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還是這麼相親相愛呢。」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插進兩人之間。
真志循聲望去。
站在門口的少女正托著臉頰,饒有興致地看著克萊希爾和尤朵拉。她的打扮和這間充滿古典氣息的房間格格不入。
精緻的服裝、墨鏡,加上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簡直像剛從時尚雜誌封面走出來,途中順便來這裡喝下午茶。
少女看著眼前兩人,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誤、誤會啊!」
「人家怎麼可能跟變態貴族打好關係?最好每天都不要見到面──」
「既然如此,把他趕出去如何?」
「艾利森大人?」
被硬生生打斷的尤朵拉愣了愣。
名叫艾利森的少女依然笑咪咪的。
「我這邊,保存著妳對每位教職員工的評估。」
空氣安靜了一瞬間。
「哦?」
克萊希爾嘴角微微上揚。
在真志看來,那副表情跟肉食動物聞到血腥味沒什麼兩樣。尤其當他注意到尤朵拉臉上的血色正迅速消退後,那份笑意顯然更加愉快。
克萊希爾朝雙馬尾少女微微頷首。
「吾輩對於自身帶給他人的觀感,一向相當在意。」
「你想要幾份?」
「兩份。」
克萊希爾幾乎沒有猶豫。
「吾輩看完後會將其中一份裱框起來,作為傳家寶永久保存。」
他稍微停頓。
「另一份拿去宣傳。」
「別啊啊啊啊啊啊──!!」
尤朵拉的慘叫差點掀翻天花板。
真志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幕。
真奸詐。克萊希爾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貴族,他是惡魔。
而且還是特別擅長把人心抓在手裡,挑最痛的地方慢慢捏的那種。
「求求妳⋯⋯艾利森大人!」
尤朵拉整個人撲向前方,原本囂張跋扈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耳根因為羞恥泛起一片紅暈。
「讓我把它們全燒了!」
她一邊哭著懇求,一邊惡狠狠地瞪向克萊希爾。
然後視線一偏。
連真志也一起瞪了。
「⋯⋯?」
等等。
為什麼有我?
而且她剛才說的「全燒了」,指的到底是文件還是人?
真志忽然覺得最好不要確認。
只不過現在的他,實在沒有心情繼續看這群人耍寶。
從遭到尤朵拉襲擊開始,事情就沒有一件正常過。
先是差點被魔法轟到半身不遂。
醒來之後,沒有任何人來向他說明情況。
接著整棟學校又連半個學生都找不到。
最後還讓他在那條該死的走廊裡跑了二十幾趟。
換成脾氣再好的人,多少也該有點火氣。
更何況他現在的心情根本稱不上好。
「那個,我能說一句話嗎?」
真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直到剛才都還熱鬧得像喜劇現場的空氣,稍微停頓了一下。
被旋風正面轟飛時的疼痛、不管怎麼追都永遠走不到的出口、還有醒來後至今,始終沒有人願意向他好好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些東西早就在真志心底一點一點堆積起來。
六年的打工生涯,沒有教會他什麼了不起的人生大道理。
倒是讓他學會了一件非常實用的事。
──該是自己的權益,就不要傻傻地放棄。
那些年,他不知道碰過多少黑心老闆。
排班表說改就改。
薪水能拖一天是一天。
加班當作理所當然。
出了問題,第一件事永遠是找最下面的人背鍋。
也不知道被多少客人瞧不起、被多少人當成可以隨便呼來喝去的傢伙。
平常的小事,他可以忍。
低個頭,道個歉,也不會少塊肉。
但有些事情不能。
今天這件事,他不能就這樣算了。
「難道中斷別人的對話是你的嗜好?坐下!」
尤朵拉只花了一秒,便從羞恥模式切換回攻擊模式。
這傢伙的情緒切換是不是沒有冷卻時間?
「很抱歉。」真志沒有坐下。「有些事情,我必須跟在座的各位討論。」
「還頂嘴?」
尤朵拉的音量瞬間拔高。
換成平常,真志大概早就習慣性地低下頭。
通常只要態度放軟一點,對方多半就會產生一種「這傢伙真沒膽」的優越感,然後心滿意足地放過他。
多年服務業經驗證明,這招非常實用。
可惜。眼前這個異類不適用。
如果對尤朵拉低頭,她八成不會冷靜。搞不好還會變本加厲,順手把他的膽囊一起挖出來。
得換個方法。
「我不想引起事端。」真志迎著她的視線。「只是希望得到一個解釋。」
這是他迅速思考後得到的結論。
不管情況對自己多麼不利,都得厚著臉皮把話說完。
只要還能開口,就想辦法把對話繼續下去。
只要對方願意聽,就有機會找到突破口。
這就是新谷真志的戰鬥方式。
沒有魔法,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必殺技。唯有一張還算耐打的臉,跟六年打工生涯磨出來的厚臉皮。
「這傢伙是怎樣⋯⋯?」
尤朵拉皺起纖細的眉毛,似乎沒料到真志居然沒有照她說的坐回去。
一旁的克萊希爾則始終沒有開口,他只是靜靜望著真志。那雙大半掩藏在白色瀏海底下的紅色眼瞳,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泛起了微弱的光。
是錯覺嗎?
「新谷先生。」
一道柔和的聲音率先打破了僵持。
是那名被尤朵拉稱為「艾利森大人」的少女。
她坐直身體,原本看戲似的笑容也收斂了一些。
「請原諒我因公務纏身,拖到現在才與您見面。」
「沒事。」
真志扯了扯嘴角。
「這裡的人都很⋯⋯熱情。」
當然,後半句的實話他沒有說出口。
人在江湖,還是得保留最低限度的求生慾。
「而且,能站在這裡都是克萊希爾先生的功勞。」
真志朝白髮男子看了一眼。
「你太客氣了。」
克萊希爾從容地把手放在胸前。
「吾輩才沒有做出那麼值得一提的英雄式行為。」
很顯然,「謙虛」並不是克萊希爾真正具備的特質。
「不過,你差點被消滅也是事實。」艾利森輕描淡寫地說出相當可怕的內容。「如果當時克萊希爾剛好不在,明天的新聞頭條想必會非常糟糕。」
「吾輩恰好認識一位在新聞台工作的主管──」
「別把無關人士牽扯進來!」
一塊杯子蛋糕從真志眼前飛過,然後精準命中克萊希爾的腦袋,奶油啪嘰一聲黏在白髮上。
「⋯⋯」
克萊希爾沒有說話。
尤朵拉則一臉「活該」。
下一秒,她又刻意拿起一塊餅乾,滿臉享受地放入口中。
克萊希爾的嘴角微微抽動。但除此之外,他依然保持著優雅,甚至連哼都沒哼。
⋯⋯這就是貴族的尊嚴嗎?還是單純死要面子?
真志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克萊希爾抬起手,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黏在他頭髮上的蛋糕瞬間消失。
下一秒,剛才那塊被砸出去的杯子蛋糕,完好無缺地重新出現在盤子裡。甚至連奶油上的裝飾都跟原本一模一樣。
真志睜大眼睛。
「好厲害⋯⋯」
這魔法也太方便了吧。如果拿來做餐飲業,掉到地上的食物是不是也能直接復原?
「沒關係啦,小朵。」艾利森笑著擺了擺手。「我只是不想讓氣氛變得死氣沉沉。」
「這不是氣氛好壞的問題吧?」
尤朵拉露出十分苦惱的表情。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的真志正對著一塊杯子蛋糕產生前所未有的敬意。
小朵?
反應這麼大,是聽到「小」這個字所以特別敏感嗎?
真志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稍微往下一滑。
嗯。
洗衣板無誤。
就在這時,尤朵拉忽然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真志立刻把視線移開。好險。差點又要走過一次鬼門關。
「⋯⋯對了。」
艾利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敲了一下掌心。
「我好像還沒有自我介紹。」
她笑了笑。
「年紀大了,總是會忘東忘西。」
年紀大?
真志再次看向她。
不管橫看還是豎看,眼前這個人都只像個少女。
「即使是長壽的半精靈,也會有這樣的煩惱啊。」克萊希爾在旁邊補上一句。
「半精靈?」
遊戲、動畫、電影,耳朵尖尖、壽命很長、通常還長得很好看。
半精靈,應該就是指混血吧?
彷彿察覺真志完全沒跟上狀況,克萊希爾非常自然地接下臨時講師的工作。
「所謂半精靈,顧名思義,便是擁有人類與精靈雙方血統──」
他說到一半,甚至還刻意伸手撥了一下自己的白髮。
尤朵拉當場翻了一個白眼。
真志則根本沒注意他後面說了什麼。他現在腦海中只有一個疑問。
「妳也是這裡的員工?」
「可以這麼說。」
艾利森回答得毫無懸念。
真志眨了眨眼。
按照克萊希爾剛才的說法,半精靈很長壽。而本人剛才又說自己「年紀大了」。
真志再次打量眼前的少女。
這傢伙實際年齡搞不好非常不得了。
某種不該在這種時候出現的本能,好像有了反應。看來克萊希爾的治療術,確實連某些完全不需要優先治療的部位都照顧到了。
「哈哈哈哈!」
艾利森忽然笑了出來。
她似乎很享受真志那副世界觀遭到衝擊的表情,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
「⋯⋯」󠄊󠄀󠄃󠄎󠄊󠄀󠄃󠄎󠄵󠄀󠄀󠄂󠄫󠄍󠄯󠄲󠄠󠄘󠄱󠄮󠄄󠄃󠄳󠄟󠄢󠄢󠄜󠄍󠄌󠄛󠄡󠄌󠄉󠄘󠄀󠄷󠄰󠄇󠄃󠄥󠄀󠄪󠄧󠄼󠄊󠄼󠄪󠄥󠄌󠄃󠄼󠄀󠄢󠄌󠄽󠄋󠄣󠄩󠄞󠄯󠄦󠄟󠄊󠄿󠄅󠄅󠄭󠄏󠄧󠄁󠄤󠄄󠄅󠄴󠄫󠄧󠄜󠄥󠄏󠄠󠄧󠄔󠄼󠄢󠄱󠄜󠄚󠄊󠄇󠄆󠄅󠄅󠄰󠄎󠄠󠄩󠄪󠄒󠄰󠄰󠄘󠄛󠄨󠄣󠄡󠄝󠄋󠄧󠄧󠄛󠄟󠄸󠄨󠄰󠄈󠄭󠄁󠄈󠄅󠄵󠄣󠄄󠄽󠄍󠄴󠄜󠄚󠄺󠄆󠄁󠄿󠄂󠄦󠄃󠄰󠄸󠄏󠄂󠄬󠄭󠄏󠄅󠄱󠄈󠄵󠄒󠄹󠄁󠄚󠄆󠄷󠄁󠄯󠄻󠄹󠄹󠄎󠄇󠄲󠄍󠄉󠄁󠄴󠄔󠄇󠄧󠄵󠄠󠄌󠄗󠄸󠄳󠄜󠄨󠄪󠄟󠄙󠄻󠄰󠄺󠄗󠄬󠄤󠄔
真志默默收回剛才對她產生的那一點敬意。
嗯。他的直覺果然沒有錯。
這貨也靠不住。
這所學校到底有沒有一個正常人?
和逐漸感到心累的真志完全相反,尤朵拉望著艾利森的眼神,簡直亮得快要發光。
剛才面對真志時的兇狠,面對克萊希爾時的惱怒,如今全部消失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只有毫不掩飾的憧憬。
哦。懂了。
兩人原來是這種關係。
俗話說得好:百合無限好,只是生不了。
⋯⋯不對。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片刻後,艾利森的笑聲總算停下。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她整個人的氣質也跟著變了。
方才那個笑得毫無形象、看起來只差沒拍桌子的少女消失了。
她挺直背脊,神情沉靜下來。
那股變化快得讓真志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艾利森將一隻手輕輕撫在胸前,動作優雅得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叫做艾利森.貝莉姬特。」
她伸手摘下墨鏡。
直到這一刻,真志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的紫色眼眸。
顏色很淡,卻莫名讓人覺得深不見底。
「如前言所述,我擁有精靈一族的古老血脈。」
艾利森微微一笑。
「同時,也是這個地方的副校長。」
「副校⋯⋯長?」真志的表情僵住了。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眼前的人。
嬌小的身材、時髦的打扮、剛才還坐在旁邊看熱鬧看到哈哈大笑。
結果竟然是副校長?這背景是不是比想像中猛太多了?
彷彿十分滿意真志現在的反應,艾利森將腦袋微微一傾,方才那股莊嚴感又悄悄淡去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俏皮的笑容。
「新谷先生,往後也請多多指教喔。」
真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注視著那雙紫色眼睛。
清澈得宛如寶石。
卻又不像她外表那般年輕。
不知道為什麼,真志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彷彿倒映在那雙眼眸深處的──
是某些就連歷史,都來不及記載下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