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暮時分,灰藍色的天空,淡淡的,蒙著一層薄紗。一陣輕風吹過,他靜靜的仰起頭,閉上眼。冷清的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瘦弱的身影,搭著火紅的短髮。身後的皇宮,好似就要消失在薄霧中。

「公主……。」公主潼燦爛溫柔的笑容浮現他在眼前,隱隱約約的。

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冰冷的心依舊跳動,他舉起手,拳頭用力放開,一團火在掌心跳躍。

「枸󠄊󠄀兒󠄃󠄎,陪󠄊󠄀我󠄃󠄎出󠄵󠄀去󠄀󠄂走󠄫󠄛走󠄪󠄊好󠄢󠄖嗎󠄫󠄹?」公󠄼󠄜主󠄐󠄻問󠄪󠄦他󠄤󠄠。「公󠄧󠄫主󠄩󠄋,當󠄛󠄔然󠄋󠄓。」他󠄯󠄭從󠄸󠄜書󠄩󠄹中󠄟󠄵抬󠄢󠄶起󠄶󠄩頭󠄒󠄖回󠄹󠄠答󠄯󠄩。「謝󠄢󠄔謝󠄸󠄡!枸󠄀󠄞兒󠄹󠄡最󠄧󠄴好󠄊󠄣了󠄬󠄛!風󠄫󠄜好󠄈󠄅舒󠄭󠄐服󠄮󠄑啊󠄓󠄫!」公󠄷󠄏主󠄂󠄈和󠄿󠄴他󠄕󠄳站󠄑󠄪在󠄔󠄇陽󠄅󠄯台󠄊󠄍上󠄡󠄹。「是󠄵󠄕啊󠄈󠄦!公󠄓󠄻主󠄀󠄃。」他󠄎󠄺站󠄔󠄖在󠄖󠄧公󠄎󠄵主󠄚身󠄄邊󠄹回󠄳答󠄢,但󠄅並󠄥不󠄤真󠄍心󠄺認󠄷為󠄴如󠄛此󠄞。「你󠄦應󠄢該󠄕最󠄩喜󠄶歡󠄱風󠄟了󠄄吧󠄧?」享󠄡受󠄾一󠄿會󠄾兒󠄭的󠄓微󠄿風󠄝後󠄦,公󠄪主󠄧突󠄇然󠄗問󠄷。「為󠄴什󠄏麼󠄎公󠄵主󠄭會󠄚這󠄉樣󠄆認󠄁為󠄲呢󠄚?」他󠄃歪󠄀著󠄛頭󠄛問󠄄。「因󠄅為󠄾枸󠄊兒󠄲是󠄚火󠄌族󠄍,風󠄑會󠄋助󠄦長󠄲火󠄱焰󠄩不󠄍是󠄇嗎󠄫?」公󠄒主󠄄說󠄸。

他嘴角漾起一絲苦澀的笑容,公主這樣講了之後,他還能不去欣賞風嗎?但如今獨自一人,吹著風卻如此寒冷。

潼好似春天綻放的花朵,活潑而美麗。就算是身為公主,潼依舊喜愛拉著他到處冒險。

「公主!」他驚慌的望著公主,草原上,只有他們兩人和一群包圍著公主的獸,獸不斷朝公主逼近,公主連忙向他叫著:「枸兒!快去求救!」「不行!枸兒不能拋下您一人!」他大叫著,雙手一舉,火從他身邊竄起,他抓起一把火,朝著離公主最近的獸扔去。獸嚎叫起來,整群往他撲去。他絲毫不顫抖,伴著公主的尖叫,他將一把火焰拉成劍,不費力的劃過周圍的獸。下一秒,所有的獸皆倒下,身上燒著熊熊大火。

「吶,公主,真的很謝謝您。」一天夜裡,他站在公主床邊,喃喃說著。「怎麼了?」公主坐在床上問,腿上放著一本書。「謝謝您收留枸兒。」我原本該死在街頭的……他心裡輕聲想著。「不用跟我道謝啊,枸兒,我很喜歡你喔!」笑容在公主紅潤的臉上綻放。「公主。您的笑容真的好燦爛。」他忍不住讚美。「哈哈!真的嗎!討厭。不要這樣說!枸兒也很好看啊!」公主說。「謝謝公主的讚美。」他嘴角漾起一絲笑容。

自從潼公主在街上遇到他,並帶他回宮後,潼的笑容從沒變過,燦爛而美麗,他無法想像其他公主是否也和潼一般擁有如此美麗的笑容。

不久前,潼的笑容,卻變了調。

「公主,對不起。」他低著頭。「我叫你不要這樣做的!你走吧!」公主橫眉怒目的樣子依舊可愛優雅。「公主……我不懂。」他低聲說。「你不覺得其實你還是不太適合當我的貼身侍衛嗎?」公主嘆了口氣。「不,我……。」「對不起。」潼的笑容充滿歉疚。

就這樣,他離開了公主,離開生活了五六年的皇宮。再也不是公主口中經常叫著的枸兒。

一隻紫色的貓竄過他眼前,「詠貓?」他不自禁的問,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如此沙啞。

詠貓是一位經常出現在宮內的貓族畫師,人形的她小巧可愛,和所有貓族的人形一樣,有一雙貓耳,詠貓精明幹練,手中的畫筆能勾勒出讓人沉迷的畫作。

紫貓看了他一眼,他瞬間明白自己認錯了。漫無目地的走出半掩的城門,火紅的頭髮在黑夜裡燒的明亮。

嘹亮的號角聲響起,城門笨重的關上。他回過神來,卻早已來不及,被關在城外,孤獨。

火焰在他四周竄起,焰色中,眼淚悄悄滑下。「潼……」

沒有潼的日子度日如年,他不知該如何才能繼續存活下去。

天空藍的像是要滴出水來,廣大的草原環繞著王城,城中人們來來去去,這裡是人族的地盤,市集中,人們叫賣著,談的無非是公主最近發生的那件大事。一隻貓叼著畫筆穿梭在市集中,紫丁香的毛色和一雙琥珀般清澈的貓眼讓人們不禁多看幾眼,紫貓背著鼓鼓的天藍色背包,沒多久便來到城牆邊,一躍跳上牆頭,士兵見怪不怪的向她打招呼:「詠貓!妳今天又來幫王族畫畫嗎?下次可以幫我畫一筆嗎?一筆就好。」詠貓只是看士兵一眼,躍下牆頭。

詠貓來到城牆邊的枯樹旁,烈陽下,靜靜的坐下,她瞪著靠在枯樹上的身影,不久後,她用後腳直立起來,一眨眼的時間,原本紫貓所在的地方站立著一個小巧玲瓏的身影,她在背包中翻找著,拿出一條麵包遞給眼前清秀的男孩。

「枸兒,你還好嗎?」詠貓問。

男孩擠出一絲笑容,火紅短髮無力的下垂,卻不想接過麵包。

詠貓在他身旁坐下,將麵包放入他的手中,「吃吧!」她伸長了手摸摸男孩的頭。

男孩靜靜的點頭,一小口一小口的啃著麵包。

「發生什麼事了?」詠貓問。

「沒事。」

「最好是沒事啦!不然你們家的公主幹嘛趕你出來?」詠貓小小的臉皺成一團。

「沒事。」他說。

詠貓見他不肯說,也就放棄了,改問:「所以說,枸兒,你還要繼續扮成男生嗎?」

男孩抬起頭來,望著詠貓。

詠貓在公主找到他前便認識他了,那時,他還沒有裝扮成一個男的,後來慢慢了解到,火族的女性並不受歡迎。於是,他將自己的長髮剪短,在漸漸長大的胸部上纏上布條,學會男孩的行為與語言。遇見公主後,除了王室和詠貓,再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公主的貼身護衛是一個火族女孩子。

「不行。」他說,「我不能以一個女孩的樣貌流浪。」

他給詠貓一個苦澀的微笑,直起身子。

「謝謝妳的麵包。」他說,「還有,我不再是枸兒了。」

眼前的景象是一片孤寂的草原,無盡的延伸。

「你可知道最近發生的事嗎?」「你是說那個魔鬼嗎?最近有誰不明白這事?」兩位神色凝重的男子交頭接耳著,在這紛亂的時期,魔族的宣戰著實對王國擁有著巨大的衝擊。

「枸兒,別這樣!」潼驚慌失措的說,阻擋殺氣騰騰的枸兒,對面是一位西裝筆挺的紳士,但其臉上泛起的笑容卻令人不寒而慄。「公主,別擔心,我不會受傷。」紳士繼續說著:「他無法傷害我一根寒毛,更何況,『他』並不是一位男孩,妳說是嗎?我高貴的公主,她就和妳一樣,是一個『女孩』,更甚者,她可是『火女』。所以,我心愛的公主,妳是否要接受我的提親,和我在一起?女子什麼都做不了,我想,妳的父王也了解這一點吧!」枸兒口中爆出一聲咆哮,熊熊火焰從她手中竄起,「枸兒不行!」公主大叫著,「他這樣反而會抓住我們的把柄。」但枸兒聽而不聞似的握著火焰短劍,刺向紳士。

濃稠的黑色血液從傷口迸出,紳士大叫一聲,佯裝痛苦的聲音從他冷靜帶笑的口中流洩而出,侍衛匆忙衝進只有三人的大廳中,紳士輕蔑的臉龐帶上痛苦的面具,對侍衛叫著:「你們在想什麼?竟然讓這麼危險的火族『女子』當公主的貼身侍衛?我好意的來提親,指望人族與魔族能和睦相處。但你們看看她對我做了什麼!」他指著枸兒,而枸兒纏住胸部的布條不知在何時已掉了,侍衛們驚愕得對枸兒瞪大眼,其中幾位急匆匆的離去,向國王報備。「你們給我等著,魔族一定會為你們試圖刺殺魔族王子此事報仇的!」他帶著得意笑容在一陣黑煙中消逝。潼開始啜泣……。

一片荒原,樹木在各處倒塌,唯一立著的是半截枯木,一位紅髮男孩靠在樹根,在睡夢中不安的動著。

他充滿淚水的雙眼突然大睜,從夢中驚醒,回憶是如此鮮明,沉沉壓著他,無法逃離。

「你不是潼的貼身護衛嗎?在這裡做什麼?」一個斯文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他猛然抬起頭來,剎那間以為是魔族王子,但眼前瘦弱男子的長髮,好似深海般的顏色,緩緩流動著,正如一般的水族。他鬆了口氣,認出這位男子是誰。

吟遊詩人。

文靜的笑容,總是來來去去的,頸間環著一條溫馴的小白蛇,身邊跟著一位眼神兇惡的小跟班,還有上一次跟著吟遊詩人進宮的火族。吟遊詩人站在他面前,好奇的望著他。身邊的小跟班狠狠瞪著他。

「我不再是公主的貼身護衛了。」他說。

人們大多不知道公主的貼身護衛是女性火族,更不知道公主的貼身護衛已被趕出宮,皇室壓住了這項消息,同時,也宣告天下,魔族王子說的「公主的貼身護衛是女性火族」這項事實,為魔族的詭計,只為了使人們驚恐。

「是喔?」吟遊詩人笑笑的說,看似不怎麼在乎,指著身邊的小跟班說:「她是婷,你應該認識她吧?她是犬族的,還有這一位是樺日,跟你一樣是火族的。」吟遊詩人又指指身後的火族。

婷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樺日痞痞的對他笑笑。

「你怎麼會在離王城這麼遠的地方?」詩人問,「是要找你的族人嗎?」

他搖搖頭。

「那?」詩人問,盤繞在頸間的白蛇吐著紅信瞪著他。

「只是……到處看看……。我……可以跟著你們到下一個市鎮嗎?」

「當然囉!」吟遊詩人閃過一絲笑容。婷不滿的哼了一聲。

「你閃邊去啦!」

艷陽下,四個人不斷朝北走,期望能在夜幕降臨前到達不遠處的小鎮。婷不滿的咒罵著他,每當他和詩人相談甚歡,婷便會滿嘴髒話的將他擠到後面。樺日依舊痞痞的,似笑非笑的和他聊著。

「小枸子、樺日,那是不是你們族人?」詩人突然指著不遠處的炊煙,轉頭問,絲毫不理會婷的瞪視和拉扯。「對啦!對啦!」婷大叫,「你們快點回去!」

他的眼神在那一剎那變得慌亂,最後,他說:「詩人,別叫我小枸子,我不再是枸兒了。」

「是喔?」詩人看他一眼,「所以你要不要回去你的族人那裏呢?」

他搖搖頭。

「樺日呢?」

「我不是說過我沒打算要回去嗎?人族在募集軍隊,好對抗來勢洶洶的魔族,我要加入。」樺日說。

「軍隊?」他顫顫的問。

「是啊!」樺日望著他說,「你不是之前一直跟在公主身邊嗎?不知道這件事?」

他抿著嘴搖搖頭。

「魔族要攻打過來了,好像是因為魔族王子和公主求婚失敗還是什麼的,啊管他的!反正不管是哪一族,只要證明自己不是魔族派來的間諜,然後參加不久後的選拔,資質好的會被分配到精英部隊去,不過我的目標是一般的軍隊,據說菁英部隊的紀律很嚴。」樺日說著,「怎麼樣?你要不要去?」

他望著後方草原的另一端,王城已成為模糊的一片。他心一緊,想起了魔族王子說過的話:「你們給我等著,魔族一定會為你們試圖刺殺魔族王子此事報仇的!」

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他想著。

若自己不那麼衝動就好了,所有人都因他而受到傷害。

其他人是對的,火族女子太過衝動,不該存活,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夕陽中,炊煙裊裊升起,火族部落中不時冒出火花,在光線中若隱若現,他凝視著部落,靜靜浮出苦澀的微笑。

太陽漸漸隱沒在地平線之下,金黃色的草原換了另一副面貌,黑的、冷的,風不斷吹著。

「看來是沒辦法在夜晚降臨前到達小鎮了。」詩人聳聳肩說,「我們就在這裡休息吧!」

兩個火族手一伸,空曠的草地上冒出營火,在風中不斷搖曳著。

月光下的草原,佇立著幾棵樹,晚風一陣陣吹過,有著清秀臉龐的火族坐在枝枒上,烈焰般的短髮不斷飄動,看著下方幾步遠的營火,詩人、樺日和婷都繞著火焰坐著,等食物烤熟。

他仰起頭,閉上眼,感受風的吹拂,呼吸卻急促了起來。

過了一會,他低下頭,雙臂環住雙腳。

不能哭。他不斷的想著,不會有人同情。

「小枸子,晚餐好了喔!要不要下來吃?」詩人在樹下叫著。

「不要叫他啦!」婷在一旁喃喃的說。

他張開眼,躍下樹,不理會一旁的婷的怒目,「好。還有,詩人,你可以不要叫我小枸子嗎?」他無奈的笑笑,一邊和詩人走到營火邊。

「那你要叫什麼?」樺日在一旁問。

「叫葉如何?」詩人問。

「可以啊!但為什麼是葉呢?」葉歪著頭問。

「因為有一片綠葉剛剛飛進營火中。」詩人笑了起來。

離開潼之後,葉第一次真心的笑了,樺日也笑得開心。

「笑屁啊!」婷罵著,「要吃飯就快吃!」

葉停止笑聲,挑眉望著婷。

「來吃吧來吃吧!」詩人迅速的說。

四個人圍繞在營火旁,吃著獸肉,火光映照著旅人的臉龐。

「葉,你要去遺跡嗎?」樺日問,一邊撕咬著獸肉。

葉拿著燙手的肉,茫然的看著他。

「遺跡啊!」樺日皺著眉,將食物吞下去,說:「你應該還沒成年吧!」

葉遲疑的搖了搖頭。

「妳該不會不知道成年是什麼吧!」樺日問。

葉搖頭。

「天哪!」樺日大叫:「成年是什麼都不知道!」

「你幾歲了?」詩人問,慢條斯理的吃著。

「十六十七歲……吧。」葉說。

「那差不多了。」詩人說:「你可以跟樺日去進行成年儀式。」

「成年之後法力會大大的進步,身體也會變得不一樣,我們會長得更高,更壯。女人的話……。」樺日努努嘴:「頭髮會變得很長,法力甚至會比男生還高,身體的曲線變得非常明顯,當然,危險程度也會直線攀升。所以女子是禁止成年的,在她們那麼做之前就先殺了她們,留下幾個較溫馴的,禁錮住後再使她們成年,使危險程度降低。」

「有什麼好留的?」婷問,「火族的女生一出生就殺了不就好了嗎?」

「火族男生要從她們身上拿火種,才可以養育後代。」詩人說,肩上的小白嘶嘶吐著蛇信。

葉憤怒的睜大眼。

「怎麼了?」樺日看著葉凝重的表情問:「你臉色也太難看了吧!你該不會是什麼火女權益守護者吧!」

「說真的,她們完全不該有權益或什麼之類的。」婷冷哼一聲。

所有人都如此專注在談話上,因此,沒有人注意到身後的營火在剎那間竄高,將整個天空照得通紅,一旁的樹也無法倖免的被火舌吞噬。

十幾公尺高的樹木在哀嚎一聲後,倒下。

轟然巨響。

每個人都訝異的看著在地上化為灰燼的樹木。

「發生了什麼事?」婷問。

「剛剛一陣風把火苗吹到樹上了。」葉靜靜的回答。

三人皆露出不相信的神情,卻沒有說一句話。

「是嗎?」詩人無所謂的聳聳肩。

「所以你要去嗎?遺跡。」樺日問:「成年儀式需要的焰鑽,只有遺跡那裏找得到。」

「我再想想看。」葉說。

「總是要去的啊。」樺日皺皺眉。

「他不想去就別逼他。」詩人說。

「但……」樺日反駁。

「你希望有人作伴。」詩人翻翻白眼。

他露出一絲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詩人注意到葉的笑意。

葉一驚,搖搖頭。

樺日和詩人的口角讓他很熟悉也很令人嚮往。

夜幕中,高瘦的男子直立在樹梢,黑髮黑衣好似隱沒在夜色中,他發紅的眸子緊盯著下方那一處火焰,臉上泛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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