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來,吃壽司吧。」

體質頗為殭屍的我,每天放學後都會在教室閒聊,藉此耗到晚上七點等太陽完全下山。

陪我聊天的,有80%機率是不起眼的男同學;有50%機率是隔壁班的戶外活動派短髮少女;有時候他們兩個則會一起出現,但是今天不同。

對方是留黑色長髮的美女。她比我大一年,即使在美女如雲的這間學校裡也排得上頂級,堪稱成績優秀、體育全能的女超人。

她叫娑羅室伐底,屬於吸血忍者這種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種族,另外她在學校自稱的姓名是星川輝羅羅。

雙臂交抱的她腳步站得略開,威風地以銳利目光俯視著我。

「哎呀,上次吃到的那個有夠好吃耶。」

娑羅室看過來的視線有壓迫感,但我仍然一臉神清氣爽地搭話。

「呵,混帳達令,還在聊那件事?看來你挺喜歡壽司嘛。」

「日本人都喜歡壽司啦。」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娑羅室對我的稱呼變成了「達令」。到現在我還是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被這位美女看上。

「說得沒錯,我也很喜歡。」

「吸血忍者算日本人嗎?只看名字感覺不像就是了。」

「嗯,我在日本出生,所以就是日本人。不過你別誤會。」

「咦?」

「因為我最喜歡的……是My達令嘛。」

妳不要面對面瞪著我,還講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台詞。我會回不了話啦。

當我從得逞的娑羅室面前別開目光──

「相川~!」

戴眼鏡的刺蝟頭男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然後淚流如注地抱到我身上。

真是又噁又煩。

「幹嘛,織戶?」

這傢伙就是出現率80%的那個男同學,織戶。一看就讓人覺得很煩。我打算不甩對方,結果他裝氣質地用略尖的聲音說──

「真叫人羨慕耶……達令。」

織戶居然講出這種話。

「我整個人都發惡寒了啦!你不要叫我達令!」

這股寒意冷得好像能凍結血液,害我摟住自己的身體。

「──好啦,你們是在聊什麼?」

織戶把熱烘烘的手臂繞到我脖子上,又用拳頭在我的太陽穴上打轉,讓人非常想痛扁他,但我現在心情正好,就決定放他一馬。

「呃,是這樣啦。之前她請我吃了超高檔壽司。」

沒錯,娑羅室帶我去了某間好吃到亂七八糟的壽司店。所以,我現在才會有一顆能夠包容大部分狀況的溫柔心靈。

「你們怎麼會有那種錢……?」

織戶消沉到連刺蝟頭的髮梢都少了銳角。

「嗯,其實我出道發行CD了。一口氣收到了大筆進帳。」

「哦~對了,妳是在當網路偶像嘛。」

「那為什麼要帶相川去啦!也帶我去啊!」

「那張CD的歌詞,是我想著My達令還有他說過的話,才寫出來的詩。那張CD可以大賣,我認為並不是只靠自己的才華。因此,我覺得要給達令一些回饋。」

「原來有這種理由喔?」

「反正你又被大批美少女包圍著用餐了吧?羨慕啊,羨慕!」

「呃,把我們家的食客都帶去實在不好意思,所以這次我是瞞著家裡那些人,跟她兩個人去的──喏,畢竟春奈和優平常就可以掃掉三大塊披薩,那樣很傷荷包吧。」

「還敢說。你點了一粒要三千圓的上等鮪魚肚肉耶?肚肉達令。」

「那個簡直棒透了。油花吃起來不會膩,可是在舌頭上卻入口即化耶。這輩子我至少要再吃一次。」

「其他還有什麼?」

如此接著發問的織戶,鏡片正反射出用來掩飾落寞眼神的光。

「我想想喔~像是超有彈性的活蝦;還有大塊到可以把米飯包起來,一口根本吃不完的海鰻,另外嘛……」

「夠了。相川……我肚子不只是餓,連火氣都上來了。」

看到抓亂頭髮的織戶打斷我講話,娑羅室大概覺得他很可悲,於是發出了瞧不起人似地嗤笑聲。

「呵,那麼……我有工作,先失陪了。」

娑羅室一個轉身快步離去。我朝著及腰的烏黑直髮拋了話:

「噢。下次再約吧。」

娑羅室輕輕舉起手回應,不過她沒回頭,也沒出聲音。

那種離開的方式好酷。我是這麼想,而旁邊的織戶扶起鏡框,似乎在鑽牛角尖思索著什麼。

跟織戶聊過那些以後,我們家隔天晚餐吃的是壽司。儘管我希望這是巧合──

寬廣的客廳裡有大尺寸電漿電視。

圓型茶几上,擺著八成是外賣送來的壽司,圍繞在旁的戰士則有六名。

假如沿順時針來介紹,首先坐在十二點鐘位置的,是身為殭屍所以食慾旺盛的我,接著還有織戶。

接著,是綁馬尾的黑髮美女瑟拉。她和娑羅室同樣是吸血忍者,穿著讓極品身材露到胸口的衣服和牛仔褲,看了讓人流口水。

「步,可不可以請你別用臭眼睛看我?真是噁心。」

眼球會臭是什麼意思!算了,口出惡言的瑟拉後面則是優。她有一頭銀色長髮和藍眼睛,是個穿著鎧甲及手甲的沉默少女。優並不是不會講話,不過她有不能講話的理由。優就是這麼不可思議的少女。

「我喜歡白肉魚」

優很像清淡爽口的白肉魚,她旁邊有春奈在。眾人當中最棘手的就是這傢伙。

褐髮及肩。貓一般的大眼睛。這個囂張少女還長了根呆毛,能幫自己的矮個子充場面。她的真面目,是來自異世界的魔裝少女,恣意妄為又任性。身上則穿著印了「特級正妹」字樣的奇妙襯衫。

「欸,這裡面最貴的是哪一種?上等鮪肚肉?還是海膽?」

自我中心的春奈根本不懂得看人臉色,滿腦子想著要從貴的開始吃,而待在她旁邊的少女是友基。友基的名字有時候是叫梅兒.舒特瓏,有時候又會變成吉田友紀。附帶一提,我自己則是叫她友紀。她今天穿了小背心搭短褲,暴露度偏高。

「最貴的是上等鮪肚肉!它的防禦力可不簡單,據說還是自動鎖這個詞的由來……(註:日文中,「上等鮪肚肉」(オオトロ)和「自動鎖」(オートロック)前幾個字的發音相同。)」

友紀就是這樣,很容易被人灌輸錯誤知識,堪稱傻蛋界備受期待的新星。

然後,介紹完一圈後又回到我這裡。

織戶跑來我們家吃壽司,這狀況發生得根本沒道理──那個豬頭,大概把我和娑羅室去吃壽司的事抖出來吧?然後十之八九是春奈耍任性說「我也要吃」──或許偶爾大家一起吃個壽司也不錯啦。

雖然我最近才吃過頂級貨。呵呵呵呵。

「那麼,要不要來玩個遊戲?」

這麼起頭的,是身材火辣的馬尾大姊瑟拉。

「玩遊戲?比什麼我都奉陪!」

反應很高興的則是友紀。遊戲啊?我有點提不起勁,兩下敲桌聲「叩叩」地傳了過來。於是我將目光轉向銀髮少女──

「用普通方式搶壽司 感覺會吵架」

優在撕取式的便條簿上寫了這些字。的確,畢竟春奈和友紀都有白目的傾向。我想還是找個辦法,讓大家選自己要吃的菜色比較好。

「反正不管比什麼會贏的都是我啦!你們想贏,壓根就門兒都沒有!壓根!」

我看春奈只是想講「壓根」這個詞吧?壓根。

「瑟拉小姐做的決定不會有錯!」

有幸坐到瑟拉旁邊的織戶,顯得相當興奮。

「規則呢?」我這麼問,瑟拉就指了指優拿的便條簿。

「我們各自寫下想吃的菜色,再同時亮給大家看。然後,內容有重複的人就吃不到。這個規則你們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要是貪心得把大家都想吃的鮪肚肉當目標,吃不到的風險會變高。換句話說,這樣可以克制住春奈和友紀?

「總之我們來玩玩看吧!」

友紀似乎已經想吃壽司想到忍不住了。

瑟拉將原子筆遞給所有人,優則把原子筆擱到便條簿上。

「寫完想吃的菜色後,請妳撕下那張便條,再交給春奈。」

優撕下一張便條,交給春奈。

春奈也迅速寫完,然後再交給友紀。

「相川,你不要看我這邊喔~」

「我沒看啦。」

友紀背對著我,她拖延了一些時間,但還是避著大家撕好便條遞給了我。

「因為步動不動就偷看別人才可疑嘛!再說我也有好幾次洗澡被偷看!」

呆毛翹來翹去之餘,春奈還把加在我身上的冤罪講得理所當然。

「是啊,我心裡也有數。」

冤上加冤了。

「太讓人羨慕啦,相川──!你這不就等於住在後宮嗎!」

別在我耳邊鬼叫。這眼鏡男煩死了。

「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偷看過她們。」

隨口應付織戶同時,我也將原子筆尖「喀喀喀」地壓進又壓出。

那麼──第一輪開始。最危險的是春奈,她肯定會專挑高價位的東西吃。這表示她應該會寫上等鮪肚肉、比目魚、鯛魚、海膽這些貨色。

假如我寫了那些,就很可能會跟春奈重複而吃不到了。而且優也已經準備好熱茶和薑片,她有可能從第一局就對重口味菜色下手──

「喂,相川你快寫一寫啦。」

受到織戶催促,我決定挑章魚。地位和鮭魚、花枝、煎蛋等主流菜色差了一段距離的,我認為就是章魚了。挑這個來卡位最有機會,和別人重複的可能性應該也最低。

好,就寫章……咦?

「喂,這支原子筆寫不出來耶?」

「斷水是常有的事喔。請你多試幾次。」

在我塗過幾遍之後,筆可以寫了。為什麼原子筆這玩意,不時就會變得沒辦法寫?是在耍傲嬌嗎?

然後,我將便條傳給織戶。他似乎早有定案,迅速寫完傳給瑟拉。

等瑟拉撕下便條,所有人想吃的東西總算決定完畢。

「好!開獎囉!」

友紀喊著,像鬥紙牌達人似地將便條砸在桌上。配合她的動作,大家也亮出便條。

內容重複的──是我和織戶。

「喂,相川你別鬧了!」

明明吃不到壽司,織戶卻滿臉笑容地輕輕給了我一拐子。能夠和瑟拉吃飯,有讓他高興到這種地步啊?

可惡。只能說是我運氣不好。

優寫了煎蛋、友紀是寫鮭魚、瑟拉是寫花枝,然後──

「好,上等鮪肚肉我收下了~」

如我所料,春奈是對上等鮪肚肉發動攻勢。被她吃到感覺還挺嘔的,可是沒辦法。

「唔哇,師父好好喔。第一張就賺到鮪肚肉啊~」

原本表情雀躍的友紀,看到如此局面也不得不失落。她有和春奈學做菜,兩個人相當要好。所以即使上等鮪肚肉被搶走,友紀也不會生氣。

接著是第二輪。優寫好,春奈寫好,友紀拖了一會但也設法寫好了。

春奈這次會怎麼出招?她已經吃了鮪肚肉,接下來會換海膽?看來我還不能對高級食材下手。優是從差錯不大的煎蛋開始起頭,所以這次會寫白肉魚?友紀都是隨機亂選,不過她愛吃的應該是重口味──不對,我要仔細觀察!看她的小碟子!

「鮭魚還是要配義式醬汁嘛,我倒~」

友紀加在碟子裡的並不是醬油!她用調味醬浸著壽司來吃。適合加醬料,搭配度排在鮭魚後面的食材是──蝦子或鮪魚吧?

啊!那不是烙梨鮮蝦嗎?我竟然看漏了那道菜色。蝦子、烙梨以及洋蔥片的搭配可是絕佳美味啊。我絕對要吃到,可是那好像和調味醬很配。

友紀遲早會把烙梨鮮蝦當成目標。不過──正因為如此,我現在就必須先出手!

「步,你拖得好久!輪完一圈以前先想好嘛!慢牛!」

烙梨鮮蝦。我用難寫的原子筆寫下這幾個字……決勝時刻到了。

「開獎吧!」

啪!數張便條被砸到桌上。

「好,又是我贏~」

春奈提出的菜色──是上等鮪肚肉!這未免太扯了吧!連續兩次都寫上等鮪肚肉!她怎麼會出這種險招!

有相同想法的似乎不只是我,織戶和友紀也露出訝異的臉色。

「呼,我並不想和你重複,莫可奈何囉。」

瑟拉寫的是烙梨鮮蝦。和我重複。

「步想得太多」

輕鬆得到鯛魚的優,呵護似地用裹著手甲的手拿起壽司。沒用筷子夾而是用手,體會得出她對壽司感情深厚,可是手甲和壽司實在不搭調,感覺很有趣。

而友紀──竟然是寫比目魚!沒想到這傢伙會挑高價貨色下手──

「用比目魚薄片配醬汁最棒了~」

友紀拿起橄欖油開始倒倒倒倒……達巴.麥洛德(註:動畫《重戰機L-GAIM》男主角,「達巴」與日文的「倒」音近)。極品比目魚被淋得油膩膩的模樣,使我難掩悔恨。比目魚薄片沾義式醬汁。沒考慮到這層可能性,是我失算了。

第三輪。優花了一點時間思考,我也趁機思考自己要怎麼辦。

春奈做出了連吃兩次上等鮪肚肉的惡舉。沒道理再來第三次。儘管我是這麼希望──

「鮪肚肉好吃好吃~再多我都吃得下!」

看著呆毛活力十足地擺動起伏,我覺得說出那些話的她,再寫一次也不是不可能。春奈那近似獵人的眼神,看起來彷彿正盯著下一塊鮪肚肉。

不對──這傢伙下次八成還是會挑上等鮪肚肉。

優和春奈一樣,雖然沒有表情,她也默默地注視著鮪肚肉。

她恐怕是想吃鮪肚肉吧,所以才在煩惱。

然而──我不能讓春奈再這樣橫行霸道下去。

「好囉,換相川寫。」

友紀笑著把便條簿傳過來。我毫不猶豫地寫下上等鮪肚肉。

等著瞧,春奈。我會讓妳那張充滿自信的表情蒙上陰影。

「那就來開獎吧!」

友紀一聲令下,大家同時亮出便條。

春奈是寫……中等鮪肚肉!這傢伙!居然出這招!

原來她剛才看的,是放在上等鮪肚肉後面的中等鮪肚肉!

這次出現的中等鮪肚肉,包含著重大意義。

她沒有專挑最高級的海膽或上等鮪肚肉,反而退一步選擇中等鮪肚肉,這就表示選項的範圍一口氣變廣了。下次春奈會再回頭寫上等鮪肚肉?還是會對中等鮪肚肉下手?或者她會改吃其他高檔貨……不行,我完全著了她的道。

「喵哈哈……你太嫩了,太嫩了!」

沉醉於勝利的大笑。混帳春奈,擺出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表情。要是她長得不可愛,我早就開扁了。

「唔!我原本是看準妳會再賭一次上等鮪肚肉就是了。」

「啊?我都知道你會選那個寫了耶?」

妳說……什麼……?這樣啊,原來我要反將她一軍的企圖,早就被看穿了。這傢伙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小不點的呆毛少女,好歹也掛著天才魔裝少女的頭銜。

算啦。這樣我反而就能吃到上等鮪──

「喂,相川~你幹嘛這時候寫上等鮪肚肉啦?別鬧了。」

織戶……你也一樣?看來想阻止春奈的人似乎不只是我。

翻船了……我又陰溝裡翻船了……

另一方面,友紀是寫──How much。妳想玩的梗到底是「幼鰤魚」還是「鮭魚卵」啦(註:幼鰤魚在日文稱為「ハマチ」,與英文的「How much」音近;「鮭魚卵」則作「いくら」,與日文的「多少錢」同音。)!

呃,難道友紀是打著狡猾主意,故意用了兩種菜色都通的寫法──

「鮭魚卵?」

優似乎也很好奇友紀寫的是哪邊。

「How much這個單句,是因為美國人曾經看到一條太棒的幼鰤魚,才會忍不住讚嘆,然後傳來傳去就固定下來了。」

看來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友紀好像以為How much和幼鰤魚意思相同。只能說她是傻妹了。

不要再想東想西,吃喜歡的東西就好,如此打算的我玩了第四輪──

「又是你啊……真噁心。」

我和瑟拉重複。

第五輪──

「喂,相川~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我和織戶重複。

這樣看來,今天似乎是我走霉運的日子。

原本我是這樣認為,可是事情十分不對勁。都不知已經玩了幾輪,我還是一次都沒吃到壽司。

因為我每次都和織戶或瑟拉重複。

等我察覺異樣,壽司的量已經少到再玩五輪就要吃完了。

雖然我根本沒去注意,誰在什麼時候和誰重複,又光是把心思放在春奈上面,但我一次都沒吃到壽司,這難道不奇怪嗎?

難道說句「運氣不好」就能把事情一語帶過?

「好~酪梨鮮蝦到手了到手了~」

友紀意氣風發地拿醬汁倒在鮮蝦酪梨上──啊!

她寫的是……酪梨……鮮蝦?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剛剛聽友紀提到我才回想起來。事實上,「烙」梨是錯別字,「酪」梨才是對的(註:在原文中,步是把「Avocado」拼成了「Abogado)。)──而且我記得,這個詞要是拼音拼錯,就會變成西班牙文的「律師」。

「沒想到飲食生活裡全是肉的妳,會因為酪梨而高興。」

瑟拉用醬油淋在鮭魚卵上,瞧不起友紀似地笑了。

這時,有道電流竄過我腦中。啊……對啊……我懂了!……原來如此!

「是沒有錯啦,我每天都在吃肉──不過搭配起來好吃的東西,我都會吃耶。」

「每天光吃肉,難怪友基會變成傻蛋。」

織戶和我重複,所以他這次也吃不到,而他瞧不起友紀似地笑了。

「織戶,你很笨耶。聽好囉?牛和豬也是吃蔬菜的,所以我等於間接吃到蔬菜啦。」

「沒人那樣講的啦。」

當客廳掀起一片歡笑聲時,我獨自用顫抖的手按著嘴角。

假如我的推理正確,瑟拉和織戶──

他們兩個完全是衝著我來的。

趁大家聊得正熱絡,我從用完堆起來的整疊便條中,偷偷抽出一部分,然後為了不讓發抖的聲音露餡,我深呼吸說道:

「啊──我去一下廁所。你們不要先吃喔!」

「快點回來啦。」

「好。」隨口回應之後,我仔細留心,設法不讓他們發現便條有被抽走一部分,就去了廁所。

粉紅色的毛茸茸馬桶墊大概是出自春奈的品味,我一屁股坐到上面,端詳起自己抽出的那幾張便條。

於是,懷疑變成了篤定。

在第二輪中,我選的是酪梨鮮蝦。

可是,當時我還沒發現自己搞錯字,寫成了「烙梨」。

而那個時候,瑟拉和我重複到的便條是寫著──「烙梨鮮蝦」。

這代表什麼?問題就在這裡。

她知道便條的內容。我寫了什麼,瑟拉是知道的。

不對,不只是瑟拉。假設織戶也知道呢?

回想起來,狀況不是很奇怪?瑟拉和織戶。他們兩個會和我重複,表示思考方式應該是相同的。然而,瑟拉和織戶卻從沒有彼此重複過。

……他們知道我的選項。我寫的一字一句是什麼,他們都知道。

這樣推論應該沒錯吧。瑟拉在剛才聊天時,講的是正確的「酪梨鮮蝦」。之前,她是故意配合我寫錯字?

那些傢伙……不過,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叩叩叩叩!廁所的門突然被敲,害我全身僵住。

「步!你要上到什麼時候!快出來啦!」

似乎是春奈來叫人。要是離開太久,可能會被他們發現我在起疑。

好,我就在下一輪看穿他們。

儘管我並沒有方便,還是沖了水之後再開門。

「抱歉,讓妳久等了。」

「眼睛放亮點啦!你以為你是讓誰在等──」

原本卯起來要罵人的春奈,話卻哽住了。

「怎麼了?」

「不,沒事。」

春奈宛如一隻發現什麼東西的貓,靜靜地低頭看著廁所。

真是個怪傢伙。我回到客廳,面對那本便條簿。

「總覺得有人在看我耶。」

我說出這句話後,轉過頭看著後面。

瑟拉和織戶都知道我寫什麼。肯定是坐我旁邊的織戶,用了某種方式偷看,再轉達給瑟拉知道。不過他是怎麼做的?可惡!感覺自己越想就陷得越深。

「話說回來──步唱歌不好聽耶。」

春奈冒出這句時,我發現在場除了友紀以外的人都頓住了。友紀獨自偏著頭。

「師父,妳在──」說什麼?她八成是想這麼問。察覺到這點的瑟拉插話似地說道──

「那不重要。步,你能不能快點?」

她如此催促。

當我思索春奈剛才在說什麼時,我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進廁所的時候,我沒把馬桶墊圈掀起來。

那時候春奈曾經默默地低頭看著廁所。廁所裡明明有沖水聲,卻沒出現把馬桶墊圈拉下來的聲音。

我太大意了。春奈就是靠著那些蛛絲馬跡,察覺我進廁所的目的不是要方便。

還有,剛才的那句話。

「步唱歌不好聽。」

首先如果是春奈,就不會用「不好聽」這種說法。假如她要評我的歌聲,八成會說「爛」。

換句話說,這裡面隱含著訊息。

「步在懷疑」。

春奈是想讓大家知道,我開始對這個遊戲起了疑心。因此,除了呆瓜友紀以外的人都緊張起來。

這代表──不只瑟拉和織戶,連春奈都是同夥。

但是,已經無所謂了。我懷著西瓜蟲般的心情,把背脊彎得圓圓的,然後趴到地板上拚命隔絕掉光線,在便條寫下「鮪魚」。

無懈可擊。連一絲破綻也沒有──就這樣定輸贏。

「好,開獎!」

如何!瑟拉的便條是寫──幼鰤魚。很好!正如我所料。這樣競爭條件變成五五波──

「可惜囉,相川──我寫的就是那個。」

織戶的眼鏡散發出詭異光芒。他砸在桌上的便條,寫著「鮪魚」字樣。

怎麼……會……?

他不可能偷看到!照理說,我蓋著寫的時候連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大約再玩四輪,遊戲就會結束──啊啊!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壽司變得只剩六種了。

糟糕。

剩五種的情況下,即使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寫不同菜色,身為第六個人的我鐵定會重複。也就是說──下一輪,搞不好會變成我能吃到壽司的最後機會。

優寫完、春奈寫完、友紀又背對我拖了一點時間──

無論玩了多久,這傢伙是不是都會拖到時間啊?

慢著……假如,連友紀都跟他們是同夥?

我急躁得克制不住,開始把原子筆尖「喀喀喀」地按進按出。

原子筆?

對啊。原來是這麼回事!謎底──全都解開了。

「來,相川。」

友紀笑著把便條簿傳過來。保持面無表情的我接下東西,轉身背向桌子。

於是,在我將便條簿迅速翻完以後,我發現了那個。

是複寫紙。把那個夾在文件裡,再朝上面寫字,字就會印到底下。

仔細一想就會明白。線索非常多。

為什麼瑟拉並不是寫「酪梨」,而是寫成「烙梨」?

為什麼友紀總是拖延時間?

為什麼只有我的原子筆不好寫?

這一切都顯示,他們是用複寫紙複製我寫的字。

複寫紙是靠筆壓把字印上去的。這支原子筆不好寫。既然如此,我當然會把筆尖壓在紙上用力寫。所以即使隔著兩張紙也會印得很清楚。

友紀總是拖到時間,是因為她要把複寫紙塞進去。

換句話說──友紀跟他們也是同夥!那張傻蛋臉一直在背地裡耍我!

還有,瑟拉會把字寫成「烙梨」,是因為筆跡已經清楚印上去了。沒錯,把字寫錯的並不是瑟拉,而是我。

就算想寫正確的字蓋過去,底下的筆跡也會礙事。假如塗掉又顯得不自然。

既然她已經撕了便條紙,也沒辦法再換一張。

倒不如說,正因為我搞錯字寫成「烙梨」,瑟拉才硬著頭皮照原樣亮出來。

織戶和瑟拉會交互跟我重複,道理很簡單。他們兩個應該都想吃到一半。

完美。我完美地看穿這套伎倆了。不過,現在沒必要大吵大鬧說他們耍詐。

我要嚇倒這幾個騙我的傢伙。

讓複寫紙保持原樣的我,寫下了「鮪魚」。

接著,我撕下那張便條,再把便條簿多翻幾頁,在大約中間的頁數裡挑一張寫下「酪梨鮮蝦」……

呃,還是像友紀剛才寫How much那樣,想個同時有兩種意思的詞──不對,乾脆就準備兩張如何?

假如有兩張,也比較容易避開會隨機亂選的優和友紀。

……好,多寫一張「花枝」當成保險吧。

這樣子,瑟拉和織戶其中一邊就會選鮪魚。可是──我就能稱心如意吃到酪梨鮮蝦或花枝了。他們活該。

「好,開獎!」

友紀亮出寫著章魚的便條。這傢伙負責用複寫紙動手腳,所以她所寫的,都是自己真正想吃的東西。

接著瑟拉亮出的是──鮪魚。正如我所料。

看到我臉色泰然自若,選了幼鰤魚的織戶冒出聲音說:「不會吧──」

好啦,讓我看看吧。讓我看你們驚訝的表情──當我準備亮出便條時──

「步,你的企圖我都看透了!」

春奈搶先將便條砸在桌面──上面有酪梨鮮蝦的字樣。

她擺著自滿的表情,意氣風發地繼續說道:

「步最喜歡吃蝦子。一次都沒有吃到蝦子的你,在緊要關頭會順著本能選擇的,就是這道酪梨鮮蝦!」

春奈猜到我產生疑心後,會發現複寫紙的存在,又猜到我打算將計就計,所以她才寫了那張便條。

好險。我忍住想大聲笑出來的念頭,然後砸下守候多時的「花枝」便條。

「啥!」

春奈和瑟拉訝異得睜大眼睛。沒錯,就是這種表情。我想看到的就是這種表情。

我贏了──

叩叩。桌子被人用熟悉的節奏敲了兩下,我看著優。

……我膽顫心驚地,覺得全身汗毛直豎。

花枝。

優選的菜色,是花枝。原來她和我一樣選了花枝!

被大家用來用去的便條簿,現在則物歸原主回到優手裡。

有段話被寫在一張便條上:

「就算看穿陷阱 就算將計就計 就算先做保險 即使如此 世界上存在一樣東西 是無人能及 無人能贏的」

拿到這張便條,我發出了「咕嘟」的吞嚥聲。

「那東西是──?」

「命運」

命運。講得酷一點,就是「宿命」。

「步動搖了 我的心」

優只要動感情,就會改變周圍人們的命運。因此,優總是面無表情、不講話,她應該擁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至於動搖的意志。

然而,優怎麼會──

像這樣,在壽司只剩五種的當下,我能吃到的可能性已經消失了。

──大勢已去。

接下來,只剩徒具形式的競爭。不管我寫什麼,都會和別人重複。

肚子空空的殭屍,只能看著自己最愛的尊貴壽司被美少女和眼鏡男蹂躪。

「你們會告訴我,為什麼要設這個局整我吧?」

「你不懂嗎,相川?」

友紀說話之餘,還享用著被調味醬搞砸的幼鰤魚。麻煩妳吃完東西再講話啦。

「原因我知道啦──織戶,是你爆的料對不對?」

「報告、連絡、商量,並不算壞事吧?」

織戶舉起雙手露出輕視的笑容,態度像在說「真受不了」。處理問題的三要訣「報連商」,我從小學以後就沒聽人提過了。

「像你這種宇宙中的區區一顆塵埃,連爛泥巴都比你帥,但聽說不中用的你,竟然囂張地吃了高級壽司?──你覺得我們會容許這種事?」

我不認為會被容許,但妳講得是不是太狠了點?

「對啊!我們被排擠的那種心情,你仔細感受看看吧!」

原來你們這麼想吃壽司?這些傢伙也真是的──

「聽好了,相川,你光是可以像這樣待在現場,就已經夠奢侈了。」

織戶在鮪魚肉上沾了醬油,靜靜說道。

「我明明什麼也沒吃耶?」

「對啊,能在這麼多美少女的服侍下用餐,光是待在這裡,你就已經夠奢侈了。可是你卻薄情以對,甚至還跟別人單獨去約會、吃高級壽司……你這個布爾喬亞!」

被織戶這麼一說……能在這種稱之為後宮也不為過的環境用餐,的確很奢侈。

「我不會叫你別去吃壽司。」

瑟拉的眼神有些落寞。

「重點是至少說一聲嘛!」

眼睛長得圓滾滾又耿直的春奈,以言語扎進我心裡。

「無論有什麼事 我都希望和你在一起」

優。對啊。說得沒錯。我應該和她們交代一聲。我做的事情可以說是背叛。要維持後宮,就不能背叛任何一個人。

「這樣啊,是我不好。下次我會記得要約大家。」

對於認錯的我,春奈用力點了頭。她頭頂的呆毛,則像節拍器故障似地高速擺動。

「畢竟和我吃飯肯定是最棒的嘛!」

「……原來妳覺得很寂寞啊?」

「啊!這哪可能啊,呆子!再說步根本跟蒼蠅差不了多少!」

「我──是覺得有點寂寞耶。」

友紀害羞地嘀咕。

這樣啊。優動的感情,會不會也是寂寞?

或許優是在生氣,她把臉背對我這裡。

「我不允許 你和別人獨處 絕對不准」

結果她是在意這個?咦?難道說,優動的感情──

原來她是在嫉妒?

儘管我沒說,心裡的疑問大概還是跑到了臉上。優緩緩、清楚地,對我點了一次頭。

假如讓優嫉妒,我就會遭遇不幸。

今天我了解到這項新事實。

*

是的──由於娑羅室帶我去吃了壽司,讓我遭到近似霸凌的待遇。

現在那已成為美好回憶,而當我感觸深刻地回想時──

「喂,達令。你有沒有在聽?」

被󠄊󠄀󠄃󠄎娑󠄊󠄀󠄃󠄎羅󠄵󠄀󠄀󠄂室󠄫󠄣󠄦󠄰揪󠄍󠄻󠄟󠄉著󠄑󠄁󠄂󠄥肩󠄫󠄜󠄭󠄀膀󠄹󠄰󠄐󠄈猛󠄂󠄾󠄯󠄣晃󠄗󠄤󠄐󠄳,我󠄳󠄊󠄕󠄷才󠄏󠄠󠄨󠄳從󠄟󠄤󠄭󠄻往󠄻󠄼󠄆󠄓事󠄴󠄘󠄈󠄊中󠄳󠄹󠄲󠄑回󠄮󠄏󠄓󠄖神󠄮󠄢󠄚󠄆過󠄂󠄋󠄗󠄤來󠄥󠄕󠄰󠄚。⁠󠄖󠄅󠄅󠄫⁠󠄃󠄂󠄭󠄹⁠󠄞󠄴󠄓󠄶⁠󠄷󠄀󠄻󠄷⁠󠄕󠄘󠄜󠄣⁠󠄃󠄼󠄏󠄠⁠󠄋󠄰󠄄󠄔⁠󠄸󠄫󠄯󠄌⁠󠄻󠄳󠄝󠄄⁠󠄪󠄄󠄱󠄹⁠󠄍󠄏󠄂󠄸⁠󠄓󠄵󠄀󠄭⁠󠄞󠄵󠄓󠄹⁠󠄒󠄡󠄣󠄱⁠󠄜󠄼󠄉󠄥⁠󠄗󠄉󠄠󠄉⁠󠄟󠄝󠄞󠄩⁠󠄠󠄖󠄭󠄃⁠󠄊󠄭󠄲󠄭⁠󠄀󠄤󠄌󠄚⁠󠄼󠄔󠄛󠄦⁠󠄍󠄙󠄙󠄫⁠󠄀󠄎󠄀󠄞⁠󠄑󠄗󠄔󠄛⁠󠄫󠄧󠄝󠄋⁠󠄃󠄠󠄆󠄸

「嗯?啊,抱歉。我沒在聽。」

「真是。雖然說只是做個樣子,如果和我結婚能讓你感慨成這樣,我可是隨時歡迎。」

「我們並沒有辦婚禮就是了。這只是訂婚喜宴。」

「那麼請新郎新娘切蛋糕。」

會場的配樂換成了「回憶的紡輪」。

啊,記得瑟拉也喜歡這首曲子。她偶爾會哼──等等,這是《必殺仕事人》(註:講述主角中村主水與同行殺手,受雇執行暗殺任務的著名古裝劇《必殺》系列第15部作品。)的片頭曲嘛!我都投入到懂得先附和再吐槽了!

而且這個版本沒有歌詞,跟除了中村主水以外的人出動時用的配樂完全一樣。

「至少,我要跟達令切到蛋糕。」

低聲如此說的娑羅室露出微笑,然後和我攜手握住長度有如劍的蛋糕刀。

微微地,有那麼一絲感動浮上我心頭──不可能!還是太扯啦!

誰叫你們用的配樂是必殺仕事人!

攝影師看準了時機按下快門,炫目的光芒籠罩我的全身,讓人忍不住瞇起眼。

「達令。我現在,正站在幸福的巔峰。」

「那太好了。」

我從一副泫然欲泣表情的娑羅室面前別開視線,抽出刀子。

就是因為她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我才推託不掉這份工作。

「那麼,現在要讓新娘下去換套衣服。各位請在暢談之間稍待片刻。」

娑羅室嫵媚地笑著朝我揮過手,就從會場離開了。

真受不了。看來活動還要很久,不知道一兩個小時辦不辦得完?

來賓們鬧哄哄地七嘴八舌談笑。

也不清楚後來又過了多久。

走進會場的娑羅室,穿著一襲紅色禮服。

她沒有直接走來我這裡,而是坐到附近的位子。

「那麼,新娘要入場了!」

咚咚啪!咚咚啪!咚咚啪!咚咚啪!

伴隨著那段由跺腳和拍手聲組成的知名節奏,身穿新娘禮服的少女進到會場。

「新娘──!吉田──友──紀──!」

如同足球選手般進場,被陌生小孩牽著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友紀。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說新娘要換衣服是障眼法。然而真相卻是──

換人重來。坐到我旁邊的友紀,露出滿面笑容。

我只能報以苦笑了。

司儀口中道出我們的簡歷。

「呃~他們兩位認識的地方,居然是在一處巷道。那時候新郎不知道為什麼穿著女裝。據說新娘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哇,這個人簡直變態嘛。』」

「友紀,原來妳是這樣想的啊。」

「誰叫你突然穿女裝出現,這是難免吧?就算不是我也會那麼想。再說──」

是這樣嗎?我記不太清楚就是了。

「明明是初次見面,新郎卻突然奪走了新娘的唇。」

會場裡冒出毫不保留的噓聲。

啊~原來如此。那難怪會被當成變態。

「不過啊,我真的覺得,那時候能遇見相川真是太好了。其實就連現在,我也還是不懂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在那裡。」

這麼說來,我記得友紀是大師和惡魔男爵派過來的。

與其說友紀是新娘,她的心態還比較像來賓。她一直只顧吃東西。

「接下來,請各位欣賞由親朋好友帶來的餘興節目。」

安德森一句話,讓我家那群食客和娑羅室站到寬廣的舞台上。

「沒想到我能在這種S級座位,觀賞到輝羅羅的演唱會!」

織戶的眼鏡正在淌淚。不對,那是錯覺吧。全是因為淚水量太多,我才不小心看成有眼淚從鏡片滲出來。

結果,那傢伙又開始把醬料沾在自己臉上。

曲子開始同時,燈光亂舞,表演者媲美麥可傑克森的激烈舞步,活脫就是壓軸節目。

來賓們也都看得十分投入,像我旁邊的友紀,眼裡已經冒出鑽石般的光采。

「友紀基!」

春奈在曲目中間叫了友紀。

友紀看了看我的臉色。我很容易就看出她的眼神是想說什麼。

「嗯,妳去吧。友基。」

「噢!」

儘管她還是穿著新娘禮服,仍然秀得出默契十足的激烈舞蹈。

她們什麼時候練習過了?

不對,這套舞步並不是她們為了餘興節目而練的。

沒錯──記得那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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