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個活蹦亂跳的妹妹終於發病了。
就是如字面上的意思——
「……38.1度,看來妳今天的才藝班去不成了。」
不久前,在空太起床剛打開房門的時候,他發現妹妹搖頭晃腦站在自己面前,然後下一秒就腿軟昏倒了。
現在他把妹妹抱到自己床上,然後幫她量體溫的結果,果然是生病了。
「還以為妳是百毒不侵的究極生物,結果還是會像正常人一樣感冒呢。」
「嘿嘿,寧寧的腦袋咕嚕咕嚕的。」
「妳還笑得出來,昨晚叫妳洗完澡要馬上穿衣服,結果著涼了吧。」
「有什麼辦法,誰叫哥哥做的炸雞蛋包飯太香了嘛。」
昨晚空太在做晚餐的時候,妹妹又洗完澡只穿一件內褲衝了出來。看來總是得來點報應才能讓她乖乖聽話吧。
「話又說回來,妳真的不用看醫生嗎?」
不久前空太問了妹妹需不需要給醫生確認狀況,但很快就被她打槍。因此她再度搖搖頭。
「寧寧是最強的,不管什麼病毒,三兩下都能解決唷!」
「真希望妳的免疫力能跟妳的臉皮一樣無敵。」
「而且最重要的!終於可以正大光明佔領哥哥的床了……嗚嘿嘿。」
「這位病人,可以請妳不要模仿泥鰍嗎?」
妹妹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後像磨草皮的狗一樣左右扭動身體。看著她又發神經,該不該為她一如往常感到安心呢?
不過,雖然現在情況穩定,但空太還是難以安心下來。
「如果不舒服的話,我今天的暑輔就不去了,留在家裡陪妳吧。」
「……!」
「嗯?那是什麼反應?」
「沒、沒什麼,哥哥不用在意寧寧沒關係!人家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寧寧嚷嚷說著,好似不想讓哥哥擔心一樣。不過空太卻因此挑眉。
「放妳一人在家挺讓人擔心的,萬一惡化就不好了——」
「哥哥一定要乖乖去上學喔!不去學校的話又要被班上同學當成不良少年了!」
「欸……好好跟老師講實情就——」
「而且人家還有汪太警官在身邊,汪太警官會代替哥哥好好照顧人家的…………嗚嗯嗚嗯,我的女婿儘管放心吧,寧寧由我來照顧就好汪!」
「妳什麼時候把汪太警官帶過來的……而且為什麼變成岳父的設定了?」
看寧寧賣力演出的樣子,似乎真的希望哥哥不要太擔心。
雖然有點不安,但她本人都這樣評估病情了,那就別多心吧。
「好吧,那等等我把妳的雞腿抱枕拿過來、還有做點早餐,等等就出門上學了。」
「嗯!謝謝哥哥!人家一定會好好品嚐哥哥的愛的,嘻嘻。」
「妳真的是……」
妹妹就算發燒紅著臉,也雀躍地揚起可愛的笑容,她真的是無時無刻都很有精神。
隨後,等空太幫妹妹做好清淡的早餐,將一切都準備好後,他也到了客廳準備換上學校制服。
「不過,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空太心裡仍是存在一股疙瘩……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呢?
「……妹妹會是催促自己趕緊去上課的人嗎?」
雖然她很常替哥哥著想,但很難想像她會說出「不用哥哥陪著」這種話,實在不像她的作風。
不過這股異樣即便在心頭作祟,當空太看了一下時鐘上的時間後,他還是很快打開喇叭鎖,然後去上學了。
※※※
——果然那股異樣感是真的。
中午時刻,空太一個人走在葛塔洛斯城鎮廣場上,聽著周遭吵雜人群的聲音,他的心情也不禁浮躁起來。
「真是的,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
原本這個時間應該是在學校上暑輔課的,但空太仍是放不下妹妹一個人臥病在床,於是就向學校申請早退。
回家前還順便買了做粥的食材,不過沒想到,等自己回家並進到房間後,發現妹妹已經帶上RF環型目鏡,進入遊戲世界裡了。
不僅破壞約定,還拖著發燒的身體玩遊戲。再沉迷也該有個限度吧。
但雖是這麼想,空太不覺得妹妹是叛逆的孩子,為了得知她究竟在想什麼,他決定也進入遊戲去確認實情。
妹妹無法獨自一人在外,所以一定是有「熟人」陪著她,而那個熟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於是空太加快腳步,推測最大的可能性後,他筆直前往那個地方。
也就是梅香管理的茶飲店。
「——梅香姊!」
打開木門的第一句話,就是找店裡的主人,而此時有道聲音回應了空太。
「歡迎光臨。」
一道稚氣甜美如銀鈴的嗓音,歡迎了客人的到來。
——然而那是空太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了。
「咦?」
當空太把臉看向聲音來源,他頓時傻住了。
招呼自己的人——留著一頭雪白般的髮絲和圓滾滾的臉蛋,穿著迷你裙式的黑色女僕裝,手裡拿著托盤,似乎正在上飲料給這裡的客人。
……這是什麼情況?
不過另一方面,當那名年幼女僕看向空太後,也呈現相同的反應。
「咦!?啊、啊……」
她好似全身毛髮豎了起來,嘴巴還發出像是跳針的聲音。
兩人對彼此的出現感到驚訝不已,不過先回神的人是空太,他重新冷靜地運轉腦袋。
——雖然想過寧寧會來這裡……但為什麼她會穿著女僕裝服務客人啊!
「請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
空太快步走到腦袋還處於當機狀態的寧寧面前。
巨大的影子壟罩嬌小的女孩,寧寧抖著身體,嘴巴吞吞吐吐地開口。
「啊……哥、哥哥不是在上暑輔課嗎,怎麼突然提早下課了?」
「因為擔心發燒的妳所以申請早退了。」
「欸,這樣啊……真是的哥哥,人家不是說不必擔心嗎。但這麼在意妹妹,果然哥哥對人家……唔呀!」
寧寧發出乾笑東扯西扯期間,空太用兩手捏住了她圓滾滾的臉頰,使出了新招式「寧寧麻糬」。
「不是說好,玩遊戲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嗎?別想轉移話題,快說妳現在在幹什麼!」
「唔呃……抱、抱歉哥哥……人家只是、人家只是——」
「——是我找她來幫忙的唷。」
突然間,在寧寧發出哀嚎的同時,一名馬尾服務生也從工作區門口走了出來。
「最近組長異想天開,說什麼穿女僕裝來促進玩家買氣,但我可不適合那種打扮,所以就找可愛的寧寧過來幫忙囉。」
「找寧寧過來幫忙?」
「寧寧是被我臨時叫來的,對吧?」
「……唔,嗯!是梅香姊姊突然叫人家過來幫忙的!嗚嗯,就是這樣哥哥。」
空太放下雙手,寧寧委屈地揉了揉自己變紅的臉頰。
不過聽了梅香的解釋,空太仍是不禁面露狐疑的眼光。
「但妳不是發燒嗎,難道身體好一點了?」
「啊……其、其實……」
「嗯?」
「其實人家沒有生病,那是用『蓄力攻擊』……把身體變熱的。」
看她垂下眼簾越說越心虛,哥哥此時陷入沉默。
總而言之,她想表達自己在裝病吧。沒想到連現實都能用蓄力攻擊加熱身體,這孩子會的奇怪招式是不是越來越多了呢?
不過,如果只是裝病的話——
「真是的,害我白擔心一場,下次要幫忙梅香姊記得跟我報備喔。」
——那也算是好消息吧,妹妹的身體平安無事。
空太無奈地搔了搔頭。寧寧聞言哥哥那番話後輕輕地點了小腦袋。
不過下一秒,她好似還想說什麼,嘴角不斷顫抖。
「那個……」
「……?」
「人家騙了哥哥,哥哥不生氣嗎?」
好似背負著說謊的罪惡感,寧寧的聲音相當小聲。不惜翹掉才藝班、還欺瞞哥哥又毀約,對此她感到羞愧地用托盤遮住自己半張臉。
不過,聞言後的空太只是嘆一口氣。
「雖然有點不高興,但既然是梅香姊找妳幫忙,那也不該把責任都歸在妳身上吧。」
「——」
「總之既然都翹課了,就好好把事情做好,加油吧。」
給妹妹一抹苦笑後,空太再摸摸她的頭。而她瞪大水汪汪的大眼,好似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不過取代言語,此刻妹妹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張開雙臂擁抱哥哥的腰。
沒有多餘的言語,她只是靜靜地把臉埋進哥哥的肚子裡。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別動不動往我身上蹭嗎……」
雖然空太口嫌說著,但嘴角卻是揚起無比溫柔的微笑。
※※※
「於是王子就對灰姑娘這麼說了……『竟然穿得下這雙玻璃鞋,妳果然是我妹妹!』。」
「哦?原來灰姑娘是王子的妹妹啊。」
「不只喔,還有白雪公主吃下毒蘋果的時候,其實中了『只有哥哥的吻才能喚醒』的詛咒,所以其實白馬王子的真實身分……是哥哥!」
隨著寧寧卯足激昂說著,她揮舞雙手,可愛的女僕裙襬隨風搖曳。
而坐在餐桌前的兩名客人,好似聽了一段精采的演說,他們一齊為嬌小少女鼓掌。
——這真的是女僕該有的形象嗎……?
沒有「主人」的稱呼、沒有蛋包飯變好吃的咒語、沒有紀念用的拍立得……取而代之的是妹妹那奇怪的童話演說。
「……妳真的要放任這孩子做這種事嗎?」
「但客人好像挺喜歡的,所以就照寧寧的方式做吧。」
看著不在意的梅香,空太嘆一口氣,恐怕只有自己對妹妹這副模樣感到丟臉吧。
「話說回來,可以說『實話』了吧,為什麼要讓我妹妹打工?」
空太在此回到正題,他向梅香繼續開口。
「不但裝病瞞著我,甚至還翹掉才藝班來這裡,該不會是想賺錢吧。」
「還以為只懂得打架的空太很單純,想不到直覺意外敏銳呢。」
「倒不如說妳們毫無默契的騙局太離譜了。」
寧寧拿生病當作理由,但梅香卻說自己找她幫忙,充滿矛盾的戲碼任誰都看的破。因此梅香微微一笑,她聳聳肩。
「很抱歉我不能說,不過別擔心,她只有今天會幫忙而已。」
「該不會妳又偷拍了令她感興趣的照片,所以她才想打工賺錢跟妳買吧。」
「別這麼說,雖然空太的睡臉照挺難得的,但我才不會為了減少工作量就利用她。」
「慢著,妳什麼時候有我睡著的照片的……」
梅香又含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想不到開個玩笑卻意外聽到可怕的消息……果然不能太靠近這個女人吧!
「不過啊,認真說你對妹妹太好了,小心以後會交不到女朋友喔。」
「同為單身聯盟,我可不想被妳這麼說。」
「但你確實溫柔過頭了,她不但對你說謊又破壞約定,甚至還不告訴你隱瞞什麼事,但你卻全心全意相信她,甚至只對她沒發燒這件事感到安心而已。」
梅香靜靜地閉起雙眼,接著她雙手抱胸,雙眼直視著前方。
「說實話,我挺羨慕你們親情關係的,能一起說話、一起創造回憶,真的非常幸福呢。」
無論是寧寧對哥哥展露毫不掩飾的愛、又或者空太對妹妹的呵護、亦或是兩人平時有趣的日常互動,梅香對此都感到無比羨慕和欣慰。
在旁人眼中,他們兄妹就像天生一對。不過聽了梅香那番話後,空太只是垂下眼簾。
「才沒有妳說的那麼美好。」
「嗯?」
「倒不如說現在的美好,只不過是為了掩蓋『曾經』的假象罷了。」
說到這裡,空太連聲音都變的微小,將一切收入眼簾的梅香,流露出一抹苦笑。
「又露出苦瓜臉了,剛認識你的時候也是這樣呢。」
「…………」
「現在還是不願意告訴我,以前你和妹妹發生什麼事嗎?」
談到這個話題,氣氛也跟著沉寂起來。梅香在早期已經問過空太,但當時他用沉默當作答案。
不過,雖然不想將實情攤開,但經過剛才的對話後,空太現在覺得要告訴梅香一些事了。
「我最多只能告訴妳——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無法挽回的錯誤?」
「我之所以決定乖乖上學不再惹事,也是在經歷那件事之後。」
「——」
「但比起我自己,那段過去真正的受害者……是寧寧。」
講到這裡,空太不禁又咬起牙關,他拳頭顫抖,好似想狠狠揍下過去的自己一樣。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因為那場事件,寧寧從此對出門在外獨自一人產生了陰影。害她變得無法獨立的人是我。」
「原來你當初說妹妹的毛病,是和過去的事有關啊。」
「所以說,如果能讓我們兄妹兩人就此忘記那件事,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而後,他垂下眼簾,將雙眼投向地板上的虛空。
「——即便是……扮演成她心目中的『王子』。」
悔恨與痛苦從心頭絞到喉嚨,讓他有種隱隱作痛的錯覺。
說的難聽點,自己對妹妹的好意,只不過是為了「贖罪」罷了。
空太必須對寧寧盡應有的責任。既然妹妹想當公主,那自己就戴上「王子」的面具,保護她、呵護她,不讓她再受到傷害。
沒錯,這是名為「還債」的虛假的感情,表演著拙劣演技的小丑……
「——」
傾瀉完悲傷後,作為聽者的梅香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而已。
而等待宛如空氣凍結的時刻結束後,她才緩緩抬頭,然後——
「我想說什麼對你都沒幫助吧,就算安慰的話也是。不過,請你抬頭看一下寧寧。」
她要空太看著正在工作的妹妹。於此同時,梅香很快地開啟一個介面。
「寧寧,把臉轉過來一下。」
叫喚正在和客人暢談的寧寧,等她兩片犬耳擺動,她也很快地把目光看向梅香。
「擺出一個能迷倒哥哥的姿勢吧!」
「哦!?」
雖然寧寧困惑了一秒,但她很快地聽從指示,接著讓兩隻手擺出一顆愛心。
「對哥哥的心,萌ㄟ萌ㄟ——啾!」
寧寧對哥哥拋出一個媚眼,淘氣小女僕可愛的裙擺搖曳擺動。
直到喀擦聲出現,梅香比了個大拇指後。寧寧才笑嘻嘻地回頭繼續她的工作。
「這是在幹嘛?」
「難得讓寧寧穿上女僕裝,不覺得該拍點她可愛的樣子嗎。」
「但我可不是照相鏡頭,沒必要叫我看著吧……」
不明白梅香的用意,對此空太只覺得她單純想滿足拍照慾而已。
不過,梅香搖搖頭,她叫空太看妹妹的理由,也在換口氣後說明。
「因為你不看的話——她就不會那麼可愛吧?」
「——」
「她對你的愛超乎想像,而空太你也很疼愛妹妹不是嗎?在我眼裡,這就是現在的你們。」
此時,梅香揮動食指,她緩緩翻閱相簿,看著這幾天拍下的照片。
「雖然過去的陰影無法抹滅,但只要你們還在一起,就能創造更多未來。等幸福越來越多後,總有一天,不管是多遭的過去,都能變成小事吧。」
「——」
「虛假的感情也好,因為這就是空太你為妹妹的努力呀,希望你們總有一天能放下過去,帶著真正的笑容面對彼此。」
不管是寧寧餵空太吃布丁、還是空太給寧寧公主抱、又或者方才寧寧的拋媚眼。對梅香來說,每一張照片都是真實,都是他們一點一滴拚出的幸福。
——所以說,又何必在乎自己的行為是否虛偽呢?
「呿,沒事說這種話,都快起雞皮疙瘩了。」
好似承受不住梅香的微笑,空太緩緩把臉撇到一旁。
儘管是為了贖罪,倘若真如梅香說的那樣,透過回憶慢慢沖淡悔恨,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帶著真正的心情面對寧寧呢?
雖然不知道那一天是否會到來,不過空太現在總算心情好點了。
「——(喀擦)」
「……欸?」
「今天的好照片又多一張了呢,剛剛微笑的側臉很帥喔,雖然眼神還是很兇狠就是了。」
「……妳到底有完沒完啊!」
結果變好的心情一下子就沒了。
「哥哥的臉好紅,難道剛剛『愛的咒語』讓哥哥心動了嗎?」
突然間,妹妹小跑步來到吧檯前。她踮起腳尖繼續開口。
「現在客人都離開了,換哥哥去那邊坐一下吧!」
「欸?」
寧寧用右手指著某處空位,然後左手捧著臉頰繼續道。
「難得穿上女僕裝,當然要讓哥哥體驗一下寧寧那令人欲仙欲死的服務技巧呀!」
「請別用那種危險的說法……而且讓妹妹服務自己什麼的,不、不必了吧……」
妹妹好似期待地睜亮雙眼,但空太只覺得有些難為情。
於此同時,梅香在此又補了一槍。
「怎能這樣說呢,為了未來著想,空太再和妹妹多創造一些『回憶』吧。」
「……喂,把剛才的話題用在這裡不會太犯規嗎!」
面對梅香這番話,空太根本沒有拒絕的本錢,他只能無力地垂下肩膀。
看來戴著假面具的自己,比起王子,更像一個「奴隸」吧……但也只能乖乖認命了。
如此心想後,空太拖著身軀走到寧寧指定的位置坐下。而她開心地扭腰擺臀,然後捧著兩邊臉頰。
「那麼哥哥主人,要先洗澡、還是先吃飯、還是先——」
「我該吐槽妳台詞用錯地方嗎,請先把菜單送上來謝謝。」
「哥哥主人真性急呢,那麼這是菜單,請問要點什麼呢?」
她雙手緩緩遞出菜單。已經無力吐槽的空太決定趕緊結束這場扮家家酒。
不過,等他把目光集中到菜單上的飲品項目時——
1.妹妹Love哥哥特調健康茶
2.哥哥喝了會愛上妹妹特調可樂
3.我愛妹妹特調咖啡
4.妹妹的唾液
5.喝了!立刻!結婚!特調柳橙汁
6.妹妹妹妹妹特調奶茶
……………………
「嗯哼,哥哥想好要點什麼了嗎,還是說全、都、要、呢………唔呃!」
「……請給我正常的菜單!」
「是、抱、抱歉……哥哥。」
於是空太捏了寧寧的臉頰,他決定點一道「寧寧麻糬」了。
※※※
經過一個月的練習,寧寧已經充分解了遊戲觀念和戰鬥訣竅。
而距離選拔賽的到來,也僅剩下最後一天了。
這些日子下來,寧寧加裝了能夠縮短蓄力時間的「風屬性」附魔。其他裝備數值也都選了「擴充蓄力槽」、及「提升蓄力威力」,讓她成為真正「暴力至上」的小狂犬。
雖然終究是臨時抱佛腳,但以完整度來說她已經步入軌道。而在選拔賽前夕,空太也還有必須強化的部分,因此他們要做最後的工程。
——遺忘英雄的遺跡。
以石磚堆砌成的人造窄道,僅以石牆上的火把當作照明。取代陰森氣息,這裡充斥著古老文化的神秘感,是現階段難度較高的副本。
在遺跡中,兄妹兩人背靠背,握起武器擺起應戰架式,雙眼緊盯著前方。
「寧寧,還剩多少瓶恢復藥水?」
「人家已經喝光了,哥哥呢?」
「恐怕不太妙,我手上這瓶喝掉也沒了。」
在遺跡最深處的圓環區域,僅約直徑兩百公尺寬的大小,空太與寧寧被約三十隻骷髏兵給包圍,而高處平台還有幾隻待命著。
劍兵、弓兵、暗殺兵,它們失去肉體,僅以骸骨之身存在的邪惡,化身為殺戮的惡徒,對闖入者散發無盡的敵意。
不過最危險的,正是空太眼前三尺高的龐然大物。
穿著生鏽染黑的鎧甲,披著殘破卻威風凜凜的大披風,手握兩尺長巨劍,身上燃起的冷冽火焰宛如殺意本身,充斥著嗜血的本性。
它是死靈騎士——凱庫爾。
過去曾是世界的英雄,現在失去肉體成了虐殺入侵者的不死族。
失去眼球的雙眼散發不詳的藍色火焰。空太握緊太刀,屏氣等待敵人的動作。
「果然只憑我們來挑戰死靈騎士太勉強了,光是應付前面的陷阱和骷髏兵就耗費所有恢復藥水,而王卻遠比那些還要難纏。」
其實這個副本並非兩名玩家能輕易通關,但考量空太需要死靈騎士掉落的技能卷軸,不方便組其他玩家來分散得到寶物的風險。
在寧寧滿懷自信說著「沒問題」後,空太決定相信妹妹的直覺,但如今卻面臨被壓制的窘境。
凱庫爾揮動大劍。此刻周圍待命的骷髏兵便動了起來,劍兵踏步、弓兵拉弓、暗殺兵消失身影,它們依自身的特長作出行動。
「它們又要來了,那麼小怪交給妳了!」
「嗯!人家馬上把它們砸爛,哥哥趕緊解決掉骷髏大叔吧。」
兄妹協調好該面對的敵人。接著他們壓低身體重心,然後朝著彼此的對手邁步。
面對前來不畏死亡的持劍骷髏兵,寧寧長柄鎚綻放光芒——
「……看招!」
寧寧向空中一躍躲過弓兵射出的箭矢,接著直接衝敵陣,以橫掃千軍的攻勢劃破空氣,接著承受鋼鐵震擊的骷髏兵逐一化為碎骨。
粉碎再粉碎,所有骷髏兵此刻化為鐵鎚的餌食,從殘渣狀態化為光點消失。
不知道重複砸碎這群骨頭多少次了,但只要「王」沒有死,它們便會無止境重生。
另一方面,空太踏開步伐,與凱庫爾的戰鬥也已經展開了。
回應衝向自己的少年,凱庫爾盔甲發出高吭的撞擊聲。接著踏開足以震撼大地的步伐,迎擊前方的對手。
「——『反影』!」
奔跑的過程中,空太召喚一個擁有自身外型的黑影,並讓黑影朝著凱庫爾的背後跑去。
黑色騎士沒有理會那道影子,充斥狂性的他眼前只有空太。它舉起大劍,狂暴朝著狼耳少年的位置揮下。
砰,石板碎裂、沙塵揚起,宛如破壞代名詞的一擊粉碎範圍內的所有物體——但沒有剁碎骨頭的觸感,僅只有黑影散去的空虛。
「在你後面!」
一個瞬間,空太來到死靈騎士的背後。
「反影」可以召喚一個沒有傷害但能自由移動的黑影,並在五秒內與黑影交換位置一次。
透過「反影」的佯攻,空太來到死靈騎士的背部,並朝著凱庫爾揮舞太刀,利刃砍中了它失去肉體又堅硬無比的骨頭背部。
「——」
骸骨無動於衷,雖然血量有削減,但平砍威力欠佳。等凱庫爾意識到敵人來到身後,它便甩動大劍,橫掃後方的物體。
空太本能將身體向後仰,勉強躲掉揮來的大劍後,他向後翻滾拉開距離。
但無情的鎧甲碰撞聲卻從耳邊靠近——
「——『落啼鳴』!」
原本瀰漫在沙塵迷霧中的死靈騎士衝了出來,空太再憑老練的戰鬥直覺去迎擊。太刀閃耀光輝,緊接用近乎甩出去的力道迎戰劈過來的巨劍。
兩片金屬撞擊發出刺耳聲響,空太的雙手彷彿電流竄過,他咬緊牙關,用強打技能硬是和強壯的凱庫爾正面交鋒。
「喝啊啊啊!」
身體放鬆的話會瞬間被輾成肉塊,空太沒有放水的餘地,他奮力吶喊阻擋凱庫爾的壓制。
然後這波雙方僵持的最後——凱庫爾持劍的手斷裂了。
落啼鳴成功擋住攻擊,讓凱庫爾僅以骨頭連結的肩膀斷落。
——但這結果並非好事。
「該死,糟糕了!」
為了抵抗壓制,不小心出太多力,對它造成「過多」傷害了。
下一秒立刻印證事實,凱庫爾飛出去的手臂冒出藍色業火,緊接飛回到主人身上,將手臂重新接了回去。
而凱庫爾方才失去的血量不但恢復,甚至恢復量比失去時還多。
「又是『不死契約』……可惡的關卡設計師,這招OP也該有個限度吧!」
努力的結果化為絕望,雖然凱庫爾沒有複雜的攻擊模式,但天生被動「不死契約」卻令眾玩家深惡痛絕。
只要對凱庫爾造成大量傷害,它就會觸發「斷骨」。並且等斷掉的骨頭接回身體時,它就會恢復受到傷害的兩倍血量。
它就像渴望戰爭的戰士,即使失去肉體仍是不停戰鬥。將承受的痛苦化為糧食,不管被擊倒幾次都會再站起來。
這也是它最難纏的地方,對付凱庫爾一定要「控傷」,把傷害控制到不會回血的力道。
但是,根據它身體部位的骨頭硬度不同,所施展的力道也不同。若一個傷害失控就會發生慘劇了。
打到現在,凱庫爾的血量仍維持在70%左右,只要失誤一次就得嚐到懲罰,這太搞人了吧。
「沒有擅於控場的玩家幫忙限制行動,果然很難打倒死靈騎士……只能撤退了嗎?」
兩人身上的恢復藥水都沒了。而論續戰力凱庫爾有絕對優勢。
心想已經到極限的時候,此時,一道稚氣的嗓音在狹小的遺跡裡迴盪。
「哥哥,交換吧!」
「交換?」
「讓寧寧來打倒骷髏大叔,哥哥負責對付骷髏先生!」
寧寧把一顆骷髏兵的頭顱隨意拋出去後,對哥哥如此說道。
但空太只是面露詫異,等他向後跳躲避凱庫爾的斬擊後,他也倉促地回答道。
「妳想打倒死靈騎士?它可是連我的攻擊都會『溢傷』,妳的鐵鎚只會幫它做回春診療吧!」
寧寧是擁有極致破壞力的玩家,只懂得放大傷害的蓄力攻擊,要對付凱庫爾根本是難上加難。
不過此時的妹妹,又像那時候一樣,露出令人無法理解的自信心了。
「人家知道怎麼對付它了,就像上學期的期末考一樣簡單!」
這名天才,又揚言必勝的發言了。
對此,空太只能聳肩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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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懷疑,灌注信任就夠了!
「可別太勉強自己唷,優等生。」
說完後,兩人邁步跑向彼此,他們擦肩而過時擊了個掌。為戰鬥重新拉開序幕。
舉起太刀,空太衝向眼前的骷髏大軍,銀色之刃綻放出耀眼的光輝。
「——『櫻舞』!」
在奔跑的過程中旋轉身體,刀身彷彿水流輕輕劃過有形物體,如舞蹈般的劍技將骷髏劍兵群瞬間化為光點。
相較於王,對付小怪對空太來說簡直遊刃有餘。趁著空檔期間,他稍微留意寧寧的戰鬥——
「……歐呀!」
穿著公主服的妹妹拋下優雅,仗著野蠻和氣魄揮舞鐵鎚,迎接凱庫爾的攻擊。
生鏽的巨劍與大鎚相互敲擊,響出破壞進行曲,兩名重武器打手憑著力量較量。
但是沒過多久,凱庫爾的右手臂又斷了。
當骨頭手臂落至地表,寧寧緊接跳向空中,飽滿「蓄力攻擊」能量的鐵鎚立刻粉碎了凱庫爾的頭部。
……她真的知道怎麼打了嗎!?
隨著被破壞的部件回到主人身上,凱庫爾的血量瞬間大量恢復,方才空太好不容易消耗的血量現在全都回滿了。
「慢著寧寧,強打擊只會讓它一直回血呀!」
一邊擊碎靠近的骷髏,空太朝著妹妹大聲喊道,但卻沒得到她的回應。
她靠著靈敏的腳步不斷從各個角度對凱庫爾揮舞鐵鎚,清脆的斷骨聲響彷彿演奏般接連響起。
究竟是妹妹失心瘋,還是另有打算?在粉碎與重組共舞的最後……
——寧寧突然某一鎚的攻擊,不再讓凱庫爾斷肢了。
「終於算好了!」
妹妹雙腳落地,看著方才不斷挨揍的死靈騎士,她面露一抹微笑。
「武器『42兄力』、手臂『11兄力』、頭部『3兄力』、背部『35兄力』、胸部『27兄力』、腳趾『9兄力』、大腿『13兄力』……!」
「欸?那個是單位詞嗎……」
雖然從妹妹口中唸出的單位令人想吐槽。不過空太很快地明白——那是針對凱庫爾各部位的「極限傷害」。
而後,等寧寧壓低身子,再度衝向凱庫爾後,她凝聚鐵鎚的能量。
面對迎來的嬌小身影,凱庫爾也舉起重劍迎擊,兩方鋼鐵將再次跳起暴力之舞。
「是武器吧,蓄力42兄力——!」
寧寧甩動鐵鎚,然而這一波的碰撞把凱庫爾的巨劍給彈開了,但它的手臂沒有發生斷肢現象。
它失去了部分生命,緊接寧寧繼續展開攻勢,對著凱庫爾的身體各處猛打,同樣骨頭沒有四散的跡象。
寧寧強大的計算能力,再透過蓄力攻擊來控制威力,對凱庫爾身體各處施加對應的傷害量。
就這樣很快地,寧寧終於把凱庫爾打到剩30%的血量。
——但最難的部分卻是從現在才開始。
「小心一點!死靈騎士進入第二階段,它要『狂暴化』了!」
跪倒在地的凱庫爾身上的不祥火焰猛烈燃燒,緊接冷冽火焰轉為鮮紅,它空洞的雙眼散發令人戰慄的邪光。
它站起來後發出咆哮,震撼心房的叫聲響遍整個遺跡,最後它就像發狂般朝著寧寧衝了過去。
破壞力十足的大劍再次擊碎地表石磚。
寧寧靠著跳躍躲過了斬擊,但那一下濺起的碎石風暴卻無以阻擋。寧寧將手臂交叉,護住頭部免於被岩塊擊中。
石塊親吻寧寧身體各處,使她血量削減,她趕緊站穩腳步。
「唔,骷髏大叔變得好像生氣的爸爸一樣。」
「狂暴化後速度和攻擊都會提升,但最可怕的是它會得到『狂戰士』狀態,承受的傷害會變成隨機一到五倍,沒辦法再控傷害了!」
空太揮砍太刀解決衝過來的骷髏劍兵的同時,訴說了這可怕的設定。
死靈騎士是玩家「痛恨排行榜」永遠的前五名。當它進入第二階段後,承受的傷害會無法控制,完美發揮了「不死契約」的效果。
就算寧寧精算能力再強,面對「隨機」也不可能控傷,恐怕隨便揮一下就讓它斷骨了。
「原來如此,隨機一到五倍嗎——」
聽了哥哥的解釋後,寧寧仍是緊握鐵鎚,雙眼燃起的鬥志並沒有消退。
「那就表示不用蓄力攻擊,骷髏大叔的骨頭也會斷掉吧。」
明明是如此絕望的處境,但妹妹反而露出一抹深沉的微笑。究竟她在想什麼,空太完全不得而知。
隨後,寧寧再度衝向狂暴化的凱庫爾。渴望暴力的死靈騎士也正面應戰。
寧寧揮動鐵鎚,但她沒有使用蓄力攻擊,憑著普攻與大劍再次交錯。
鋼鐵摩擦的火花四散,兩方將力量作為戰鬥聖旨。寧寧緊咬牙關,讓鐵鎚去承受每一擊。
但狂暴化的凱庫爾擁有的力量更強,它頓時踱地一步,碎裂的石塊再度飛散。
為了躲避岩塊散彈,寧寧向後跳一步,但這動作反而讓凱庫爾抓到破綻。它向前踏一步,並揮出灌注烈焰的斬擊。
砰轟!
承受劍焰,寧寧立刻用鎚柄阻擋,但衝擊波仍是將她給打飛了。
「寧寧……!」
妹妹撞上牆壁,強大的衝擊讓石壁崩裂,她就這樣溶於碎石和沙塵之中。
不過——
「呀啊啊啊!」
不到兩秒的時間,妹妹疾步從沙塵中衝出來,沒有恢復藥水的她血量所剩無幾,恐怕現在連碎石的傷害都承受不住了。
但她沒有半點猶豫,像狂犬一樣朝著凱庫爾猛奔。而這波突擊似乎讓凱庫爾來不及反應,它用手腕上的鎧甲去抵擋鐵鎚。
砰嘎!
這一擊觸發了「狂戰士」的被動,承受傷害增加數倍,使凱庫爾的右手斷裂飛了出去,而沉重的巨劍從空中落到地面。
「竟然又斷骨了嗎,妹妹的攻擊力太強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咦?」
正當空太感到絕望的時候,看到妹妹突然腳步轉向,她朝著飛出去的斷臂跑過去。
她想幹什麼?就算把斷掉的手臂給砸成粉末也沒用,凱庫爾可以無止盡重組碎骨,物理層面的破壞是行不通的。
如此心想的空太,看到寧寧直接將骨頭手臂給撿了起來,然後……
——然後空太就瞪大了兩眼。
「這、這到底是在幹嘛!?」
寧寧突然張開大嘴,露出兩顆可愛的犬齒,但下一秒卻狂暴地咬起凱庫爾的骨頭。
「嘎嗚!」
她發光的牙齒好似充滿能量,原本一直沒施展的蓄力攻擊在此刻出現,她強化咬合力把凱庫爾堅硬的骨頭給咬碎。
——然後吞下肚。
「(咕嚕)。」
伴隨著吞嚥的聲音,剩下沒被吃掉的骨頭也像磁鐵一樣回到主人身上了。
寧寧試圖咬住骨頭拉回來,但無形的強制力仍是讓骨頭飛回凱庫爾身邊。
只不過……
飛回去的骨頭並不完整,接骨點被寧寧吞進肚子裡了。
——讓凱庫爾無法接回斷掉的手臂。
「等等,還有這招!?」
無法接回斷掉的手臂,就等於無法讓凱庫爾靠「不死契約」的效果回血。寧寧滿意地舔了舔唇瓣。
「很好,接下來是右腳!」
除了無法回血、凱庫爾也失去原本握在右手的巨劍。寧寧趁勝追擊敲碎它的右腳,讓它失衡跌到地上。
然後再一次,寧寧透過蓄力攻擊強化咬合力,又再次將腿部的接骨點給咬碎吞下。這下凱庫爾連站起來都沒辦法了。
「最後是脖子,嘎嚕!」
這一次寧寧不用鐵鎚,她趴在地上,直接張開血盆大口咬住凱庫爾的脖子,直到骨頭碎裂後她又大口吞下。
最後,凱庫爾燃燒的烈火散去,無法接回去的頭部成了致命傷。
寧寧就這樣把死靈騎士給咬死了。
………………
又用奇招化解逆境……果然寧寧的表現總是不讓人失望。
隨著死靈騎士生命值歸零,化為光點蒸發於空氣中,大量的戰利品也隨之散落到地上。
空太把最後一隻骷髏兵解決掉後,他立刻趕去確認妹妹的狀況。
「身體還可以嗎,剛看妳被它打飛差點嚇死我了。」
妹妹搖晃腦袋表示不要緊。
等哥哥把她拉起來後,她比出一個大拇指,然後為這場勝利帶來結語。
「嗯……還不錯吃!」
「妳難道不能給凱庫爾一點尊嚴嗎……」
好歹為差點滅團的可敬敵人獻上讚美,但寧寧只做出最直接的感想。
看著地上散落的大量寶物,妹妹歪起腦袋左看右看,最後找到了一張卷軸。
「哥哥要的就是這個吧。」
寧寧把卷軸遞到哥哥的眼前。這是空太想要很久的技能「不屈之心」。
當受到致命傷害後,可以讓生命值不會小於1,並且十秒內獲得無敵狀態。在競技中可說是能創造逆轉契機的招式。
成功得到目標道具,讓寧寧笑嘻嘻地露出兩排牙齒。
「就像填飽肚子的大野狼一樣,哥哥現在連豬小弟的房子都能吹垮吧!」
「很抱歉,我才是怕房子被吹垮的那個,妳這隻大野狼可是能破壞整座城市呢。」
為了避免像上次一樣被寧寧的「核彈」炸死,空太才得準備這個根性技能。
「說起來,人家幫哥哥打到想要的技能卷軸了,那是不是該給妹妹一個獎勵呢?」
寧寧把交扣的十指捧在臉頰上,然後就像期待什麼一樣搖擺狗尾。
「好,很乖很乖,摸摸。」
面對得寸進尺的妹妹,空太以摸頭做為獎勵。但寧寧好似不滿意嘟起嘴唇。
「噗噗,四十分,至少來個親親吧。」
「咦?」
「既然哥哥都公主抱過了,那親親肯定也沒問題吧,來,啾——」
「妳要求別越來越過分了!親嘴這種事……說到死我也做不出來——」
此時……
在寧寧閉眼嘟嘴要求一吻的時候,空太察覺到她右肩突然落下一塊碎石。
話說回來,明明死靈騎士已經死亡了,但為什麼沒出現回村莊的傳送門呢?
「——」
有股不好的預感使空太緩緩仰起頭,然而此刻,他的預感成真了。
——一隻殘存的暗殺骷髏兵,已經從寧寧的正上方跳了下來。
「危險!」
空太把寧寧推開,但取代的是自己承受了骷髏兵的重壓。
壓在空太身上的骷髏暗殺兵伸出小刀,打算刺穿他的脖子。沒有時間拔出太刀,戰鬥本能讓空太反射性用雙手抓住伸來的銹刃。
即便被敵人先手,作為小怪的骷髏兵也不足成為威脅,不過……
——頓時之間,空太眼前看到的敵人並不是方才的骷髏兵。
「——!」
而是一張似曾相識的熟面孔。
一名面露猙獰的少年,年紀約在國中左右,他雙眼充斥著血絲,嘴角淌流著唾沫。
……為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裡?
不僅如此,空太發現四周變成了廢墟大樓,而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熟悉的景象,讓記憶從大腦傾瀉。
這個地方……難道是——!
『為什麼是我……』
「——」
『為什麼是我遭遇這種事……全都是你害的。』
「——」
『是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
——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你害的。
宛如詛咒的聲音撕裂腦門,窒息感充斥喉嚨。
那一直想遺忘的事……此刻卻眼睜睜出現在面前。
……………………
「咿呀呀呀!」
——某道聲音打破了宛如永恆的詛咒牢籠。
隨後下一秒,「那個人」在被鐵鎚擊中時,突然變回了原本的骷髏兵。
骨頭碎裂發出清脆聲響,等寧靜再度歸來後,空太不禁眨了兩眼。
「沒事吧哥哥!」
「…………」
「哥哥?」
「——!」
在妹妹歪頭困惑的時候,空太才種算是回過神了。
「哥哥臉色變得跟糰糰丸一樣了,不要緊吧?」
「……嗯,大概沒什麼事吧。還有我說那叫糰糰丸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啦……」
輕拍身上的沙塵後,空太緩緩站了起來。他望向四周,沒有水泥地和破爛牆壁,這裡還是原本的遺跡。
不過,想起那張面孔,空太不禁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果然還是忘不了那件事嗎?
四年前不堪回首的過去,卻因方才的狀況而再度重現噩夢。
……究竟這份罪孽,還要償還多久呢?
※※※
隨著最後的骷髏兵被打倒,傳送門也跟著開啟。
兄妹兩人踏進門中央的扭曲空間,在光芒綻放後的下一秒,迎接他們的是——
「……嗚喔!這裡是——」
花海,在寂靜的夜空下,照映的是一座廣大的花海。
寧寧斗大的眼珠閃爍興奮的光芒,著迷眼前美不勝收的景觀。
看到妹妹興奮的模樣,空太不禁苦笑起來。
「不必出遊就能體驗絢麗多彩的美景,我想這是線上遊戲才有的好處吧。」
他們踩踏草皮,聞著花兒的芬芳,任由溫柔的微風吹撫身心。空太抬頭一看,漆黑夜空有如黑色布簾,點綴的星辰彷彿在天上漫舞。
原來打倒死靈騎士後會來到如此美的地方。
遠看花海的盡頭又有一道傳送門,那裡進去大概就回到村莊吧。
不過呢——
「離八點半還有段時間,就別浪費設計者的巧思,在比賽前欣賞美麗的星空也不賴呢。」
空太說完,寧寧好似非常滿意這個決定,她大力點了幾下頭。
隨後,他們找了個舒適的地方坐下來。感受微風、感受草皮冰涼的觸感、還有感受懷裡妹妹的溫度。
……等等。
「……妳沒事鑽進我懷裡做什麼?」
「就像看電影要配爆米花一樣,看美景當然也要配哥哥的胸膛呀,嘻嘻。」
她笑著整個人窩進空太的懷中,然後把小巧的後腦勺靠在哥哥的胸膛上。
面對這隻愛黏人的銀狐犬,空太也只能嘆氣投降了。
而後,他抬頭仰望夜空,看著這片星辰,不禁想起了玩家間流傳的故事。
「聽說這裡是凱庫爾還活著的時候,曾與愛人相遇的地方。他為了守護這片花海不被人破壞,才化為死靈騎士,阻擋入侵者闖入。」
「哦,難怪骷髏大叔會那麼好吃。」
「……妳的結論也太跳脫了吧?」
「俗話說『料理美味的秘訣在於靈魂』,只要生前胸懷大志,靈魂就會變好吃唷。」
「等等,這邊的靈魂不是指料理人嗎!?」
「不喔,就像待宰的雞懷有在空中飛的夢想,所以才會那麼好吃。」
「……那只是怕死的雞想逃走吧!」
「而且哥哥也聞過了吧,燃燒到最後一刻的靈魂,很香!」
「那是火烤油脂的香味……啊啊,妳這樣要我以後怎麼面對食材啊!」
凱庫爾成為不死怨靈的背後,藏著壯烈與滄桑的過去。但寧寧荒謬的結論卻把氣氛毀了。
在空太一如往常吐槽後,寧寧好似不懂歪起可愛的腦袋瓜。接著她抬頭看向炫目的星辰。
「但說到故事,果然就像童話一樣吧——」
她眨了一眼,水亮的瞳孔中照映出許多星斗。
「這裡……會有『狼星』嗎?」
「……咕!」
聽到這句話,讓空太心臟為之一震。而寧寧繼續說下去。
「以前哥哥唸過《狼星的孩子》給人家聽,不知道住在狼星的『少年』過得好不好呢?」
「那、那種事誰知道……自己去猜吧。」
「欸?那可是哥哥為寧寧唸的故事,所以只有哥哥才知道吧。」
與愛捉弄人的梅香不同,寧寧一字一句充滿著好奇心,真誠的她飽含期待的雙眼對哥哥投射請求。
——那是五年前,寧寧剛入空家不久,空太為她編造的床邊故事。
故事大致上在說——一座名叫「狼星」的星球,住著一位「少年」。他是個不懂事又愛打架的笨蛋,令城鎮上的居民非常困擾。
隨著日子過去,少年長大後外表越來越嚇人,他長出尖銳的牙齒和兇惡的眼神。
可怕的外貌讓村民們百般恐懼,因此就將他逐出城外,使少年獨自一人到山上的森林流浪。
然而某天,少年遇見一名被熊追殺的少女。為了拯救少女,少年把熊打倒了。
最後,被少年拯救的少女,其真實身分是「公主」。國王為了答謝少年,所以賦予他不愁吃穿的生活,讓少年安穩度日子,故事到這裡結束。
因為是臨時想出來的,外加空太沒丁點文學素養,所以劇本編排相當粗枝濫造。
但如此羞恥的故事卻深深烙印在妹妹心中,所以才害空太感到格外尷尬。
「不過說到那個故事,果然人家還是有很在意的地方——」
「嗯?」
「為什麼——他們沒有在一起呢?應該要像童話那樣,少年與公主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此話一出,讓原本感到羞恥的空太,頓時覺得心頭傳來一陣沉默的冰冷。
彷彿一根利針,無情、無意識、無知覺扎進他的心頭,
其實這份疑問空太也曾經想過,不過到了現在,他也總算明白為什麼是這種結局了。
「——因為少年不配和公主在一起。」
隨著冰冷的情緒湧現,空太不自覺張開唇瓣說出答案。
「愛打架的少年被居民厭惡著,直到最後才自覺自己多麼愚蠢。」
就像空太本人一樣,不,那個少年就是自己的投影——
想到不久前因為骷髏兵的偷襲,而看見「那個人」的臉,那段過去的陰影。
總是在無意之間,那段陰影不時浮現在眼前,儘管過了四年還是如此。
沒有任何改變。
這種人哪有資格得到幸福,犯下大錯才感到後悔,只不過是個被悔恨給啃食心靈的笨蛋罷了。
「所以說,怎會是配得上公主的料?不過換角度想,少年也過上不愁吃穿的生活,某種意義上也算幸福快樂吧。」
空太苦笑作為收尾。話又說回來,幹嘛為了一個爛故事跟妹妹認真到這種地步?真的像個笨蛋……
「美景也看了,我們回村莊吧。」
決定在此將話題打住的空太緩緩撐起身體,想想時間也差不多了。
不過,就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
「——才沒那種事!」
「唔哦!?」
寧寧用背撞了哥哥的身體,讓原本想站起來的他又一屁股坐到地上。
然後,她開口這麼說了。
「少年可是救了公主耶,怎麼可能配不上她!一定是他們的相處時間不夠久,才沒有在一起。」
「妳……這麼激動做什麼!?這只不過是虛構故事,未免也太認真了吧。」
「當然要認真,因為他們從來沒體會過真正的幸福啊!少年他……少年還沒有講過床邊故事給公主聽呀!」
——頓時,這句話彷彿一道衝擊,空太像靜止一樣愣住了。
「少年沒做過飯給公主吃、少年沒陪公主玩過扮家家酒。」
「——」
「少年沒有誇獎過公主考滿分的成績單、少年也沒有被公主餵過東西吃。」
「——」
「少年還有好多好多……沒有和公主一起做的事,沒有經歷過這些幸福時光,當然沒辦法在一起呀!」
她充滿任性的話語有如一把箭,刺穿了空太內心的虛空。
『——只要你們還在一起,就能創造更多未來。』
不知為何想起了梅香當時說的話。感受血液重新流動後,他不禁癡呆地眨了兩眼。
隨後,空太的嘴角也不自覺動了起來。
「……那寧寧,妳現在覺得幸福嗎?」
「當然幸福的不得了!因為人家可以和哥哥做很多事情,從當起哥哥的妹妹那天起,幸福就沒停下來過!」
這一刻,空太終於意識到了。
……原來束縛自己的牢籠——其實正一點一滴在剝離。
——原來贖罪不是沒有意義的。
「……哥哥?」
「嗯?」
「哥哥的眼角,怎麼突然像星星一樣閃亮閃亮的?」
聽到妹妹那句話才讓空太驚覺,自己不經意落下了一滴淚珠。
察覺到自己失態後,他趕緊用左手肘擦拭眼眶。
「真是的,跟妳爭執有夠傷腦筋,累到我打起哈欠了……就如妳說的那樣吧。」
「哼哼,是寧寧贏了唷!所以哥哥可以再唸一次故事給人家聽嗎,這次要讓少年和公主一起做很多事!」
「我拒絕,明天要比賽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欸,噗噗!」
空太的答案讓寧寧失望地嘟起嘴巴。不過接下來,她好似想起什麼而挑高雙眉。
「對了!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呢。」
「……?」
「就是這個!」
她突然叫出一個視窗,隨後點擊幾下後,兩個「手環」從她手上出現。
「今天是哥哥滿十七歲的生日,這是人家要送給哥哥的生日禮物。」
看著妹妹彎起嘴角說著,空太一時有點困惑。
不過等他腦筋轉過來,他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這個手環是……」
寧寧手掌上放著兩個狗項圈造型的手環。是「永恆牽絆」系列道具中,限定給犬人族使用的飾品。
之前空太逛商城飾品區有看過。這可是得花現實的錢才能買到的商品,而且價格似乎不低。
「等等,爸爸給妳的零用錢應該不夠買這個吧,妳怎麼會有錢……不,難道說是那時候——」
「嗯!人家拜託梅香姊姊,用打工的錢買的唷。」
然而讓寧寧有錢買下的原因,是當時她穿著女僕裝打工時籌來的。
——原來妹妹當初隱瞞的事,就是為了在哥哥生日的時候製造驚喜。
「真是的,明明像平常一樣買個小蛋糕就好了。」
「那怎麼行,這可是人家經過打算才買的唷!只要和哥哥一起戴上手環的話,就是『夫妻』了吧!」
寧寧挑禮物也是精打細算過的。
「永恆牽絆」系列是象徵「情」的飾品。因此許多戀人為了當定情物而購買。
寧寧把其中一個手環套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後另一個遞到哥哥的眼前。以「生日禮物」的名義對空太投下感情陷阱。
不過,面對別有心機的妹妹,空太也只是聳肩苦笑。
「這裡指的『情』可沒限定愛情喔,也有人當作友誼證明在用呢。所以我就當作『親情』吧。」
從妹妹小巧的手上接過飾品,空太沒有半點猶豫——將手環戴上左手。
這麼做的話,和妹妹一起共創的回憶又多一件了吧。
痛苦的回憶雖然無法抹滅,但幸福會慢慢地增加。
——直到某一天,自己也有資格擁有真正的幸福嗎?
空太低下頭,看著手環、看著仰頭的妹妹露出遠比星辰還美的燦笑。
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幸福是否會來臨……
——但現在的空太,內心已經無比滿足了。
「人家的禮物不只這樣喔。」
「欸?」
「現在可是絕佳時刻!」
隨著寧寧說完,她突然站起來並轉身面對哥哥,然後——
「欸,妳……等等,唔!」
她用盡全身體重把哥哥推倒在地。草皮的刺癢感刺激後頸,空太趕緊從恍惚中回神。
然而,等回神後他才發覺,自己的視野已經被任性的愛給佔據,眼前不是美麗的星辰,而是那調皮又可愛的妹妹的臉蛋。
她好似不想讓哥哥眼中有其他事物,而把臉湊的非常近。
當清涼的微風吹撫過時,空太聞到了淡淡的花香。究竟那是妹妹的髮香還是花海的香氣,已經不得而知了。
「能和哥哥一起玩遊戲——」
「——」
「真的是太好了呢!嘻嘻。」
她天真的嗓音中充斥著滿足感。
感受著溫柔的呼吸觸碰自己臉龐,空太眨了一眼,腦袋好似在這一刻靜止思考了。
隨後,趁著這段時刻,那張圓潤的臉悄悄逼近。她閉上雙眼,狡猾的粉嫩唇瓣就像誘人的糖果,令人無法抗拒。
就這樣慢慢靠近……
——直到兩人雙唇交疊在一起。
……………………
才怪。
「噗咿!」
在嘴唇觸碰前一刻,空太用雙手把寧寧的臉頰成三明治。
「我說過別得寸進尺,快把妳的臉挪開……!」
「唔……現在燈光好氣氛佳,不是『啾』的最佳時刻嗎!?」
「唯獨這個我絕對不會讓妳做的!等一下……妳力氣怎突然變那麼大啊?」
「為了這個機會,寧寧偷偷『蓄力』了……人家不會再讓步了!」
「妳這小子……別把蓄力攻擊用在奇怪的地方上啊啊啊!」
空太猛力把妹妹推開,可是「蓄力親親」的攻勢絲毫沒有退步。
兩人就這樣在一望無際的花海中為初吻爭鬥著。不過沒多久,一道系統提示音就此打斷了他們。
——那是梅香傳來的密語。
「梅香姊傳來訊息?」
「噗噗,現在和哥哥氣氛正好,梅香姊姊真不會讀空氣耶!」
寧寧緩緩從哥哥身上起來,她一臉不悅地摸著發燙的臉頰。而空太在心裡默默感謝梅香的救援,接著瞇起眼睛看一下訊息。
『你們兩個快點回來,大事不好了!』
眼見她私訊的口氣相當倉促,讓寧寧也湊過來一起來看訊息內容。
『怎了梅香姊,妳現在不是在上班嗎?』
『剛剛臨時停業了,總之你們快點來我這裡,還有不要把暱稱顯示出來。』
她越是說著,空太就越是感到困惑。
究竟發生什麼事讓她停止工作。而且還特別叮嚀不要曝露遊戲暱稱。
為了避免被騷擾,本來就很少玩家會顯示暱稱。所以她特別提醒這件事令人在意。
『看妳很著急的樣子,可以說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夾雜著困惑與不安,空太在此要求梅香把話給攤開。
不過,當他這麼一問,反而讓梅香頓時不再打字了。
一直這樣等待,直到她重新輸入訊息後——
『總之我只能說,不知道是誰在亂散播謠言。』
…………
『但現在遊戲內和論壇上……大家都在說空太你是「殺人犯」!』
※※※
『遊戲裡藏著一名殺人犯???也太可怕了吧……』
『這種人真的該死。』
『我想起那則新聞了,據說被害者是單親家庭,媽媽後來因為那件事自殺了。』
『這種人應該受到制裁!就算法律無法制裁你,我們鄉民也會給你好看!!』
『這張臉好像曾在廣場看過,而且似乎還帶著一個女孩?』
『回樓上——那女孩是他妹妹。她還和瓦汀交手過,後來好像贏了。』
『我也有看到,穿新手裝居然打得贏殿軍,肯定是開外掛吧?』
『原來是外掛仔嗎,太無恥了這對兄妹!我發現他們有報名比賽,給我下去吧!』
——留言如浪潮般吞沒整個遊戲論壇。
等兄妹兩人回到茶飲店後,梅香點開網頁給他們看現在的討論版。頓時一股沉重的低氣壓襲來。
關於那篇報導——
《格蘭提亞》玩家「空太郎」的真實身分,竟是一名殺人犯!
四年前他與一群人爭執的過程中,惡意殺害了某位葉姓少年。
那是在「空太郎」國中一年級時發生的事,他用碎玻璃割破被害者的喉嚨,導致被害者送醫不治死亡。
當事件爆發後,「空太郎」過去諸多不良紀錄也隨之曝光。他曾多次與人鬥毆,從小學開始就是不良少年。
這場悲劇連帶影響那家庭的單親媽媽,因為承受不了失兒之痛,最後也輕生了。
但想不到,釀起如此大的慘劇,「空太郎」竟然靠著法律免受刑責。在遊戲世界中安然度日。
看了論壇上的報導,梅香面有難色看著一旁被指控的少年,那位遊戲暱稱叫「空太郎」的玩家。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而且還選在要打比賽的日子。」
「——」
「我看報名資料,今年比賽似乎有兩千多人參加。照以往選拔賽都是『生存模式』,所有參賽者會在同張地圖互相競爭。」
「——」
「比賽時無法藏住暱稱,萬一大家都受到謠言影響而對空太不利的話……」
並非所有競賽玩家都想爭取冠軍。許多「自在參加」的人僅為了享受比賽的刺激感而來。
然而,若那些沒要競爭選拔的玩家看了這篇報導,很可能會試圖狙擊那位「加害者」。
——因此,恐怕將有數千多名玩家,會視空太為首要敵人。
正義魔人、無知者、跟風者、諸多不同理由的玩家,會優先讓空太輸掉選拔賽。
現在論壇上已經印證此事,留言中說想阻止空太晉級的聲音多不勝數。
「最近你是不是招惹到誰了?為什麼對方要做出這種事,竟然隨意散播不實謠言……」
「…………」
「總而言之,空太你先發個文澄清吧。雖然謠言已經擴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我會盡官方人員的責任,禁止大家繼續散播不實消息。」
難得梅香面露難色,她認識的少年被誤認成惡質玩家,讓平時穩重的她也難以掩飾不安。
作為官方人員,她想盡量阻止小人做出陷害行為。不過如此替空太著想的她,卻尚未發現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空太到現在都沒吭聲。
好似沉思、好似沉默,他垂下瀏海掩蓋混濁的雙眼。
而他之所以不發一語,也在深吸一口氣後,終於開口。
「——那不是謠言。」
「——」
「那篇報導是真的,大家深惡痛絕咒罵的加害者……是我沒錯。」
微弱的聲音緩緩曝露在空氣中,聞言這番話的梅香不禁瞪大雙眼。
「等等,空太你在說什麼……難道說——」
「我的確在四年前的時候,做出了無法挽回的過錯。」
垂下眼簾的空太頸部冒汗、呼吸急促,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沾染的罪孽彷彿帶有重量,使手掌開始顫抖。
「直到現在,我仍忘不了當時的觸感。尖銳的玻璃穿破人肉的作嘔感……臭爛的血腥味……還有那個人死前的表情。」
一字一句的實話宛如刀割,劃破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難以置信的梅香不禁錯愕地用右手摀住嘴。她好似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直到重新調整好思緒後,她搖搖頭。
「你一直不願告訴我的就是這件事嗎?可是空太你一定不是故意的吧?肯定是有什麼苦衷,才逼不得已拿利器保護自己。」
梅香推敲出最合理的答案。
那個疼愛妹妹的少年、那個不擅長說謊的少年、那個只是被拍照就害羞到臉紅的少年。
不可能是殺人兇手。
「梅香姊姊說的對。」
一道嬌柔稚嫩的嗓音出現。
寧寧失去以往的淘氣感,現在的她雙眼充斥著怒意,然後踮起了腳尖。
「才不是那樣子,明明是有個壞蛋先拿刀子傷害哥哥的……」
「欸?」
「那個時候,有一群壞蛋把寧寧抓走,在人家最痛苦、最害怕的時候,只有哥哥一個人過來救人家。然後有個壞人,想拿刀子傷害哥哥。」
「等等……難道是綁架?所以空太為了救妹妹,才和對方扭打起來嗎?」
當寧寧開口後,也隨之讓事件的真相明朗化。
如梅香的猜想,空太並非抱有殺意做出錯誤行為。肯定是在鬥毆過程中,為了保護自己才跟著拿碎玻璃反抗,但最後卻不小心延伸出慘劇。
「為什麼……明明先被傷害的人是哥哥啊,為什麼大家都要誣賴哥哥呢!」
此刻好似一觸即發的熱氣突然主張存在——
「不可原諒。」
寧寧全身散發微光,藏不住蓄力的熱氣開始扭曲空間。
「終於輪到公主來拯救王子了,明天的比賽,讓人家來保護哥哥吧!」
「不能再讓誤導消息傳播下去,我會盡量找更多的證據還給空太清白。還有那個散播消息的始作俑者,等我查清楚後會以妨礙名譽的條例對他進行懲處。」
那兩位總是讓空太頭痛不已的女性,現在為了他而打算盡自己所能來扭轉危機。
不過即使她們站在空太這邊——
「別開玩笑了。」
聲音、肩膀、手掌都在顫抖,緊繃的臉龐使眉尾抽動,空太咬牙含著恨意。
「可惡……開什麼玩笑!不是故意的、無辜的、自我防衛什麼的,說了那些安慰的話有什麼用,我犯下的過錯永遠都不會改變啊!」
「空太……」
「失去的東西還不回去,我害死了一個人、我毀了一個家庭……這是不爭的事實啊。」
「不……你不要這麼想——」
「要怪就怪曾經是不良少年的我吧。如果當時乖乖唸書沒有和人打架結仇的話,就不會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呀……」
字字句句淌流著後悔。內心無處宣洩的怨恨,僅能透過緊咬的牙關來抒發。
「梅香姊,妳曾經和我說過吧。」
「——」
「幸福是會慢慢增加的,總有一天,過去的事也能變成小事。」
——原本以為可以這麼想了。
但仔細想想,果然還是不行吧。
沒人能理解的痛苦,不會消失的罪惡感,不管再多幸福都無法填補的……
空太緩緩抬頭,他將憔悴的眼神注視著梅香。
「——就算增加再多幸福,也不可能讓過去的陰霾消失。現在,我只不過是受到應有的懲罰罷了。」
隨著空太說完,他緩緩動起手指,點開了遊戲選單。
「抱歉,我有點累了。」
「欸?等一下……」
「我真的不想再讓無辜的人被捲進其中了,明天比賽的事再讓我好好想想。」
「空、空太……!」
不顧梅香的叫喚,品嚐乾枯心靈的少年化為光點,從遊戲中登出了。
※※※
眼底的世界,全被黑暗壟罩著。
感受不到呼吸與時間流動,虛無吞噬內臟,僅有殘破的意識被無形的恐懼壓迫身心。
『殺人犯——』
深沉的不祥在漆黑中迴盪,此時一雙令人戰慄的大眼睜開,飽滿怒意的瞳孔凝視著「他」。
『你毀了一個人生,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承受指責,想要開口為自己澄清。但顫抖的喉嚨有如戲謔,讓他只能張著嘴發楞。
當他看向四周時,發現無數對同樣的雙眼從黑暗中湧現,形成壓迫心靈的牢籠。
頃刻,他被一雙黑色的手給抓住手臂,想掙脫卻動彈不得。
——審判。
這是在審視這個人的罪過。殺害一名年幼的少年,正在對他實行審判。
『殺人犯。』
『無藥可救。』
『不能活在這世界上。』
不、不對……
『沒有你該有多好。』
『你不值得被原諒。』
『你不配擁有幸福。』
不該是這樣子的,我不是故意——
『該死的人應該是你。』
『是你。』
『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
接連不斷的聲音混雜在一塊,他想摀住耳朵,但別說雙手,言語簡直已經入侵他的五臟六腑,罪惡感化為漩渦攪拌他的精神。
他痛苦地跪了下來。被無限組織出的瘋狂給鞭策,最後在迷惘的混沌中,眼前突然出現一名銀髮少女的背影。
「…………」
那是救贖,有如身在痛苦之中唯一能捧起的花兒,他磨著膝蓋向前爬,就算雙手被抓住,也想要擁抱那雪白的身影。
因為她肯定是唯一能了解自己的人。
「騙子。」
「——」
「為什麼,要欺騙人家……」
「我……」
「做了那種事的人,不配成為王子……哥哥,你並不是王子。」
等等……
不對,不該是這樣啊……
——難道我的贖罪,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隨著雪白的身影漸行漸遠,少女,就這樣背叛了他。
「等一下……」
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在這沉寂的虛無中被無數對審判之眼注視。他被名為「罪惡」的烈火燒盡骨肉,但即便遍體麟傷,他仍是想爬到那名女孩身邊。
「不要……離開我……」
一直這樣爬下去——
「拜託了,等我……」
想伸出手,但被束縛的身體無法活動,他緊咬牙關,使勁力氣拖行狼狽的身體。
直到身心都承受不住「失去」的痛苦後——
「寧寧——!!!」
他用盡靈魂奮力吶喊。
……………………
——砰!
「嗚啊!」
衝擊,就如字面上的意思,襲向空太的額頭。
在意識切換的瞬間,他迅速從床上坐了起來,但又因為撞到什麼而使他彈回床上。
「啊、痛痛痛……什麼鬼東西——」
等額頭的疼痛舒緩後,大腦第一個想知道的是撞到額頭的元凶,於是空太再度彎腰坐起,然後環視周遭。
然而等他將目光放到地板時,一名穿著襯衫睡衣的女孩也隨之映入眼簾。
「……寧、寧寧!?」
凌晨時刻,僅以月光作為光源,本該是睡覺的時間,但妹妹卻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而且雙手也在摸著額頭。
「痛、痛痛……真是的哥哥,怎麼突然跳起來啦!」
她不滿地說著,但空太現在只對她的出現感到震驚。
「我才該問妳吧,這種時間跑來我房間做什麼?」
「從遊戲下線後哥哥就一直很消沉的樣子,人家哪睡得著!」
「——」
「所以想說給哥哥一個晚安吻,看隔天精神會不會好一點。」
「……結果妳打算做這麼可怕的事情啊!」
看來是在她親下去之前,自己從夢中驚醒過來,才害兩人撞到額頭吧。
沒有讓初吻被妹妹奪走,空太心想,恐怕以後睡覺都要把房門鎖起來了。
不過,想到自己醒來的原因是那場「惡夢」,讓空太又不禁頭痛起來,他用右手緊抓著瀏海。
「哥哥做惡夢了嗎?剛剛睡覺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
「因為被大家討厭了吧,看了梅香姊姊那篇文章後,哥哥一定很難受吧。」
妹妹垂下眼簾,關心的言語讓空太沒法對她敷衍了事。他脫力的肩膀下垂,然後吐一口氣。
「我們別打比賽了吧……不,我們別再玩這款遊戲吧。」
想起眾人的辱罵留言,數量多到無法控制的地步,僅能透過「離開」來還給自己一份清靜。
「沒有一定要玩的理由,我們換別的遊戲吧。不管是格鬥、射擊、或者練功型的遊戲都好,總之離開這裡就對了。」
被無情的現實逼迫,空太嚷嚷道出絕望。他希望新的遊戲能重置一切。
不過,聞言這番話的妹妹沉默,她動起短小的雙腳,然後坐到哥哥的床邊。
「怎麼會沒有理由呢。」
她抬頭,好似在回憶般,雙眼凝視著腦海中的記憶片段。
「這裡充滿和哥哥的回憶,寧寧認識了梅香姊姊,還穿上可愛的公主服,又經歷了許許多多的戰鬥……而且最重要的,人家已經在這遊戲裡送給哥哥生日禮物。所以無論說什麼,人家都不會換遊戲的。」
當寧寧如此開口後,空太才自覺剛剛那番話有多麼愚蠢。
只想到自己的自私鬼,他不禁搔了搔臉頰。
「抱歉……一下子說的太極端了。不過,至少我們別參加比賽吧。」
考量到寧寧的得失,空太退而求其次,希望自己與妹妹不要參加明天的比賽。
撇開那些人的言語攻擊,比賽將有一大群玩家會主動狙擊他們。比起明天被傷害,不如先躲在角落避個風頭。
沒錯,這肯定是最好的辦法。如此心想的空太,希望能等到妹妹的肯定。
「——不管怎樣,寧寧都會參加比賽。」
但很遺憾,這份期待馬上被寧寧搖頭否定了。
「為什麼,有必須堅持的理由嗎?」
「因為已經和哥哥說好了,人家的目標是冠軍。而且只要寧寧參加了,哥哥就一定得參加吧。」
「妳到現在都還想用『那件事』來綁架我嗎?」
「這是人家的任性,寧寧不要哥哥垂頭喪氣,所以一定要強迫哥哥參加比賽。」
她無理、任性、無法溝通。
「……開什麼玩笑,妳到底有沒有搞懂現在的狀況?我們可是被大家當成惡人啊,妳也看到留言了吧,到時候會有數不盡的玩家集火我們。」
「寧寧已經說過了,這一次,就讓人家來保護哥哥——」
「——不要再說傻話了!」
大喊、斥責,空太的雙肩因激動而顫抖。
「什麼保護,可惡……妳到底懂不懂我擔心的是什麼啊。」
「——」
「為什麼要為了我犧牲,為什麼要為了我被牽連。無論是妳還是梅香姊,我不想要妳們受到傷害,真正該被保護的人是妳們啊!」
「——」
「所以拜託了,這是我唯一想到能保護妳們的辦法。不要參加比賽,不要在大家面前露臉,最好是離開這個地方,默默讓事情消失,到時候就能重新開始了吧。」
一字一句的請求,空太咬著牙關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沒有力量保護任何人,只能連滾帶爬逃避現實。現在連雙眼都沒有勇氣看著妹妹,窩囊的他,只是靜靜地等待妹妹開口。
最後,經過彷彿陷入永恆的沉默後,寧寧終於組織好要說的話了。
「——哥哥,要胸枕嗎?」
然後空太也傻了。
「聽說男孩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給女孩子胸枕,心情就會變好吧!來,不必客氣快點進來吧!」
她雀躍地敞開雙手,平坦的胸部在寬鬆的睡衣底下毫無起伏。哥哥乾瞪著眼,就連直視胸口也心生不出一點邪念。
「投入砧板的懷抱只會讓我頭破血流而已。別說那些沒意義的話了,妳還是趕快回床上睡覺吧。」
「欸,女孩子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應該要給寧寧一點面子吧!」
「某種意義上,我確實是給妳面子喔。」
哥哥不屑一顧的態度讓寧寧失望地嘟起嘴唇,不過沒放棄的她似乎又想到新點子,接著她整個人爬到床上,把哥哥的枕頭抽走,然後跪坐下來。
「既然哥哥對人家的胸部沒興趣,那就換『膝枕』吧!」
「咦!?」
「寧寧的大腿柔軟又溫暖,保證能幫助哥哥入睡唷。」
「我說妳別總是想些奇怪的事情啊。」
看著妹妹拍拍自己大腿,有如在叫哥哥趕快躺下來一樣。但空太卻面有難色地別過臉。
「剛剛哥哥都做惡夢了,寧寧不想再看到哥哥用那種表情睡覺了。」
「哼,不想看就回自己房間吧。」
「那怎麼行呢,人家今晚一定要陪在哥哥身邊,來,用寧寧的大腿睡頓好覺吧!」
「我說妳…………唔,喂!別——」
空太話沒說完,任性的妹妹又自作主張,她用雙手環抱哥哥的脖子,然後硬是把哥哥的頭靠在自己纖細的大腿上。
他想掙脫妹妹的手,但是下一秒,後頸貼在大腿嫩肌上的觸感令人難以抗拒,大腿傳來的溫暖有如清晨艷陽融冰,浮躁的身心不知不覺沉澱了下來。
妹妹睡衣的芳香輕撫鼻腔,現在眼前不是老舊的天花板,而是留著絲綢般銀髮的可愛少女,她天使般的微笑綻放出無比的溫柔。
「怎麼樣,寧寧的大腿還不錯吧?」
「嘛……還、還算可以吧。」
雖然說出來很羞恥,但空太抗拒不了誘惑。這一回真的讓妹妹掌握主導權,令他不禁害躁地別過眼。
「嗚嘿嘿,乖乖,秀秀、秀秀——」
「如果妳打算用對待小寶寶的方式來安撫我的話就免了吧……」
結果下一秒被妹妹用雙手搓弄下巴和頭髮,把空太原本的興致給毀了。
不過等她從發病狀態回來後,她好似在對待珍貴的寶物,溫柔地用右手撥弄哥哥的頭髮。接著她垂下眼簾,回到原本的話題——
「所以哥哥是為了保護寧寧和梅香姊姊,才想放棄比賽吧,果然哥哥很溫柔呢。」
「本來就不該讓妳們被牽連,如果能將大事化小,我可是很樂意的。」
「但寧寧說過了,哥哥現在是保護公主的王子,所以相信大家一定很快就明白哥哥不是壞人的。」
她說的話,或許是正確的。
但事實上,並非寧寧想的那麼簡單。
想起夢中那個銀髮背影,即便看不見臉龐,但那道聲音仍在空太腦海中清晰迴盪。
他不能釋懷,因為對他而言,那不單單是一場夢——而是自己內心的陰影。
「王子嗎……好吧,我想該跟妳說實話了——」
沉重的聲音從喉嚨湧出,乾枯到宛如沙漠。
「我沒辦法成為妳的王子……因為,我的本質是不良少年。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個在妳面前逞強,帶著假面具飾演妳心目中的王子罷了。」
真心話,一字一句吐出。
整天惹事生非,到處找人打架。每天都是傷痕累累的人,哪能與王子相提並論。
保護她什麼的,疼愛她什麼的,做了這麼多,都只是為了「贖罪」而已。
「我是個騙子……是個雙手沾染血腥味,穿著王子衣服的惡狼……虛假的王子,遲早有一天會原形畢露,而現在正是報應的開始。」
過去的事情無法抹滅,再多的幸福也無法掩蓋過去。
「那個人」的臉,空太永遠忘不了。
有如移動牢籠,被害者無時無刻侵犯著空太的心靈。
……自己會一輩子背負著罪孽,只能不斷逃避,盡可能遠離這場惡夢。
「所以,希望妳也配合著虛假的我,讓我來『保護』妳吧。」
破滅的假象就這樣對妹妹攤開了。
說得這麼直接,想必她會有多悲傷、多錯愕。如同虛偽的鏡子被打破時,碎片將割傷她的幻想。
如此心想的空太嚥了一口唾沫。最後,妹妹梳理頭髮的手停下來了。
「那場意外,一直等到寧寧長大後,才明白有多嚴重。」
「……所以,我不值得被原諒。」
「沒辦法和那個人道歉,哥哥每天都承受著愧疚,一定很痛苦吧。」
留下的足跡只剩後悔。釀成如此大的悲劇,不是妹妹安慰幾句就能解決的。
不過,即使安慰沒幫助,也無力挽救任何事物……
寧寧仍是深吸一口氣,然後——
「——但哥哥肯定沒發覺一件事。」
「……?」
「那就是哥哥在打架的時候——也『拯救』過不少人呀。」
此話一出,讓空太因詫異而頓時語塞了。
於此同時,在他還處於困惑的時候,寧寧突然牽起他的右手——
「咦?欸……等、等一下妳幹嘛!?」
她解開睡衣胸口上的釦子,裸露肩膀、裸露白皙平坦的酥胸,最後將哥哥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突然其來的舉動,即便妹妹沒有富滿彈性且令男性著迷的胸部,但她的舉動仍是讓空太臉紅到耳根子去。
不過在慌亂之下,感受著妹妹肌膚傳來的體溫與心跳。寧寧緩緩開口。
「在這裡……有一顆被哥哥拯救的『心』,感受到了嗎?」
「——」
「從孤兒院裡,對著孤零零的寧寧伸出援手的人,不就是哥哥嗎?」
寧寧被空家領養的那一天,從冷寂的孤兒院中得到新生。
她透過自己被救贖之事來肯定哥哥。不過,即使妹妹這麼說,空太仍是垂下眼簾。
「但我也同時毀了妳的人生,若我沒有和其他不良少年結仇的話,妳就不會受傷害,而我也不會……」
害寧寧受傷的罪魁禍首是空太。因為踏入不良之地,使妹妹遭受牽連,成為無辜的受害者。
無論說什麼,自己犯下的罪是無法被原諒的。空太無法原諒自己,無法原諒愚蠢又可悲的過去。
那樣否定自己,但寧寧聞言後,卻只是面露一抹微笑。
「記得五年前某一天,人家偷偷跟蹤哥哥到外面去唷。」
「咦!?等等,當時你才五歲吧,妳偷溜出家門了?」
聽到這件事,讓空太不禁愣住了。以前那麼乖巧的妹妹,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不過即便令人驚訝,寧寧仍不理會哥哥的詫異,她繼續說著。
「從那時候人家就知道了,哥哥是為了保護弱小才和壞人打架的。」
「——」
「所以哥哥,為什麼都沒注意到呢?那些被保護的人……他們也同樣被哥哥拯救呀。」
過去雖然與人結怨,但也因此讓另一個人走出痛苦。
在不入流的巷子和偏僻角落,時常有霸凌者在欺負弱小。然而當時卻有一個笨蛋,不顧自身傷痕累累,只為了替弱小的孩子打抱不平。
——那個人就是空太。
當妹妹說到這裡,她彷彿想感受哥哥手掌的體溫,她把另一隻手也放在胸前。
最後,她將雙眼閉起,等到張開眼的那一刻,她臉上泛起了洋溢幸福的紅暈。
「人家真的非常感動……從被哥哥拯救的那天起,就已經深深愛上哥哥了。」
「——」
「愛到無法自拔,愛到想整天黏在哥哥身邊。」
「——」
「愛到想一起吃飯,愛到想一起玩遊戲。」
「——」
「愛到想和哥哥生很多小寶寶,愛到想永遠和哥哥幸福快樂下去。」
「慢著,唯獨生小寶寶那個不行……」
「所以說,如果哥哥內心有創傷,那就用寧寧的『愛』來治療吧。」
曾被拯救的內心,讓寧寧得到了「愛」,而她也打算用「愛」作為回報。
「如果惡夢會讓哥哥受傷,那寧寧會用好多好多繃帶,把哥哥的心給捆起來。如果惡夢還想找哥哥麻煩,那人家會用『蓄力攻擊』把它狠狠砸成大披薩,讓它又扁又難吃!」
說完後,她放開雙手還給哥哥的右手自由。接著重新扣上睡衣鈕扣。
「儘管現在只有寧寧在保護哥哥。」
「——」
「人家相信,一定在許多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人在保護哥哥的!」
「——」
「所以哥哥,站起來、看著前方,一起登上舞台吧!不管受到怎樣的對待,相信人家和哥哥一定能度過難關的!」
妹妹道出無盡的愛,一點一滴填補了空太破碎的心靈——
犯下過錯,被人討厭……但又因幫助他人,而被人喜歡。
明明是如此荒唐的理論,毫無說服力可言的說法。
——但為什麼,會讓人覺得那麼可靠呢?
「妳真的是……每天都被妳黏著了,現在就連我的心也不放過嗎。」
「這是人家的任性……不,這是人家的『愛』,寧寧要用好多好多愛來保護哥哥的心,絕對不會讓哥哥受到傷害!」
「哼,這可真令人困擾啊。」
躺在令人安心的大腿上,空太面露苦笑,彷彿方才的惡夢就像笑話一樣。
看到哥哥終於笑了出來,寧寧也滿意地用笑容回應。
「對了,剛剛哥哥說自己沒辦法當王子吧。」
「哦?」
寧寧突然將話鋒一轉。原以為會讓妹妹很在意的實話,結果在這時候才被提起。
而她此刻面露一絲可惜的表情,然後張開唇瓣。
「本來以為,只要人家成為公主的話,哥哥的『夢想』就能實現了。」
「我的夢想能實現……?」
「嗯呀,哥哥不是憧憬成為英雄嗎?所以寧寧才要當公主,這樣哥哥就能成為『王子』了——畢竟童話故事的王子,都像英雄一樣閃閃發亮吧。」
想不到她的童言童語、她的心意就如同空太對待她一樣。
——為了實現妹妹的心願,空太扮演成「王子」;而寧寧為了哥哥的夢想,默默地扮演「公主」。
「到頭來,原來我們都在玩扮家家酒啊……」
像傻瓜一樣自作多情,雖然不是親兄妹,但果然笨拙的地方如出一轍。
「嘻嘻,但寧寧還是很喜歡公主唷!不過既然哥哥不想當王子,那得再想一個適合哥哥的角色呢。」
「喂,妳竟然在糾結這種事啊……」
這個妹妹又在奇怪的地方認真了,等她雙手抱胸埋頭思考一陣子後,她似乎想到了點子。
「不然哥哥當『騎士』吧!就像骷髏大叔一樣,成為守護他人的英勇騎士!」
——騎士。
聽到這個詞彙,空太緩緩抬起雙手,看著那曾經沾染血色的手。
即便染上紅色,仍能讓銀白鎧甲閃耀光輝——
雖然有點誤打誤撞,但空太好像稍微理解自己的本性了。
「騎士嗎……聽起來還不賴呢。」
「嘻嘻,那麼既然都決定了,差不多到睡覺時間了吧。」
「很高興聽妳怎麼說,那麼快回妳房間去吧。」
「那怎麼行,寧寧今晚要陪著哥哥睡覺。而且不覺得現在的氣氛,很適合講『床邊故事』給哥哥聽嗎?」
「咦?」
「那麼,寧寧要講的故事是《狼星的孩子》唷。」
「……還偏偏選這個丟臉的故事啊。」
「那有什麼關係,總之哥哥快點閉上眼睛,好好聽人家講故事。」
被她蠻橫的任性催促,空太嘆一口氣,竟然要在妹妹膝枕的狀態下聽她唸故事睡覺。
若這種事被梅香知道,肯定又會被嘲笑一番吧。
不過,空太揚起苦笑,他靜靜地閉上雙眼,接受妹妹給予自己的一切。
好輕鬆,究竟有多久沒那麼輕鬆過了?
「好,那人家要開始唸故事囉。」
等待妹妹的時刻,空太在黑暗中靜靜地呼吸。
腦海不再是令人後悔的過去,而是那些曾被自己保護過、露出感激笑容的孩子。
搞得傷痕累累,不就是為了看到那些表情嗎?
就這樣,在月光與寂靜的陪伴下,寧寧開始唸起了童話故事。
「……從前從前,有一名住在『狼星』的少年——」
——
結果寧寧自己先睡著了。
窗外微風吹撫,現在妹妹窩進哥哥的懷裡睡覺。而空太在銀月的加持下,看著妹妹睡著的側臉。
「想不到這孩子的睡相和五年前一樣呢……」
上次與妹妹一起睡覺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空太輕撫她的瀏海,看著她安詳地呼吸,這模樣總算有點可愛了。
「……但我真的做得到嗎?」
因為辯不過妹妹,所以還是答應陪她參加明天的比賽。
面對眾多惡劣的目光,無法阻止也無法逃避。
明明夢想成為英雄,但現在卻成了令人唾棄的反派角色。
前往夢想的道路如此坎坷,使空太難以抹去心中的不安。
不過……
「這孩子,給的『愛』太多了呢……」
妹妹不斷注入「愛的燃料」,成為空太勇氣的糧食。
自己不再是虛假的王子,而是以「騎士」的身分重新開始——
「所以,哪怕只有我一人淘汰……」
梅香說過,至少要成為妹妹的英雄。
那麼就盡護衛的職責,保護她通過選拔賽,讓自己更像個英雄。
不管過程有多難,空太此刻將所有的一切,犧牲奉獻給這名少女。
這才是稱職的騎士。
「嗚……哥哥——」
突然間,微弱的稚音道入空太的耳畔。
原以為自己不小心弄醒妹妹,結果她只是在說夢話而已。
「這孩子……連夢裡都不肯放過我嗎。」
連夢裡都呼喚著哥哥。空太苦笑看著熟睡的妹妹。
「哥哥——要加油喔。」
「——」
但想不到,她後來說的夢話,頓時讓空太愣住了。
好似一股熾熱在心頭作祟,空太不理解自己為何產生這種感情。
——我的夢想,是希望像英雄一樣,秉持著保護他人的覺悟。
像英雄一樣……
——
「我的夢想……真的是想當英雄嗎?」
原本心中肯定的答案,不知道為什麼……化成了「疑問」。
※※※
隔天——
「經過一個晚上氣色變不一樣了呢,難道寧寧昨晚給你施加什麼魔法了嗎?」
「要解釋還挺難啟齒的,總之抱歉梅香姊,請原諒我昨天的失態——」
「昨晚人家給哥哥膝枕、摸胸,然後一起睡覺後就打起精神囉!」
「哎唷?這魔法真有效呢。放心吧空太,我會等你比賽打完再報警的。」
「喂喂,別信我妹妹說的話,梅香姊不會當真報警吧?」
「那麼我會在場外關注賽況的,你們兄妹加油囉。」
「……請先告訴我妳不會真的報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