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海军的生命

民国三十年三月三十日,山城。

  这一天,陪都的晨雾比往日更加浓重,嘉陵江面上的水汽几乎凝成了实质,将整座城市包裹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帐之中。

  曾家岩、上清寺、朝天门,各处街巷照例在晨光中苏醒过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但这一天的平静,只维持到了上午九点。

  九点整,中央通讯社向国内外刊发了一条爆炸性新闻,标题只有八个字“日本南进计划详情披露”。

  电文迅速被各大报馆转载,号外的红字标题贴满了山城每一个街头报栏。

  计划书详细列出了日本海军即将对东南亚展开军事行动的时间表、兵力部署、攻击路线,甚至连菲律宾、马来亚、荷属东印度各战区的兵力分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整份计划书长达二十七页,条目分明,数据翔实,绝非临时拼凑的虚假材料。

  消息传到黄山官邸时,校长正在用早餐。

  他放下筷子,将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委座,”侍从室主任林蔚站在一旁,低声说,“这份东西一公布,英美的反应会很大。”

  “要的就是他们的反应。”校长端起粥碗又放下,“光是让他们看不够,要让他们看到中国人手里有东西。”

  “美国人的租借法案还在国会扯皮,英国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缅甸的援华通道彻底打开。”

  “现在好了,我们把日本人的底牌翻给他们看,你们再不急,日本人就要打到你们的家门口了。”

  林蔚点了点头,但眉心仍然拧着。

  他在担心另一件事,这份计划书,是怎么得来的?

  他并不晓得,整个山城大概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份情报为什么会有出现在山城!

  1940年3月,华南区情报处处长a先生绕过华南区密电处,秘密向军令厅郑介民发来一份情报。

  海军中将大角岑生携带重要资料前来华夏巡视,目的是做最后的进攻准备。

  郑介民将消息上报戴雨浓之后,戴老板立即下达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情报。

  之后,大角岑生乘坐的运输机,在起飞时候引擎警报,不得已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维修。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当天气温骤降,九点起飞时候,天空大雾,飞机驾驶员不得不使用低空飞行。

  途经中山防区时候被下方等候已久,并早就做好对空射击的中山县挺进队第三纵队队员击落。

  这一切看来就是巧合,但后面有人做了多少的安排,并没人清楚。

  机密文件送达山城的时候,校长难得开怀大笑。

而这次行动也彻底打消了戴雨浓的怀疑。

  原本戴雨浓看到影子传回来的信息,一度怀疑a先生可能就是藏锋。

  一个藏身在交通及物资系统里的卧底,a先生的画像无疑是非常符合的!

  但随着大角岑生的死,戴雨浓觉得藏锋要真是a先生那他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完全交给军统。

  他要是红党卧底,这些情报应该出现在延安特科的办公桌上。

  而不是出现在军统办公室...

  三月三十日的另一则消息,比计划书本身的披露更加扑朔。

  同一天下午,日本同盟通讯社发布了一则简短到近乎敷衍的讣告:海军中将,前海军大臣,内阁重臣大角岑生于本月上旬在华南执行公务期间遇难,终年六十五岁。

  讣告只字未提遇难的具体经过。

  但在山城方面,消息要详细得多,详细到不太像一个正常的战时报导。

  《中央日报》的驻粤记者在三月三十一日的通讯中写道:大角岑生于二月五日奉天皇之命来华巡视,先后视察了武汉、南昌、杭州等地的日本陆海军部队,原定二月底返回本土,但因故推迟。

  三月三日,大角搭乘一架大型海军运输机从广州起飞,计划经海南飞往台湾。

  飞机起飞后不久即遇到连续的恶劣天气,引擎在飞行途中出现故障,最终在gd省中山县境内坠毁。

  机上包括大角岑生在内共十一人,全部死亡。

  国民党中山县挺进第三纵队在搜索坠机现场时,从飞机残骸中发现了大量军事文件,其中就包括那份引起了全球震动的日本南下计划。

  大角岑生。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日本政坛分量极重。

  他是海军中将,是米内光政内阁的海军大臣,是日本海军中为数不多的具有全局战略眼光的重臣。

  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名义上是慰劳在华作战部队,实际上是在为日本下一步的战略方向做最后的实地勘察。

  陆军和海军在“北进”和“南进”的问题上已经争吵了一年多,关东军主张北上配合德国夹击苏联,联合舰队主张南下夺取东南亚的石油和橡胶。

  大角岑生本人是南进派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和陆军南进派的领袖时任日本派遣军总司令的西尾寿造关系密切,两人多次联名向大本营提交关于“迅速解决华夏事变,转向对英美作战”的建议。

  大角岑生的死,将南进派的咽喉掐住了大半。

  日本本土的反应比外界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三月三十一日夜,东京首相官邸,紧急内阁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

  近卫文麿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色灰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左手边是东条英机,右手边是丰田贞次郎,海军和陆军的高层将领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氛。

  东条英机首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计划已经泄露了,山城方面公布的内容与我们内部传阅的版本几乎一致!”

  “事到如今,我们必须要面对一个事实,大角大将携带的机密文件之所以会落入敌手,不仅仅是飞机坠毁的问题,而是我们在华中的情报安全工作存在严重漏洞。”

  海军大臣丰田贞次郎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角岑生是海军的人,文件从海军的飞机上丢失,这个责任他无论怎么推都推不掉。

  可要是说是海军内部情报泄露导致大角出事,那他坚决不承认...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大角大将的飞机是在低空飞行时被地面火力击落的。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低空飞行?”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一个至今无法验证的谜团。

  根据后来日本海军方面的内部调查,大角岑生的专机在飞行途中遭遇了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机长迫不得已将飞行高度降至不足两百米。

  在低空穿越山区时,飞机进入了一片浓雾区,导航出现偏差,误入了中山县国民党驻军的防空警戒范围。

  地面警戒部队观察到一架大型日军飞机以异常的低空高度侵入,随即组织轻重武器对空射击。

  飞机被多发子弹击中,引擎起火,失控后撞上山坡,爆炸解体。

  所有证据都证明,这就是一场意外引发了一连串的意外。

  引擎故障、大雾、导航偏差、误入防区、地面射击,每一环都是偶然的,但所有的偶然叠加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但东条英机不这么看。

  他在会议接近尾声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角中将的行程和航线,在华夏知道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重庆方面能够提前在中山部署兵力等待他的飞机经过,这本身就是一个提醒。”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东条的推测实在太过玄幻,没有人能够操纵天气,除非那个人是神!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神或者能操纵天气,但那些生活在本地数十年甚至更久的老人,完全可以通过天气变化推测出什么时候会有雨,什么时候会出太阳,甚至什么时候会有大雾。

  这在民间有个词语,叫做观天象...

  当然,精通这种东西的毕竟是少数,但不是没有,华南区恰好能找到这样的老人,而且,日本人也太小看了华夏人民的智慧...

  当然,在一个相信科学的时代,这个匪夷所思的议题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他们认为没必要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

  但海军方面的部署却不得不加快,东条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近卫施政太过仁慈,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大日本帝国!

  现在的帝国必须尽快获得大量资源,否则,他们会被自己拖垮!

  于是,下一个议题最终被通过,那就是,尽快组建南方军,将一部分兵力从华夏战场撤出,目标转换为东南亚!

  寺内寿一是在四月一日接到召回令的。

  这个命令来得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

  作为日本派遣军总司令,寺内寿一是陆军在南进问题上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对南方资源的需求和战略价值的判断,与大角岑生高度一致。

  大角死后,南进派的两个支柱断了一根,寺内必须回到东京,一方面是要接受质询,另一方面是要加速推进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组建南方军。

  南方军,这是日本大本营为执行南进战略而专门设立的一个新的总军级单位,负责统辖所有投入东南亚作战的陆军部队。

  按照最初的设想,这个计划应该在四月底才正式启动,但大角岑生坠机事件以及南下计划的提前曝光,迫使大本营把时间表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寺内寿一被任命为南方军总司令,总司令部设在西贡,麾下辖有四个军、十一个师团,总兵力超过三十万人。

  这是一个比华夏派遣军更庞大的作战集群,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夺取东南亚的所有重要资源产地,建立一个以日本为核心的“自给自足”的战争经济圈。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卡在日本海军的咽喉里,石油。

  日本本土几乎不产石油。战前日本的石油自给率不到百分之十,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赖进口,其中大部分来自美国。

  自从日本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之后,美国对日本的石油出口已经大幅收紧,虽然没有完全禁运,但每一滴运往日本的石油都在被华盛顿用显微镜审视。

  一旦日本正式对东南亚动手,美国的石油禁运几乎一定会到来,到那时,日本现有的石油储备撑不过两年。

  所以,南进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菲律宾,不是马来亚,而是荷属东印度的油田。

  苏门答腊的巨港油田、爪哇的婆罗洲油田,这些才是日本不惜发动一场全面战争也要拿到的果实。

  但油田不会自己开采,开采出来的原油需要运回本土,运回本土需要油轮,油轮需要足够的石油来驱动。这是一个循环矛盾没有足够的石油就打不下油田,打不下油田就没有足够的石油。

  破解这个矛盾的办法只有一个:在日本现有的石油储备还能支撑军事行动的时间窗口内,以最小的消耗夺取油田,然后迅速恢复生产,用油田产出的石油来维持后续的战争行动。

  时间窗口极其狭窄,容错率极低。

  这就是为什么沪市海军陆战司令部参谋长平田在三月三十一日连夜召见陈阳的原因。

  但陈阳真正要面对的不是平田,而是连夜从横滨飞抵沪市的海军军令部次长伊藤政一!

  与陈阳一起接受召见的还有大阪商会的代表!

  大阪商会,全称大阪商船株式会社,是日本国内最大的航运企业之一,拥有大量油轮和货轮,在战前与英美石油公司有广泛的合作关系。

  为了避免双方的商业机密被另外的人知晓,伊藤先是接见了沪市大阪商会的代表,田中理事。

双方谈了半个多小时,而陈阳一直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他眉眼低垂,正襟危坐。

  但心事却依旧缠绕在坚冰的身上。

  坚冰留在杂货铺的铜锁他看到了,也反应回来是怎么回事。

  这是要跟他做最后的切割,

  也就是说,坚冰已经把一切关于他的资料以及双方的联系渠道全部销毁。

  他现在就是一个断线的风筝,但那枚铜锁的锁头是开着的。

  这就意味着,坚冰要求他就地隐藏,并不是马上撤离。

  其实,就现在这个身份地位,他想撤离也不现实,无论如何,陈阳都会继续潜伏下去。

  直到接替坚冰的人将他唤醒。

  但陈阳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苏行远被抓了。

  这个红党特派员手里的所有撤离渠道全都被特高课跟梅机关所掌握。

  换而言之,也就是被陈阳所掌握。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坚冰会不定时的出现在那些渠道面前。

  陈阳想办法通知坚冰千万不要相信苏行远的渠道,可他目前没有办法联系上坚冰。

  一切渠道都断的干干净净。

  噔噔蹬,脚步声响起,田中推开门朝陈阳微微鞠躬:“陈部长,伊藤次长请您进去。”

  “田中理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阳回过神来,笑着问了一句。

  田中没有解释什么,但眉眼显得心事重重,显然是遇到了难题了。

  “陈部长,恐怕这件事还得要您多费心,唉,我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田中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陈阳刚刚坐下

  伊藤便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要求,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拐弯抹角的询问办法:“陈桑,目前海军遇到了问题,我对您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收购足量的石油。价格不是问题,数量是关键。”

  陈阳迟疑了一下:“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是……”

  “意思是,”伊藤整一的目光像一把刀,“如果收购需要动用海军的情报系统,海军会配合。”

“如果收购需要用到海军的外汇储备,海军会提供。”

  “如果收购遇到了不该遇到的阻碍,海军会清除障碍,陈桑,你要记住,这些石油不是生意,是海军的生命。”

  “啊...”陈阳身子瞬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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