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输赢

翌日清晨,奉天警务处。

  审讯室内光线昏暗,黄显胜亲自坐镇主持工作,身边另有两名书记员,以及一位官派翻译。

  如此阵仗,受审者自然不是普通嫌犯,而是昨晚潜入江家大宅的东洋武士。

  此人三十多岁,蓄着络腮胡须,衣衫不整,脸上挂彩,满戴手铐脚镣,目光阴晴不定。

  面对警方盘问,不知是耳聋还是什么缘故,他始终不肯配合,只是默默地坐在凳子上,歪着脑袋,闷不吭声。

  黄显胜死死盯着他,沉声道:“再问你最后一遍,叫什么名?”

  声音极其空旷,像是底气不足,听起来稍显发虚,或者说是略显无奈。

  那鬼子听了,鼻孔一粗,微微闭上双眼,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不说?”黄显胜对此颇有些经验,当即冲翻译使了个眼色,“不说也行,那就以华人论处!”

  翻译也很懂行,故意拔高了嗓门儿,厉声喝道:“如果你不肯表明身份,我方就只能按照华人办法处理此案,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鬼子抬起眼皮,想了想,终于松口道:“小岛康彦。”

  两名书记员赶忙将这名字写了下来。

  黄显胜见状,不禁冷哼道:“早晚都得说,你还在那端着给谁看?”

  小岛康彦别过脸去,明明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又硬要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黄显胜接着问:“你有没有军方背景,是否曾在关东军服役?”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支那人无权过问。”

  “你是不是奉天特务机关的情报人员?”

  “无可奉告。”

  “老实点!”黄显胜怒拍桌案,“你现在在我方手里,我劝你最好如实交代罪行!”

  “我有什么罪行?”小岛康彦反问道,“我明明是受害者,江连横杀了七个东洋侨民,你们怎么不去审他?”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只问你,你们八个东洋侨民,深更半夜潜入华界,是受了谁的指使,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人指使,我们只是随便去华界逛逛。”

  “放屁,你们随便逛逛,结果逛到人家的宅子里去了?”

  “那又怎么?”小岛康彦有恃无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受害者,江连横是排日份子,杀了东洋侨民,这是外交事件!”

  黄显胜喝道:“你还知道这是外交事件?你们八个人,携枪带刀,潜入华界行凶未果,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是受害者?”

“那是你们的说法,我是东洋人,我要求见奉天警务署、领事馆和关东厅官员,你们没有权力扣押我!”

  “这里是华界,东洋人无权插手!”

  话音刚落,小岛康彦突然暴怒,骂骂咧咧地说:“什么华界!当初要不是帝国出兵,帮你们打跑了俄国人,满洲早就是俄国人的地盘了,还轮得到你们审我?一帮东亚病夫,立刻放我出去,我要见领事馆人员!”

  黄显胜正要发作,敲门声恰好响了起来。

  书记员过去应门,又赶忙快步跑回来,低声说:“处长,省府交涉署的人来了。”

  黄显胜点了点头,简单交代几句,随后便离开了审讯室。

  门外走廊,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一见房门推开,其中一个圆脸文官赶忙上前,跟黄显胜握了握手,笑呵呵地问:“黄处长,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黄显胜说:“这才刚开始,目前还没什么进展。”

  “蛮好的,蛮好的,黄处长辛苦了。”

  

  “你们找我有事儿?”

  “有的,有的,还请黄处长借一步说话。”

  黄显胜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犹豫片刻,方才抬起手,引着两位同僚向走廊尽头而去。

  那圆脸文官姓连,早年留学东洋,回国以后在交涉署供职,因为外语水平很高,又有些东洋人脉,所以仕途顺畅,省城里每次爆发华洋冲突,只要涉及双边谈判,他都能捞到一个席位,工作能力也无可指责,屡次都能化险为夷,只是不能深究其背后所付出的代价。

  严格来说,他并不算是省府官员,而是直接听命于国府外交部门。

  但由于东四省地位特殊,张少帅保有相当程度的军政大权,所以在实际工作中,他仍以省府的命令为准。

  黄显胜带着两人走到僻静处,点点头道:“说吧!”

  连科长未语先笑,笑着笑着,又叹息道:“黄处长,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屋里那个嫌犯,您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放了吧!”

  “你说什么?”

  “呵呵,黄处长稍安勿躁,本案情节严重,为了确保两国关系融洽,我们最好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这才刚开始审讯!”

  “您可以走个流程,至于细节方面,就不要再追问下去了。本案证据确凿,江连横炸死了七个东洋侨民,还有什么可审的呢?真相和大局,哪个更重要,黄处长应该很清楚呀!”

  黄处长耐着性子,沉声道:“八个鬼子,夜闯民宅,这就是大局!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以后还搞什么治安工作?今天他们能派人去杀江连横,明天就能派人去杀老百姓!”

  连科长笑道:“黄处长说的没错,可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是省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他放了,学生是要抗议的。”

  “哎呀,学生抗议,镇压下去就好了,如果东洋人借题发挥,那就是战争,黄处长千万以大局为重啊!”

  连科长双手叠在胸前,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轻声叹道:“如果战争打响,那就不是几条人命的事啦!黄处长说是为了百姓,我又何尝不是呢?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安抚东洋人的情绪,放了那个侨民,把江连横移交过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是什么歪理?”黄显胜瞠目结舌。

  “怎么能是歪理呢?”连科长又道,“不管怎么说,江连横杀害东洋侨民都是事实,人家现在要求我方配合,也是合情合理!”

  “照你这么说,鬼子闯进华人民宅,老百姓连反抗都成罪过了?”

  “江连横又不是百姓,他本来就是个流氓头子嘛!把他交给东洋人,对省城治安也有好处!”

  “这是两码事儿!”黄显胜态度坚决。

  连科长故作惊讶,随即似笑非笑地问:“黄处长,我看您这么激动,难不成……您是打算要包庇江连横吗?”

  “你不用给我扣帽子!”

  “没有没有,我想黄处长也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谁下的命令?”

  “呃……”

  连科长欲言又止,他深谙为官之道,有些骂名是不能落在上司头上的,下面的人要自发自觉地背起黑锅。

  黄显胜见状,心下会意,立刻抬手打断:“你不用说了,人我是不会放的、也不会交,我亲自去给上峰发电报请示!”

  说罢,快步离开。

  两个交涉署文官互相看看,随即摇了摇头,仿佛堪破了天下格局,眼神中多少有些自鸣得意。

  走出警务处大楼,正准备乘车离开,结果却撞见了一出闹剧。

  怎么呢?

  原来就在刚才,警务处突然来了一个中年妇人,吵吵嚷嚷地说要报案。

  门外那两个警务员赶忙把她拦下来,说:“大姐,这是警务处,你要报案去当地街区的分所,来这干什么?”

  中年妇人嚷嚷道:“哎呀,我又不是没去分所,可是他们不管,我就只能来这报案啦!”

  警务处主抓警界纪律,两人不敢怠慢,忙问:“哪个分所?报什么案?”

  中年妇人说:“小南关分所,我们那儿的公寓,最近搬来两个人,一个大高个,一个矮挫子,昨天晚上像是犯病了似的,大半夜的呜嗷乱叫,差点没把我吓死,我看他们俩就是神经病,你们赶紧派人过去管管吧!”

  “就这事儿啊?”

“这还不吓人么?我家老爷们儿在外地打工,邻居住俩神经病,万一哪天把我给……我家老爷们儿本来就心窄!”

  “走走走!”

  “你们也不管啊?”

  警卫员满脸无奈,昨晚重案频发,租界天澄泉和城北江家胡同死了十几号人,哪个案子不比深夜扰民重要?

  各级衙门全都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有闲工夫受理这种小事?

  中年妇人闹了半晌儿,终于被人轰了回去。

  …………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用皮尺丈量窗框,昨晚那场爆炸,把大宅一楼朝南边的窗子全都震碎了,别的可以将就,玻璃总不能不换。

  闫志诚等人督促大伙儿抓紧工作,尽量在三天之内,把江家大宅的玻璃窗,全部更换一遍。

  于此同时,二楼主卧房内,却又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江连横等人围坐床边,眼含关切地望向胡小妍。

  只见她面颊通红,发着高烧,胸脯剧烈起伏,每喘几下,便发出一阵阵干咳。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犯病了?”江连横问。

  花姐手里端着两个茶杯,一边替胡小妍来回倒着热水,一边说:“地库里面太潮了,嫂子进去就觉得不舒服,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就开始发热。”

  “里面很潮么?”江连横左右看看。

  薛应清说:“我倒是没觉得有多潮,可小妍不禁折腾,裹了多少毯子都没用。”

  “先别管我了,”胡小妍摆了摆手,随即歪过脑袋,“小北呢?”

  “嫂子,我在这儿呢!”

  赵正北侧身凑到床前,半跪下来,问:“你说。”

  胡小妍轻声道:“炸药的事情,官府肯定要追查下来,就算官府不查,那个鬼子也会说,所以你得尽快回营里报到,否则容易受到牵连,你不在家,咱们还能搪塞过去,你留下来,肯定要被问话。”

  “好,我明天就走。”

  “现在就走。”

  “可是……嫂子,我看你这回有点严重啊!”

  “风寒而已,快走吧!”

赵正北应声起身,转头看了看江连横和李正西,又跟大伙儿打了声招呼,随即快步离开。

  “西风——”

  胡小妍招了招手,又问:“张寒确定已经死了?”

  李正西点点头道:“确定,但是目前还没有陈进的消息!不过,嫂子放心,现在看来,咱们也不是完全拿他们没办法,只要准备充分,照样能跟鬼子碰一下!”

  江家昨晚打得漂亮。

  张寒和渡边拓真接连毙命,这让西风信心倍增,甚至打算一鼓作气,先杀陈进,再杀武田信,事成之后,拂衣而去。

  李正西目光坚定,反复强调道:“嫂子,咱们能赢,肯定能赢!”

  然而,胡小妍却只摆了摆手,说:“靠扇帮的赏钱给了么?”

  “给过了。”

  “那就好……”

  胡小妍转过脸,目光直直地望向天花板,似乎是在沉思还有哪些疏漏。

  江连横有点看不下去,便说:“别操心了,官面上的事我来处理,黄处长答应过,他会尽力帮咱们把这件事处理好。”

  胡小妍沉默片刻,忽然说:“大家都先出去吧,昨晚折腾了一宿,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众人见状,便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明明是一场大胜,可除了西风以外,所有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屋子里只剩下江胡二人。

  主卧房的玻璃窗虽然没有破碎,但强劲的冲击波仍然在窗户上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喝水么?”江连横问。

  胡小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玻璃窗上的裂纹。

  “漏风?”江连横起身走过去,拉上窗帘,接着又坐回来问,“这回好点了么?”

  胡小妍忽然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捏,淡淡地说:“连横……输了。”

  “也不一定,黄处长说——”

  “全家性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有什么不一定的,输了就是输了……”

  “不是还有南风么。”

  “他也救不了你。”

“我不用谁来救我,”江连横说,“你没事就行,新年这小子够用,真有什么意外,他可以带你去沈家店,这样我也能放心。”

  胡小妍摇了摇头,却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你多陪陪我吧!我感觉……连横,你说我还能看见咱俩的闺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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