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送貨‧不日回來」的小木牌依舊懸掛,字條仍留在信箱內。
常綠背著那把原屬於父親的大弓,失望地離開角叔的標本店。經歷過早上的大戰,部份無恙的居民,都盡力協助家園受損的鄰人。困了半天的小孩則陸續跑出街巷玩耍,在瓦礫間追逐。
常綠穿過數條窄巷,返回廣場,靜靜佇立在街角,看著十多名士兵,以及一頭小象和犀牛,合力拉起燒焦了的紀念碑。數名鎮民,由雜貨店老闆指導下,重建石碑的基座。
大婆在水池拔除雜草。「年幼時聽爺爺說過,那個年代,人和森林和平共處。這座紀念碑,也是大家合力建造。想不到很多年後,會歷史重演。」
二婆眨眨眼:「唷……大姊,為甚麼爺爺沒跟我說過這故事?」
大婆吃吃大笑:「啍,為甚麼?因為你獨佔著鞦韆和奶奶,我哭個不停。爺爺才說故事給我聽,還買了枝蜂蜜棒棒給我,嘿嘿……」
二婆又笑又氣,把剛拔起來的雜草扔在地上:「豈有此理,你竟然沒有留半份兒給我!」
大婆笑得腰也彎了,逗得二婆也樂起來。
+++
「蕩婦!勾小白臉!不知羞恥!」
「我不知羞恥?請問哪個矮冬瓜穿了我的長裙強搶別人未婚妻,變態!」
「你的長裙?胖豬,你穿得上嗎?看看你自己的酒桶腰!」
「肥蟲!你少來臭我,先照鏡看看你自己的葫蘆頸吧!」
「……」
「……」
「哇——哇——放我出去呀——我想吃早飯呀……」
狄格度男爵和其夫人的哀鳴,穿過牢房的鐵欄柵,在鋼鐵酒店內的冰冷鐵壁間反彈、迴盪、增幅,復又反彈、迴盪、增幅,久久不退。
+++
大叫男羞愧得想跳下瀑布。準確點說,應該是跳崖。因為沒有流水的瀑布,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崖壁。崖下堆積起來的垃圾早已溢出河道,像一個不斷增生的毒瘤蠶食森林。沖天惡臭,彷彿連肉眼也能看到。
大叫男從沒想過自己設計、建造,引以為傲的鋼鐵堤壩和沖水系統,會為森林帶來這樣鉅大的破壞。
「嗨,小子!你危立在這裡不是想死吧!」
大叫男回首,看見萬斯領著一整列千瀧城的官兵,各人都手持鏟子,背著竹籮。
萬斯把竹籮交給大叫男:「別死得那麼快,清理完垃圾,還得靠你控制堤壩,開放水源啊。」
大叫男接過竹籮,眼裡泛著淚光。「你們打算把垃圾運往哪裡去?哪裡有地方能容納這樣多的垃圾?另一個森林嗎?」
萬斯可從沒想過把垃圾往哪裡丟,給大叫男一問,頓時啞口無言。
大叫男想了想:「這樣吧,我們在垃圾堆前乾涸的河床,焚燒一切可以焚燬的東西,把餘燼留起作肥料用。不能焚燬的,便在河床挖一個深坑,統統埋掉。全部清理好以後,才打開鋼鐵堤壩。記著,不要因為狄格度倒台,便急於拆毁堤壩。一來會製造更多垃圾,二來留下堤壩,將來要是遇上雨季水災,它也可以派上用場。」
萬斯給大叫男一股腦兒的指示弄得愣住。待他消化過後,也不得不暗裡佩服這少年細密的心思。「好吧,就依你的。」
「謝。」大叫男還以為大伙兒會厭棄他,聽到萬斯回答得這樣爽快,也有點愕然。
「別客氣。來吧,一起去流汗吧!」
大叫男背起竹籮,決定在這裡好好贖罪後,才回「家」,找父親問清楚「葛老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小教導我『科技是用來造福人類的』,是你啊,我敬愛的父親。」
+++
阿野從雌猿生前最愛的槐樹上,截了段枝幹,充作花朵插在她墳前。
常綠閉目合什,默默地拜了拜。
「母親,由人類收養。她的主人,教她人話,街頭作表演,逗笑,掙錢。主人死了,她逃到森林。族群,不再接受她,便流浪去。
「我跟她,一樣,由人類收養。他,教我,說人話。他,死後,我,逃到森林,被狼群,圍攻。母親,冒死,救了我。
「我們,一起生活,一起流浪。到過,很多地方。只有這兒,才停下來。
「因為,這兒,像一個家。」
「家嘛……」常綠苦笑:「如果我有家可回,也不會經歷這樣多的事……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裡。」
阿野奇道:「你也,無家,可歸?」
常󠄊󠄀󠄃󠄎綠󠄊󠄀󠄃󠄎搖󠄵󠄀󠄀󠄂頭󠄫󠄾󠄙󠄡。「本󠄜󠄜󠄏󠄗來󠄺󠄛󠄭󠄖我󠄼󠄁󠄝󠄧最󠄀󠄨󠄆󠄶想󠄽󠄕󠄗󠄦做󠄚󠄋󠄦󠄍的󠄜󠄫󠄍󠄈事󠄥󠄃󠄺󠄁情󠄬󠄩󠄨󠄑,便󠄼󠄰󠄰󠄤是󠄇󠄧󠄏󠄏蓋󠄸󠄐󠄁󠄴一󠄜󠄀󠄨󠄬間󠄳󠄗󠄱󠄠小󠄯󠄐󠄑󠄼屋󠄹󠄐󠄁󠄇。但󠄲󠄤󠄗󠄒這󠄮󠄍󠄇󠄶數󠄋󠄧󠄀󠄹天󠄮󠄙󠄪󠄤我󠄈󠄨󠄦󠄳學󠄟󠄬󠄨󠄜會󠄊󠄖󠄞󠄰了󠄾󠄀󠄷󠄪,屋󠄘󠄃󠄖󠄘是󠄦󠄱󠄝󠄇屋󠄸󠄊󠄜󠄑,家󠄕󠄈󠄸󠄡是󠄃󠄋󠄂󠄙家󠄵󠄤󠄵󠄍。」󠄺󠄇󠄌󠄆󠄺󠄪󠄃󠄍󠄈󠄚󠄻󠄀󠄘󠄜󠄁󠄚󠄥󠄩󠄕󠄎󠄻󠄁󠄐󠄭󠄉󠄹󠄫󠄗󠄓󠄚󠄇󠄸󠄂󠄷󠄉󠄕󠄓󠄯󠄑󠄿󠄧󠄅󠄭󠄦󠄛󠄪󠄚󠄐
阿野無言。因為聽不懂常綠的話。
「你……有空嗎?有點事情,我想搞清楚,不知你是否可以跟我一起去,幫幫忙。」常綠提出思考良久的邀請。
阿野反問:「那事情,要緊嗎?我還想你,陪我走一走。」
「走?到哪兒?」
阿野指著遠處,彩馬獨個兒在一棵樹下吃著細草。森林內其他動物,都好奇地打量著牠。
阿野皺起虎眉:「這馬,是甚麼馬?」
常綠微笑:「剛才我說想搞清楚的,就是這件事。八代好像曾見過這頭馬,那個美琨好像也跟這馬有點關係。八代回來,我再問箇清楚。」
「這馬,令我不安。」阿野神色凝重。
常綠點頭以示同意。「那我們好好合作,一起走一趟。」
阿野點了點頭,在雌猿墳前跪拜。「娘,安息吧。」
常綠瞧著雌猿的墳,便憶起父母——為甚麼爸爸的藏弓會在角叔處?他認識父母嗎?他是朋友?還是敵人?
除了彩馬,未來還有不少謎團,有待常綠自己找尋答案。
+++
「醒來啦!大懶蟲!」八代一手捧著整籃子剛剛採摘下來的水果,一手拉扯甜睡中的小樹熊:「夠啦,我們可以走啦。」
小樹熊睡得香甜,不論八代怎樣大吵大喝,牠仍舊是那副老模樣,氣得她獨自離去:「不管你,我先走啦。」
八代獨個兒在綠林間小道散步,從籃子裡挑了一個輕泛藍光的蘋果,咬下去果肉爽脆,甜酸之間,滲著一股清幽的紫蘇味。
「八代……」美琨突然在小道閃出,表情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懇求母親的寬恕:「我想說句對不起……可否給我一個機會?」
八代咬了口蘋果,冷漠的說:「為甚麼要給你一個機會?」
美琨急於辨白:「我……我替你捉拿狄格度男爵與夫人,怎麼算,也算是一個天大的功勞吧!」
八代淡淡一笑:「功,是立了……但你和狄格度那晚到底幹了甚麼好事?」
美琨瞬間汗腺失控,滿臉汗水:「我……我們……那個是誤會,那是天大天大的誤會!請原諒我……不,我甚麼事也沒有做過,不需要你的原諒……管他的!八代,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嗎?給我一個機會也不成嗎?」
八代想了想:「也好。」
「真的?」
「唔。先給我兩個銀幣。」
「兩個銀幣?」美琨雖然莫名其妙,仍把銀幣拋給八代。
「你跟狄格度之間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統統不關我事。」八代袋好銀幣,轉身便走。「總之,我不會跟你回去。謝謝你的銀子,再見。」
「再見?」
「嗯,不,不是再見。」八代回頭跟美琨說:「是『永別』才對!」
美琨的可憐相在瞬間變臉,猙獰地說:「我受夠啦。我不會再浪廢時間跟你瞎扯。識趣的,便快快跟我回去『博士』處成親。」
「我趕著還錢給別人,先走啦。」八代懶理美琨的說話,頭也不回,舉手道別。
颯——颯——
一張方型大麻布從天而降——
麻布每一隻角,都由僕人把持——
八代眼前一黑。繃緊的麻布把她身體壓下,雙腿被人橫掃,頓時失了平衡,向側傾倒。四大僕人乘著她傾倒的方向,麻布從底包抄,把她緊緊裹著。然後八隻持著布角的手滿有默契左穿右插,結成了一個大麻袋子。
八代極力掙扎,但袋口紮得巧妙,怎麼踢也掙不開。四人抬著麻袋,跟隨美琨,踏著自帶韻律的步伐,快步離開森林。
剛睡夠的小樹熊,打了個呵欠,便沿著來路折返。走不了多遠,便看到一籃子水果散滿一地。牠拾起一個咬了數口的蘋果,嗅到熟悉的氣味。
小樹熊四處張望,眼前除了蒼蒼密林,便是一條無人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