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宗社

关德顺缓缓落座,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从兜里翻出香烟、火机、纸包等物,挨个儿摆在桌面上。

  他这人大概是有点毛病,所有物件儿都得紧挨着桌沿儿,由大到小,由高到低,必须码放得整整齐齐,心里才算舒坦。

  而后,他取出一根香烟,拆开纸包,沿着折痕倒在烟丝里,又把香烟放桌面上顿两下,顿瓷实了,叼在嘴里,点燃。

  吞云吐雾,赛活神仙!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

  屋内房门紧闭,鸦雀无声,四个壮汉环抱双臂,靠着墙边儿站成一排。

  众人对面,则是赖枢垣和寿蕴章,还有一个人被绑住双手,蔫头耷脑地瘫坐在角落里,正是癞子先前派去跟脚的瘊子。

  虽说天色擦黑,但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把人码上,大摇大摆地带进旅店里来,足见关德顺等人的嚣张气焰。

  癞子冷着脸,时不时瞪一眼瘊子,似乎是在怪他出卖了靠扇帮军师的藏身之地。

  “行啦——”

  关德顺抽两下鼻子,撇撇嘴说:“都找地方坐吧,还搁那傻站着干嘛?”

  癞子小脖一耿,翻着白眼说:“用不着,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寿蕴章咂了咂嘴,心说都这时候了,四下里有没有观众,你怎么还在那儿装呢?

  关德顺笑道:“我跟你又无仇无怨,杀你干嘛?来来来,都坐吧!别老耷拉着脸啦!还因为上午的事儿生气呐?不至于吧!”

  说着,又瞥了一眼瘊子,忙摆摆手道:“你介位兄弟,嘴还挺硬,没把你卖了,但你得知道,介是租界,我想找你还不容易么?”

  癞子闻言,想了想,便把目光从瘊子身上移开,接着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看你是存心拆我的台!”

  “啧,看来你还是因为上午那事儿,在这跟我犯别扭!”关德顺笑着抱了抱拳,“得,我这就给您赔个不是,还不成么?您放心,我让您折多大面子,就能给您找回来多大面子,实在不行,赶明儿我再去那茶馆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儿,给您磕一个?”

  “你少他妈在那寒碜人!”癞子不领情,伤自尊了。

  关德顺也不怪他,似乎对他的脾气早有了解,当下便敲出一支烟,兑了白面儿,递过去说:“来来来,咱边抽边聊!”

  癞子摆摆手说:“我不碰那玩意儿!”

  “那军师来一根儿?”

  寿蕴章平时也不碰白面儿,眼下却连忙笑呵呵地迎上前,双手接过来,说:“多谢关照,那我就斗胆陪您一支。”

  关德顺很满意,点点头说:“诶,这就对了,我看你倒是个能谈事儿的人!”

“您抬举我,方才听赖爷说,您好像姓关?”

  “关德顺。”

  “幸会幸会,您既然姓关,又是平津口音,莫不是皇亲国戚?”

  “有点眼力,快坐快坐!”

  寿蕴章连连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座,而是转头冲癞子低声道:“赖爷,人家既然来了,不妨先听听他们怎么说,混迹江湖,不打不相识,我看关先生挺有诚意,咱们都先坐下来再说吧!”

  癞子心里门清,倘若对方真想杀他,刚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可他就是好面儿,非得让寿蕴章说出这番话,才肯放下脸面,借坡下驴,一脸“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既然军师出面说情,那我就给你个机会,有话快说!”

  “哈哈哈,够爽快!”

  关德顺语带讥讽,抽完了烟,先来一通自我介绍。

  “我呀,是打天津那边儿过来的,这些年都是帮宗社党肃亲王一系做事,最近刚到奉天不久,人生地不熟,但我第一个听说的人,就是靠扇帮的赖爷!”

  “你听说过我?”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那你还当众寒碜我!”

  “嗐,我那不是寒碜你,我是替你感到不公!”关德顺解释道,“江家奄奄一息,之所以还能挺着没倒,依我来看,你们靠扇帮算是头功,但您今天也见识到了,只要我一提李三爷、一提江老板,谁还把你当盘儿菜呀?”

  癞子心中一动,嘴上却说:“李三爷是我拜把子的大哥,这能算得了什么,你少在这儿挑地沟!”

  “所以说您仁义呀!”关德顺笑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像您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可是不多见了!可是话又说回来,您真愿意一辈子给江家当小弟么?”

  “我愿意,怎么了?”

  “那就打扰了,咱没必要多谈,我这就告辞!”

  关德顺起身就要走。

  却把癞子看得一愣,心说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你好歹也劝我两句呀,当下便情不自禁地抬起屁股,往前跟两步,想要出言挽留,却又抹不开面子,急得他赶忙冲寿蕴章使眼色。

  寿蕴章心领神会,忙说:“关先生请留步。”

  “我还留步干嘛,赖爷义薄云天,是我自讨没趣啦!”

  “别别别,您先坐下,您先坐下!”

  寿蕴章把几人留下来,掂量着说:“关先生,您也得体谅体谅赖爷,江湖自有规矩在,背刺大哥,这是线上的大忌,人人得而诛之,赖爷要是真这么干,那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呐?”

“谁用他背刺三爷了?”关德顺反问道,“你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作壁上观就行,我是好心要帮赖爷出人头地,他不领情就算了!”

  “你们有什么计划?”癞子脱口而出。

  关德顺两眼一眯,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赖爷有兴趣听听?”

  “我……没兴趣!”癞子忙说,“我是要告诉你,想害三哥,先过我这道关!”

  “那我这就把您办了?”

  “啊?”

  癞子连忙向后退去两步。

  这时候,寿蕴章知道,该是自己出面相劝了,当下便说:“赖爷,这义气不能当饭吃!您帮江家办了这么大的事儿,功高震主,现在江家用得着你,还把您当个人物,等到危难过后,殊不知飞鸟尽、良弓藏,到时候江家指不定还要先拿你开刀呐!”

  说着,又拼命冲瘊子眨眼。

  瘊子反应过来,也说:“哦……对对对,赖哥,弟兄们认的是你,又不是江老板,咱们拼命给他们做嫁衣,长此以往,弟兄们心里也有怨言,倒不如听关先生的,咱们也好早日出人头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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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账!”癞子破口大骂,“你们……你们这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

  “赖哥,你不做,也会有其他弟兄做的,关先生既然找到了咱们,何必便宜了别人。”

  “赖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出人头地,只争朝夕呀!”

  寿蕴章和瘊子接连劝解,好一出黄袍加身,不得不反。

  听起来荒唐可笑,可是历朝历代,无论帝王将相,亦或贫民百姓,总有相似的戏码接连上演。

  关德顺听得心烦,忍不住嘟囔道:“真他妈麻烦!”

  劝了一刻钟,癞子叹了口气,才说:“姓关的,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呀!”

  “行行行,怪我怪我!”关德顺忙说,“咱们还是谈正事儿吧,江老板现在官司缠身,出行受到省府监视,想要办他,并不容易,但江家上下没一个是无辜的,李三爷同样如此,不如就先把他办了。”

  “三爷信我,但不会信你一个外人。”

  “我知道,但我手里有个消息,足以把三爷勾出来。”

  “什么消息?”

  “江家的大少爷,走丢了吧?”

  “是么?”癞子有点困惑,“我听说不是出国留学了么?”

  关德顺笑道:“你不是江家门里的弟兄,当然不清楚这件事,但我知道,江家的二夫人一直在等江少爷的消息。”

“然后呢?”癞子又问。

  关德顺正要开口,却被寿蕴章给拦了下来。

  “那个……关先生!”老登笑呵呵地问,“我听说宗社党跟东洋人往来密切,这件事要是办成了,咱们赖爷也算立个功劳,担得风险也大,您看您是不是……也得给咱们引介一下东洋人那边的关系呀?”

  “不放心我?”

  “不是不放心,只是您走南闯北,今日在奉天,来日也许就不在了,咱们总得有个靠山不是?”

  “你想要见谁呀?”关德顺又问。

  寿蕴章想了想,说:“那些大官儿,恐怕也不容易得见,咱们也不好高骛远,您要是能帮忙引介一下南铁调查部的武田理事就好了。”

  “武田信?”

  “有难度么?”

  “这简单呀!”关德顺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想见他,我随时可以帮你安排!”

  …………

  “来来来,武田先生,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肃亲王的十四格格,爱新觉罗——”

  “叫我芳子。”

  南铁附属地,月见楼雅间儿。

  铁淳正在帮忙介绍身边那位女扮男装的年轻人,结果却被对方及时“纠正”,芳子小姐,或是金碧辉先生,这是她喜欢的称呼。

  武田信跟两人握了握手,随后侧身请入座中,忍不住朝芳子打量一眼。

  芳子身穿西服套装,油头粉面,眉宇间带英气,顾盼时显阴柔,最大的缺点就是牙不齐,不笑还好,一笑,这张脸就全毁了。

  前段时间,铁淳并不在奉天,而是去了天津租界,跟宗社党成员商议“恭迎清帝东归”之事。

  直到上月中旬,他才跟着十四格格返回关外。

  现如今,芳子正是东洋人眼里的大红人,因为有她出面协助调查,追踪到了中村震太郎的遗物——三道梁手表——“东北军军官谋害东洋农学家”的罪名才得以“坐实”,并借此向奉天省府发难。

  东洋人看中她的皇族身份,宗社党看中她与东洋人的关系。

  武田信自然也是久仰大名,连说了几句恭维的话。

  芳子笑道:“武田先生,我也常常听人说起过你,这次途经奉天,特地前来拜访,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好像有过一面之缘?”

  武田信点点头说:“几年前,奉天省府和关东厅交涉谈判,其间有过一场文化交流,是去春秋大戏楼听戏,那时见过一面,可惜不太了解,失之交臂,实在惋惜。”

  “倒也不算失之交臂,您跟铁淳不是常联络么。”

“那是那是!”

  三人吃了几口菜,话题就渐渐转向了复辟大清之事。

  芳子忽然问:“武田先生,恕我冒昧,听铁淳说,您在奉天的工作好像不大顺利。”

  武田信叹道:“总体而言,还算顺利,那些军官、商绅、社会名流,其实并不难搞定,只是会党势力,始终进展缓慢。”

  “就是那个江连横!”铁淳忙说,“格格,您那时候还小,可能已经忘了江连横做过什么!想当初,王爷雄心壮志,正打算——”

  “我记得。”芳子打断道,“就算忘了,这些年也一直有人提醒我。”

  “您记得就好,这个江连横,从十几年前就跟咱们宗社党不对付,在他手上折掉的人命,数都数不过来,荣五爷、那珉、索契、章效忠、武振邦、舒占奎……他是处处跟咱们作对,现在您来了,又带着从平津找来的帮手,咱们高低得把江连横办了!”

  “这么多条人命,江连横自己还得起么?”芳子冷冷地说:“应该让他家破人亡才对。”

  铁淳连连点头,随即望向武田信,又说:“格格这两天,还得去趟旅大,关德顺会尽力配合武田先生的工作。”

  武田信笑着说:“我已经跟他取得联系了,而且我的线人最近提供了一份情报,关先生已经派人去跟靠扇帮的人谈了,相信这会儿应该会有进展,除掉江连横,不仅是你们的想法,也是我个人的私怨。”

  “可是,我听说江连横现在特别小心,他三弟每天亲自护送他,很难找到机会下手。”

  “那就先把他最信任的保镖除掉。”

  “还有江连横的四弟呢,您之前不是说,他好像是现役军官么?”

  武田信点了点头,又说:“没错,我本来就很怀疑,炸死渡边君的军用炸药,就是那个赵正北提供的,不过不要紧,我已经联络了督军署的军官,他再也别想回江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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