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笺秋寄》

「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口诵清心咒,心念早春酒。」

    东胜神州,平原郡。

    天色初晓,朝阳方生,元松观一处土垣小院内,见有客登门,秦宣放下手中那卷《春笺秋寄》。

    「哪里来的歪诗?」

    打门口踱进一只头顶朱红的白鹤,似被此诗道破心事,相当不悦地看向院中青年。

    青年二十来岁,以竹簪松束黑发,额前碎丝垂眉,青衫宽袖,颇为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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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子厚,这诗是你作的?」

    君子以厚德载物,子厚是秦宣的表字,乃他父亲生前所取。

    「我哪有这等才学,是蔡夫子所作,我随口念叨罢了。」

    秦宣笑望着白鹤。

    每一年新桃初破的时节,都会有一只鹤来找他喝酒,它总说,这酒有它故土「羽都」的味道。但秦宣知道,这鹤仅是馋嘴,就和它的朋友、元松观的观主吴老道一样。

    白鹤身后还随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他们听到『蔡夫子』,瞬间反应过来。

    蔡夫子,那是大燕皇朝的国子祭酒,曾为帝师,后来不知缘由,留下一句『写诗作文救不了大燕』,弃了官爵,求仙问道去了。

    反观白鹤……

    「什么蔡夫子,老夫子的,我来此有事要问你。」

    白鹤眯着眼睛:「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狐狸?」

「哦,」秦宣回想起来,「录事堂的钱监院嘱我去鹰嘴崖朝山祭拜祖祠,顺路救过。怎么,狐狸来报恩了?」

    「你想得挺美,」白鹤呵呵一声,「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秦宣回话的时候,已猜到它要说什么了。

    果然……

    「亏你还记得!这两个月,落在你头上的赴醮行斋、出坛走法,你是一次未去。

    申云飞那小子告发到执法堂,说你狂妄自大,僭越门规,要将你逐出本门。」

    说到此节,白鹤认真起来:

    「我元松观属于灌江山玄陵真人一脉,承道门香火,这才有机会给道祖上一炷香。观主纵然照顾你,但门规章要,他也违拗不得。」

    「这一回,你的麻烦可不算小。」

    秦宣尚未回话,那两名弟子早已低头缩颈。

    无论是秦宣还是申云飞,俱是本门核心弟子,他们之间的矛盾,普通弟子牵扯不得。

    白鹤四下打量,这小院萧疏有致,亦可说颇为简陋。

    院周圈着矮篱,上有藤花纷披,正中一株青松,其余四把竹椅、一张石桌而已。

    它又有些好奇:「这两个多月,你都在做些什么?」

    做什么?

    秦宣很想说,我觉醒宿慧,把前世在红旗下的记忆都找了回来。甚至,还有一件异宝也一起从地球来到这九州世界。

    这两个多月忙着搞研究修炼,哪里顾得上宗门俗务。

当然,这绝不能对外说。

    便答道:

    「鹤兄,修行路漫漫,常言道『痴望远山千重翠,漏尽窗前半盏灯』。这些天,我只是沉浸在修行之中。」

    白鹤一歪脑袋,并不相信。

    秦宣不多解释,转向鹤后两名弟子:

    「可是钱监院让你们来的?」

    钱监院是元松观录事堂首座,总揽赴醮走法诸事,上次秦宣朝山,就是他安排的。

    「正是。」

    有些青涩的男弟子跨前一步,走到女弟子之前,恭敬道:

    「秦师兄,近来城内耿家生意不顺,他家商队在平原郡到川莱郡这条路上,连遭强人劫掠,耿家主的侄子,上月发痨病死了。他心疑风水生变,想迁祖坟,于是求上观来。」

    耿家是香火大户,元松观自要理会。

    不过……

    秦宣心思灵敏,觉出异常:「移迁祖坟,不过是风水定位,锁穴场砂水,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地你们如此郑重?」

    一旁的女弟子小声接话:

    「师兄,前些日子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乡野神道受惊,山貌翻覆,耿家主的太公坟原本在一株百年梨树下,如今山石移位,干坎有变,他的老太公已不知去向。」

    哦,原来是祖坟丢了。

    如此一来,恐怕要在山中寻找。

    大山之中,不止虎豹豺狼栖身,更有山妖阴鬼,草泽神道。与此类打交道,非有经验不可。

秦宣暗忖:六年前我初入元松观做这些差事时,还有个极靠谱的搭档。眼前这两个新人,如何担得此任?

    他理解了钱监院的用意,遂温声询问:「几时出发?」

    「回师兄,定在后天。」

    「好。劳烦你们转告钱监院,我随你们一同前往。」

    见秦宣答应得干脆,两人心中登时一宽。

    这位秦师兄在元松观近五代核心弟子中,能排中上,且与观主颇有渊源,是个风云人物。

    此次进山非同寻常琐务,有这位师兄带领,自然稳妥得多。

    二人临去时报了名姓,男的唤作柳奚,女的唤作于涵。

    待他们去远,秦宣熟络地从储物用的百宝袋中取出一坛果酒。

    白鹤毫不客气,抱着瓷坛子大口饮将起来。

    正是:酒壮鹤胆,话助人兴。它一边喝一边说:

    「子厚,这次我还能罩得住,等我卖点面子,去执法堂走动,保管你不会被逐出门墙,但受点处罚你便认了,谁叫你小子给人留把柄。」

    秦宣又给它一坛酒:「鹤兄仗义。不过,想抓我把柄哪有那么简单。」

    白鹤擡起脖子,第一次露出惊奇表情。

    它感受到秦宣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你……你何时采气六层了?」

    仙道炼气士循「炼精化气、玉液还丹」之途。

    炼精化气分炼气、筑基两大境界。

炼气期号称十二重楼,分十二层。

    前六层为「采气期」。

    此阶段水磨工夫,吐纳引导,以灵气温养形骸,使凡体适配天地灵气,延年益寿。

    寻常炼气士若有足够资源,多半需要十五载才得圆满。

    白鹤擡起翅膀算了起来:

    「你入山六年,以中品金灵根资质算。从修炼道门引气术、产生气感,到如今采气六层,不过五年又七个月,已是很快了。」

    它惊讶之处并不在此,而是……

    「我记得去年桃花初绽,你方是采气四层。」

    秦宣点了点头,白鹤记得不差,其实一个月前,他刚突破采气五层,但仅隔一月,他又一次突破。

    这话却不必对它说了。

    便道:

    「若因修为突破耽误门内俗务,本门可还追究?」

    「当然不追究,」白鹤露出坏笑,「你先别显露,等申云飞带执法堂的长老过来,气一气这小子。」

    秦宣给了它一个『这还用你说』的表情。

    「对了,鹤兄,不知你在道法异术上的见识如何?」

    白鹤昂起细长的脖子,神色傲然:「本鹤身具大鹏血脉,属于山海异兽,天生口吐人言,不必炼化横骨,论见识,更是鹤中无双!」

    「好,那请鹤无双帮一个忙,鉴别此书。」

    秦宣将石桌上那不足两寸厚的古书拿起来,白鹤看到封面写着《春笺秋寄》,不由疑惑。

它看过不少道书妖法,先天武道经卷,却没见过哪般道法异术是这么命名的。

    「这书是什么名堂?」

    「我怀疑是一卷极为高深的仙门剑术。」

    啊?!

    白鹤大惊,双目火热,仙门剑术!

    秦宣一直留心白鹤的反应,这些天他闭门研究,得出不少结论,正需印证。

    他的好友赵怀民如今不在观内,白鹤是最合适的。

    「鹤兄,此书须得严肃观看,方能看透。」

    白鹤听罢,果然严肃。严肃中,又觉心中有愧——觊觎他人法术道学,乃是犯忌讳的。

    可等它看到秦宣翻开的一页,表情顿时垮掉。

    这一页篇名《秋雨》,讲的是一介赶考书生,途中遇雨,借宿农家,与一女子互生情愫,终又别离的故事。

    这是剑术?

    带着怀疑,又见那定场诗写道:

    「秋雨潇潇夜未休,孤灯照壁总怀愁。多情自古空余恨,话本说来泪先流。」

    不会错了,这是一本艳情话本。

    「你说这是仙门剑术?」

「是。」

    「那这一句说的什么?」

    秦宣顺着白鹤翅膀所指看去,认真道:「说的是剑道意境,道在枯荣外,人在有无间。」

    这年头,说真话别说人不信,连鹤也不信。

    「好个一心向道秦子厚,行了,休要拿我寻开心。」

    鹤无双翻了个白眼,我难道不识字?

    什么道在枯荣外,那上面写的分明是:「美人如花,花发正艳,不往观之,岂非寡情?」

    通过白鹤的反应,秦宣已有定论。

    『它看不懂。』

    秦宣的目光,也飞向那定场诗:

    「秋雨入江江入海,剑气藏锋锋藏意。莫道霹雳天上落,剑心深处是雷音。」

    ——《春笺秋寄·秋雨》。

    同一本书,一人一鹤,所见迥异。

    这道书一卷藏真意,俗眼谁知剑作情……

    ……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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