攥住西风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千万不能去租界,就算是挨着租界的地方,也不要去。”
“那当然了,我现在还在南铁的通缉名单上呢!”李正西笑了笑,只觉得大嫂太过多虑。
胡小妍却说:“我担心的不只是鬼子,还有叛徒……”
“你是说陈进?”
“嗯,虽然你一直委托线上的合字帮忙打听承业的下落,但城里绝大多数人,毕竟都不知道江家少爷离家出走,这消息也可能是……”
话没说完,李正西眼神一凛,忙问:“嫂子,你觉得陈进还在奉天?”
胡小妍微微闭目,轻声说:“有这种可能……”
“那样更好,陈进和张寒害死了东哥,张寒已经偿命,我还正愁没处找陈进算账呢!”
“别冲动,北市场那地方离租界不远,在没查清状况之前,绝不要轻易过去赴约。”
“我懂!”
“记住了,要找靠谱的人去踩盘子,如果真是陈进设的局,你就将计就计,像上次那样,把他插了给东风送行……”
胡小妍的声音逐渐虚弱,说着说着,胃里突然一阵痉挛,忙转过身呕吐起来。
她吐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滩混杂着血丝的胃酸。
李正西赶忙俯身收拾,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便说:“嫂子,你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是大哥那边……”
“我会跟他说的……”
胡小妍点了点头,本想再对西风叮嘱几句,可她的身体却已不堪重负,只能说个笼统的方向,再不能就细节面面俱到了。
正在这时,楼下的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李正西走到窗边一看,原来是靠扇帮的眼线回来了,于是便冲楼下吆喝两声,叫谷雨等人上来帮忙照顾大嫂,自己则亲自下楼问话。
到了庭院,却见靠扇帮那十来个眼线都已站好,都是熟识的面孔,并未见到其他江湖老合的身影。
李正西皱了皱眉,忙问:“没找到?”
众人面面相觑,上午那个小靠扇挠着头说:“三哥,这事儿怪我,就那么一打眼的功夫,我也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模样,就算看清了,光用嘴说,那也说不明白呀!”
“真笨,你不会去那附近的旅馆客栈,问问最近有没有平津来的客人么?”
“这倒是问了,可人家也不能跑出来站成一排,让我挨个儿认人吧,我估摸着,这事儿还得您亲自出马。”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靠扇帮的弟兄,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让人高看一眼,单个儿拎出来,狗屁不是,哪有面子可言,旅店老板就算明知道有外地来的客人,也不可能把客人的信息说给他们,更不可能把客人请出来给他们看。
李正西谨遵大嫂的吩咐,在没确认状况之前,绝不肯贸然动身前往北市场。
“你们几个太年轻了——”
李正西说:“这样吧,你们去找癞子,让他带人再去北市场扫听扫听,人家上午在那吃饭,未必就住在那边,勤快点,多问多看。”
众弟兄领命去找癞子帮忙寻人——毕竟,辽河三杰还是有些名气的。
因为西风催得紧,寻找承业以外,还有为东风报仇的心思,靠扇帮自然不敢怠慢,几乎全部人手都被分散到了城中各个旅馆客栈,凡是近期有外地来客的地方,全都问了一遍。
及至夜半时分,癞子等人终于带回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