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地是不是人為姑且先不論,那湖邊擱淺的斑駁小船定是人為的。船上坐著一女子背對阿綸,輕羅月白衫,長髮用了一部分在頭後結千股辮,許是微卷的緣故,散著的頭髮仍顯得又厚又黑。
阿綸不由得摸了摸自己今早扎的千股辮,心想這人梳頭的喜好倒跟她相似。
「冒昧打擾,我迷路了,姑娘可知這裡是何處?」阿綸朝那背影喊完又想這是個奇怪的地方,就算人家給她指了路道了名,恐怕也是不知何去何從。
等了半晌卻不得回應。
難道不是姑娘?該不會是個男人……
阿綸抖了個激靈略覺尷尬,無計可施之下只能硬著頭皮再喊:「冒……」,怎知第一個音剛蹦出牙縫,倏地從自個兒腳邊竄出一個大毛球,把阿綸嚇了一跳,嗓子口的話全部給倒抽了回去,還抓毀了一把蘆葦。
等阿綸回過神,定睛去看,才看清是只狐狸,紫色毛的狐狸。
果真是個奇怪的地方,興許不止有紫毛的狐狸,就算現在天上飛只豬,怕也是常態。
狐狸竄到船邊停下,船里的女子稍稍轉身,側過臉來,將手伸到狐狸嘴邊,接下了狐狸叼來的油紙包的吃食。
這一串動作也讓阿綸放了心,還好不是個男人,方才的那聲‘姑娘’沒叫錯。
然女子是啥樣貌,阿綸壓根沒去瞧,注意力老早就停在了女子額頭上的角,彎長尖銳,形如鹿。
狐狸乖乖地順著姑娘的手臂爬上船,蜷縮進了姑娘的臂彎里,細長的臉正對著阿綸這邊,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阿綸。
長角的姑娘,紫毛的狐狸,若不是到了神仙住的地方那就是闖進妖怪窩里了。
興許是同符嫆相處了一段時日,阿綸對於這些什麼妖魔鬼怪之類的倒沒有害怕的感覺。只當上前問個路,走得也不遲疑。來到女子身後,再輕聲禮貌性地喊了一聲,女子還是沒反應,阿綸這才抬手去觸碰女子的肩膀。
誰知剛一碰到,眼前隨即陷入黑暗……
「阿綸,把扇子帶到酆都,帶去給你父親,他平生所繪所用都在這扇中,哪怕你父親已成煉獄里的煙塵,他都能循跡而來……」母親說了很多話,甚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重復,直至耗盡最後一絲氣力,也成了這世間的煙塵。
熱鬧的市集,擺攤算命的先生對兩人說:「姑娘和公子的緣分坎坷呀,老夫送二位一句詩,算是給二位牽個不著調的紅線了。」
後來公子把這含有兩人名字的詩句刻在了筆桿上送給姑娘:平生學經綸,胸中負奇畫。
姑娘看著筆絮問他:「你的狐狸毛是紫色的,紅毛又是哪裡來的?」
公子笑答:「和赤狐打架贏來的。」
「那我要送你什麼?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的你送不了。」
「說說看。」
「天上的星星。」年輕俊俏的公子像個孩童一樣逗她。
姑娘當真了:「你曾說我的鱗片比星星還閃耀,那我就送你我的鱗片吧,以後這裡的晚上只要有你在,夜空中都是比星星還閃的鱗片。」
「那不把你拔凸了!」
「過󠄊󠄀󠄃󠄎幾󠄊󠄀󠄃󠄎日󠄵󠄀󠄀󠄂就󠄫󠄱󠄌󠄏是󠄼󠄜󠄶󠄹我󠄩󠄶󠄠󠄆最󠄊󠄞󠄒󠄜後󠄬󠄩󠄠󠄳一󠄷󠄵󠄾󠄕次󠄉󠄊󠄇󠄶換󠄧󠄎󠄭󠄛鱗󠄥󠄳󠄁󠄲,反󠄩󠄪󠄌󠄤正󠄘󠄱󠄔󠄷也󠄧󠄗󠄝󠄏是󠄳󠄱󠄉󠄉要󠄕󠄮󠄽󠄹丟󠄊󠄣󠄈󠄒的󠄒󠄍󠄌󠄀東󠄠󠄤󠄹󠄆西󠄹󠄀󠄷󠄫,就󠄅󠄵󠄚󠄰送󠄃󠄵󠄐󠄄你󠄔󠄣󠄳󠄎了󠄦󠄧󠄎󠄷。」󠄩󠄏󠄩󠄠󠄱󠄗󠄫󠄂󠄈󠄸󠄲󠄗󠄷󠄫󠄿󠄤󠄢󠄨󠄪󠄙󠄫󠄢󠄅󠄉󠄫󠄤󠄒󠄸󠄥󠄒󠄹󠄭󠄀󠄓󠄤󠄧󠄇󠄾󠄕󠄏󠄳󠄦󠄸󠄱󠄪󠄒󠄆󠄆󠄮󠄐󠄛󠄐󠄇󠄰󠄛󠄳󠄸󠄰󠄬󠄊󠄋󠄪󠄿󠄽󠄫󠄣󠄢󠄘󠄌󠄚󠄣󠄡󠄇󠄹󠄻󠄦󠄛󠄏󠄫󠄔󠄑󠄜󠄂󠄼
……
讓人窒息的不止灌滿腦子的過往,更有連接不上過往的空缺,而這些完全錯亂的記憶亦在撞擊體內的封禁之術,阿綸猛睜開眼,極為難受地適應好不容易回復的呼吸,在看到手裡抱著的紫毛狐狸後,她想也不想一把甩了出去,喘息不止中的語氣更為凌厲:「周不負,你可有話對我說?」
被甩出去老遠的狐狸,並未感到驚訝,而是十分淡然地催動術法瞬移回來,化成人形。
「不如你問,我來答。」周不負立在離船不到兩步的位置,不敢再靠近了。
「死令?」
「不是我,但也是因我。」
「煞種?」
「同樣。」
「容幻術?」
「狐族容幻術,旁人以為的假即為真,以為的真卻是假。這個你倒是可以放心,連你那些天之山的弟子們也認不出你這張真臉。」
看她此刻迷茫又焦躁的模樣,想是殘留在此境中的蜃龍神息也無法完全破除第二道死令。
對話到這不見回應了,周不負又喚:「阿綸……阿綸?經綸?」
經綸試著催動體內法術無果,無奈笑道:「我倒是現在才知曉你狐族的死令,不僅能禁錮修為,甚至能拔除我的龍魄。」
「狐族的死令以元神獻祭,力量雖強大,卻也禁錮不了蜃龍的修為,且你的龍魄不在我這裡。」周不負語重心長道:「我雖不知你遇到了什麼事,但這天上地下五服內山海外,想要你龍魄的唯有一人。」
「讓我不能說話,沒有記憶,不老不死,如此活著,你還真是煞費苦心。」相對周不負口中的那人,經綸對體內的死令更為上心,咄咄逼問:「發生了什麼,暫且不論,先道你三尾紫狐,元神三分,你既然分了一條命出來跟著我,怎又讓他以自身為祭,把我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很多事情你記不起,我也未曾參與。」經綸的疑惑也是周不負的疑惑。
「你是真的不清楚還是有事瞞我,我自有判斷,紫狐一族的死令,不死不破,既是你分出來的元神,想性子也是同你一般,不會無緣無故胡作非為。」
周不負搖頭:「他的性子跟我截然不同,當年我把燈籠拿去給他當作防身物件,那時候見他把自己化作老者的模樣帶著你在凡界四處走,以擺攤畫扇為生,還養出個愛喝酒的毛病,後來還把燈籠拿去當了換酒錢,幸好靈物認主,自己回了清水仙洲。」
阿綸混亂的記憶突然連接起在觴城以及在他城的點點滴滴,又開始晃神:「四處走?我怎麼會在凡界……」她繼而四下看,最後將視線停在周不負,與他四目相對,笑得極淺:「久黎扇中再造之界,你倒是挺念舊,記得我第一次在這裡見到你時,小小的一團毛球甚是招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