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威逼利诱
延福坊。
种着石榴树的院子里,南衙的缉事郎默不作声地搬运“同僚”尸体,逐一丢上牛车。
北衙的徐队正,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啧啧道:
“姓赵的,你们南衙也不行啊,费尽心机拦截我,结果是跑来送命的?一支缉事郎小队,险些全军覆没,都是些酒囊饭袋,你们在西山败的不亏。”
他周围的缉事郎们哄笑起来。
赵队正刷地抽出刀,怒目圆瞪:“狗嘴吐不出象牙找死!”
徐队正也跟着抽刀,气势汹汹:“怎么,想打一架?”
“打就打,谁怕谁啊。”
“那打啊!”
“打啊!”
双方不断靠近,互相瞪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亲在一起。
这时,北衙的一名缉事郎匆匆进院,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徐队正冷哼一声,侧头问道:“可有收获?”
那缉事郎道:“徐队正,盘问过邻里了,他们说没有听见激烈的打斗声……”
这意味着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而南衙的缉事郎被人一刀毙命,毫无抵抗能力。
徐队正脸色一变。
这也意味着,如果不是南衙的赵队正拦截自己,那么全军覆没的,很可能是他们。
赵队正嗤笑道:“怕了?你们北衙不过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囊虫,抓过几个细作啊,一朝得势便猖狂,与狗何异?要不是老子,今日躺在院中的就是你们。”
徐队正嘴唇动了动,心里不服,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只好问询下属,岔开话题:“可有向坊正核验这处宅院的户主?”
下属答道:“这座院子是一个胡商的,漕运通畅后,便随着商队西行了。”
空宅啊……徐队正皱了皱眉。
下属又道:“邻里虽然没有听见打斗声,但事发之前,有人看见一个小娘子进入院子。”
赵队正脸色微沉:“这人我们南衙要带走,死了这么多兄弟,哪怕闹到监军那里,南衙也要接手此案。”
徐队正嗤笑道:“最多分你们一张画像,延福坊是北衙管辖的地盘,你们敢抢,老子就敢动刀。”
赵队正冷哼一声,没再坚持。
……
唐记铁匠铺。
颜时序打开院门,尉迟娘子头戴一顶浑脱胡帽,神色清冷。
尉迟云伽望向唐霜,浅浅一笑:
“唐霜妹子,我有要事与颜缉事相商,请你回避一下。”
唐霜看向颜时序。
颜时序低声道:“回家去吧,你阿爷该担心了。”
唐霜看了看尉迟云伽,又看了看青梅竹马的哥哥,银牙轻咬,低头走出院子。
待唐霜纤细的背影走出巷子,颜时序面无表情道:“尉迟娘子来此作甚?答应过你的事,颜某自会办到。”
尉迟云伽笑吟吟道:“还是进去说话吧。”
颜时序退开身位。
尉迟云伽迈过门槛,莲步款款,朝着主屋走去。
颜时序关好院门,进入屋中。
尉迟云伽盘坐桌边,手边放着胡帽,正拎着茶壶倒水,姿态优雅,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她把茶盏推向颜时序,笑道:“颜缉事,你也不想杀害同僚的事,被察事厅衙门知道吧。”
颜时序脸色大变,又迅速恢复平静,冷冷道:
“尉迟娘子再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听不懂?那奴家就帮颜公子捋一捋,”尉迟云伽抿了一口茶水,“昨日,宁阳坊助祝以考核为由,让她前往延福坊送信,信上写着:三天后,召集人手,火烧函嘉仓。
“今日颜缉事在云来居收到飞箭传信,得知了此事。你向唐记确认了唐霜行踪后,立刻改换装扮,赶往延福坊,为救青梅竹马的小娘子,手刃同僚……颜缉事,奴家捋的够不够清楚?”
她眼中满是戏谑。
颜时序脸色铁青:“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辞,谁见过我?”
尉迟云轻笑一声:“这话不用对我说,颜缉事应该想想,怎么让北衙相信你的话。”
颜时序强撑着说:“无凭无据,北衙也不能随便治罪于我。”
尉迟云伽一副吃定你的姿态:“唐霜娘子容貌秀美,惹人注目,想来很多人见过她去延福坊。奴家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报给北衙,自有缉事郎拿着她的画像来宁阳坊调查。
“察事厅的大狱能叫石头开花,何况唐霜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届时,自然真相大白。
“颜缉事大可以把唐霜送出东都,但只要察事厅确认唐霜去了延福坊,进了那座院子,你也得进大狱走一遭,杀害同僚是死罪,察事左丞保得住你?”
颜时序冷哼道:“最坏结果不过是玉石俱焚。你,米崇远,还有你背后的圣火教,一个都别想跑。”
尉迟云伽咯咯娇笑:
“奴家一介风尘女,命贱的很。颜缉事就不一样了,父辈好不容易脱离贱籍,身负重振门楣的重任,入道学馆,献定国策,赢抱月,桩桩件件,都预示着将来会有锦绣前程。
“岂料为了一个异族小娘子,杀害同僚,自毁前程,此事传出去,只会惹天下文人嗤笑。”
颜时序暴怒,拔刀便斩:“贱人!”
杀意如同凛冽的寒风刮向尉迟云伽。
尉迟云伽岿然不动,满脸嘲弄。
刀锋距离她眉心一寸处停下。
颜时序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想到,那飞箭传信来得蹊跷。奈何当时心系唐霜,来不及多想。你设局害我,究竟想做什么?!”
尉迟云伽嘲弄道:“义父说过,世间英雄豪杰,皆难逃美人关。颜缉事血气方刚,亦是难逃窠臼。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只希望颜缉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替奴家做点事,打探点消息。”
颜时序一口回绝:“不可能!”
尉迟云伽柔声道:“颜缉事别急着拒绝,你我之间无仇无怨,毁了你,与我有何好处?你只需施以援手,办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日之事,奴家绝不传扬出去。”
颜时序犹豫不决。
尉迟云伽勾起嘴角,声音愈发温柔:“放心,送死的事,奴家不会让你去做的。”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尉迟云伽笑道:“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自然是火烧函嘉仓。”
颜时序狐疑道:“圣火教和成照勾结上了?成照和朝廷的恩怨是大圣的家事,与你们苏特人有何关系?成照求的是父死子继,一旦目的达成,便会退兵。而你们圣火教,将面临朝廷的清算。”
尉迟云伽正色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颜时序冷笑道:“想让我帮你,就必须说实话,本官不想被人卖了,还帮你数铜钱。”
他语气虽然强势,其实已经服软妥协。
尉迟云伽沉默片刻,叹息道:“圣火教的一部分人背离了火神的意愿,我们要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
果然,此事涉及到圣火教的内斗。尉迟云伽这一脉,想借成照的兵力,清理内部的敌人!
颜时序豁然开朗。
“为了内斗,你们不惜搭上整个东都,要知道,东都一旦攻破,势必遭受成照军洗劫,那群骄兵悍将什么德行,你们不清楚?”颜时序叹息道:“东都不是只有大圣子民,同样也有五万安居乐业的苏特人。”
尉迟云伽笑容淡淡:“我们苏特人是火神的子民,相信灰烬中会诞生希望和未来。”
颜时序没再说话,狂热的宗教信徒不可理喻。
尉迟云伽道:“眼下就有两件事,劳烦颜缉事。”
颜时序板着脸,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何事!”
“我要知道立德坊的巡官是谁!”
“圣火教在立德坊经营百年,根基深厚,查不出巡官的身份?”
“正因为立德坊是圣火教的分坛所在,察事厅极为重视,寻常坊只有一位巡官,立德坊却有两位。我们只知摆在明面上的那位,而那位已经暗中投靠了圣火教。正是他透露了立德坊巡官数量。”
“你们想在火烧函嘉仓前,把巡官除掉?”颜时序问。
尉迟云伽没有反驳。
颜时序又问:“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尉迟云伽似笑非笑道:“这便不劳颜缉事费心了。”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第二件事呢。”
“自然是云来居被查封之事。”
颜时序一愣:“此事我已经答应帮你处理。”
尉迟云伽挑眉道:“是无偿处理!”
颜时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想把东西拿回去?我是左丞的心腹,而不是左丞是我心腹,他亲自下令查封云来居,我如何忤逆?你以为我拿你的东西,是中饱私囊?”
尉迟云伽淡淡道:“以你的身份地位送一套酒具便可让左丞卖你面子,其余的还回来。”
颜时序表现出绝对的强硬:“东西既然入我的口袋,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你若是要为几十贯的灵药和火石翻脸,那请自便。”
不但好色,而且贪财……尉迟云伽想了想,笑道:“罢了,就当是给颜缉事的一点点心意。”
“奴家告辞,”她盈盈起身,走到屋门,忽然停下来回眸道,“奉劝颜缉事一句,唐霜是天赋出众的圣火教徒,难免受圣教关注,未经圣教允许,不得出城。”
颜时序冷冷道:“也请尉迟娘子记住我的底线,若再让唐霜置身于危险境地,我会杀了你。”
尉迟云伽扶胸蹙眉:“颜缉事好凶,吓坏奴家了。唐霜妹子与我交情深厚,奴家怎么舍得害他。”
目送尉迟云伽离开,颜时序一改苦大仇深的表情,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