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奉天警务处。
审讯室内光线昏暗,黄显胜亲自坐镇主持工作,身边另有两名书记员,以及一位官派翻译。
如此阵仗,受审者自然不是普通嫌犯,而是昨晚潜入江家大宅的东洋武士。
此人三十多岁,蓄着络腮胡须,衣衫不整,脸上挂彩,满戴手铐脚镣,目光阴晴不定。
面对警方盘问,不知是耳聋还是什么缘故,他始终不肯配合,只是默默地坐在凳子上,歪着脑袋,闷不吭声。
黄显胜死死盯着他,沉声道:“再问你最后一遍,叫什么名?”
声音极其空旷,像是底气不足,听起来稍显发虚,或者说是略显无奈。
那鬼子听了,鼻孔一粗,微微闭上双眼,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不说?”黄显胜对此颇有些经验,当即冲翻译使了个眼色,“不说也行,那就以华人论处!”
翻译也很懂行,故意拔高了嗓门儿,厉声喝道:“如果你不肯表明身份,我方就只能按照华人办法处理此案,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鬼子抬起眼皮,想了想,终于松口道:“小岛康彦。”
两名书记员赶忙将这名字写了下来。
黄显胜见状,不禁冷哼道:“早晚都得说,你还在那端着给谁看?”
小岛康彦别过脸去,明明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又硬要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支那人无权过问。”
“你是不是奉天特务机关的情报人员?”
“无可奉告。”
“老实点!”黄显胜怒拍桌案,“你现在在我方手里,我劝你最好如实交代罪行!”
“我有什么罪行?”小岛康彦反问道,“我明明是受害者,江连横杀了七个东洋侨民,你们怎么不去审他?”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只问你,你们八个东洋侨民,深更半夜潜入华界,是受了谁的指使,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人指使,我们只是随便去华界逛逛。”
“放屁,你们随便逛逛,结果逛到人家的宅子里去了?”
“那又怎么?”小岛康彦有恃无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受害者,江连横是排日份子,杀了东洋侨民,这是外交事件!”
黄显胜喝道:“你还知道这是外交事件?你们八个人,携枪带刀,潜入华界行凶未果,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是受害者?”
“那是你们的说法,我是东洋人,我要求见奉天警务署、领事馆和关东厅官员,你们没有权力扣押我!”
“这里是华界,东洋人无权插手!”
话音刚落,小岛康彦突然暴怒,骂骂咧咧地说:“什么华界!当初要不是帝国出兵,帮你们打跑了俄国人,满洲早就是俄国人的地盘了,还轮得到你们审我?一帮东亚病夫,立刻放我出去,我要见领事馆人员!”
黄显胜正要发作,敲门声恰好响了起来。
书记员过去应门,又赶忙快步跑回来,低声说:“处长,省府交涉署的人来了。”
黄显胜点了点头,简单交代几句,随后便离开了审讯室。
门外走廊,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一见房门推开,其中一个圆脸文官赶忙上前,跟黄显胜握了握手,笑呵呵地问:“黄处长,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黄显胜说:“这才刚开始,目前还没什么进展。”
“蛮好的,蛮好的,黄处长辛苦了。”
“你们找我有事儿?”
“有的,有的,还请黄处长借一步说话。”
黄显胜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犹豫片刻,方才抬起手,引着两位同僚向走廊尽头而去。
那圆脸文官姓连,早年留学东洋,回国以后在交涉署供职,因为外语水平很高,又有些东洋人脉,所以仕途顺畅,省城里每次爆发华洋冲突,只要涉及双边谈判,他都能捞到一个席位,工作能力也无可指责,屡次都能化险为夷,只是不能深究其背后所付出的代价。
严格来说,他并不算是省府官员,而是直接听命于国府外交部门。
但由于东四省地位特殊,张少帅保有相当程度的军政大权,所以在实际工作中,他仍以省府的命令为准。
黄显胜带着两人走到僻静处,点点头道:“说吧!”
连科长未语先笑,笑着笑着,又叹息道:“黄处长,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屋里那个嫌犯,您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放了吧!”
“你说什么?”
“呵呵,黄处长稍安勿躁,本案情节严重,为了确保两国关系融洽,我们最好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这才刚开始审讯!”
“您可以走个流程,至于细节方面,就不要再追问下去了。本案证据确凿,江连横炸死了七个东洋侨民,还有什么可审的呢?真相和大局,哪个更重要,黄处长应该很清楚呀!”
黄处长耐着性子,沉声道:“八个鬼子,夜闯民宅,这就是大局!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以后还搞什么治安工作?今天他们能派人去杀江连横,明天就能派人去杀老百姓!”
连科长笑道:“黄处长说的没错,可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是省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他放了,学生是要抗议的。”
“哎呀,学生抗议,镇压下去就好了,如果东洋人借题发挥,那就是战争,黄处长千万以大局为重啊!”
连科长双手叠在胸前,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轻声叹道:“如果战争打响,那就不是几条人命的事啦!黄处长说是为了百姓,我又何尝不是呢?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安抚东洋人的情绪,放了那个侨民,把江连横移交过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是什么歪理?”黄显胜瞠目结舌。
“怎么能是歪理呢?”连科长又道,“不管怎么说,江连横杀害东洋侨民都是事实,人家现在要求我方配合,也是合情合理!”
“照你这么说,鬼子闯进华人民宅,老百姓连反抗都成罪过了?”
“江连横又不是百姓,他本来就是个流氓头子嘛!把他交给东洋人,对省城治安也有好处!”
“这是两码事儿!”黄显胜态度坚决。
连科长故作惊讶,随即似笑非笑地问:“黄处长,我看您这么激动,难不成……您是打算要包庇江连横吗?”
“你不用给我扣帽子!”
“没有没有,我想黄处长也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谁下的命令?”
“呃……”
连科长欲言又止,他深谙为官之道,有些骂名是不能落在上司头上的,下面的人要自发自觉地背起黑锅。
黄显胜见状,心下会意,立刻抬手打断:“你不用说了,人我是不会放的、也不会交,我亲自去给上峰发电报请示!”
说罢,快步离开。
两个交涉署文官互相看看,随即摇了摇头,仿佛堪破了天下格局,眼神中多少有些自鸣得意。
走出警务处大楼,正准备乘车离开,结果却撞见了一出闹剧。
怎么呢?
原来就在刚才,警务处突然来了一个中年妇人,吵吵嚷嚷地说要报案。
门外那两个警务员赶忙把她拦下来,说:“大姐,这是警务处,你要报案去当地街区的分所,来这干什么?”
中年妇人嚷嚷道:“哎呀,我又不是没去分所,可是他们不管,我就只能来这报案啦!”
警务处主抓警界纪律,两人不敢怠慢,忙问:“哪个分所?报什么案?”
中年妇人说:“小南关分所,我们那儿的公寓,最近搬来两个人,一个大高个,一个矮挫子,昨天晚上像是犯病了似的,大半夜的呜嗷乱叫,差点没把我吓死,我看他们俩就是神经病,你们赶紧派人过去管管吧!”
“就这事儿啊?”
“这还不吓人么?我家老爷们儿在外地打工,邻居住俩神经病,万一哪天把我给……我家老爷们儿本来就心窄!”
“走走走!”
“你们也不管啊?”
警卫员满脸无奈,昨晚重案频发,租界天澄泉和城北江家胡同死了十几号人,哪个案子不比深夜扰民重要?
各级衙门全都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有闲工夫受理这种小事?
中年妇人闹了半晌儿,终于被人轰了回去。
…………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用皮尺丈量窗框,昨晚那场爆炸,把大宅一楼朝南边的窗子全都震碎了,别的可以将就,玻璃总不能不换。
闫志诚等人督促大伙儿抓紧工作,尽量在三天之内,把江家大宅的玻璃窗,全部更换一遍。
于此同时,二楼主卧房内,却又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江连横等人围坐床边,眼含关切地望向胡小妍。
只见她面颊通红,发着高烧,胸脯剧烈起伏,每喘几下,便发出一阵阵干咳。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犯病了?”江连横问。
花姐手里端着两个茶杯,一边替胡小妍来回倒着热水,一边说:“地库里面太潮了,嫂子进去就觉得不舒服,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就开始发热。”
“里面很潮么?”江连横左右看看。
薛应清说:“我倒是没觉得有多潮,可小妍不禁折腾,裹了多少毯子都没用。”
“先别管我了,”胡小妍摆了摆手,随即歪过脑袋,“小北呢?”
“嫂子,我在这儿呢!”
赵正北侧身凑到床前,半跪下来,问:“你说。”
胡小妍轻声道:“炸药的事情,官府肯定要追查下来,就算官府不查,那个鬼子也会说,所以你得尽快回营里报到,否则容易受到牵连,你不在家,咱们还能搪塞过去,你留下来,肯定要被问话。”
“好,我明天就走。”
“现在就走。”
“可是……嫂子,我看你这回有点严重啊!”
“风寒而已,快走吧!”
赵正北应声起身,转头看了看江连横和李正西,又跟大伙儿打了声招呼,随即快步离开。
“西风——”
胡小妍招了招手,又问:“张寒确定已经死了?”
李正西点点头道:“确定,但是目前还没有陈进的消息!不过,嫂子放心,现在看来,咱们也不是完全拿他们没办法,只要准备充分,照样能跟鬼子碰一下!”
江家昨晚打得漂亮。
张寒和渡边拓真接连毙命,这让西风信心倍增,甚至打算一鼓作气,先杀陈进,再杀武田信,事成之后,拂衣而去。
李正西目光坚定,反复强调道:“嫂子,咱们能赢,肯定能赢!”
然而,胡小妍却只摆了摆手,说:“靠扇帮的赏钱给了么?”
“给过了。”
“那就好……”
胡小妍转过脸,目光直直地望向天花板,似乎是在沉思还有哪些疏漏。
江连横有点看不下去,便说:“别操心了,官面上的事我来处理,黄处长答应过,他会尽力帮咱们把这件事处理好。”
胡小妍沉默片刻,忽然说:“大家都先出去吧,昨晚折腾了一宿,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众人见状,便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明明是一场大胜,可除了西风以外,所有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屋子里只剩下江胡二人。
主卧房的玻璃窗虽然没有破碎,但强劲的冲击波仍然在窗户上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喝水么?”江连横问。
胡小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玻璃窗上的裂纹。
“漏风?”江连横起身走过去,拉上窗帘,接着又坐回来问,“这回好点了么?”
胡小妍忽然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捏,淡淡地说:“连横……输了。”
“也不一定,黄处长说——”
“全家性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有什么不一定的,输了就是输了……”
“不是还有南风么。”
“他也救不了你。”
“我不用谁来救我,”江连横说,“你没事就行,新年这小子够用,真有什么意外,他可以带你去沈家店,这样我也能放心。”
胡小妍摇了摇头,却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你多陪陪我吧!我感觉……连横,你说我还能看见咱俩的闺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