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到出發點

「真的,盡是一些討厭的事情呢。感覺已經超過忍耐的極限了,問題還是一直來、一直來……」

阿爾巴斯用指尖撥弄柔順的金髮,用手撐著臉頰,整個人癱在桌子上,無力地嘆著氣。

此時她身處於祖母的故居──隱藏在那座拒絕一切懷有惡意之人,只向真心尋求救贖之人開放的魔女森林當中,那個「偉大的索雷娜」的藏身處。

索雷娜運用魔術建成的這棟房子,完全以扭曲變形的樹木、巨大到嚇死人的藤蔓,和永不枯萎的花朵等等構築而成。

就連阿爾巴斯現在趴著的這張桌子,也是由無數藤蔓交織而成;而她身下的椅子,亦是由一段彎折得不太自然的樹幹形成。

阿爾巴斯喜歡這個地方。

因為從自己懂事以來,就是在這裡長大的,而且這裡也凝聚了那段幸福時光的種種回憶。這裡的空氣既清涼又平和,甚至能感受得到索雷娜生前的氣息。

所以每次遇上什麼煩心事,阿爾巴斯總會逃到這間房子來,和存在於回憶當中的索雷娜說說話。

那個既嚴厲又睿智,卻最為溫柔,也是她最喜歡的奶奶──要是還活著的話,到底會對她說些什麼呢?只要馳騁於想像之中,與奶奶聊聊天,就能稍微打起精神了。

──可是。

「總覺得好累喔。最近甚至開始謠傳是我毒殺了陛下,說魔女打算奪走這個國家……根本是一派胡言,當初明明說好要和平共存的。」

「真是過分呀。」

有人回話了。

一道溫柔的聲音,回應了阿爾巴斯看似自言自語的低喃。

「妳明明是在保護國王呀。倘若國王真是遭人毒殺,最有嫌疑的反而是那些拒絕與魔女共存的人才對。」

聲音的源頭,來自安放在搖椅上的老舊玩偶。那個戴著巫師帽,身穿長袍的玩偶,是祖母──索雷娜在阿爾巴斯小時候送給她的禮物。

當然,那時候玩偶既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不過──

「別擔心,沒問題的,妳還有很多同伴呀。而且妳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分得出誰是敵人,誰才是同伴,不是嗎?」

嗯。阿爾巴斯點點頭,望向玩偶。

光是望著玩偶,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似乎也稍稍平靜下來了。只有這個玩偶不會責備她、斥罵她,也不會催促她趕快去工作──

──這時。

「大小姐!妳在這裡吧?這樣不行啦,居然翹班溜出來!因為陛下駕崩的關係,狀況變得一團亂耶!」

阿爾巴斯聽見了屋外響起的呼喚聲。

她皺著眉頭,鼓起臉頰,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椅子上起身。

「反正還不就是無聊的會議啊、晉見啊,或是訴苦什麼的。都是一些不用我出面也可以完成的工作嘛。統統都讓霍登去做也沒差吧……」

「那就別管了,稍微偷懶一下怎麼樣?反正妳天天都在加班嘛。」

聽見玩偶這番體貼的話語,阿爾巴斯露出微笑。

「謝謝。可是我不去不行呢,因為我現在是個大人物了。我會再來找妳喔──奶奶。」

隨時都歡迎妳過來。玩偶如此回應,臉上好似浮現了一抹溫暖的笑。

1

那麼,稍微花點時間梳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

當下的處境實在太惡劣了,我得先把前因後果整理清楚,才好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一切的開端,就是在威尼亞斯王國所發生的,魔女與國家互相對立的內亂。

作為狩獵魔女的外來戰力而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我,在這裡遇見了零,而她提出讓我變回人類的交換條件,使我接下了她的護衛工作。

後來,我們的目標變更為「調查從威尼亞斯王國外流的魔法」,專心追蹤那些自稱為「不完整之數字」的瘋子。

沒錯──問題就在於那個「不完整之數字」。

他們在可雷翁共和國利用聖女引發了魔法事件,還將黑龍島當成魔法的實驗場地,又在樂園之港魯多拉暗中推波助瀾,試圖打擊教會的權威,真是一群令人頭痛的混蛋。

為了打探集團首領「那位大人」的情報,打算找十三號──也就是過去同樣被稱為「那位大人」,同時也是零的親生哥哥──好好「聊一聊」的我們,好不容易抵達了弓月之森,卻撲了個空。

簡單來說,就像是「千里迢迢去拜訪某人,結果對方卻不在家」的狀況。應該已經帶著徒弟回洞穴裡待著的十三號,不但不見蹤影,而且事態還進一步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十三號。」

就在零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強制召喚」──也就是十三號的招牌魔術應聲啟動了,將我們從千辛萬苦才抵達的弓月之森,強行帶往另一個場所。

而現在──

就我個人而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才是最糟糕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到底是誰,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幹出這麼討厭的事啊!

「為什麼這裡會有阿布野豬啊啊啊啊啊啊!」

我甩了甩因強制召喚而昏沉沉的腦袋,勉強抬起頭來的瞬間──

第一,對方看起來比我還大隻。

第二,對方陷入無法控制的狂怒狀態。

第三,對方還發現了我的存在。

藉由這三項發現,終於搞清楚有隻阿布野豬正迎面衝來的我,腦中冒出了「這下死定了」的念頭。

我立刻望向四周,找尋應該也在附近的零。因為沒看見她的身影,接著又開始找起莉莉和神父的蹤影。

不知道該不該說幸好,至少視野所及的範圍內一個人也沒有。

既然不需要分神去保護別人,那麼面對陷入興奮狀態的阿布野豬,我首先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確保自己能安全逃脫,這樣就夠了。

話雖如此,看著阿布野豬已經衝到面前,心裡明白已經沒有機會閃避的我,只能選擇被牠一頭撞飛。

我拱起背部,用雙手護頭,在撞擊的瞬間蹬地往後一跳,減緩衝撞的力道。即使採取這麼多防護動作,硬抗阿布野豬的猛力撞擊還是讓我全身骨頭嘎嘎作響,但墮獸人皮糙肉厚,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傷害而喪命。

遭到猛力撞飛之後,我重重摔到地上,不過馬上站了起來重整態勢。

只見阿布野豬停不下腳步,一頭撞上了大樹,搖搖晃晃地似乎有點站不穩。

就在我直呼萬幸萬幸,正要拔腿就跑的時候──

「傭兵!」

突然聽見有人呼喊著我。

我轉頭一看,才在遠處的樹木後方發現了那件令人眼熟的黑色外套。

「魔女!妳在那邊幹什──!」

「神父和老鼠還是昏迷不醒!在吾呼喚他們靈魂回歸的這段時間,你去把那塊會跑的鮮肉引開!」

「叫我把牠引開……說的真簡單……」

做起來有這麼容易就好了──雖然我很想這樣頂嘴,但是零還抱著莉莉和神父,看起來好像真的沒辦法移動的樣子。

強制召喚是一種非常危險的魔術,如果受召喚的對象不具備魔法素養,據說很有可能因此喪命。

實際上,我第一次受到強制召喚時,要是沒有零的幫助,可能也已經死了。

正是因為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我現在只有輕微頭暈,還算能夠行動自如。

但即使如此──

「竟叫我一個人想辦法應付這傢伙啊……!」

雖說此時也別無選擇,但這樣的處境還是讓我很想罵髒話啊。

可是阿布野豬轉頭去攻擊零的話,就萬事休矣了。既然不能逃跑,那就只能幹掉牠了。下定決心之後,我從樹木後面跳了出來,堂堂正正地向那具龐大身軀發出挑戰。

「放馬過來吧,你這塊巨大鮮肉!看我怎麼把你大卸八塊,只切上好部位的肉盡情享用!」

話聲方落,阿布野豬泛著血絲的眼珠對準了我。

只見牠喘著粗氣,一面撞倒樹木一面衝了過來。我從包包裡拿出炸藥,瞄準阿布野豬的鼻頭扔了過去。雖然只是毫無威力可言,單純欺敵用的小東西,但是爆炸聲和閃光對野生動物頗有奇效。受驚的阿布野豬發出慘叫,忍不住高高仰起身子,露出了柔軟的腹部──也就是牠全身最大的弱點。

我一鼓作氣衝了出去,跑到阿布野豬的肚皮底下,將整支劍刺進牠的體內,用盡渾身力氣一路往下劈,將腹部直直剖了開來,大量的血液和內臟從阿布野豬的肚子裡灑落到地上。

巨大的野豬搖搖晃晃又走了幾步後,壓著一旁的小樹就這麼倒了下來,抽搐了幾下之後就完全不動了。

確定牠死透了以後,我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嗯……仔細想想,我都跟龍幹過一架了,一頭大野豬根本不算什麼嘛。」

「幹得好啊,傭兵。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地獨自斬殺了如此巨大的野豬……吾又再次迷上你了喔。」

零一邊鼓掌,一邊狀似滿心佩服地走到我的身旁。

「多謝誇獎──話說他們兩個還好吧?」

「嗯,剛才已經清醒了。該說真不愧是墮獸人啊,老鼠一下子便恢復正常了。倒是神父一醒來,就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呢。」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裡也舒服多了。」

「我現在倒是非常不舒服啊。」

我才嘲笑完,就感覺到一股夾雜惡意和殺意的氣息,輕輕爬上我的背部。

轉頭望向氣息的源頭,原來是一臉慘白的神父,勉為其難地站了起來,而身旁的莉莉抬著頭,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什麼嘛,看起來明明沒怎樣啊。」

「因為神父對於苦痛的忍受力比較高。換成是一般人,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吧──不過,吾輩竟然被傳送到森林當中啊。」

「話說十三號人呢?應該是那傢伙召喚我們過來的吧?」

「照理說的確是這樣……但是,真奇怪啊……這附近完全感受不到十三號的氣息。」

「妳說感受不到氣息……難道所謂的強制召喚,並不是把人『呼喚過來』,而是『移動到任意位置』的魔術嗎……?」

「不,就吾所知,那的確是『呼喚他人前來』的魔術,只能將人帶往施術者身邊。」

既然如此,身為施術者的十三號應該不可能不在這裡才對……

「對了,我們剛才不是還在弓月之森的洞窟裡……?你們從剛剛就一直提到的強制召喚,也是一種魔術嗎?話說,這裡到底是哪裡……?」

從神父的角度來看,想必完全摸不著頭緒吧。但是我和零對於現況也沒有幾分把握,實在沒辦法和他解釋清楚。

「好大的山喔。」

莉莉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仰著頭輕聲讚嘆。

山?聽見莉莉的話,我也回頭觀看。原來如此,的確有一座高聳如峭壁的大山,占據了整片視野。

巨大的阿布野豬,加上橫亙在旅人面前的山脈──

「十分眼熟的景色呢,傭兵。」

零帶著幾分懷念輕聲低喃。

「嗯……看來的確是這樣啊。」

我也用懷念的語氣回答。

我和零曾經見過這樣的景色。

說得清楚一點,我們就是在這個國家相遇,並且訂下契約。

很久很久以前讀過的地圖解說文字,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威尼亞斯王國地圖,修訂版。

商人請到佛米加大市場。可以找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物品。

王都普拉斯塔境內,每週的女神祭日都會有藝人在廣場上表演!

名產:阿布野豬(王國特有種的超大型野豬)烤全豬。肉汁豐富,肉質鮮嫩。

注意!森林為野生阿布野豬的棲息地,禁止狩獵。即使必須繞遠路也要回街道上移動。

哎呀……我抬頭望著天空說道:

「威尼亞斯王國──看來,我們又回到出發點了呢。」

2

「換言之,你們的意思是──」

就目前所知的情報向神父解釋了一番之後,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只見他深深皺起眉頭,開口反問。

「我們從大陸東南方的弓月之森,一瞬間移動到大陸中央的威尼亞斯王國,而且是一位名為十三號的魔術師所為──但是那個十三號卻不在這裡,也不清楚他的目的為何?」

「大略來說就是這樣。」

「這也簡略太多了……!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雖然我很想兩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才是當務之急。

「總之,先把十三號找出來,肯定不會有錯吧?」

畢竟我們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十三號,當面確認他是否與「不完整之數字」有牽連,逼他說出所有的情報。

我用眼神徵詢零的意見,卻看見她面有難色地沉吟了一會兒之後說:

「吾試著搜尋十三號的氣息,但他似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隱藏起來了。雖然他應該就在威尼亞斯境內,但是就連吾也無法精確定位他的所在之處。」

「大費周章用魔術把我們傳送過來,結果自己卻躲起來了?真是搞不懂這個男的在想什麼。」

「十三號大概有自己的考量吧。但是見不到當事人的話,吾輩也無法得知他究竟有何意圖。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人──」

「既然如此……」

結論已經出來了。

聽到我輕聲嘀咕,零也回了句「別無他法」表示同意。

莉莉不可思議地來回望著我和零的臉,嘴裡直問「什麼?什麼?現在決定要做什麼?」拚命想要跟上我們的討論。

「只能回去找小鬼了吧。那傢伙應該能夠聯絡上十三號。」

「小鬼……你的意思是……?」

神父語帶狐疑地問道。

一看到他那副厭惡的表情,我就知道神父大概猜到答案了。難得有機會能惹他不爽,我也毫不猶豫地再補上一刀。

「就是威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師──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大人。」

「……你的言外之意,就是要我去進行暗殺嗎?」

「怎麼可能啊!你知道那小鬼死了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嗎!」

「不要用你那張大嘴亂吼,我只是開個玩笑。即使我的身分特殊,但只要沒有教會的命令,我也不會擅自行動。」

這種話從你嘴巴說出來就不像是開玩笑了好嗎,殺人神父。

更進一步來說,這可是事關重大,不能拿來開玩笑的話題啊。

威尼亞斯王國設有封印魔法的結界,只有阿爾巴斯「許可」的人,才能使用魔法。

所以,凡是隸屬於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包含人數、姓名和來歷等等資訊,都盡在她的掌握之中,只要有人拿魔法做壞事,就能取消那個人使用魔法的權利。

阿爾巴斯必須時時供給魔力,才能維持結界的運作,可說是結界的關鍵。

要是阿爾巴斯死了,威尼亞斯王國又會再次失去對於魔法的控制力。

後果不用想也很清楚了。

「但是,偏偏要去拜訪那個堪稱是諸惡的根源啊……神似乎很喜歡給予我試煉呢。」

零伸手指著一臉不快而意志消沉的神父,開心地對我說:

「你看啊,傭兵。這種打死都不想和魔女見面的模樣──簡直就和剛遇見吾的你一模一樣呢。」

「我跟他才不一樣!」

「我跟他並不一樣好嗎!」

「哇──好有默契喔。」

聽見莉莉滿心佩服地這麼說,神父用杖頭輕輕敲了她一下──打我的時候總是用盡全力,對莉莉倒是懂得手下留情啊。看來神父心中姑且還是有把莉莉當成「女人小孩」這分類來對待嘛。

不過話說回來,從他出手的那一刻起,就表示他並沒有把莉莉「當成人類」吧……

「算了,就讓我好好打探教會大敵的情報吧。既然他們宣稱要與人類共存,那麼肯定也會歡迎我的到來吧。」

「那小鬼最討厭的就是歧視和迫害了。只要你別亂來,就不會被扔進大牢啦。」

應該吧──我在心中悄悄補了一句。

我從行囊中取出「魔女信箋」,動筆寫下徒具形式的報告:

我們到威尼亞斯王國了。準備去城堡找妳。

「你寫的信還是這麼冷淡無情啊。」

「最近那小鬼的回信也是這種感覺啊。」

一開始阿爾巴斯寫來的信,內容總是長到讓人鬱悶,但最近就連回信也很少了。

「因為你的語氣太冷淡了,嚇到她了吧?」

「哪會啊,她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也還算不上大人啊。」

這麼說來,好像也是喔。我自己也一直叫她「小鬼」,把她當成小孩看待。

但就算是個小鬼,阿爾巴斯好歹也是威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師。我寫的信在她眼中根本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這樣說服了自己以後,我動手捲起信箋,塞回行囊當中。

「我們……要爬山嗎?」

莉莉有些不安地歪著頭詢問。

「不用喔。既然遇到了阿布野豬,代表這裡已經是威尼亞斯王國境內。要是翻過山脈,反而就跑出境外去了,況且需要爬山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就只有那些沒得到入境許可的逃犯吧。」

就算是逃犯,也會選擇找別的路繞過山脈才對。

因為圍繞威尼亞斯的山脈,實在不適合攀登。地勢過於陡峭,到處都是碎石,高度也十分驚人。就算做好萬全的登山準備,也有極高的死亡風險。

所以威尼亞斯王國才能成為中立國,才能在成為認可魔女的「魔法國家」之後,仍然沒有遭到教會騎士團攻陷。

畢竟,只要威尼亞斯王國把坑道堵起來,軍隊也只能望山興嘆。

想要翻過山脈,就得付出減損一半兵力的代價。

但是對威尼亞斯一帶的地理環境並不熟悉的莉莉,似乎聽不懂我剛才所說的話,嘴裡還是不停說著「可是……」、「但是……」或是「莉莉不懂耶……」之類。

要是能夠拿地圖解釋給她聽就好了,可惜我手裡沒有地圖。

而臉色依舊很難看的神父,輕輕嗅著空氣中的氣味說:

「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不宜久留。一旦血腥味飄散開來,就會引來大量的野獸。我們還是趁著太陽還沒下山,趕快找到道路吧,不過該往哪走呢……」

「說的也是啊……嗯,如果沿著山脈走,最多也只要花上幾天就能遇見道路了吧。」

「幾天……雖然靠這東西的肉多少能撐得下去,但是我們手上的清水不多,還是得先找到水源才行。」

「吾用占卜來決定大致的行進方向吧,雖然不夠精確但也堪用了。」

這時候,莉莉突然扯了扯我的褲管。

「怎樣?妳要幹嘛?」

我露出「現在正在忙」的眼神低頭望向那個小不點,只見莉莉用嬌小的指頭,指向東邊對我說:

「最近的路,在那邊。」

「……嗄?」

「有一條大路。還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就在附近了,大家是這麼說的。」

「妳說的大家是……」

我的目光從莉莉身上繼續往下移動,來到地面上。

有幾隻老鼠待在那裡,被我的目光嚇了一跳,一溜煙就跑走了。

對喔,這丫頭聽得懂老鼠的話。

而且老鼠幾乎遍布世界的每個角落。

要問路的話,牠們似乎是不錯的選擇。

「……你們該不會相信老鼠真的會帶路吧……?」

神父露出無比嫌惡的表情,隔著眼帶瞪著莉莉。

莉莉聞言氣沖沖地鼓起臉頰,卻沒有回嘴,只是緊緊揪著我的褲管不放。

看見莉莉這樣的反應,零拍了拍她的頭說:

「吾相信喔。或者該說,吾從來沒有懷疑過她所說的話呢。」

「我也是。喂,小不點,帶路吧。」

「莉莉才不是小不點呢。」

「明明就是。」

「大哥哥怎麼這樣!之前明明都會好好叫莉莉的名字……!」

「因為那樣稱呼很麻煩,叫小不點比較順口。」

「唔唔……!」

聽見我的回答,莉莉用她纖細的尾巴不停敲著地面,透過全身表達她的不滿。

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以後,神父抬頭望著天空,不禁說了句「這是在開玩笑吧?」……但是誰管你啊,不爽就不要跟啊。

看見我和零及莉莉二話不說就走,神父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上來。

「反正都要跟著走,你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抱怨嘛。」

我故意揶揄了他一句,結果又得到一記杖擊作為回答,旋即激起一波和諧的笑聲。

之後──

在莉莉的帶領之下,我們在太陽下山前抵達道路的起點──也就是貫穿整座山脈,連接威尼亞斯國內外的坑道口。

雖然稱之為「坑道」,但實際上路寬甚至可容納五六輛馬車並行,洞頂也高到連我都要抬頭看。

再加上坑道內部開著整排的攤商及旅店,與其說是通道,反而更像是一座城鎮。而店家甚至多到必須開到坑道外頭來,現在也能看見各式各樣的攤商,正活力充沛地高聲叫賣。

坑道設有守門人,卻沒有大門,即使時間已經是黃昏,往來的人車依舊絡繹不絕。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呢。」

零輕聲說著。

「似乎是這樣啊。」

我也點點頭。

「路好大條喔。」

莉莉吃驚地張大嘴巴,發出感嘆的聲音。這丫頭不管見到什麼都是這樣大驚小怪啊……

附帶一提,神父以嘖了一聲的形式表明了自己的敗北。

但他隨後又──

「……真是奇怪啊。」

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如果我沒聽錯,那個方向就是人潮聚集的地方吧。」

神父指向在山脈底部開了個大洞的坑道。

緊鄰坑道口的位置,有一座橫幅較寬的小屋。而旅人都在那裡排隊。

我好奇地觀察了一番之後,發現小屋的牆上開了一道左右極寬的窗口,裡頭坐著一排像是公務員的工作人員,頭上戴著統一款式的帽子。

「從他們的對話來判斷,那裡是入境審查的窗口。而旅人在通過審查之後,才會往坑道裡面走──換句話說,我們現在位於圍繞威尼亞斯王國的山脈之外。」

「怎麼可能,山脈外側應該沒有阿布野豬。」

「不──看來並非如此啊,傭兵。你看那塊看板。」

立在路旁的看板上,用引人注目的紅色文字寫著注意事項:

注意!

一旦偏離道路,便會遭到警戒用的阿布野豬襲擊。

在出入境之際,請善加利用由國家魔法師組成的免費護衛服務。

「……這啥啊?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了?」

「至少在吾輩踏上旅途時還沒有呢。」

所謂由國家魔法師組成的護衛,指的就是聚集在看板附近待命,身穿長袍的那些魔法師吧。只要湊滿十名旅人,就會派出一名魔法師擔任護衛的樣子。

「警戒用的阿布野豬──這是什麼情況?為了防備其他國家的侵略,特地從國內抓捕阿布野豬,放置在國境外的森林當中嗎?」

似乎是這樣呢。神父開口回答。

「公開認可魔女的地位,鄰近國家的教會信徒也無法坐視不管吧。我在魯多拉大教堂曾經聽到消息,據說前陣子坑道還發生了爆炸事件。」

「那還真是不平靜啊。」

魯多拉大教堂,是位於坐擁樂園之海的海運國家泰爾占的大教堂。

作為設立於大陸主要城市的七座大教堂之一,總是能透過世界各地的信徒和神職人員送上的報告,掌握最新的情報。

話雖如此,從威尼亞斯王國到魯多拉大教堂,最少也得花費兩個月才能抵達。首先得從威尼亞斯王國移動到可雷翁共和國,接著再從可雷翁共和國的港都伊迪亞貝納,經由海路抵達泰爾占──這就是最短的行進路線。但是大部分的情報提供者都是「以旅行為主,方便的話再順道前往大教堂遞送情報」而已,所以來自遠方的情報通常得花上更多時間才會送達。

照這樣來推斷,坑道的爆炸事件,應該是我們在伊迪亞貝納搭上船之後才發生的。若是我們還在可雷翁共和國徘徊的時候發生了這種大事件,應該早就聽說了才對。

「所以威尼亞斯王國才加強警戒,把阿布野豬放到國境外的森林嗎?有那種東西在森林裡四處遊走的話,的確能妨礙歹徒潛伏行動啦,但是這也讓軍隊沒辦法在野外駐紮吧……不覺得這樣有點勞師動眾嗎?」

「所以才需要那些護衛吧。多了魔法師的保護,那巨大野豬也不過就是美味的肉塊罷了──但是,這樣一來就很清楚了。這裡才是威尼亞斯王國的外側。」

「莉莉一開始就知道了喔。大家都跟莉莉說,一定要去山的另一頭才行。可是大哥哥都不相信。」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抱歉抱歉。」

聽到我很敷衍的道歉,莉莉一臉不滿地嘟囔起來,撿起手邊的石頭和小樹枝扔了過來。

零看見莉莉不高興的樣子,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言相勸:

「妳立了大功喔,老鼠。多虧有妳,吾輩今晚可以好好大吃一頓,用熱呼呼的水洗澡,在軟綿綿的床上睡覺呢。」

「嘿嘿嘿……」

莉莉滿足地瞇起了眼睛,也不再拿石頭丟我了。

這樣的光景,溫馨到令人不禁揚起嘴角啊。但是零的手卻越來越肆無忌憚,讓莉莉越發侷促起來。

不過,零抱著莉莉的身體,不讓她有機會逃走。

「那個……有點癢耶……別、別這樣啦……啊嗚嗚……」

「呵呵呵,這種纖細而滑順的觸感……既柔軟又蓬鬆。妳知道吾現在有多麼期待嗎?只要把妳全身上下用香噴噴的肥皂好好洗乾淨,再徹底烘乾的話,就是最棒的抱枕了。傭兵是吾的床鋪,而妳是吾的抱枕……這樣就能完成吾心目中最為完美的睡床──」

「夠了沒啊,變態魔女!妳沒看到這丫頭很不舒服啊!」

「啊咕!」

我朝著緊緊抱住莉莉身體,雙手動作越來越猥褻的零頭上,狠狠揮了一拳。趁著她抱頭蹲在地上時,從那雙可怕的魔爪底下把莉莉搶了過來,放在我的肩膀上。

「沒收!我要沒收!這丫頭暫時就寄放在我肩膀上了。」

「啊啊!吾、吾的抱枕!還有吾的特等席……!」

「這丫頭才不是妳的抱枕,我的肩膀也不是妳的特等席啦!」

「太無情了,傭兵!難道你覺得年輕女孩比吾更有吸引力嗎!你已經玩膩了吾滑嫩的肌膚,轉而尋求老鼠蓬鬆的毛皮手感嗎……!」

「才不是這樣!妳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

「大、大哥哥……原來你……?」

「才不是!不要用那種『人家明明這麼相信你,結果居然是這樣』的表情看我好不好!我可是在保護妳耶!」

「不好意思,在幾位忙著耍蠢的時候打擾了……」

神父刻意乾咳了一聲,讓我們三個全都停了下來。

我回頭一看,發現一臉無奈的神父正無精打采地站在那兒。還有一個看起來就是幹體力活的男人,就站在神父身後。

「我找到旅店了。兩隻墮獸人、魔女還有神父──店家似乎願意接受這樣的組合去投宿。不過看到你們這種表現,對方好像開始有點後悔的樣子喔。」

3

「最近外來的墮獸人也變多了呢。你想想,威尼亞斯不是對魔女相當禮遇嗎?結果啊,因為聽說實力非凡的魔女能讓墮獸人變回人類,所以各地的墮獸人都跑到這裡來了……」

神父找到的旅店──但其實是攬客人員先找上神父的樣子──就在坑道入口往裡面走一小段路的位置。

這位夥計似乎對會說話的墮獸人早已見怪不怪了,在幫忙帶路的時候也十分自然地跟我們聊了起來,而他見到莉莉也只是感嘆了一句「原來也有這麼可愛的墮獸人啊」。

我們離開威尼亞斯王國差不多一年了──過去墮獸人是因為「能成為誅殺魔女的戰力」才受到這裡的居民接納,而現在感覺上雙方相處更為融洽了。

「客人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嗎?還是說,你想成為魔女的僕從?」

「……魔女的僕從?」

我皺起鼻頭反問,同時不經意地撇了零一眼。

但是零正抱著一大堆烤鹿肉串大吃特吃,根本沒聽見這個夥計說的話。

「對於魔女來說,墮獸人是種很有用的生物,不是嗎?以前她們會蒐集墮獸人的頭顱,但後來發現改用血液或爪子的效果也不差,所以現在活著的墮獸人比較搶手的樣子。」

「喔喔,原來如此……」

「不過嘛,雖然墮獸人現在有機會可以變成人類,但是得花上不少時間排隊等待啊。而且就算變成人類,想必大多數人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過活吧。所以與其變回人類,還是有很多墮獸人選擇以原來的身分受僱──能夠像我這樣順利找到工作的人應該不多吧。」

聽到這句話,我愣了一下,不由得凝神觀察這個夥計。

「看起來就跟人類一模一樣吧?」對方露齒一笑,抬頭望著我說: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前陣子還是一頭熊呢。體格比現在大多了,也很有力氣。」

「真是不敢相信……變回人類是什麼感覺啊?」

「與其說是『變回』,反而更像是『變成』人類的感覺啊。我到現在還沒習慣人類的身體,每次照鏡子都會嚇一跳,想著『哇啊,這傢伙是誰啊!』這樣呢。有時候啊,會習慣性地伸手去搬以前扛得動的重物,可是怎麼搬也搬不動,真的讓我很沮喪──雖然每個人聽到我這樣講都會滿心質疑,但我還是想說,現在還挺懷念自己還是熊的時候啊。」

「……你想變回墮獸人嗎?」

「想不想啊……我也不知道耶。我還是熊的時候,總是覺得要是能變成普通人就好,但是現在就不會這樣想。可是,我還是隻熊的時候,總是會有很強烈的吃人衝動……客人你應該也聽說過吧?『越想成為人類的墮獸人,就會更快墮落成野獸』這樣的說法。」

「聽是聽說過,但那只是謠言吧?」

男子聳聳肩說了句「誰知道呢?」接著露出曖昧的笑容。

「總之,如果我繼續維持墮獸人的身分,總有一天會徹底失去理智吧。雖然只是傳聞,但據說失去理智的墮獸人是無法變回人類的。就算肉體變回人類,靈魂還是一頭野獸,這樣反而活不久的樣子──而且啊,變回人類也不是沒有好事喔。」

「瞧。」他笑著抬起下巴比了比前方。

一間間並排的店面打起了五顏六色的燈籠,照亮了缺乏陽光的坑道。每一間店都要掛一盞燈籠,似乎是這邊的不成文規則。

其中,有間掛著紅燈籠的小旅店門口,有個女人正朝著這邊揮手。

「那是我老婆──客人你也是個墮獸人,應該能明白這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吧。」

「只是想放閃的話,就別怪我勒死你喔。」

聽見我平靜地說出真心話,這名夥計豪邁地仰頭大笑──完全不把我的威脅當一回事,的確很有墮獸人的「風範」啊。

「──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是放放閃嘛。」

終於把鹿肉消滅掉的零,突然從旁插嘴:

「也許你這輩子都娶不到老婆,但還有吾在呀。不是嗎,傭兵?」

「……小不點,妳覺得呢?」

我沒有回答零,反而把問題拋給坐在肩上的莉莉。

「咦!要莉莉回答嗎?」

突然被我點到名,莉莉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呃,那個……呃……!莉、莉莉也不知道……」

隨後,神父用杖尖點了點莉莉的頭。

「別對這種問題認真啊,妳只要回他一句『誰知道啊,笨蛋!』就夠了。」

「誰是笨蛋啊!」

「我還以為你也差不多該發現自己是個笨蛋了……沒想到你的學習能力比我預期中還要低呢。」

「我是知道你們感情很好啦……不過是不是該讓我帶你們去看看房間了?」

夥計語氣中帶著傻眼,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說「別玩啦,我們抵達旅店很久了耶」一般。

接著,神父就翻臉像翻書一樣。

「我住單人房。」

並若無其事地邁步走入旅店。

「吾和傭兵住同一間。」

「咦!那、那莉莉就……呃……麻煩幫莉莉找個倉庫……」

「笨蛋,妳跟我們住同一間就好。」

聽見我的話,莉莉不禁豎起耳朵和尾巴,視線游移不定,神態有些畏縮。

「可是莉莉,很……很危險……雖然大哥哥不要緊,可是大姊姊就……」

看來她是在擔心傳染疾病的問題。

身為老鼠的莉莉,可說是疾病的媒介。過去莉莉曾因為這個體質,無心之下殺死了村裡的小孩以及自己的雙親,至今她仍然無法釋懷。

打從莉莉跟著我們踏上旅程後,我們總是露宿野外,不然就是找個馬廄將就一下,從來沒有在旅店裡好好住上一晚──所以她肯定在擔心,自己和其他人在狹窄的空間中長時間共處,可能會出問題吧。

望著一臉陰鬱,坐在我肩上的莉莉,零露出和煦的笑容對她說:

「別擔心。妳的那種體質,只要不是抱持明確的惡意去嚙咬他人,就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否則,不管妳行事多麼小心,也不可能和養父母──和那種毫無特殊能力的普通人,長年生活在一起的。」

「……是……這樣嗎……?」

「更何況,吾可是稀世的天才魔女。憑妳的能力是殺不了吾的。別看吾這麼嬌弱,實際上可比傭兵還要強大喔。」

看得出來,莉莉很明顯地放心了。

雖然莉莉是自己硬要跟著我們一起走的,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是不想傷害到我們吧。

於是最後拍板定案,我們三人同住一房。

相較於看起來有點窘迫的店門,旅店內部是從坑道側壁往內延伸的蟻巢式結構,十分寬敞。

或紅或藍的燈籠,照在裸露的土牆上,讓整個空間的色彩搭配顯得十分奇妙。

莉莉踏著小碎步在房間裡來回奔波,找尋著適合的物品,接著就抱起好幾個靠枕跑到房間角落。

「……妳在幹嘛?」

「鋪床。」

「那邊不就有床了嗎?」

我們運氣不錯,房間裡放了兩張床。反正零肯定會死賴活賴鑽到我的床上,剩下那張床當然就是留給莉莉睡了。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只見莉莉雙眼放光,就要伸手爬上床──卻又放棄了。

「……莉莉,很髒。」

「啥?」

「喏。」

莉莉伸出雙手給我看,確實是有點髒啦。

我想起剛才零說過「想把妳用肥皂洗一洗」那句話。她身上白色的毛皮沾了些砂土和灰塵,東一塊西一塊黑汙的模樣。

突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於是轉頭一看,發現零露出熱切的眼神欲言又止。

「……怎樣?幹嘛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

「沒有啦,只是覺得老鼠那樣就算『髒』的話,現在的你可說是汙穢的代名詞啊。」

「妳就不能把話說得婉轉一點嗎!什麼叫汙穢的代名詞……我聽了也是會很受傷耶!」

「可是你現在滿身都是血漬泥塊的模樣,該怎麼形容呢?對了……就像黑之死──」

「嗚啊啊啊啊啊!妳夠了沒,不要再拿那個外號取笑我了喔!而且這個名號的由來是一段很悲慘的經歷耶!」

我忍不住伸出爪子大吼,而零卻只是笑著安撫「別生氣別生氣」,一點愧疚感也沒有。

不過她說的對,被阿布野豬的鮮血淋了一身之後,我只是稍微擦了擦臉,卻沒有用水好好洗過一遍。身上的血漬凝固泛黑,還黏著許多小蟲子和樹葉,實在慘不忍睹。

「……還是洗個澡吧。」

「嗯。吾必須承認,若要抱著現在的你入眠,心裡還是有一些些抗拒呢。」

就在此時,房間響起敲門聲。

一打開門,就看見那個先前幫我們帶路的夥計。

「熱水準備好了喔,大哥。還有浴桶──你們應該也需要這東西吧?」

不愧是當過墮獸人的傢伙,做事相當機靈。

看見我伸手要接過巨大的木桶,夥計皺著眉頭把桶子往後拉了一點。

「這是給女客人用的。你去清洗場用水洗一洗。」

「為什麼只有我不行?」

「……那我問你,難道你打算跟那兩位一起洗澡嗎?」

聽󠄊󠄀󠄃󠄎到󠄊󠄀󠄃󠄎對󠄵󠄀󠄀󠄂方󠄫󠄷󠄪󠄧冷󠄎󠄵󠄦󠄄靜󠄊󠄅󠄥󠄍地󠄴󠄃󠄮󠄭指󠄭󠄖󠄛󠄳出󠄹󠄭󠄇󠄄盲󠄞󠄛󠄨󠄖點󠄳󠄰󠄫󠄪後󠄎󠄑󠄤󠄹,我󠄗󠄩󠄆󠄒便󠄢󠄯󠄧󠄑默󠄌󠄉󠄻󠄄默󠄉󠄋󠄁󠄱地󠄿󠄔󠄃󠄅走󠄤󠄧󠄷󠄏出󠄠󠄪󠄮󠄌房󠄇󠄷󠄌󠄪間󠄝󠄠󠄐󠄶。⁠󠄘󠄐󠄘󠄩⁠󠄻󠄡󠄔󠄹⁠󠄤󠄕󠄹󠄤⁠󠄥󠄩󠄮󠄔⁠󠄐󠄩󠄒󠄴⁠󠄑󠄓󠄭󠄭⁠󠄎󠄑󠄬󠄡⁠󠄼󠄙󠄂󠄦⁠󠄏󠄚󠄲󠄨⁠󠄉󠄘󠄷󠄝⁠󠄞󠄤󠄡󠄶⁠󠄆󠄈󠄼󠄧⁠󠄂󠄸󠄆󠄥⁠󠄕󠄒󠄭󠄜⁠󠄺󠄀󠄺󠄵⁠󠄎󠄾󠄿󠄲⁠󠄹󠄩󠄣󠄤⁠󠄇󠄽󠄢󠄣⁠󠄀󠄰󠄤󠄝⁠󠄡󠄬󠄍󠄝⁠󠄔󠄇󠄘󠄍⁠󠄡󠄢󠄈󠄭⁠󠄸󠄛󠄮󠄵⁠󠄋󠄄󠄊󠄖⁠󠄽󠄀󠄤󠄌

真是好險啊,差點就要很自然地在零跟莉莉面前脫光光了。

我最近好像漸漸被零的價值觀同化了。

「話說你身上的汙漬,應該是血吧?這得先用水沖一沖才行,都染進毛皮裡了。」

「你說的對……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但你還真敢把房間租給我們啊。看到這種渾身是血的墮獸人,一般人十有八九都會敬而遠之吧?」

「這就是我們的生存戰略嘛。只要是其他店家不收的客人,來我們這裡多半都願意多付點錢吧。正確來說,這間旅店差不多算是墮獸人專用的了。」

「而你自己本來也是個墮獸人呢。」

就是這樣──夥計笑著回答。

「店裡的其他人知道你原本是個墮獸人嗎?」

「嗯,有跟老闆說過。所以我的薪水也比其他人少一點。」

「『既然你本來是個墮獸人,就算錢拿得少一點也願意幹活吧?』他們應該是這樣跟你說的吧?真是聰明的生存戰略啊。」

「說話別這麼陰陽怪氣啦。老闆願意僱用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哪有什麼好抱怨的──老實說,我還受到以前當墮獸人時的習慣影響,出過好多次包啊。」

「比方說?」

「像是光著身子跑到客人面前,或是下意識去嗅第一次見面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我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但仔細想想,其實一點也不好笑。我自己也很有可能會幹出這種蠢事。

「不過嘛,我還是想辦法撐過來了。一開始光是少了獠牙和爪子,就讓我有種全身被扒光的感覺,不過現在也慢慢適應了。」

「……我問你喔,變回人類的過程……可以跟我說嗎?是不是只要魔女詠唱一下咒文就完成了?」

「只要聽到我原本是個墮獸人,每個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呢。」

男子露出愉快的笑容,接著指向自己的心窩。

「必須死上一次──要先殺了身為墮獸人的自我,才能讓人類那一邊的自我誕生。」

「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吧?」

「我只是『忠實呈現』當時的狀況而已喔。事實上,我作為墮獸人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臭魔女,居然騙我!』──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真的會被殺掉啊。」

因為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告訴我「變得回來」,所以我一直以為這兩者間轉化的過程很簡單……但似乎遠比我想像中更危險啊。

即使如此,現在的確有個變回人類的傢伙,就活生生站在我眼前。

我的夢想一直沒有變,就是想要變回人類,在鄉下開個小酒館。

然後討個漂亮老婆、生幾個小蘿蔔頭,每天過著熱熱鬧鬧、平凡又安穩的生活。這就是我心目中最棒的人生了。

這個男人簡直就是我理想中的模樣啊。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現在我看著這個男人,心中所湧現的感情卻和忌妒或是憧憬又有些不同。

那就是疑惑。

他真的不後悔嗎?從沒想過再變回墮獸人嗎?

以人類的身分度過餘生,真的值得拿墮獸人強悍的實力來交換嗎?

──但還有吾在呀。

我的腦海中閃過零那張有些挑釁,又帶著戲謔的笑容。

──不是嗎,傭兵?

「你在發什麼呆?喂,肥皂給你。洗完之後就用那邊的布隨便擦擦。反正過陣子就要丟了,就隨你用吧。」

夥計只留下這句話,就轉身準備離開了。

我看著那個背影,才猛然回神叫住了他。

「喂,這個給你。」

我把用布包起來掛在腰間的肉塊,拋給那個夥計。那是之前在森林裡被我幹掉的阿布野豬身上最好吃的部位。

「晚飯用這個做菜吧。沒用完的部分,就當作是我請你和你老婆吃的。」

「這樣好嗎?太感謝啦!我老婆是廚房的負責人喔,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目送那個開心到嘴巴都合不起來的夥計離開後,我長嘆了一口氣。

環顧整間清洗場,好像原本是個提供給房客清洗馬匹的場所,架子上堆滿了馬用的清潔用品。擺在房間角落的巨大木桶裡,還儲著像是料理或打掃用剩的清水。因為找不到其他可以取水的地方,看來那個人應該是叫我用這桶水來洗吧。

「算了,有這個就該知足了……」

我脫下衣服,舀起冷水一頭淋下,溶解的血塊在地板上暈開,簡直像是我在大量出血一樣。

「──好一頭毛皮和肥皂泡泡的怪物啊,傭兵。」

我正忙著用冷水沖洗全身血汙時,隨著這句令人懷念的話語,零突然現身了。

大概是才從房間裡洗完澡出來的關係吧,她的頭髮還帶著濕氣,散發出和我手上這塊肥皂截然不同,十分高檔的香氣。

「這讓吾想起第一次和你一起過夜的那間旅店啊──要不要吾像那時候一樣,幫你刷刷背呢?」

「別鬧了。這跟那時候不一樣,是冷水啊。」

「小事一樁,只要吾稍微動動指頭,那桶冷水馬上就能變成滾水了。」

「那會害我燙傷吧!話說回來,妳不是要幫小不點洗澡嗎?」

「吾幫她洗過啦,從頭到腳都沒放過喔。就是這樣才能讓吾理想中的觸感又更上層樓了。雖然吾還想多把玩一下,但她就像隻鼴鼠般鑽到被窩裡去了。」

「只能說節哀順變了……」

「誠然。吾本來還以為能盡情享受那無與倫比的觸感……」

「我不是說妳,是指那個小不點。」

聽見我的冷言冷語,零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你又幫老鼠說話,果然不出所料,你還是覺得年輕女孩比較好吧?──雖然她嘴上不停這樣抱怨,但現在我知道她不過是在開開玩笑罷了。

──一年啦……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

但也不能說只是相遇不久而已。

「……所以,妳有事要找我嗎?還是說,又像往常那樣,是打算來偷看我洗澡?」

我一邊說著,一邊又舀起冷水沖洗身上的泡沫。流到地上的水,已經看不見一絲血汙了。

「還真是大言不慚呢。要是沒有吾在,你要弄乾那身毛皮想必得花上不少功夫吧?面對一個即使遭逢冷遇,仍然主動前來服侍洗浴的絕世美女,你不覺得自己的態度應該更熱烈一些嗎?」

零一說完,就輕輕打了個響指。

我這身濕淋淋的毛皮,就在一瞬間徹底烘乾了。

「……多謝。」

「不客氣。」

零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難得好好洗了個澡,就讓吾幫你梳梳毛吧。」

「不用啦。就算梳整齊了,之後還不是會弄髒打結。說真的,妳跑來這邊到底是要找我幹嘛?」

「和你培養感情──就算吾這麼說,你大概也不會相信吧。若是硬要舉個理由的話,就是關於神父先前所說的坑道爆炸事件,吾稍微掌握了一些新情報。」

「哦?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

「無趣到一點也不教人意外呢。那個爆炸事件的主謀呢……據說是與威尼亞斯王國接壤的一個小國貴族,同時也是個狂熱的教會信徒。他原本打算僱用盜賊炸坍坑道,讓這個可恨的魔法國家與世隔絕,但最後那些歹徒只破壞了部分商店就被逮住了。雖然威尼亞斯王國循例發出嚴正抗議,那位貴族卻主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反過來指控威尼亞斯王國的說法不過是一場卑鄙的構陷。」

「原來如此……那傢伙真是……我也只能說──這下麻煩啦。」

聽到我皺著眉頭這麼說,零也點點頭表示「吾也這麼認為」。

「附帶一提,方才幫吾輩帶路的那位夥計──當時剛好待在現場,也因為他捨身救了一名女孩,所以才被這間旅店的老闆僱用。據說當時他只是心想『老子這麼壯,才不會被炸傷』就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了,結果因為已經變回人類身軀的關係,那個男人在生死關頭足足熬了十天之久呢。」

沒想到人類的身體這麼脆弱啊──當時那名夥計似乎泛著苦笑這麼說。

「由於波及無辜民眾的緣故,威尼亞斯和周遭國家的關係也大幅惡化。國內興起一股對於教會的不信任浪潮,而在周遭國家當中,則是開始流傳起『威尼亞斯王國自導自演』的謠言。在坑道的入口不是立了一張魔法師出任護衛的公告嗎?」

「喔喔,用來防範阿布野豬的那個啊。」

「那似乎不是用來防範阿布野豬,而是用來防範『受人僱用的盜賊』呢。聽說有很多狂熱的教會信眾,不惜發出懸賞找人在前往威尼亞斯王國的道路上襲擊旅人。」

「我也只能說……」

「這下麻煩啦──對吧?」

零模仿我的語氣,又笑了出來。

能夠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門戶,就是貫穿山脈東南西北的坑道。

由於整個王國都被其他國家包圍起來,所以想要進入威尼亞斯,就一定得從鄰近的某個國家通過。

就現狀而言,在教會信眾的眼中,舉凡想要前往威尼亞斯王國的人,都是對神不敬的異端。

大半都是立志成為魔法師的人,還有渴望成為魔女僕從的墮獸人──某些激進分子難以忍受這些異端穿越本國領土,便興起一股衝動,試圖破壞通往威尼亞斯王國坑道。

「要是本國的商人無法前往威尼亞斯,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的國家。就算明白這個道理,他們還是耐不住性子啊。」

「是啊,真是不可理喻呢。但是,在人類擁有的感情當中,『厭惡』本就是一種極難掌控的情緒。就拿你來說,多少也有一兩樣厭惡到無法忍受的事物吧?」

「除了殺人神父以外嗎?」

聽見我的玩笑話,零樂不可支地失笑出來。

就在此時。

「──怎麼回事?外頭亂嘈嘈的耶。」

氣氛似乎不太對勁,我豎起耳朵注意外頭的動靜。

好像是在搜尋什麼人的樣子。從這邊都能聽見怒吼聲,似乎來者不善啊。

「情況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啊。傭兵,雖然有些可惜,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妳說可惜是什麼意思啊!」

「既然你想知道,吾就好好說明──」

我揮揮手打斷了零的戲言,把剛才脫下的衣服重新穿好。

雖然我也知道,把血淋淋的衣服又穿回身上就等於是白洗了,但現在哪有時間把衣服也洗上一遍。

在我把裝備穿回去的時候,也能聽見騷動聲越來越接近。

最後,造成騷亂的元凶似乎來到了這間旅店當中。

「我們是來搜尋殺害警戒用阿布野豬的凶手!我們接到報告,說是有個渾身是血的墮獸人走進這家旅店!識相的話就自己出來吧!」

聽見對方高聲疾呼犯人出來自首,我忍不住和零大眼瞪小眼,隨後便抱著頭直喊:「這下麻煩啦。」

「如果不是吾產生了幻聽的話……這是在說你吧?」

「如果殺了阿布野豬不是我的幻覺的話……那就是在說我了。」

印象中,坑道口的看板上確實寫著「警戒用的阿布野豬」。

具有特殊功用的野豬被幹掉了,自然會引起關切嘛。

「但是他們發現得也太快了吧?」

「或許是採用了以數量來管理的制度吧。這下該怎麼辦?要逃走嗎?」

「還是先回房間,跟小不點還有神父解釋一下狀況?──可惜好像沒時間這麼做了。」

請幾位先等一下好嗎?──我聽見那個夥計慌張地阻止對方,但是粗暴的腳步聲還是朝這裡越來越接近。

站在入口附近的零,輕輕瞥了走廊一眼。

「哦,這可有趣了。」

並露出饒富興致的表情。

隨後零跑了過來,靠在身邊對我說:「等一下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喔。」

──其實我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這種味道,這種氣息。

「──找到了!是墮獸人!」

「的確沒錯,身上還沾著血。」

「喂,不要妄想抵抗喔。就算你是墮獸人,我們這邊可是有三個人啊。」

三個壯漢一臉傲慢地闖入清洗場──不對,也許稱作「三隻」還比較恰當吧?

「真沒想到啊……統統都是墮獸人耶。」

「從外表上來看,應該是牛、狗,還有蜥蜴吧?雖然吾覺得將爬蟲類也歸類為『獸人戰士』有點怪怪的呢。」

我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雙眼放光的零,便將雙手放在腦後表示自己不會抵抗。零也有樣學樣把雙手置於腦後,望著我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只見對面那三個人一臉掃興,隨後開始商量起「犯人沒有抵抗的時候要怎麼辦?」、「把人綁起來比較好吧。」之類的,像是外行人才會說的話。

我猜大概是這麼回事吧。雖然威尼亞斯將墮獸人納入警備兵的體制當中,卻因為還在試驗階段,並沒有受到良好的訓練才會這樣。

這時候,零刻意乾咳一聲,把那三隻墮獸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若是換個角度來想,這樣是不是比較簡單呢?吾輩動手抵抗了,卻被你們制住。而吾輩已經被你們拘束了行動自由──那麼,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這樣的話,就是要調查案情啦。像是你們殺害阿布野豬的目的啊,犯罪集團的規模之類的。」

「換句話說,把人帶去隊長那邊就好了。」

就這麼做、就這麼做──他們隨隨便便討論了幾句,就決定我們要被移送到其他地方。

隨便到甚至讓人擔心,把警備交給這些傢伙負責真的沒問題嗎?

我嘆了口氣,往那三隻墮獸人的背後──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

神父消除了氣息,就站在那裡。站在只要他願意,就能瞬間取下三顆頭顱的位置。

而莉莉也佇立在他的腳邊,準備隨時招來老鼠大軍。

但是我默默搖了搖頭。

這裡是威尼亞斯王國,阿爾巴斯在這裡可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與其在這邊鬧出人命,不如走一步算一步,等著阿爾巴斯的介入還比較妥當吧。

4

最後神父和莉莉就留在旅店,只有我跟零被帶走了。

看著旅店的夥計一臉複雜地拿著阿布野豬的肉,我用肢體語言暗示他──「只要不講就沒人知道,自己留著吃吧。」

反正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不可能再回來這間旅店了。

這些墮獸人的隊長,似乎待在坑道入口──也就是國境外側那邊的樣子。

因為我們表現出毫不抵抗的模樣,所以也沒受到繩索、鐵鍊或項圈加身的屈辱。

拜此之賜,零的心情還不壞,就像是在散步一樣跟隨對方的腳步前進──要是只有這樣就好了,但她要不就是興致勃勃地觀察蜥蜴的鱗片,要不就是動手摸摸人家的牛角,玩得不亦樂乎。

最讓人火大的是,這三隻墮獸人明明是在移送嫌疑犯,卻拜倒在零的美貌之下。

「小姑娘,妳真的是魔女嗎?那我可不可以當妳的僕從……」

「說真的啦,與其被那個隊長使喚來使喚去的,還不如給這麼美麗的魔女當僕從還比較好呢。」

他們甚至說起這麼沒出息的話,就連我聽了都覺得丟臉。

「你們幾位的隊長,真的是這麼恐怖的男人嗎?」

「光是恐怖還不足以形容啊!明明是個墮獸人,劍術卻超厲害的。就連靠蠻力硬幹都拿他無可奈何。」

聽見零的問題,那頭牛喘著粗氣這麼回答。

的確,因為墮獸人多半沒受過規範的教育,所以通常拿起劍來也只會亂揮一通。

即使如此,還是能憑藉一身怪力勝過水準一般的人類,不過要是碰上力量並不吃虧還懂得劍術的墮獸人,勝負就很明顯了。

「而且他還是主席魔法師的直屬僕從喔。要是隨便反抗他,就會被當成不法分子開除了。這樣一來人生也差不多完蛋啦。」

望著那隻渾身毛髮聳立的垂耳狗,零反問了一句:「完蛋?」

「就會被強制變回人類啊!」

「……等等,這樣不是很好嗎?」

聽見我的嘀咕,三隻墮獸人不約而同地對我怒吼:「這樣才不好呢!」

「變回人類啊,就等於再也不能戰鬥了耶!對於腦袋裡只懂得戰鬥的我們來說,就和判處死刑沒兩樣啊!只能在路邊等死耶!」

這麼說也沒錯。他們看起來就是那種腦袋裡都是肌肉的傢伙。因為我有一身好手藝,所以才有「想開個小酒館」的夢想,而這些人大概對於人生沒有什麼夢想吧。

「而且在排隊等候處理的時候啊,要被送去畜舍待著。在變回人類之前,搞不好就先撐不住了……」

「畜舍?那是指──」

「喂,我們到了喔。別再聊了。」

出了坑道之後,又稍微走了一小段路,蜥蜴才停下腳步。

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可以看見一個身披華麗刺繡披風的騎士背影。他有一雙尖尖的耳朵、長長的鼻子,還有搖來搖去的尾巴──光是看對方的背影,就知道這是一個墮獸人。

隊長的穿著竟然這麼華麗……?

但是,該怎麼說……總覺得這個背影有點眼熟。

「──隊長!我們找到殺死阿布野豬的凶手了!」

蜥蜴提高音量向騎士報告,對方頓時豎起耳朵轉頭望了過來。

我不禁驚呼了一聲。

「……狗臉?」

「我明明說過我是狼吧!到底是哪來的混蛋──!」

一聽見我不由自主地這麼嘀咕,那隻一身純白毛皮的狼便大吼起來,反應十分激烈,但就在他看見我的那瞬間,全身像是結凍了一樣,吃驚到下巴快掉到地上。

「大──大大大大、大哥!還還、還有泥闇……!我剛剛就覺得味道聞起來有點像……沒想到真的是你們啊……!」

我終於搞清楚狀況了。

使得一手好劍的狼屬性墮獸人,又是主席魔法師的直屬僕從──原來是這麼回事。

「哦哦──!所謂主席魔法師的直屬僕從,就是小鬼的僕從啊!原來就是在說你啊。」

這傢伙原本是個人類,是由「偉大的索雷娜」利用魔術轉化成墮獸人的特例。因為他出身自貴族,擔任過國家的正規騎士,才練有一手基礎紮實的劍術。

但是我完全沒辦法把強大到令人害怕的墮獸人,和這傢伙的印象連結在一起啊……

「大哥,你那是什麼眼神……」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光憑狐假虎威就能坐上這位子,真不簡單啊。」

「才不是狐假虎威,我是靠實力!你不知道我鎮壓過多少次那些蠢貨的叛亂行動啊!」

「就憑你?就憑那個慫恿速成魔女來殺我,反而差點被殺掉的你?就憑那個被我家魔女全身脫毛,嚇到渾身發抖的你?」

「喂,夠了喔,不要再講了!拜託不要在我的部下面前講這些啦!」

眼見狗臉男拚命想阻止我繼續爆料,我也展現了一絲絲的體貼,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看著我們的交流,零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你在部下面前頗有威嚴嘛──好久不見了,狗。」

「就說我不是狗了……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會在這裡?就是被你的部下抓過來的啊。」

我用下巴比了比那三隻墮獸人。他們看著我們很熟絡的樣子,感到十分困惑。

狗臉男聞言惡狠狠地露出獠牙,瞪著他的部下──這樣看起來終於有點狼的樣子了。

而零則是平靜地安撫他說:

「不要瞪他們。吾輩──正確來說是傭兵,的確殺了一隻阿布野豬。他們只是善盡職責罷了。」

聽見她的話,狗臉男伏低耳朵,很沒出息地垂下了尾巴。

「你們為什麼要……啊,我想起來了,你們前陣子不是才用『魔女信箋』說要前往弓月之森嗎?」

「我們也遇上了很多意外啊。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城堡找小鬼的,我也用『魔女信箋』通知過了。阿布野豬那件事是不可抗力,因為我的同伴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所以只能選擇幹掉那頭野豬了。」

「什麼叫『只能選擇幹掉』啊……直接逃走不就好了。你好歹也替我們想想,要活捉一頭野豬,運送到山脈外側得花上多少功夫啊!」

「那時候哪有時間想這個啊,而且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另有內情。」

雖然你說的也沒錯啦──狗臉男說著說著摁住額頭,垂頭喪氣起來。

怎樣啊,都是我的錯嗎?

「對了,狗啊。」

「狼。」

「──狼啊。」

故意重新複誦一遍後,零望著狗臉男說:

「你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跑到這裡呢?你沒待在那個小鬼身邊,讓吾覺得不太對勁啊。」

「我也很想留在大小姐身邊啊,可是剛好某位可雷翁共和國的大人物來訪,這陣子治安又不太平靜,所以大小姐親自下令,要我去擔任對方的護衛。尤其是南坑道這邊,因為和鄰國的關係惡化,情勢變得更加危險了。」

「畢竟發生過坑道爆炸事件嘛。」

你們知道啊?──狗臉男吃驚地豎起耳朵。

「路上出沒的盜賊、妨礙旅人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路障,還有羅織罪名的監禁拘束──問題實在層出不窮。這時候又發現警戒用的阿布野豬被人殺死,當然會讓人以為又有歹徒入侵,再次上演爆炸的慘劇嘛。」

「不要一直揪著這件事不放啦……我就說那時候真的別無選擇啊。」

聽見我的辯解,狗臉男只是悶悶地回了句「好啦好啦」。

「不過呢,雖說是叫我來保護大人物,但是我負責護衛的只是『替死鬼』而已,本尊早就入境了,所以也無所謂啦。」

不過據說有批歹徒就連那個人是替死鬼都不知道,發動了好幾次襲擊。

那些人大概是不希望民心繼續倒向這個魔法國家,試圖將威尼亞斯塑造成一個就連重要人物也保護不住的無能國家吧。

腦筋轉不過來,堅持魔女等於邪惡的那些人,似乎想盡辦法就是要讓威尼亞斯王國顏面無光,好讓他們有理由落井下石。

「總之,你們回來了也算是一件好消息。大小姐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吧。她最近累積了不少壓力,所以我必須承認,看到你們回來真好。」

狗臉男的臉色終於稍稍和緩下來。

看他臉上少了驚訝和怒意之後,我才終於有了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觸。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

坑道那邊突然傳出一大批人的怒吼,還有高亢的哀號聲。原來是排隊等待入境審查的旅人一齊拔出了劍來。

人數接近二十人──大約占了在場人數的一半。

隨後──

「僅奉高潔的女神之名,要向萬惡的魔女揮下制裁之鎚!為了封印墮入地獄的邪道,為了使無辜民眾重回神安寧的懷抱!」

就在某人高呼口號的同時,所有拔出劍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地砍殺起來。

又來了!狗臉男大喊。

「這是十五天來第三次了!拜託你們別鬧了好嗎!」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都是因為憎惡擁護魔女的威尼亞斯而聚集起來的教會信徒。」

狗臉男忿忿不平地說著。

「因為某個大人物的小孩混在那群人之中,所以我們也不能痛下殺手。結果他們就像蒼蠅一樣,趕走了又跑回來。」

「哇啊,聽起來有夠麻煩的……」

飛快地解釋了一下之後,狗臉男命令在一旁待命的部下去坑道裡面查看狀況,接著便衝出去保護那些旅人。

我拿捏了力道,輕輕打昏那些不知死活試圖攻擊零的傢伙,然後環顧四周,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在這種互相殘殺的場面下,難得看到你這麼冷靜呢,傭兵。」

「這才不是在互相殘殺呢。」

雖然我基本上是屬於能夠逃走就不願開戰的人,但是這次的對手全都是不堪一擊的傢伙。從使用武器的手法看得出來,他們確實受過一定程度的劍術訓練,卻不具備勇於殺人的氣概。

──換句話說,這只是一場鬧劇。

既然沒有被殺死的風險,自己又不敢動手殺人,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場遊戲。

「隨便鬧點事端,製造出『前往威尼亞斯王國很危險』的氛圍,就是他們的目的吧。大家都心知肚明,因為動手的這些人都與某位大人物有關係,所以就算被抓也只要付點錢就會被釋放了。幕後主使者很清楚,萬一這些人被殺了,威尼亞斯王國就擺脫不了『心狠手辣』的形象,所以才會找這些人來鬧事吧──哎,這是很常見的騷擾方式啦。」

「原來也有這種給人添麻煩的騷擾方式呢。」

「我倒想看看有哪種騷擾方式不會給人添麻煩的。不過,這時候要是我去瞎攪和反而會讓狀況更糟吧。畢竟無論是哪方出現犧牲者,都會讓這場鬧劇立刻變成真正的死戰。」

不知是因為害怕誤殺而心生顧忌,或是擔心歹徒波及無辜民眾,在場的魔法師全都選擇優先保護民眾,看起來就像是要等對方攻擊到疲累再說。

只見其中一名魔法師以〈岩藏〉做出一道防壁,躲在牆後以〈癒手〉治療傷患,同時對準了一名襲殺而來的歹徒腳下,射出一記〈鳥追〉。

這群魔法師似乎相當慣於應付歹徒的襲擊,但是在場的旅人們眼見危機四起,都害怕得直發抖,拚命求神保佑自己的安全。

「但是這麼胡鬧的騷動──實在讓吾有些不快啊。簡單來說,只要將那些人活捉起來就沒問題了吧?」

「妳行嗎?」

「愚蠢的問題──吾一瞬間就能搞定。」

只見零臉上浮起宛如邪惡魔女般的笑容,將雙手平舉在胸前。

她只做了這個動作,我就突然感覺周遭的森林似乎騷動起來。總覺得地底下好像有條大蛇蠢蠢欲動──

「米薩.莉.奇步。將蠢動之物捕獲綑綁吧。捕縛之章.第八頁──〈蔦籠〉!承認吧,吾即為零!」

在零詠唱結束的同時,無數的藤蔓從地下往空中竄出。

鋪天蓋地的藤蔓大軍,以驚人之勢襲向視野所及範圍內的一切獵物。

轉眼間就纏繞住二十餘名愚蠢的暴徒,隨即將所有歹徒統統拘束在地面或樹幹上。

從零開始詠唱到一切結束只不過花了短短幾秒鐘。

雖然以前也見識過好幾次這個叫作〈蔦籠〉魔法,不過──

「太厲害了……真的一瞬間就搞定了。」

「〈蔦籠〉是記錄在第八頁的高階魔法,威力自然不在話下呀,傭兵。雖然效果會依據術士的實力而有所增減,但在吾手中,縱使面對千人大軍,結果也不會有所不同。」

零說完這番豪氣干雲的宣言後,周遭看傻了眼而陷入沉默的人們,一齊發出歡呼。

「看到了嗎?你們看到了嗎?剛才那個!是魔法耶!那就是魔法啊!」

「實在太驚人了……一瞬間就把那麼多歹徒給……!而且完全沒傷到半個人!」

「沒錯吧?我不是說過了嗎?所以不管怎樣我都要成為魔法師!我受夠了那些只會講大道理的教會!」

由於突然從恐懼轉變為興奮,旅人們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開始攻擊那些襲擊過自己的歹徒。

狗臉男連忙介入制止,但是紅了眼的人實在太多,不是拿起石頭猛扔,就是不屑地朝歹徒吐口水,或是嘴裡罵個沒完,簡直像是公開處刑的場面。

雖然這些歹徒是自作自受,但是讓下手不知輕重的人動用私刑的話,那些人很有可能會死在這裡。

似乎應該趁早制止他們──

「──你們在做什麼!」

這時,一位正好適合解決現場麻煩的人物,彷彿算準了時機,從坑道中現身。

頂著一頭醒目的翠髮,以眼帶覆蓋雙眼,身穿神官服──就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

「統統退下!你們應該都知道,教會嚴禁民眾動用私刑!」

正氣凜然的斥罵,讓那些興奮過度的人恢復了理智。只見旅人接連拋下手中的石頭,就像是什麼也沒做過一樣往後退了幾步。

而被束縛在地上的那些歹徒看到這樣的情形,氣焰再度高漲起來,高聲喊著「就是啊、就是啊!」

「真不愧是打算走進魔女巢穴的墮落之徒啊!你們全都墮落到無藥可救了!威尼亞斯的魔女竟敢弒殺國王,篡奪王位!那個國家已經被鮮血所汙染了,在你們踏入國境的那一刻起,靈魂就會受到詛咒,等著來世投胎成野獸,過著悲慘的日子──噗呃!」

突然大喊起來的男子,被神父用杖尖狠狠揍了一下。

「住嘴,無恥之徒。倘若踏入威尼亞斯王國的人都會受到詛咒,那麼在當地守護教會的神職人員難道也一樣嗎?一點思考能力也沒有,就不要為了一己之私,假借神聖的神之名號做出這樣的蠢事。」

聽見原以為站在自己這邊的神父出言痛斥,男子滿臉通紅地沉默不語了。

這傢伙大概就是那個大人物的兒子吧。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穿著一身十分高檔的衣服,配劍也加上一堆無謂的裝飾。

「喂,神父,坑道裡面還好嗎?」

聽見我這麼問,神父皺起眉頭有些不耐地回道:「不怎麼好。」

「剛才有一群人拿著劍突然闖進來發難,接著又有幾個墮獸人殺了進來,他們下手完全沒有分寸啊。」

「該不會鬧出人命了吧……」

「你要不要問問看當事人?」

神父提起手杖往後一指。隨即便看見狗臉男的部下三人組,拉著被五花大綁的歹徒走了出來──嗯,至少看起來都四肢健全。

看著他們像是作了惡夢一樣,嘴裡不停叨念著「老鼠……有老鼠……老鼠……」就能猜出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而這些大塊頭的墮獸人,一看到踏著小碎步從後面追上來的莉莉,全都忍不住嚇得直發抖。

「不懂得動腦的話,人再多也只是做無用功,這就是最好的例子……光看部下的表現就知道他們的隊長也好不到哪裡去。只不過是要讓區區幾十位民眾冷靜下來都辦不到,就證明了此人並沒有位居他人之上的才能。」

不愧是神父。才剛出場就擺出了找人大幹一場的架勢,真是可怕。

被神父繞著圈子數落一頓的狗臉男,自然也齜牙咧嘴地反擊回去。

「這位神父嘴還真臭啊……明明是教會信徒闖了大禍,你怎麼還能厚著臉皮用這種高傲的語氣找碴?」

「你們兩個別吵了!吾好不容易才平息這場鬧劇,要是再給吾添麻煩的話,吾就要把你們綁成極為羞恥的模樣喔。」

這傢伙到底想把他們綁成什麼樣子?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

但是被零這番話嚇到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狗臉還是不死心地補了句可是,試圖想要繼續辯解。

「這個神父是從哪冒出來的啊!難道是大哥你們認識的人嗎?」

「這個……與其說是認識……呃……其實是同伴啦。」

「同伴!」

狗臉男忍不住拉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反問回來。

「可、可是這傢伙是神父耶!」

並大喊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實。

我懂你的心情,狗臉。要是立場交換的話,我也會表現出相同的反應吧。

不過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時會打從心底懷疑「為什麼我會跟這傢伙一起行動呢?」

「不僅如此喔。他還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呢。」

「妳、妳說……審判……啥……啥啊啊啊?你們腦袋沒出問題吧?」

「誠然。吾身為一介魔女,行事自然異於常人呀。」

狗臉男無話可說,喪氣地垂下肩膀,按著額頭低下頭去。

於是目光也隨著動作往下移動,不經意地瞧見了某個東西,讓狗臉男眨了眨眼。

「話說啊……我從剛才就有點在意一件事。那個小隻的……也是墮獸人?」

狗臉男手指的目標,就是從剛才便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莉莉。

突然成為注目的焦點,莉莉嚇了一跳,急忙想要躲進神父的背後──但是神父往旁邊避開一步,讓她摔了一跤。

不過莉莉馬上爬了起來,緊咬下唇強忍著淚水,抬頭望著狗臉男。

「……莉莉。」

不知為何,聽到莉莉這番極其簡短的自我介紹後,狗臉男像是生了鏽的機械一樣,十分生硬地轉頭望著我說:

「我說大哥啊……這就是……那個吧。傳說中的誘拐……」

「為什麼你們動不動就要把我當成喪心病狂的傢伙啊?你們有看過我在何時何地強迫什麼人做什麼事情嗎?嗄?本人可是每天晚上都和魔女同床共枕,卻完全沒有產生任何衝動,安全到像是個大玩偶的好好先生耶!」

「大哥,你不覺得這種話從自己嘴裡講出來有點可悲嗎……?」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身為一個男人,實在安全過頭了嗎……」

「我倒是誤以為你們每個晚上都在成就好事……」

狗臉和零還有神父,一個個的感想都充滿了偏見。還有啊,神父你這傢伙的感想是最糟糕的,現在就給我把神職人員的頭銜摘下來謝罪!

「其實你已經上當了喔,狗臉狼。這丫頭個子小,其實戰鬥力還算不錯,而且她的外表會讓人放鬆警戒,這也有利於戰鬥呢!別看她這樣,其實已經十七歲了!算是個大人了!」

「咦!她、她的年紀竟然比大小姐還要大……!」

狗臉男蹲了下來,仔細端詳莉莉的臉。莉莉受不了這樣的注視,僵在原地幾秒鐘後,便跑到我的腳邊躲了起來。

「你被討厭了呢。」

聽見零的揶揄,狗臉男尷尬地搔了搔鼻子。

「不過啊……你們從來沒提過會跟神父一起行動啊。說真的,大哥你每次報告的內容都太簡略了,完全搞不懂你們到底在幹嘛。」

「身為墮獸人的我還會寫字就該拍拍手了好嗎?」

「也是啦……既然是大哥和泥闇的同伴,大概沒問題吧……」

「那、那個──」

這時,雙耳無力垂下的狗臉男背後,傳出畏畏縮縮的呼喚。原來是他的部下──墮獸人三人組。「我們接下來要幹嘛?」他們同時露出傻呼呼的表情,詢問下一步指示。

狗臉男一聽見這個問題,立刻恢復成頗有隊長風範的神情,以近乎發飆的語氣下達指示:

「這不是廢話嗎!把那些鬧事的混帳統統綁好,準備移送到普拉斯塔!做完這個之後就去準備馬車!我要帶這些客人去城堡!」

「遵命!隊長大人!」

精神奕奕地答覆了狗臉男的命令後,狗和牛還有蜥蜴就一起朝著同樣的方向跑走了。

看來他們腦袋裡並沒有分工的概念。

「那些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老實說,很有問題──但是啊,他們幾個雖然辦事不牢靠,僱用墮獸人對於治安還是利大於弊。」

「治安?」

「威尼亞斯王國一變成魔法國家,就冒出一堆想要拿墮獸人首級賣給國家的人。而這些不安分的傢伙經常進進出出,不就會導致王都的治安惡化嗎?所以大小姐就發布了『國家魔法師不會購買墮獸人首級』的公告,結果……現在反而是墮獸人開始大量湧入威尼亞斯。」

「我想也是吧。」

墮獸人的天敵,就是那些想要取他們首級的魔女和盜賊。光是不用擔心被這些人襲擊,就值得大老遠搬來這邊定居了。

「相較於盜賊頻頻出沒,我覺得讓墮落的象徵蜂擁而至,還比較令人傷腦筋啊。」

聽見神父的批判,狗臉男一臉苦澀地表示同意。

「嗯,神父說的沒錯。墮獸人聚集在沒有陷入戰爭狀態的國家當中,很容易就會幹起打家劫舍的事情來──所以我們才選擇僱用墮獸人。」

原來如此。與其讓這些人在各地鬧事,不如將他們組織起來更方便管理。

「這就是許多墮獸人想要成為魔女僕從背後真正的原因嗎?」

「所謂溫故而知新嘛。墮獸人這東西本來就是魔女製造的產物。像大小姐和我,或是像泥闇和大哥這樣,把魔女和墮獸人湊在一起,其實好處還不少,而且實行起來比想像中更順利喔。而自從將墮獸人納入警備系統後,盜賊的數量也大幅下降了。嗯,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原本意氣昂揚的狗臉男,說到後面卻漸漸語焉不詳。

問題?在我反問之前,神父就十分犀利地抓住重點了。

「由墮獸人所犯下的重大犯罪增加了──沒錯吧?」

狗臉男不爽地皺起鼻頭。

「雖然看到笨蛋耍蠢會讓人心情鬱悶,但是精明過頭也讓人滿火大的。」

「我就當作是一種誇獎吧。聽說,最近也才發生了墮獸人屠村的事件。由於普通的魔法師沒有能力鎮壓,最後甚至得驚動主席魔法師出來收拾殘局。到頭來,雖然犯罪的『數量』降低,但是『危害程度』卻提升了。不用想也知道,墮獸人的數量越多,自然越容易鬧出這樣的麻煩。」

「我說啊,因為你是大哥的同伴,我才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實上,教會的相關人士也在國內引發不少問題喔。威尼亞斯境內共有兩百七十三座大大小小的教會設施,而待在裡面的人啊,不分晝夜地用荒唐的陰謀論去煽動民眾起來暴動。甚至有些神父還收集武器配發給信徒,還有不少神父提倡早已禁止的魔女狩獵和火刑。對於這個試圖與魔女共存的國家來說,究竟帶來了多大的麻煩──不用想也知道吧?」

哦哦──口才不錯嘛,狗臉狼。

這傢伙看起來對教會相當不爽的樣子啊。

但神父不愧是神父。不管狗臉男如何譏諷,還是不見半分動搖。

「關於這一點,你覺得能夠從我嘴裡聽見『做得好』以外的答案嗎?」

狗臉男頓時啞口無言,張著嘴巴發不出聲音。隨後伸手按著額頭,一臉無奈地說了句:「所以我才討厭教會的人啊。」

「喂,把這傢伙也帶去見大小姐,真的沒問題嗎?」

「無需擔心,這位神父其實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不但心地溫柔,心思細膩又純真。和吾及傭兵十分相像──」

「要是再說這種無聊的夢話,我就要當場將妳處以極刑了喔。」

「這一次我也挺你喔,神父。」

看見我和神父同時把手按在武器上,零竟然還能笑著反問狗臉:「對吧?」

由於已經是日落時分,坐馬車出行實在不怎麼明智,我們決定於第二天早上再出發。

狗臉男表示要幫忙張羅過夜的地方,但在告訴他我們已經找到房間之後,就決定明早約在坑道出口集合。

「啊,對了。關於這位神父大人的衣服──麻煩你們一定要幫他換上其他服裝。你們也知道現在情勢不太穩定,要是傳出我帶著神父進城堡的消息,肯定又會引起不必要的臆測。」

面對狗臉男的請求,神父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對於這個以蒐集情報為主要任務的神父來說,為了隱藏身分換上農夫的衣服,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們一回到旅店,原為墮獸人的夥計就出來迎接了。

「你們被釋放啦?真可惜啊,我本來還以為可以獨享阿布野豬的肉了。」

這位露出爽快笑容的男子,手臂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

「這是剛才的襲擊弄傷的嗎?」

「嗯。那些混蛋好像知道我本來是個墮獸人,特地跑進來攻擊我。」

男子凝視著自己軟弱無力的人類手臂,眼中好像還留有墮獸人時代未盡的遺憾。

「神父大人,我問你喔。就算我變成人類,還是擺脫不了身為墮落象徵的身分嗎……?那些混蛋說我『被魔女的邪魔歪道所蒙騙』,看來不管外表變成什麼模樣,怪物依舊是怪物啊……既然如此──」

「剛才你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奮不顧身地擋在那些闖進來的歹徒面前。所以我才會保護你。」

男子愣愣地望著神父。

「咦?你……」

「審判官不會為了保護一個『怪物』而揮舞手中的神器。就是這麼回事。」

神父只留下這句話,就邁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零揚起嘴角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吾果然不怎麼討厭這樣的他呢。你覺得呢,傭兵?」

這種事情為什麼要問我?

我摸了摸下顎的毛髮……

「妳覺得呢,小不點?」

就把話題拋給站在腳邊的莉莉。

「咦!你問莉莉?」

果不其然,突然被點到名的莉莉嚇了一大跳,視線游移不定。

隨後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呃……這個……誰、誰知道啊,笨蛋!」

並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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