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觸不到的鬼市
──我是個該死之人。
躺在棺材裡,不禁這樣想道。
沒有理想、沒有上進心,也沒有任何行動的動力。獨自一人回到這個城市,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也沒有能夠接納自己的人。
關鍵是,這樣的自己竟然還妄想活下去。
真是該死。
每到深夜想起過去的事,我總會產生尋死的念頭。人生真是經不起推敲,稍微想一想就會覺得崩潰,是否死亡才是一切的真相?
死亡是那麼美好,靜穆而莊嚴,就像這棺材一樣。
但我知道,不是每一場死亡都那麼優雅,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權利選擇死亡,因為這個世上還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
已經是半夜了,依然睡不著。但這並不是因為我躺在棺材裡,而是因為我管不住自己的遐想。還在回憶不久之前發生的事,對於面試時秦先生說的那句話依舊很在意。
「這家店只要有現在的一個人就可以了。」
按照我扭曲的思路,總會把它理解成「秦先生和小桃都是半個人,加起來才會是一個人」,因為這家店明明有他們兩個成員。
在勉強算是通過面試、得到這份工作之後──秦先生沒有直接承認,我卻自以為被錄取了──我向他冒昧提出了供住宿的請求。
當然,秦先生怎麼可能願意提供我這種店員包吃包住的待遇,他聽到這個請求時幾乎就要把我一腳踹走。
可是後來似乎想起了之所以同意對我進行試用的理由,便說:「既然你對死人這麼感興趣,那就睡在隔壁的棺材裡吧。」
「反正做好以後基本上也賣不出去,你就先睡那好了。」
我欣然應允。
「晚上會有東西陪著你的。」
我只當這是秦先生的玩笑。
工房裡這口棺材雖然沒店裡那口那麼大,但躺在裡面也不覺得窄。棺材裡還有軟墊,睡起來挺舒服的。另一個好處是,在初夏的夜晚睡棺材反而不會熱。
我就寢的房間雖然是在工房,但和製造棺材的那區域隔開了,算是陳列室一樣的地方。這裡只放完成品的棺材,所以睡覺不至於受木屑之類的東西影響。
我的行李就放在房間一角,只有一個包包,裡面放了些生活必需品和換洗衣物。
得知這寒酸的行李便是我全部的家當之後,秦先生也不由得嘆了口氣,表示總算明白我為什麼會以半強迫的形式來求職了。但他不會對此有半分同情,如果試用期結束對我不滿意的話還是會趕我走。
「別的職業又不是沒得選,不用太辛苦就能糊口的工作也不是沒有,為什麼你偏偏就對這類工作感興趣呢?」
他對我這種性格明顯表示不滿,我自知會弄得如此落魄,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一看就知道是受了《送行者》那種文藝電影的蠱惑。」
我笑著說:「也許有一點,那部電影我的確滿喜歡的。」
秦先生忽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詭異笑容,意外地有些鬼畜,但看得出他這笑和一貫的冷笑不同,竟然是發自真心的。
他說:「瀧田洋二郎在憑《送行者》拿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之前,也是拍過《痴漢電車》這種奇怪電影的。」
我對此真的是不知道作何評價才好……
正胡思亂想間,有個聲音從上方傳來:「你不害怕嗎?」
我和趴在棺材邊上的小桃對視了幾秒,發覺自己這樣躺著說話很不禮貌,便坐了起來。
「晚安,小桃。」
她很奇怪地看了旁邊的方向一眼,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裡什麼也沒有。
她又轉過來問我:「你怎麼不害怕呢?雖然一副睡不著的樣子,可是你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因為害怕才失眠。」
「為什麼要害怕?因為睡在棺材裡嗎?」我搖頭笑道:「這對我的人身安全又沒有威脅,用不著害怕。」
「好吧,就算你不怕那邊那個……你不怕鬼嗎?」
「如果怕的話,也不會故意找這種工作了。」
小桃搖了搖頭,雙馬尾一甩一甩的。
「真是搞不懂你,不過難怪秦先生會同意你留下,從這種神經病一般的嗜好來看,你還是有點特別的。」
她瞥了我放行李的地方一眼:「但也僅此而已了,你這個Loser。」
我對此並不想否認。
她忽然像小狗一樣吸了吸鼻子,再次觀察起我的行李。因為晚上才剛整理過,包包沒關好,露出幾片綠色的草葉。
「是菖蒲。」我解釋道。
「你隨身攜帶那個?為了掩蓋房間裡的味道嗎?其實也用不著,已經處理過了的……不過你怎麼會事先就準備好了呢?」
她說著奇怪的話,掩蓋味道?處理過?我完全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但既然不小心讓她發現了菖蒲……
「夏天快到了,用來趕蚊子的。」
「哦。」她看上去接受了這個解釋:「你還真夠復古呢!」
「這麼晚了,小桃妳不睡覺嗎?」
她似乎得到了提醒,立刻板起臉命令道:
「我餓了,幫我弄點東西吃,這是你的職責吧!」
這確實是我的工作內容,可是這麼晚了,外面的店都關門了,我要上哪去買?
小桃又說:「冰箱裡還有點食材,你會做蛋塔嗎?」
「不會。」
「那……蜂蜜蛋糕呢?」
「不會……」
她又說了幾種要去蛋糕店才買得到的點心,我只好道歉說這些我都不會。小桃有些不耐煩地要我隨便做道菜再熱碗粥當宵夜算了,對此我也只能表示遺憾。
「你竟然不會做菜?」她抱著雙臂鄙夷地說:「按理說你這個樣子的廢柴不是都有『廚藝佳』這種人妻屬性嗎?」
請問這是哪裡的設定……
「好吧,那你陪我去鬼市買些點心好了。」
「鬼市?」
我想起之前在外地讀大學時,離學校不遠處有一條街,確實半夜也有擺小吃攤讓大學生們光顧。
因為白天要躲警察取締,那些攤販乾脆只在半夜才出現了,那地方也就被大家戲稱為鬼市。沒想到柳州這邊也有嗎?
小桃沒等我就出門了,我只好穿上外套跟了出去。這座城市算是我半個家鄉,我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這裡念的,什麼地方會有賣吃的,我多少有些了解。
和大多數南方城市一樣,這裡有著豐富的夜生活,即使是在凌晨三點的現在也可以找到吃喝玩樂的場所。
但那僅限於繁華的市中心,秦先生的棺材舖開在瀕臨郊區的地方,這裡我並不熟悉。要去市中心則至少要一個小時,現在也沒公車了,騎車的話更花時間。而且能吃的多半是啤酒和燒烤一類,這也是剛才我拒絕小桃的原因。
不是因為我不願出去買,而是她說的那些點心,在這個時間點真的買不到。
看著小桃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跟在後面的我也只好相信,這個地段確實有半夜仍在營業並且能買到甜點的鬼市。
啊,對了,說起來我為什麼會在棺材裡睡覺,為什麼會大半夜的被這個叫小桃的女孩叫去什麼奇怪的鬼市,這都是因為今天早上的那場面試。
「……我並不認為這是份名聲不好的工作,雖然從事與死人相關的行業常常不受人理解且都避諱提起,但我認為生與死是同樣重要的事。無論是在殯儀館還是火葬場工作,無論是禮儀師還是大體化妝師,都是值得尊敬的職業,製棺師也是一樣的。
況且這裡是柳州,本來就因為棺材聞名,常言道『食在廣州,穿在蘇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別處的棺材舖都因為忌諱改稱壽木店,這裡就完全不會避諱,甚至有專門製作的禮品式棺材……這份工作,我完全可以接受的。
製作棺材的手藝也不需要從小就學起,反而年紀大了再學才更好,因為這是體力活。我雖然沒有木工底子,但我能夠吃苦,秦先生如果能錄用我的話,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練習,至少成為您的助手是絕對沒問題的,請相信我。
即使不學製棺也可以,秦先生的店這麼大,一定需要一個打雜的人。我可以負責所有的清理工作,跑腿什麼的也沒問題,供您隨意差遣。
秦先生不如考慮先試用我一段時間,暫時不付工資也行,之後如果您滿意的話……」
我說著這一連串的話,感覺有些口乾舌燥。一開始的時候還因為緊張而聲音不禁顫抖,甚至有些語無倫次。而對面的那個人則讓情況變得更糟。
這家棺材舖的主人,名為秦月的男人,一直用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眼神盯著我。
他是個渾身散發著陰鬱氣息的人,年紀不大,並不像原先想像的那樣是位做棺材的老師傅,看上去最多不超過四十歲。他穿著一襲深色西裝,是休閒式的而非正式西裝,和棺材舖這種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那種本該出現在電影節紅毯儀式上的西裝,依然給人一種壓迫感,甚至比其他那些面試官更讓人緊張。
從我說明來意之後,便一直由我唱獨角戲,秦月除了一開始讓我自我介紹之外,便只是坐在那張古樸的大木椅上,用手撐著腦袋斜眼看我。
我不敢與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對視,就連抬起頭面向前方都有些勉強,儘管知道這是面試中的大忌也還是控制不住。
他那種眼神,與其說是面試官在審視面試者,不如說是在盯著一個死人。
因此,我的發言越到後來越趨於自暴自棄也是沒辦法的事。
到了最後我終於詞窮,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一次失敗的面試,況且他本來就沒打算徵才……可是我又不願就此放棄,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真的會餓死街頭也說不定。
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有一點心存僥倖,我暗自下定決心,不管他說什麼我都要再掙扎一下。於是依然傻站在原地,低著頭等待意料之中的宣判。
「真是爛成渣滓一樣的自我推薦。」他冷冷地下了評論。
我尷尬地微笑,當然也自知剛才的發言有多糟糕,尤其是後來,哪有求職的時候透露出「對方的職業名聲不好」這種資訊的。因為過於緊張,竟然犯了這種弱智的錯誤。至於再後來的那些話就更不用提……
可是事已至此,也無法挽回了。
「按照標準的面試流程,我是不是應該問你幾個問題,然後再趕你走?」
「是、是的……」說完我才意識到自己又錯了。
秦月的眼神中顯出一絲嘲笑,挑起一邊眉毛:「太麻煩了,我可以直接趕你走。」
我接不上話來,有種上當的感覺……
但他還是提了一個問題:「你覺得死是什麼?」
我很想作出一個充滿哲學思辨的聰明答案,但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候已經容不得我再思考太久,如今再拖時間的話,他一定會不耐煩的。
「我並不了解死是什麼,也不可能了解……事實上,活著的人無論作出怎樣的回答,都是很不負責任的。我想這個問題只有死人才能回答。」
他又盯著我看了很久。
難道他在猶豫?對了,這似乎是某種常見的橋段,在我以為要失敗了的時候看到嚴肅的面試官露出笑容……
但秦先生並沒有笑著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幾句「年輕人……」什麼的。
「滾吧。」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不知道呆站了多久。
「秦先生,請問我的答案有什麼不對嗎?」
「這家店只要有現在的一個人就夠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雇用新員工,你忽然衝進來自顧自地強制進行一場面試,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讓我打雜也可以啊!」
「我為什麼要養一個只會掃地的人?」
「不付工錢也可以啊!至少先試用──」
「試用完了你又賴在這裡怎麼辦?」
「不試用的話,您怎麼知道我能否讓您滿意呢?是的,雖然您根本就不需要對我滿意,因為您不想徵人;但萬一您以後覺得需要再徵一個店員呢?」
他看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在我忙著喘氣的時候瞇起了眼睛。我知道自己已經冒犯了他,不過還是不肯放棄。
「你為什麼非要在我的店裡工作?」
「我……」我想還是實話實說吧!
「我一開始是想去火葬場的,因為工資高又不需要太多專業基礎,但問了才知道那種地方雖然大家都很避諱,真要去工作的話還是要靠關係才行……」
「你認為我這裡工資也很高?」秦月冷笑道:「現在選擇土葬的幾乎沒幾個了,即使是在我們這個城市也一樣。我只做真的棺材,不做棺材工藝品,所以你以為我這裡付得起多少工錢?」
「不是的,秦先生就算不想付工錢也可以,只要讓我在這裡工作就行了。」
我越發自暴自棄地說。然後幾乎是喊了出來:
「因為我一直夢想著從事一份與死人有關的工作啊!」
秦月大為驚訝,就算是他這樣的人也被我這種不可理喻的話震住了。他大概從沒想過,會有人像我這樣擁有這種理想……
「為什麼?」他理所當然地問道。
「不……不知道,總之就是有這樣一股強烈的願望……」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我也只好如是回答,而這其實就是事實。
秦月抱起雙臂重新審視我,目光依然冰冷,讓人讀不出一絲希望。
「那你留在這裡掃地吧。」最後他頗為無奈地說。
「啊?」
「也就是說,先試用一下,不付工錢。」
我確認了他的意思,感到一陣欣喜。
他懷疑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也許你真的適合也說不定……」
「我會努力的,秦先生。」
「不不,我說的不是適合棺材舖的工作。」秦月又恢復了那副冷漠的表情:「那麼我們確認一下你的工作內容。就照你剛才說的,你負責每天打掃店裡,如果有跑腿的事也是歸你,還有任何我使喚你去做的事都不准拒絕。」
最後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但我想棺材舖的老闆也不會做什麼非法的事吧,於是答應了。
他又思考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麼苦惱的事,難得露出了幾分愁容。
「另外,你要負責另一名店員的飲食問題。」
「飲食問題?」
「就是她想吃什麼,你就去幫她買。」
這好辦,其實也屬於跑腿工作嘛。
「如果覺得開銷太大,可以找我報銷。」秦月揉著眉心說。
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什麼叫覺得開銷太大……不,理論上來說,一塊錢我也可以覺得多然後找他報銷,而且這其實也符合我現在的情況,問題是看他的樣子,這位店員似乎吃得很多?
「現在就讓你們見個面認識一下。」秦月說完,讓我在店裡等著,自己走進了櫃檯後的一扇門。
我打量著靠在周圍牆上的棺材,還有放在店中央那口最漂亮的大棺材,想到這裡就是自己即將工作的地方,不免有些興奮。
秦月沒過多久便回來了,身邊跟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我這邊,仰起臉問秦月:
「就是這個人嗎?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
她說話的時候喜歡拖著尾音,感覺很婉轉、很好聽,再加上她那張可愛的娃娃臉……怎麼看都不像秦月這種人的女兒。
不對,秦先生剛才好像只說她是店員?
「秦先生,請問……這位小姐怎麼稱呼?」
雖然她看起來頂多只有十三歲,出於禮貌我還是稱她小姐好了。
「小桃。」秦月簡短答道。
小桃對我點了點頭,我對她微笑著鞠躬:「請多指教。」
她看上去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向我確認一下以後可以託我幫忙買食物這件事,便點點頭回去了。
「秦先生,她真的是店員嗎?」
「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只是她年紀這麼小……」
秦月冷笑道:「別看她這個樣子,比你有用得多。」
那麼小的女孩會是棺材舖的店員是有些奇怪,但我自己也是以進入棺材舖工作為理想的怪人,沒有質疑的立場……
「嗚哇,運氣不錯,今晚正好有呢。」
小桃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喚起,她在一條曲折陰暗的小巷口前停住,我往巷內看去,那裡連路燈都沒有,靠著微弱的銀藍色月光,也只能看到一條空空的小巷。
我問:「從這條路走過去嗎?」
小桃卻說:「就是這裡了啊。」
我茫然地看著小巷。
「你看不見?你真的看不見?」
小桃像是在質疑我缺少某種常識一般,誇張地反問道:
「你廢柴到快要窮死的程度,竟然連看到鬼的能力都沒有嗎?」
看不到鬼還真是對不起啊……不對!等一下,為什麼廢物就一定要擁有一些異能?請不要拿我和二次元的廢柴男主角們相比好不好!我自暴自棄地在心裡對她反駁,表面上則還是一臉無辜地微笑著。
小桃懶得再理我,徑直走進小巷中,在踏入陰影的一瞬間,她消失了。
我必須承認這個靈異的畫面讓我相當吃驚,但還不至於把我嚇跑,也不會讓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我可是連睡棺材都不介意的人,就算真的遇到鬼最多也只是稍微嘆口氣罷了。人只會害怕未知的事物,如果是能夠被看到的靈異,便會化為某種麻煩,或者單純是需要解決的問題、需要面對的敵人,這時恐懼已不復存在,留下的只是別的東西。
而我知道,自己是不會看見它們的,所以我不害怕,這只是順序上的問題。
在最初的驚訝過後,我開始仔細觀察這條小巷,希望看到那些傳說中的身影,最終仍是一無所獲。我也試著往裡面走了一段,但即使我從頭到尾走了好幾次,也沒有發生任何異象。只好倚靠著牆,盯著小巷發呆。
這地方看起來也有好多年歷史了,都是兩到三層樓的矮房,兩旁的牆壁斑駁,裂縫和牆角上爬著青苔,倒是不顯得髒,只不過有些荒涼。那些窗戶背後都用舊報紙擋著,紙張均已泛黃,看上去不免更顯寂寥。換作別人,半夜待在這種地方一定會很害怕吧,光是經過這裡也許都會心底發毛,加快腳步逃離。
再加上,事前還聽說了「鬼市」這樣的說法……
鬼市?拋開那種戲稱不談,這兩個字讓我聯想到的,都是一些充滿靈異色彩的傳說。
「……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相顧驚疑,念近中無此禪院。無何,見宮殿數十所,碧瓦飛甍,始悟為山市。未幾,高垣睥睨,連亙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
忽然想起中學時背誦過的《聊齋》段落來。想不到經過這麼多年還能記得,而這幾年發生過什麼,卻都印象模糊了,想來我的人生一定乏味至極,竟然比不過這麼一篇課文……
但那是山市,就算也被稱作鬼市,卻和我從小桃口中聽到「鬼市」兩字時,腦中所浮現出的情景並不一致。更關鍵的是,那其實是海市蜃樓,也就是科學可以解釋的、普通的光折射現象。
而我想像中的鬼市,應該和大多數人想像的一樣,一群鬼魂開的跳蚤市場,類似這般不科學的事物。
獨自一人就容易發呆亂想,在特別安靜的時候就會聽到不存在的聲音,而過於長久注視著黑暗,就會看到不存在的東西。黑暗中飛舞著無數的彩色光點,有如大群的螢火蟲,而理智告訴我這只是由於視界中的景象長時間沒有變化,視神經疲勞所產生的幻覺。這一點也不浪漫。
漸漸地,光點們似乎彙聚成某種形體,勾勒出一些隱約的輪廓。能夠看到沿巷擺放的桌子,幢幢人影坐在低矮的凳子上談笑風生,不時舉起啤酒,或是將筷子伸到烤魚盤裡翻動。燒烤箱中不停飄出火星,螺旋上升,表情變幻不定的臉在飄蕩,叫賣聲混合著工業用風扇的轟鳴而喧囂不已,幾乎能聞到那令人懷念的灼熱香氣。
我閉上眼搖了搖頭,睜開眼時光點和聲音都消失了,巷子依然空無一物。
不是鬼市,只是回憶。
好多年沒和別人像那樣聚在一起了,在路邊隨便尋一處小攤,吃著堆成小山的燒烤串,聊著漫無邊際的話題,好似什麼都不需要擔心。那時候未來還很遠,命運仍不清晰,依然相信任何困難自己都能解決。
如今我又回到這座城市,幾乎可以說是逃回了這座城市。沒有成就,沒有任何已經實現的理想,光想像第二天的生活都會害怕,彷彿碰觸了末日一般,根本不敢幻想未來,而回憶更是一種折磨。
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致使我淪落到這般境地?
問這個問題顯得很矯情,我明明知道答案。那麼換一個吧,還是那個老問題。
為什麼這樣的自己還不去死?
「你在發什麼呆?」
小桃抱著一個巨大的袋子重新出現在巷口,很不客氣地叫我。我擠出微笑,過去幫她提起那個對她來說似乎過大的袋子。
看了一眼,裡面全是甜點。雖然有一部分看起來是用奇怪的食材做的,比如蛋糕上的櫻桃像是裝著血的氣泡,藍莓果醬的顏色有些飄忽不定,但它們確實看上去都是可以吃的樣子,至少不是我原先以為的腐肉之類的。
「喂,我問你呢!」她又不滿地說:「以為幫我提袋子就可以不回答問題了嗎?」
「我在想明天要做些什麼工作。」
小桃揚起眉毛:「就這個?」
「嗯……還有就是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有點擔心明天起不來,想早點回去。」
說完,看了看她的臉色,我又趕緊補充:「不不不,絕對沒有責怪小桃小姐的意思!」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報以鄙夷的眼神。
「那就快回去付錢,剛才出來忘記帶了。」她說著拉起我的衣袖把我拖走。
路上又忍不住回頭問:「你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當然覺得奇怪。」我望了望天:「小桃小姐專程出來買東西都不帶錢,而且回去要怎麼付呢?鬼市可以用網路付費嗎?」
「一點都不好笑。喂,我是問說,你對鬼市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嗎?」
我攤開手說:「就算這東西真是從鬼的手裡買來的,反正也是小桃妳要吃的,與我無關。」
她咂了下嘴,看了看我又搖了搖頭:「你還真是與眾不同。」
這話由她來說,大概就是罵我是個怪胎的意思吧。我也不想站在鬼市旁邊思考自己的人生如何失敗,也許別人就算沒有異能也能看到鬼市,但我很清楚,自己是觸不到它的。
回到店裡,我在小桃的指點下,拿了一些紙錢在門口點燃,據她說這樣就算是付錢了。
「真好啊,在家裡燒紙錢就能付款,比刷卡還方便。而且妳買了這麼多吃的,才花那麼一點錢,這些紙錢最多也就值一塊錢吧。」我感嘆道。
「紙錢這東西,對於活人來說不值錢,但對鬼來說是很有價值的。它們以紙錢上寄託的思念和情感為食,所以說也不是隨便買一把紙錢就能付款的哦。」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這󠄺󠄉󠄍󠄦樣󠄁󠄚󠄎󠄅一󠄄󠄟󠄠󠄹來󠄰󠄂󠄜󠄆不󠄱󠄋󠄫󠄫是󠄊󠄣󠄊󠄝很󠄮󠄔󠄏󠄔奇󠄯󠄓󠄂󠄀怪󠄆󠄯󠄾󠄱嗎󠄢󠄑󠄧󠄕?給󠄬󠄌󠄄󠄐亡󠄖󠄮󠄈󠄓者󠄩󠄖󠄐󠄼的󠄤󠄸󠄇󠄰食󠄔󠄷󠄉󠄚物󠄳󠄩󠄯󠄮,居󠄧󠄡󠄾󠄟然󠄅󠄏󠄰󠄥是󠄥󠄒󠄻󠄃按󠄠󠄒󠄩󠄕照󠄗󠄛󠄯󠄅習󠄱󠄂󠄨󠄶俗󠄁󠄆󠄭󠄍燒󠄌󠄃󠄝󠄔去󠄢󠄠󠄏󠄉的󠄑󠄹󠄊󠄗紙󠄚󠄺󠄧󠄍錢󠄴󠄛󠄌󠄱,而󠄻󠄣󠄩󠄓不󠄴󠄺󠄬󠄙是󠄴󠄦󠄚󠄂那󠄅󠄭󠄎󠄮些󠄧󠄲󠄫󠄪供󠄥󠄪󠄑󠄽品󠄡󠄐󠄗󠄊。」󠄎󠄿󠄑󠄏󠄒󠄉󠄂󠄭󠄋󠄨󠄂󠄀
掃墓祭拜時擺在供桌上的飯菜和灑在地上的酒,並沒有被死者收到,他們以之為食的,竟然是燒掉的紙錢。這和一直以來的認知完全不同了,雖然有想過他們可以用紙錢在陰間買到屬於他們的食物,但沒想到會直接吃掉紙錢……
「這你就搞錯了呢。」
小桃半閉著眼微笑起來,讓我看得有些出神。
「死人和鬼是兩種不同的存在。人死了以後會前往死界,不會再在這邊停留。而鬼其實是和妖怪一樣的東西,是可以與活人共存於同一世界的,只是所處的……怎麼說呢,也許用次元這個詞來形容比較好理解。嗯嗯,所處的次元不同,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產生交集的話,一般是看不到的。」
「也就是說,我們在掃墓時獻給逝去親人的供品,都是被一些妖怪搶走了嗎?唔……確實也有小鬼搶陰財這樣的說法……」
她不耐煩地揮手打斷我:「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哎呀!你怎麼這麼笨呢,什麼都不懂!」
「這樣就被罵的我真的很無辜……」
「你別插嘴!」小桃指著我說出很嚴厲的話時,還不忘咬下一塊點心,果醬沾得滿嘴都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被她的氣勢嚇到了。
她咽下那塊點心,瞪著我。
「我的意思是,死人就是死人,他們去了死界,不在這邊了!不管你怎麼悼念、怎麼祭拜,他們都不會收到,這邊的事和死人完全沒有關係了。鬼的話,根本談不上和他們搶東西。反正是人類自己定下的習俗,你們心甘情願餵它們吃東西,就算是因為不知情才這麼做,它們的行為和你們死去的親人也一點關係都沒有!懂嗎?」
「懂了,懂了……真是頭一次聽說這種事情……」我喃喃道。
不過……跟我有什麼關係?就算小桃所說的就是所謂的真相又怎樣呢?反正對於原來那一套祭奠死者的風俗,我也沒有什麼信仰,只是當成一種需要進行的儀式罷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問:「小桃,妳是鬼嗎?」
「是鬼啊!是的話你還看得見嗎?」她又瞪了我一眼,但我還不至於被一個小女孩嚇到兩次。
「噢,說得也是。這麼說妳是人了?」
「有像你這樣問的嗎?」
我很想就秦月先生那句「店裡只有一個人」與她繼續討論下去,但看她的樣子還是算了。
小桃似乎並不打算再多加解釋,我只好默默燒著紙錢。
看著躍動的火光,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我不禁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神經有點過於大條。在大半夜陪一個小女孩去鬼市買點心,又回來燒紙錢付款,還聽了一段關於亡者的全新解釋──面對這樣的事我竟然沒有太大反應,而是當成理所當然一樣的事情接受了。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一向是毫無反抗地接受任何事情的發生,說是隨波逐流也不為過吧。當然,很多事情即使我接受了它的存在,並不代表我就一定會去做,也正是因為這樣彆扭的性格,我才會弄得如此落魄。
「呼呼,吃飽了。」小桃忽然站起來宣布道。
我還有好多張紙錢沒燒完,她竟然就已經把那一大袋甜點解決掉了!
「這裡還剩一個……」
「哦,藍莓太酸了,我不喜歡,你吃了吧。」說完她心滿意足地回去睡覺了。
我對於鬼市買來的點心,不得不說還是存有忌憚的,完全不知道像我這樣的活人吃了會怎樣。不過,小桃沒理由害我吧?雖然也有可能會用這個來惡作劇,但是……我恰好最喜歡藍莓口味了……
最後,我還是把紙錢都扔到火堆裡,拍乾淨手,拿起藍莓派試著咬了一小口。
很美味、口感很好,就像是使用剛剛才摘下來的新鮮藍莓做出來的一樣,甚至還帶著那種特有的清香。
我當然知道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藍莓做成果醬很不現實,但既然是鬼做的點心,能做到這一點也不需要感到奇怪吧。
不過它吃起來有種特別的感覺,咽下去很久之後,還會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味道。
我抬起手,剛要觸到自己眼角的時候,忽然瞥見小桃的身影,於是趕緊別過臉。
「小桃小姐,妳不是去睡覺了嗎?」
她沒有回答,我裝作擦掉臉上沾到的飛灰,再回頭看她。這個時候忽然覺得她看起來有些奇怪,那種眼神,就好像小女孩的軀殼裡一直隱藏著一個成年人。
她說:「風有點大,你燒完之後清理一下,別讓灰散得到處都是。」
「知道了。」
目送她離開棺材店的大堂,並確認她真的不會再回來偷看之後,我才再次將視線轉回手中的藍莓派上。剛才吃下它以後,竟然讓我想起很多往事來,而且都是些傷感的回憶……
奇特的食物,還有小桃那不知該說是缺乏經驗還是明目張膽的偷看行為,明知道她把這東西給我是別有用心的,但莫名地被什麼力量所驅使,我把它湊到嘴邊又吃了好幾口。
果然像小桃說的一樣,這東西真的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