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玫瑰嗎？」
那位捧著花束的騎士，曾這樣問我。
*
他握劍的樣子就像捧著花束。
身穿黑色盔甲的騎士，蘭斯洛特，正揮舞著劍，在被石砌建築四面環繞的決鬥場內，奮力地與眼前的銀色騎士互搏。
刀光劍影之中，只見銀色騎士一個聲東擊西，快速地突破防守，用劍刺穿了眼前的右腳護膝，蘭斯因而踉蹌倒地。
「幹得好！我的王！」
「快趁勝追擊啊！偉大的亞瑟！」
石砌建築上的觀眾席，傳來熱烈歡呼聲，歡呼聲中也夾帶著對我的咒罵。
「姦夫淫婦，一起下地獄吧！」
我被綑綁在決鬥場的高台木樁上多時，用著最好的視野，觀看這場最殘酷的決鬥。
「你這不檢點的女人，等著被燒死吧！」
我寧可馬上被燒死。
因為沒有比觀看兩位深愛的人互相殘殺，還要痛苦的凌遲。
「快啊！殺掉這無恥之徒！連王的女人都敢碰！」
「我親愛的亞瑟王，快給他一個痛快。」
群眾喧嘩催促著亞瑟，而蘭斯已單膝跪地好一陣子，雖然還站不起來，但絲毫沒有想認輸的跡象。
握著鋒利寶劍的亞瑟沒有繼續揮砍，而是佇立在烈日之下，等待敵手能重新站起。
蘭斯的腳正汩汩地流出鮮血，鮮血滲在腳邊，他緊握的劍把上，逐漸濕潤的劍格紋路彷若玫瑰般豔紅。
決鬥場周圍，有處花圃開滿了玫瑰，因微風吹來，發出陣陣清香，
有些觀眾因花香頻頻嶄露笑容，但或許真正令他們雀躍的，是混雜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蘭斯和亞瑟都因戴著盔甲而不見神情，無法知道君臣又或是朋友間的殘殺，是否也同樣會為他們帶來痛苦？
但我明白，他們的心臟正淌著血，而我就是刺穿盔甲，一切傷痛的原因。
亞瑟突然舉起劍，用劍鋒頂著蘭斯的頭盔，似乎對他說了什麼，因群眾的鼓譟，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
蘭斯在對話結束後，終於站了起來，接著他把厚重的盔甲、頭盔及裝備一一卸下，只剩手中的劍。
不知為什麼，他沒有繼續和亞瑟廝殺，而是朝我被綑綁的地方，一拐一拐地走來。
亞瑟則是站在原地，背對著我們，他肩膀垂下，將劍丟到一旁，似乎失去了戰鬥意志。
蘭斯那襲美麗高雅的金色長髮沾上了鮮血，凌亂地在風中飄逸。
但他那雙湛藍的眼睛，依舊閃爍著光輝。
他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握緊劍後，抬頭看著我，並露出再熟悉不過，那個專屬於我的笑容。
這時我才明白他準備要做什麼。
「桂妮薇兒──」
「等等，不要啊！！」
他不顧我用盡一切力氣的吶喊，拿起劍，就像捧起玫瑰花束的優雅。
「我愛你。」
花束在空中劃出一個象徵永別的弧線，濺出的鮮紅，就像玫瑰的顏色。
「你喜歡玫瑰嗎？」
那位捧著花的騎士，曾這樣問著我。
而我是怎麼回答的？
被淚水佔據，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裡，他的金髮已經不再飄逸，耳邊傳來的群眾鼓譟聲，令人更加暈眩。
「我不喜歡玫瑰。」
「為什麼呢？」
周邊的玫瑰花香，已被越發濃厚的血腥味蓋過，而答案是什麼。
「因為──」
已經不重要了。
*
「咕咕咕！咕咕咕！」
公雞啼叫的鬧鈴聲，把我吵醒。
「咕咕咕！」
把鬧鈴關掉後，我發現枕頭上全是淚痕，眼睛也有點腫痛。
「好痛。」
我怎麼了？
是昨晚夢見什麼了嗎？
我努力回想夢的內容，當我看見床邊桌上，尚未讀完的《亞瑟王》改編小說時，才逐漸想起昨天夢裡，我似乎入戲太深，化身成為了亞瑟王的妻子，桂妮薇兒，並和愛人蘭斯洛特，亞瑟王，三人陷入了相當膠著的關係。
真是奇怪的夢，但那股撕心裂肺的悲傷，即使醒來後仍在心中縈繞，花了好些時間才漸漸消散。
明明不是夢見小望，為什麼還會哭得那麼傷心呢？
盥洗完畢，用熱毛巾擦拭臉頰後，眼睛舒適許多，我開始梳妝換裝準備出門。
我把亞瑟王小說旁，已經簽上他名字的離婚協議書收進包包裡。
結束就是開始，我忘記這是誰說過的勵志格言，但當我想這樣說服自己時，無盡的遺憾卻不斷地湧上心頭。
離開房間前，我注意到擺放在玄關的玫瑰花已經枯萎，我只能責怪自己，連這點美好的事物都維持不了。
*
「我到了。」
顯示玄宇名字的通知，傳來新訊息。
「我再五分鐘後到。」
「恩，等等見。」
待會我的名字也將被填入離婚證書上，缺少的另一半空格。
街上的人們步伐快速，穿梭在城市中，似乎每個人看起來都知道該往何處去。
「靖月。」
在十字路的交叉口等紅燈時，有人從後頭叫住我。
「哥.....」
是靖誠，他與幾位桂組的人在一起，記得他們今天有生意上的談判。
「你是要去找金玄宇......對吧？跟他離婚的事情，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沒什麼好考慮的。」
靖誠臉上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特別勞累，想到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為我煩憂就感到愧疚。
「哥，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決定好了，我跟玄宇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是嗎？但我總覺得，金玄宇他心裡面還有你。」
「那一定是恨吧，發生過那種事，玄宇心中有埋怨，要跟我離婚也是正常的。」
靖誠皺起眉頭，他又開始擔心了。
「抱歉，我不是要讓你想起難過的事。」
「我知道，沒關係。」
因為那件事情是永遠無法挽救或彌補的。
我只想趕快離開，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逃離這世界的一切。
「我該走了，玄宇....他還在等我。」
「等等，我跟你一起──啊！看車！」
看車？不是綠燈了嗎？
「碰！！！」
忽然之間伴隨急煞聲，巨大的衝擊迎面而來。
肚子一陣緊縮和劇痛，感到溫熱的液體流出後，眼前便一片漆黑。
*
「你不需要再努力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處，我在寒冷的黑暗中不斷地徘徊。
玄宇的呢喃一路上在耳邊迴盪。
「靖月。」
如果知道跟你在一起會那麼痛苦，或許打從開始。
「我們分開吧。」
就不該認識你。
悲傷的情緒湧現，我只能停下來撿拾破碎的平靜。
「哈囉，靖月。」
某人在叫我，有別於玄宇悲傷的呢喃是個溫柔而真摯的嗓音。
「往這裡來。」
一道微弱的光，出現在遠方。
我朝著那道微弱的光走去，而越是往那道光走，越是能感受到溫暖。
「沒事的，慢慢來。」
那個聲音越來越大，那道光也越來越亮。
當我碰觸到那道光時，光突然變強，讓人刺眼地睜不開眼睛。
睜開眼睛後，映入眼簾的是無際的藍天，而我正踩在一片寬闊的海上，海面卻倒影不出我的樣子。
我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呈現半透明。
我死了嗎？
還沒解開疑惑，那個溫暖的嗓音，再次出現。
「靖月。」
一位身材高挑且精實的金髮男子出現在眼前，他用指間輕戳我的臉窩，溫柔地說道：
「歡迎回來。」
而我則是，
「啊，好痛。」
給予他一個重重的回擊。
「抱歉！下意識就動手了。」
「放心，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不是什麼壞人。」
金髮男子摸著被我拍紅的臉頰。
「觀察很久，聽起更像變態。」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他的臉頰更加通紅，驚慌失措的樣子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為什麼好像已經跟他認識很久，能這樣一來一往的閒聊，有種安心又溫暖的感覺。
而且似乎在哪裡看過他？
絲毫不會輸給眼前天空或海洋的湛藍雙眸，那襲高雅的淡金色頭髮，垂下的髮梢輕觸大衣的領口，飄逸而瀟灑。
「我真的不是壞人啦。」
「我又沒說你是壞人，那你是誰？」
我想起來了，他是在之前夢裡面的──
「我是你的守護靈。」
一陣風吹來，風中有眼前這位男子身上的香氣，而這次不再瀰漫血腥味，只有玫瑰最純粹的芬芳，
他嶄露的笑容如同朝陽般燦爛。
「我叫蘭斯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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