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江连横先生:
展信愉快!
首先,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去年春天,经由温先生转述,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您目前的处境与困难,并立刻开始着手为您的家族安排移民计划。
正如我先前所言,我曾向您许下承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西西里人乐意效劳——那么,您就一定会得到您应有的报偿。
不过,鉴于您的家族已经被美国驻奉领事馆连续两次拒绝入境,那些常规办法,恐怕很难奏效,所以我不得不在去年秋天乘船返回美国,亲自出面,去向我的家族寻求帮助。
只因路途遥远,行期匆忙,故此未能提前告知温先生,这是我的失礼——但愿它不会妨碍我们之间的友谊。
在此期间,之所以没有给您写信,一是因为事情还没办妥,二是不想用那些毫无价值的安抚来损害我的个人信誉。
但是现在,上帝保佑,所有问题都已迎刃而解。
我的家族为您准备了一些证件,出于安全考虑,信上不便详谈。
至于那些证件是否可靠,我只能说,它们本就是由联邦政府签发的官方证明,只不过在具体操作中,省去了某些不必要的流程,所以严格意义上而言——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这些证件只是以防不备的保险措施,真正重要的是那艘船!
说到这里,您可能会有些困惑,那就请容许我向您简单介绍一下我的计划。
您知道的,因为生意上的事,我认识许多远洋货船的船长,他们都曾与我有过多次合作,他们的信誉也受到了业内的广泛认可。
但要让我从中选出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船长,我只能想到一位——请原谅我不能写出他的名字,因为那很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天知道那些联邦调查员会不会擅自搜查我的信件!
总而言之,他的船将在近期按照预定航线,先从美国开赴欧洲,装卸某些货物,而后绕行至远东沪上,再到满洲达里尼港口,稍作停留以后,即刻原路返回,行期大概两三个月,如果海上风平浪静,也可能会提前到达。
事实上,这趟旅途的出发日期早已确定,但我不能以这种方式如实相告,因为那艘船上还承运着某些特殊货物。
我的家族也已经做好了安排,确保那批货能够通过检查,顺利入境。
而您,我的朋友,您和您的家人也将如愿抵达美利坚,最终与您的子女欢聚一堂。
别担心,我不会让我的华人朋友躲在货仓里,跟那些该死的老鼠作伴,同时忍受着昏暗、潮湿、以及海上旅途的种种煎熬。
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和您的家人将站在宽敞的甲板上,迎着清爽的海风,朝阳或是晚霞,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一次难忘的旅程。
需要说明的是,上次同温先生见面时,他曾向我提起您的家庭成员。
据我所知,令郎和令爱的入境许可并无问题,相信他们已经提前来到美国了,愿他们一切安好!
但我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没法一次性带走那么多人,目前可以确定稳妥的人数,便只有您和您的两位夫人,以及您那年幼的儿子。
至于其他人,如果他们不介意藏在货箱里,我倒是可以把他们送到美国,但最终能否顺利入境,恐怕谁都不能担保。
我想,您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他们如此狼狈,而我也不希望看到您的家族因此蒙羞。
或许,他们可以再等等?
总而言之,这次为了稳妥起见,我将亲自陪同您和您的家人完成这趟旅途!
最近这段时间,我常常回想起人在满洲那年,您对我展现出的慷慨以及信任——上帝呀,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我的家人听说了我那时的遭遇,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您呢!
我的母亲,您知道的,她就像天底下所有母亲那样喜欢唠叨,几乎每天都要向我追问:“你那位华人朋友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顺便一提,她很暴躁,但对待客人永远宾至如归,没有人不喜欢她,除了她做的饭菜。
我的妻子——很不幸,我竟然结婚了——她也嚷嚷着要为您和您的家人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
天呐,我这里实在是太吵了!
千言万语,终有尽时,期待与您再次相聚。最后,愿圣母保佑您和您的家人。
您最忠实的朋友,马西莫·蒙赛里奥!
…………
江连横坐在床边,把信读完,随即望向胡小妍,苦笑着说:“没想到,马西莫还挺仗义,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
“应该是真的——”
胡小妍骨瘦如柴,面色蜡黄,泪光点点,气喘吁吁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果他母亲不是热心肠,他恐怕早就把咱家的事儿给忘了,这也算是……咳咳……这也算是家风吧!”
江连横点点头道:“但愿还能赶得上,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个盼头儿!”
没承想,胡小妍却连连摆手,闭着眼睛说:“不了……我哪儿也不想去了。”
“你不想去看闺女了?”
“那倒是想,但我已经走不了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连横,别折腾我了,我想死在这张床上,我想死在家里……”
“你怎么又说丧气话?”江连横蹭地窜起来,“就像你这样天天咒自己,那病能好就怪了!”
胡小妍一转头,泪水便顺着眼角滚落下来,近乎央求道:“连横,我疼啊!我难受,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是这病……我真快扛不住了。”
“那就赶紧住院,西风让你老实接受治疗,你又死犟不同意,非要硬挺着,你不疼谁疼?”
“没用的,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试都没试,你又知道了,你啥都知道,那还要医院干什么?”
“……”
胡小妍不再说话。
江连横反倒急火攻心,气得他在床边团团乱转,突然厉声质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知道你疼,可我又不是大夫!你要说我能治你的病,我现在立马就去院子里起锅烧炉,把我自己炼了,省得你成天叨叨死死死的,正好我也落个清静!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胡小妍却问:“最近官司的事儿,怎么样了?”
“且死不了呐,你着急改嫁还是咋的?”
“我寻思,你要是不忙的话……就多在家里陪陪我,真的,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死。”
江连横一听,心就软下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得极不耐烦:“早着呐,咱俩指不定谁死谁前头呢!”
胡小妍淡淡地说:“连横,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记得把我埋在咱爹的坟前,我这辈子没见过亲生父母,咱爹这辈子也无儿无女,我是个残疾,过去也没给咱爹好好尽孝,人老了,坟前要有晚辈顶脚,我是江家的儿媳,该去阴间侍奉他,这些讲究,你千万别忘了。”
“一天净他妈扯这些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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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连横骂骂咧咧地别过脸去,像是在逃避什么。
尽管他知道胡小妍时日无多,尽管在旁人面前,他能装作坦然接受的架势,但在面对胡小妍时,他却始终无法接受即将到来的现实。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细响。
“谁呀?”
海新年端着药瓶和热水推门进来,似乎听见了刚才的争吵,略显局促地说:“干爹,干妈该吃药了。”
江连横走到窗边,摆了摆手,示意他把药送到床头。
海新年自然耐心服侍干妈用药。
因为花姐有点魔怔,每天只顾盼着承业回来,常常忘记用药的时间,海新年便要临时顶替,帮忙照顾胡小妍。
这义子绝对够用,端屎端尿,清理污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算是亲生骨肉,恐怕也找不到能有几人做得更好。
当然,所有表象皆有本质可寻。
海新年打小就没见过生母,他的生日,即是母亲的忌日,虽说幼时有姐姐拉扯照顾,但那毕竟不是母爱,他心里便始终缺了一块肉。
直到他拜入江家,在胡小妍面前磕了头,这份缺憾才得到了些许弥补。
尽管碍于义子的身份,海新年从未向胡小妍撒过娇,更没有要求过什么,但那仍然是一个可以被叫做“妈”的亲人。
他很珍惜。
可是谁能想到,就这一个干妈,竟也渐渐显出了下世的光景。
眼见着干妈遭受病痛折磨,海新年有时也偷偷抹眼泪,甚至还带着些许自责。
他在江家向来寡言少语,今天却一反常态,把药送到以后,竟转身冲江连横说:“干爹,你俩别吵了,干妈这个病,可能怪我。”
倒把江连横和胡小妍听得一愣。
“怎么能怪你呢?”
原来,海新年生在大年初一,按传统玄学的说法,命中克母,偏偏他母亲真就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
沈家店地处偏远,乡民都很迷信,背地里也说是海新年克死亲妈。
小地方传来传去,背地里就变成了明面上,大家不敢当着海潮山说三道四,但那些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进了海新年的耳朵里。
一次是巧合,难道两次还是巧合?
海新年说:“干爹干妈,实在不行,我就搬出去住吧!如果我搬出去,干妈见好,那我就干脆卷铺盖走人了!”
“别信那些屁话!”江连横摆摆手道,“你没来之前,你干妈的身子骨也不怎么样!”
“可是……”
“新年。”
胡小妍朝他招了招手,浅笑着说:“你想太多了,这家里从来没人怪过你,要怪也是怪你干爹,我这病多半都是被他气出来的。”
“嗬,你倒是会安慰人!”江连横走过去,拿起床头上的药瓶,瓶身写的都是洋文,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药?”
“止痛的。”海新年说。
“光止痛哪行啊,它得能治病!”江连横放下药瓶,抬了抬手,随即朝门外走去,“新年,你来一下!”
爷俩儿离开卧室,走到楼梯拐角,方才停下来。
江连横问:“你三叔最近跟我在外面跑,家里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他跟我说大夫让我替你干妈准备后事,情况真有那么严重么?”
海新年点点头道:“前几天,薛掌柜帮忙请来一个洋大夫,好像是英国人,他来看诊,说怀疑干妈得了癌肿。”
“什么叫癌肿?”
“我也不知道,听他那意思,好像是胃里长了个肉疙瘩。”
“洋人不是会动手术么,切了也不行?”
“他说如果真是癌肿,切了也没用,这病根本就治不好,只能尽量减轻疼痛。”
“那就是说,也有可能是误诊?”江连横抱起侥幸心理。
海新年却说:“那大夫说是八九不离十,体重骤降,持续疼痛,有时候还会吐血,这些都很符合症状。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说让咱们去施医院,用那个埃克斯光照一下,或者干脆开刀看看,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干妈的身体也不适合开刀,其他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江连横目光涣散,低着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新年想了想,又提议道:“干爹,命这种东西,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看我还是搬出去住,离干妈远点儿吧?”
有道是,病急乱投医。
事到如今,管他有用没用,总该试试才对。
江连横向来不信鬼神,这一次竟也有些动摇了,可新年是个好儿子,就这么把他撵出去,也实在不好开口。
海新年见状,忙说:“干爹,你不用考虑我,我就当您是同意了,我这就收拾行李去。”
“等下,你还是先别走了,或者你先去门房住两天?”
“行啊,我怎么都行!”
“另外——”
江连横一边说,一边双手交叠,将小拇指上的那枚图章戒指给摘了下来。
“什么意思?”海新年愣愣地问,“这个……给我了?”
江连横点点头道:“家里的官司,现在只是稍微有点缓和,但还不是绝对安全,不能排除省府里冒出个汉奸,最后把我移交给鬼子的可能,马西莫今天来信,说咱们还有机会去美国,他认得我这张脸,但不认得你们,这枚戒指算是个信物,你拿着,有备无患。”
“干爹,如果官府派人来抓你,你可以跑啊!”
“我是可以跑,但我跑了,鬼子和汉奸能放过你干妈他们么?”
说着,江连横重重地拍了拍海新年的肩膀,又道:“新年,这话我以前没跟你说过,但你确实是个好儿子。”
海新年眨了眨眼,知道干爹是在夸他,但横竖听起来有点别扭。
话音刚落,李正西忽然在楼下探出头来,仰着脖子说:“哥啊,孟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