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大雾

听到有声音回应之后,宁修弗眼中的浑浊正渐渐褪去,又接着叫了几声,不要去见『离雷』之修,宁姑筠便再次应下。

  几声之后,宁修弗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四下围聚过来的人。

  有宁姑筠,宁去乘,还有他们的妻子。

  宁去乘也早就娶妻生子,如今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稚子。

  见到这一幕,宁修弗才恍然惊觉,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他的眸色重新变得冷淡,不去看任何人,抬头看向宁姑筠,嘱咐道:“我死之后,一切从简,不得大办,即刻由去乘主家,而你继续闭关,图谋内景。”

  宁姑筠闻言,连忙应下。

  宁修弗又道:“勿忘伏枢院中,还有羊氏弟子,总有一日他们将会杀来,我家虽有诸般掣肘,但只要有一个内景修士出,便即刻能将治下那几家压死,届时你想杀谁都无碍,无论杀了谁,他们都不会脱逃去一座有内景之修坐镇的世家。”

  “孩儿谨记,不成内景,誓不出关。”

  宁修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冷声道:“一大家子皆围在这里做什么,都退去吧,我宁氏死的人多了,也不差我这一个,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众人闻言,于是纷纷退去,最后,屋中只剩下一个宁姑筠。

  宁修弗说罢那些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先前好不容易清明几分的眸子,又再度浑浊起来。

  他抓着宁姑筠的手缓缓松开,轻声道:“筠儿,我家因仇与恨而兴,也将因仇与恨而亡。”

  “当年宁氏灭羊一事之中,宁氏治下的子弟,纷纷以我这个家主仇恨羊氏的名义,行杀人夺财之事,如你那般,只杀上几个人是起不了作用的,唯有我这个心怀仇恨的家主去了,宁氏才能换新天。”

  “只怕你也早有这个心思,只是不曾与我说过。”

  宁姑筠怔怔看着父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宁修弗的脸色越来越灰败,气机也逐渐黯淡下去,而宁修弗口中的话也越来越没有边际。

  他说着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说起了当年宁氏四俢。

  说起宁俢从从前闭关修炼,不与兄弟亲近,偏偏自己总爱去捉弄他,说起宁俢让总是迂腐发善心,而被父亲训斥,说起宁俢庆……

  说到这里,宁修弗竟猛地坐起。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横横拽了一把,脊背挺得笔直,喉间扯出一口凉气,旋即便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

  胸膛起伏,每一口都带着丝丝的尾音。

  他的身形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床去。

  宁姑筠见此,慌忙去扶住父亲。

  臂弯才刚挨上宁修弗的肩背,宁修弗便猛地转身,一把攥住他的手。

他一双眸子灰败浑浊,眼白之中甚至泛起枯黄。在那浑浊深处,分明有惊怖涌动,将他最后一点清明也搅得粉碎。

  这位族长,宁氏数十载,合纵连横,平衡诸家,覆灭羊氏,被人称之为英主枭雄的人物,此时此刻,竟仿佛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对死亡充满了畏惧一般,颤着声音,仿佛哀求一般的道:

  “修庆,不要去见『离雷』之修。”

  “不要去那座别院。”

  数十年来,那扇门无数次在他梦中被打开。

  宁修庆七窍流血,满脸血污地问他为何不来救他。

  无数个日夜里,宁修弗便被这样的惊惧折磨。

  他每每想起羊伯浞,便又对自己多一分恨意,觉得自己淡忘了仇恨。

  可这份仇恨,却让他数十年来难以安息。

  宁修弗曾尝试去忘记它。

  可在数十年后的今夜,当他即将要死去的时候,他再度记起了这一份在别人看来显得有些荒谬的仇恨。

  在这份仇恨的促使下,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他再度见到了那扇让他恐惧的门,这一次,宁俢弗没有再退缩,他向前走了一步,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没有血污,没有哀嚎,没有尸体……

  院落中,一个豪侠般的少年正悠然自得地在练习枪法,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他不由微微侧首,看向那站在门前不敢进来的兄长,缓缓伸出手,仿佛是在邀请,笑着道:“弗哥,我等你许久了,你怎么才来?”

  “这一次练枪,你可不能逃过去了。”

  宁修弗怔怔地看着那少年,旋即,眉目之间露出几分久违的笑意。

  他一只脚踏入了那座院落之中,回道:

  “好啊。”

  宁姑筠怀中抱着已经失去生机的宁修弗,看着他嘴角忽然升起的一抹笑意,不由心中一痛。

  不久后,宁氏暖凉山上挂起了白绫。

  宁修弗的死并未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而在这之后,宁去乘主家,宁姑筠则开始闭关修行。

  而不知道是为何,随着宁修弗死后,宁姑筠的修行速度也一日快过一日,超乎常理一般的快,而宁姑筠也不免升起了惊怖之意,但他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了。

  终于,在宁修弗死后的第五年,他突破内景,结成道果。

  而他的第一道道果,便是『壬水』之『川合流』。

  就是在这时,宁姑筠忽然长出一口气,叹声道:“终究不曾完成父亲的遗愿。”

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一般。

  实际上,当他修行的速度远超过寻常修士之时,他便已经有所猜测了。

  他也时常能感觉到在他闭关的密室之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

  宁姑筠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算计他,亦或者是在算计宁氏。

  他只恨自己才初成内景,还不曾如父亲所言一般庇护宗族,便要悄无声息地死在此处了。

  他先前吐出的那一口浊气并没有消散,反而直直地停在半空中,缓缓地开始逸散,不过须臾之间便铺满了整座密室,让密室之中雾气蒸腾。

  而在这朦胧雾气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向了他。

  宁姑筠拼了命想要看清那雾气之中的身影到底是谁,但无论如何去看,都只能看到对方被雾气笼罩住的脸,还有那双若隐若现的蓝眸。

  “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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