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路翠湮(2.)

爸爸自從那次意外的失控之後便有意的在避開與我的接觸,假如並非必要,我們幾乎不會打到照面。

這對我而言或許益處更多一些,可是爸爸他卻是如同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境當中醒悟了一般,雖然不再狂躁,但眼裡卻只剩下一片死寂。

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會試圖與他說上兩句話,但他往往只是目光遙遠的隨意應聲,就好像他的魂魄根本不在這裡。

突如其來的獲得了自由與安逸,雖然開心,但是過往的種種還是在我身上留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

我無法跟人進行長時間的交談,如果和別人對視了太久,我會感到焦慮不安甚至是發抖,因此我身邊的人一直是來來去去,沒辦法有固定交往的朋友。

高中的某一天下課時間,班上的一個男生試著想跟我聊天,我知道他沒有惡意,似乎只是不希望看我一個人孤單的待在位子上。

不料結果卻是,我無法負荷的強烈焦慮不斷增長後,她出現了,另一個我就這麼毫無預警的出現了。

那天之後,班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有兩個路翠湮的事情,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們並不排斥這樣的我,相反的,因為另一個路翠湮的瀟灑不拘,他們有些人反而敢在她出現時和她搭上幾句話。

不論是我還是她,都和班上的其他人維持著不遠也不近的和睦關係。

可是即便如此,我依舊時常感到無來由的昏暗,好像有某種東西想要將我吞噬,即使在馬戲團裡可以將情緒抽離,但是一旦回到現實裡,無以名狀的不安和無所適從依舊時不時的來提醒我它們的存在。

只有在她出現的時候我可以獲得稍微的緩解。

今天,她去到了那個河堤畔,她正翩翩起舞著,無拘無束,灑脫自在。

她嘴裡哼著隨興的小曲,在河堤的圍欄上攀上攀下。直到突如其來的呼喊聲,她才如同受驚的貓兒一般,一個機靈跳下了欄杆。

「翠湮,妳認得我嗎?」那個人如此問道。

他問我認得嗎?我當然認得,那張臉除了更加成熟外幾乎與幼時如出一轍。

那曾經是我的唯一所嚮。

看著忐忑的邢穆,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最後,我索性讓她帶著我狂奔,逃離邢穆,逃離那個我曾期盼了無數日夜的救贖。

我知道他追了上來,但是我當時像是被賦予了用之不盡的力氣一樣不要命的奔逃,等到我發現時,他已經失了蹤影,只剩下我一個人在路燈之下大口喘著氣。

而我們在那之後的第二次相見便是在馬戲團裡。

看見彼此的瞬間,我們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詫異,但是就如同我們幼時第一次在河堤旁的相遇一樣,我們默契的對於為何與團長簽訂契約這點閉口不提。

邢穆依舊溫柔,而且更多了一點成熟穩重,我一開始其實是覺得就這麼與他維持著曾經舊友這樣不親近也不疏遠的關係似乎也不錯,直到我發現了他對待簡芮的態度。

他每次都會買與草莓有關的甜點給她,我知道他是在彌補心中對於幼時的我的缺憾。

我無法抑制的因為他這樣的舉動而產生了他是不是可以再次成為我的救贖的想法。

他對於過去的事情懷有歉意,並且重新回到了我身邊,那有沒有機會,他會再次成為我光?我的不安有沒有可能得到安放?

然而,這個妄想卻在我發現邢穆對於另一個路翠湮的情感時被狠狠擊碎。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他和我都是惡劣至極的混蛋。

與此同時,我也放棄了,我知道我再也逃不出那由我自己所設下的牢籠了。

不要再奢望任何人的出現了,我如此警惕著自己。

*****

我遇見秦擽是在那個試著想和我聊天的男同學家裡,秦擽是他的哥哥,而我會去到他家則是因為那天我們的小組有一個報告需要討論。

一共五個人,我們分頭進行手上的工作,而我更是負責了書面資料的整合,幾乎不需要開口參與討論。

因為前一晚才發現到邢穆的心思,所以那天的我格外靜默,但幸好我平時的話就不多,並沒有人覺得不對勁,因此我也不需要刻意去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

途中,我離席了,說要去一趟廁所但其實只是我快要受不了心中的混亂。

進到廁所,我幾乎可以說是有些用力的把門闔上,我趴在鏡子上,緊緊的盯著裡頭的自己。

我的眼白泛著血絲,那種無所適從的不安又找上了我,我彷彿透過了每天至少花上半小時畫的精緻妝容,直直看到了隱藏在那之下的醜陋疤痕。

緊接著就在我低頭的瞬間,我看見了放在牙刷旁邊的刮鬍刀,那鋒利的刀刃和那天促使我分裂的那把銀色剪刀是如此相像。

我無法克制的拿起了它,顫抖著。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只是將它握在手心,直到它劃破我的皮膚帶來了一瞬的痛感。

砰。

門被打開了。

那是一個清冷的男子,柔順的黑髮遮住了他的半邊眼睛,他瞠著眼楮,似乎對於我的存在感到訝異,然後,他的眼瞪的更大了,因為他看見了我滲血的掌心。

啊。我在心中暗暗叫道。

就在我又即將因為不知所措而發抖時,她出現了。

她發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發語詞之後,把刮鬍刀咻的扔到了一旁。

在男子錯愕的目光之下,她大笑起來,前仰后合的就像一個瘋子。

直到其他同學跑來查看,我才不經意的打開水龍頭,將手上的血跡洗去。

而我以為,這會是我和他的唯一一次,鬧劇般的見面。

但󠄊󠄀󠄃󠄎幾󠄊󠄀󠄃󠄎天󠄵󠄀󠄀󠄂過󠄫󠄘󠄿󠄾後󠄴󠄾󠄴󠄃,我󠄥󠄚󠄔󠄇卻󠄒󠄺󠄂󠄀在󠄎󠄌󠄕󠄣馬󠄴󠄻󠄒󠄩戲󠄬󠄅󠄥󠄅團󠄠󠄬󠄪󠄩裡󠄧󠄮󠄃󠄫看󠄎󠄷󠄻󠄁見󠄱󠄝󠄑󠄾了󠄇󠄁󠄯󠄨他󠄗󠄒󠄭󠄀。⁠󠄞󠄝󠄘󠄨⁠󠄄󠄉󠄼󠄶⁠󠄫󠄺󠄾󠄠⁠󠄟󠄇󠄴󠄣⁠󠄉󠄥󠄊󠄟⁠󠄧󠄘󠄼󠄱⁠󠄿󠄑󠄖󠄀⁠󠄋󠄱󠄈󠄕⁠󠄻󠄴󠄺󠄡⁠󠄿󠄢󠄕󠄲⁠󠄝󠄼󠄕󠄼⁠󠄵󠄆󠄽󠄚⁠󠄜󠄇󠄶󠄍⁠󠄗󠄉󠄠󠄤⁠󠄧󠄉󠄜󠄰⁠󠄽󠄴󠄁󠄇⁠󠄠󠄖󠄺󠄝⁠󠄡󠄰󠄠󠄃⁠󠄈󠄌󠄀󠄄⁠󠄥󠄳󠄯󠄌⁠󠄹󠄀󠄫󠄑⁠󠄓󠄆󠄇󠄽⁠󠄛󠄫󠄾󠄲⁠󠄙󠄚󠄦󠄞⁠󠄷󠄎󠄽󠄯⁠󠄐󠄼󠄂󠄔⁠󠄚󠄭󠄂󠄖⁠󠄴󠄮󠄏󠄭⁠󠄪󠄎󠄟󠄭⁠󠄙󠄩󠄰󠄔

他一如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清澈如玉。

*****

秦擽的弟弟應該是有好好的跟他解釋了我的情況,否則我也不會收到這樣一通訊息。

那則訊息裡頭,秦擽開頭先簡短的為他的冒昧打擾道了歉,並表示我的聯絡方式是從他弟弟那裡拿到的,他說他現在是大學生,修的是臨床心理學,雖然有點唐突,但他問我能不能提供一些關於雙重人格的資訊給他。

沒有過多猶豫我便答應了。於是,我們除了在馬戲團之外,偶爾也會在外頭碰面。

起初在馬戲團的後台裡,秦擽會和我還有邢穆待在一塊兒,他通常不說話,只是會觀察著我和邢穆對話時的反應,幾次之後,他乾脆就只坐在一旁了。

我能感覺到邢穆的些微侷促和排斥,尤其如果與他們待在一起的並不是我,而是秦擽饒富興趣,以及邢穆懇切期盼的那個她,那麼邢穆就會越顯焦躁,即便他已經努力掩飾。

*****

「他很喜歡妳,近乎於執念的那種喜歡。」某次我們相約在他家時,秦擽說道。

「邢穆嗎?」我問道。

「除了他還有別人嗎?」他反問。

我的裝傻被他識破,只好輕輕笑著,不說話。她不出現的時候,我還是不太能夠流暢對話。

須臾後,秦擽冷不防吻了過來。

老實說,我雖不是毫無察覺我們之間的曖昧,但依舊感到驚訝。

超出我能掌控的範圍,結果就是,她出現了。

我推開了秦擽,臉上帶著玩味。我轉而站起身子,雙手撐在了他的兩側俯視著他。

「你親的是誰?」我問道。

一時之間,秦擽沒有回答,他似乎很認真在思忖答案,片刻之後,他才出聲。

「不知道。」他給出了這麼一個回答。

「不知道?」我挑眉。

「對,我不知道。」

語畢,我們相望,最後我輕聲一笑,又和他順理成章的吻到了一塊兒。

他將我打橫抱起放到了瀰漫他氣息的柔軟床鋪之中。

我們纏綿著,毫無節制的,直到我們雙雙感受到了來自團長的牽引。

他匐在我身上,臉埋在我的肩膀之中,良久後,他才撐起上身替我把散亂的髮絲挽到耳後,讓我先去浴室整理一下凌亂的身子。

我游刃有餘的笑容在進到浴室之後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的無措轉眼間無所遁形。

我背靠著門蹲坐在地,腦海裡是方才的一切,以及從認識秦擽到現在的所有。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我走到了鏡子前,刮鬍刀已經被收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看著身上的種種紅痕,我感覺腦袋昏沉沉的,隨著情事結束而襲來的空虛不安讓我紅了眼眶。

我無時無刻都在害怕,隨時都在分裂及藏匿,我胡亂的抹著臉,把那面具一般的假象給抹去,露出底下醜陋的疤痕。

也許是我遲遲沒有動靜,以及我初次來到這裡時的脫序行為,秦擽突然打開了廁所的門。

他看見了那幾乎佔據我半張臉的疤痕。

我不敢轉頭,只能就這麼透過鏡子與他相望。我們彼此的眼底都帶著驚愕,只是他先我一步整理好情緒。

他帶著一種彷彿連我都將被感染的強烈愛憐,朝我大步流星的走來。

他從後頭,也就是時常讓我感到空虛和冷寂的那個位置,緊緊擁住了我。

明明方才我們的所有親吻都更炙熱,可是偏偏在激情過後的這個擁抱卻讓我覺得我們第一次的靠近了彼此。

他低喃著什麼,安撫我,驅逐我的不安,讓我沉淪,使我深陷。

淚痕覆上了我的傷,但我只感覺鏡中的倒映是如此美麗。

*****

我的人生是荒唐的,因此當我終於躲進柔軟之中時,我忽略了太多。

邢穆那越發癲狂的神情和簡芮逐漸憔悴的面容都被我惡劣的刻意無視掉。

因而當我一如既往地走上台,卻看見無數血肉橫飛的畫面時,我才終於直面自己犯下的罪孽。

被我握在手裡的彩帶像是蛇一般的纏繞上我,四肢、身軀,以及脖頸,都無一倖免。

我本朝著邢穆走去,但是身後突然出現的腳步聲卻使我佇足,我轉身想要向他靠近,但是我卻不再有力氣。

窒息感襲上,空洞淹沒著我,我感覺自己跌入了一個懷抱裡,他把我臉上帶著的銀色面具摘下,抹去我的妝容,露出了底下的傷疤。

無盡的抽離將我體內的所有消除殆盡,但我卻不再恐懼。

我是如此欣然的接受。

我是如此平靜的迎接。

我做為路翠湮的最後一刻。

終於,不再分裂。

〝偷安 在我創造的虛實之間

苟且於片刻

盼你出其不意

撕下我的鬼面

替我

揭露我鐫刻的晦暗〞

—— J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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