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鴻溝〉

「我想,應該是順利甩掉他們了……」

黑夜中,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滿是灼燒傷痕的手臂重重倚靠在橡木門上。

心臟還因為不久前的遭遇而波盪起伏。少年不停地喘著大氣,汗珠從他那略帶冷灰的蓬鬆黑髮滴落。

他回頭向身後望去,在明月的照耀下,唯有路面石磚散發著淡淡藍光,周遭的店鋪也早已打烊關門,呈現出一股冷清的氛圍。

「那些傢伙沒辦法追到這裡來吧?」

「嘎嗚……嘎嘎嗚……」

少年的喃喃自語得到了答復,卻是一道人類無法理解的怪異聲響,有點類似嬰兒牙牙學語和「獸鬼」的兩者混和,完全聽不出個所以然。

撇除語言溝通上的障礙,少年倒是感受到對方弱小的身軀在顫抖著,爪子緊緊扣住他的老舊軍用披肩不放。

那一對渾圓透徹的海藍色眼眸,膽怯地眨了眨。

顯然無論是什麼種族,遇到未知的危險時舉止都大同小異。

坦白來講,少年也很害怕,畢竟他剛剛才背叛自己隸屬的軍團。不僅如此,他還用腰間配戴的手槍射穿了指揮官蓋瑞德的膝蓋,以及另外幾名士兵的眉心。

「再往前走幾公里就是盟軍的領土了,我們在那裡會很安全。有乾淨的水可以喝、熱騰騰的食物,假如夠幸運的話,說不定還能睡在真正的床上,而不是臭死人的草蓆或岩石地。」

「嘎嗚?」

聞言,這隻小生物似乎想模仿少年的嘴型。

「啊,抱歉,現在講這些你也聽不懂吧。」

「嘎?」

大約五歲孩童的體型,全身上下都是鞭子蹂躪的痕跡,除了四肢那宛如野獸般的爪子以外,這個不幸的小傢伙基本上跟人類沒什麼兩樣。

原本還留有不可思議長度的潔淨白髮,卻被眾人一時興起強行壓在手術台上,胡亂剪成了如今的短髮。

看見長髮被當成垃圾丟掉,當時小傢伙發出難以形容的悲痛聲,抵抗過程還咬傷了不少士兵,導致之後幾個星期都在牢房中度過,應該是連吃的東西都沒有。

不忍讓牠成為軍隊的玩物,最終淪落到慘死路邊的下場,負責區域巡邏的少年在倉庫放了火,然後趁情勢一片混亂帶著小傢伙從側門逃脫。

由於擔心人手會不夠,他還順便放出其他同樣是被軍團抓住的犯人,有些是逃兵、有些是從淪陷的家鄉被俘虜的百姓。

為了表達感激之情,他們都表示願意幫助少年。

於是一夥人搶了武器,撂倒門口守衛,就朝最近的城鎮急速奔去。

目的地在不遠處的山丘後方,只要繞過一片荒廢的農田,差不多就能抵達盟軍的管轄範圍了。

然而,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瞬間被追兵乘坐的越野飛艇給趕上。

「快跑!不要回頭!」

嗡嗡叫的引擎聲蓋過了少年的吶喊。

士兵一見到人影,二話不說就直接掃射,火光瞬間點亮了夜空。

鮮血四濺,囚犯接連被手雷炸飛,變成了焦黑的肉塊。

意識到繼續走下去只會招來全滅,那些哭得滿臉眼淚鼻水的囚犯紛紛和少年道別,並將以前在監獄裡寫好的書信交給他,希望可以送到家人手中。

「拜託你了,兄弟。」

「為什麼……?我、我明明……」少年的那雙手顯得猶豫不決。

「不,你和那些渾球不一樣。」

「千萬別辜負我們的期待喔。」

「一定要活著逃出去啊,一定。」

「你們……」

得到了信賴,少年即使不願拋棄任何一人,也只好點頭答應。

大夥兒決定以分散戰術來拖延一點時間。

明明是初次相識的陌生人,卻因為這種契機而站到了一起,共同為某項值得奮鬥的事物而付出全部,甚至以肉體擋下迎面襲來的子彈。

少年和小傢伙兩人就這麼受到掩護,一路衝進城鎮。

「接下來……只要跨過前面的農田就行了。」

渾身狼狽的少年彷彿要鼓勵對方,聲音逐漸消融在沁涼寒氣當中。

衣服上沾著乾掉的血塊,但少年並沒有受傷,這些屬於一名從自家農場被強制徵召過來參軍的平頭男孩。

少年跟他關係還算不錯,因為彼此都是非自願地被來擔任這場可笑鬧劇的幫兇,都幻想著總有一天能脫去這身腥臭的軍服,然後回家。

日復一日的行軍演練、佔領異鄉土地,和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對抗,少年唯一能夠維持住理智的方法就是靠對談。

傍晚就寢前和男孩聊一些平凡無奇的東西,貌似也成了他在這場內戰裡的慰藉。

——直到某天,他們換了一個指揮官,是個叫做蓋瑞德的傢伙。

他性格惡劣,喜歡仗勢欺人。甚至一次和幾名高級下屬喝得爛醉,就把正好值勤結束要回去休息的朋友打成殘疾。

事後他們雖然也被狠狠訓斥了一頓,之後卻還是重複同樣的惡行,到處欺負落單的士兵。

「對不起,我之後可能沒辦法再陪你聊天了。」

直到男孩斷氣的那天,自己不知道哭了多久。

至於那件朋友的軍服,少年也以紀念對方的方式穿在身上。

從那天起,少年就不再是曾經的那個自己,怒火隨著男孩無故死去而逐漸壯大。

渴望替朋友報仇洩恨,無時無刻都在思索要怎麼殺掉那些種族歧視的人渣,機會卻不曾降臨。

後󠄊󠄀󠄃󠄎來󠄊󠄀󠄃󠄎他󠄵󠄀󠄀󠄂們󠄫󠄃󠄸󠄭聽󠄶󠄽󠄩󠄱說󠄷󠄐󠄚󠄭整󠄶󠄌󠄽󠄢片󠄏󠄳󠄡󠄥大󠄑󠄎󠄆󠄔陸󠄥󠄪󠄩󠄍的󠄻󠄦󠄞󠄌戰󠄭󠄌󠄓󠄗勢󠄽󠄚󠄝󠄨陷󠄋󠄐󠄱󠄊入󠄍󠄁󠄞󠄞了󠄬󠄰󠄠󠄤節󠄚󠄢󠄓󠄂節󠄮󠄴󠄉󠄥敗󠄳󠄆󠄈󠄒退󠄏󠄻󠄚󠄢的󠄠󠄆󠄬󠄳局󠄙󠄞󠄣󠄅面󠄢󠄻󠄊󠄁,盟󠄨󠄽󠄭󠄲軍󠄏󠄁󠄍󠄈已󠄿󠄇󠄻󠄿經󠄚󠄨󠄡󠄶突󠄆󠄿󠄺󠄳破󠄍󠄁󠄭󠄢在󠄯󠄦󠄺󠄌東󠄹󠄌󠄡󠄣海󠄤󠄣󠄢󠄢岸󠄢󠄵󠄗󠄤的󠄚󠄶󠄽󠄿戰󠄮󠄥󠄭󠄅線󠄋󠄉󠄠󠄘,可󠄀󠄣󠄋󠄘以󠄀󠄭󠄑直󠄅󠄮󠄹接󠄞󠄕󠄕對󠄍󠄖󠄹首󠄚󠄲󠄗都󠄹󠄲󠄿進󠄔󠄐󠄒行󠄨󠄃󠄢致󠄚󠄽󠄱命󠄃󠄹󠄦打󠄩󠄳󠄧擊󠄼󠄢󠄈。

——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少年心想。

於是他準備好了製造暴亂的工具,打算從裡面擊潰這座前哨基地的勢力,一勞永逸。

為了替朋友的死報仇雪恨,同時也是為了洗清自身的罪孽,他必須這麼做。

然而,在計畫執行前幾個禮拜,基地內卻出現了一股騷動。

邊界巡邏隊抓回來了一隻不太像獸鬼的生物。

據說,他們是在附近森林的洞穴裡頭逮到這個小傢伙,至於為何前幾個月都沒有人發現牠,巡邏隊的成員也說不上來。有人形容牠是惡魔降臨,或某種不祥的預兆,總之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有。

「嘎……?」

充滿稚氣的奇特聲響打斷了少年的回憶,原來,他們已經抵達自己曾提到過的農田。

只見滿地都是木頭碎片,遠處則有一匹馬兒的乾癟屍體。

少年清楚這裡絕不安全,但是道路橋樑肯定都被軍隊封鎖了,河流長年覆蓋具高度腐蝕液體的藥物。事到如今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向前邁進。

他們必須這麼做,哪怕這意味著成功機率微乎其微,現實情況不容許現在反悔,少年得帶著小傢伙逃到盟軍領域,才不會辜負那群捨身爭取時間的囚犯。

這些逝去的生命,說什麼都要讓它有意義。

「小鬼,準備好了嗎?」

他的語調疲憊卻又無比堅定。

「嘎嗚嘎嗚。」

「嗯,我就當那句是同意吧。」他苦笑了笑。

少年牽住小傢伙毫無溫度的爪子,引來牠疑惑地歪著腦袋,卡滿枯枝落葉的白色短髮被風輕輕吹撫,另一隻手則緊握胸前的銀製金屬吊飾。

那雙琥珀色眼眸直視著前方昏暗的山坡地。

「等等。」

正當少年踏出步伐時,感覺到鬆軟泥土在微微震動,一旁的小傢伙也豎起牠那又尖又長的耳朵,面向後方發出嘶嘶聲。

不可能!軍隊不可能會這麼快就掌握到他們的行蹤,明明都刻意選了不會留下半點蹤跡的路線了啊!除非……

——在分散的囚犯之中,有人向軍隊投降了。

並且還一五一十地全盤吐出少年計畫前往盟軍領土的事,也只有這個結論最為合理。

把小傢伙拉到身後,少年抽出彈藥所剩不多的手槍,腦海中滿是恐懼以及不甘,他們都這麼靠近了。

僅僅是那幾發子彈絕對阻擋不了火冒三丈的軍隊。

「那傢伙還帶著一個累贅,肯定跑不遠的!立刻在這附近成立搜索圈!」

「遵命!」

車輛燈光和士兵兇狠的叫喊聲越來越近。

少年死命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鮮血,儘管如此他仍沒有扭轉這一切的力量。自己不過是個平凡的血肉之軀。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閃過吞彈自盡的念頭,但他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朝著小傢伙扣下板機,更何況這場行動就是為了要讓牠重獲自由。

如果又被軍團抓回去,恐怕會承受遠比死亡更淒慘的結局。

他不能放任這種事情發生,也不願讓朋友的慘劇再度上演。擔任了軍團的處刑者那麼長的時間,應該會以為自身僅存的人性早已被徹底抹滅。

但事實絕非如此,少年還保有渴望保護他人的心,沒有讓戰爭的影響奪去了掌控權。

接下來所做的每個選擇也不是因為高層命令,而是身為人類便應該要具備的憐憫心使然。

這時,他驚訝的發現,身體虛弱的小傢伙不僅沒有縮起來發抖,反而站了出來,小小臉蛋露出憤怒的眼神,張開爪子彷彿蓄勢待發。

少年的眼眶忍不住泛紅、變得濕潤,幾乎要模糊了視線。

「你在做什麼?趕快離開啊。」

「嘎嗚……嘎伊嗚。」

「我不是在開玩笑。」

瘦弱的手臂揮舞著,嘴角以不怎麼協調的角度上揚。

就算兩人沒有辦法溝通,他也知道小傢伙是在突顯自己不願離去的立場。

曾經看過少年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因此小傢伙也有樣學樣。

「哈,真是的……」

腦海中浮現起十分遙遠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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