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車夫的鞭子混著雨水和泥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半空劃開弧度,再一道道抽在馬臀上,佐以丹田有力的喝令,節奏鮮明。車輦疾馳,暴雨傾盆而來,泥土化成漿水,松動的石頭導致車身很是顛簸。
此時從輦內傳出一虛弱男聲:「九思,再快一些。」
「是,主子。」
出了這等腌臜事,趕回程還逢著暴雨,真是不走運,天亮前回到宅子雖說不是難事,如此顛一路,唯苦了輦內人。
迅疾的馬蹄聲、抓著節奏的抽鞭聲、洪亮的喝令聲蓋過了某個巷弄裏隱隱傳出的五更天梆子聲,打破城池的夜深人靜。車輦在平整的城內主道上毫無顧忌地沖刺,穿著蓑衣頭戴草笠的打更人自黑暗中探出頭來,滿是抱怨:「天都還沒亮呢!火急火燎地趕著接生還是投胎啊?!」
馬車在一座宅邸前倏地停下,猛拉起的韁繩使得棕毛壯馬前蹄高擡,發出一聲劃破天際的長嘯。不一會兒,宅前大門被人拉開,守夜的小廝先是朝內裏大喊一聲:「家主回來了!」隨即撐開油紙傘奔到馬車前,再轉過身背對著,然後彎下腰恭敬道:「爺當心。」
輦內的人被攙扶著上了小廝的背,體型略有懸殊,那小廝立時有些吃不消,且一手還拿著傘,見他踉蹌一步差點就摔了,好在九思及時扶住,似有怒意:「怎的讓你這麽個小身板來,府裏是沒人了嗎?!」
小廝滿心委屈不敢應話,一群人見家主不在宅裏就開始推牌九,玩馬弔,只他在前廳值夜,這些要是說出來,非得把府裏一半的人都得罪了。只得默默使出吃奶的力氣,強撐站穩後以最快的步子往大門沖,邊喊:「快些來幫把手。」
進了門繞過照壁,前院已是燈火通明,女使婆子家丁仆人都出來了,兩身材壯碩的男仆跑過來左右護著小廝走進了前廳,一女使推出輪椅,小心叮囑道:「先從左邊放下來,當心著點,別壓到爺的手。」
又一女使端著托盤進來,待眾人將主子放下坐穩妥後,才呈上熱茶。
再一女使拿出裘皮毯子十分熟練地蓋住主子的下半身,拉緊紮好,以免滑落。
男仆們牽的牽馬,關的關門,還有一路候著九思進來邊噓寒問暖邊遞熱茶的。
……
大荒之東,數百年間天災不斷,妖獸肆虐,萬千生靈無辜慘死,百姓大都舉家南遷,數十城池從興盛走到衰落,乃至全無人煙,是以東荒由最鼎盛時的八十四城到如今僅剩二十二城。
觴城能存下來,有說是因為庭氏,也有說是因為有仙人庇護,相傳曾有一丹青仙,手執紅絮毛筆嚴懲城中惡人,後來就有人在城中立了廟宇,供奉起此仙。
再說那庭氏,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富戶,做的是古董買賣,但是頗有原則,不賺自家門前的銀子,都是長途跋涉尋至商道驛站,搜集來自天南地北商隊中的奇珍異寶,參透其中門道,低價買,高價出,逐漸累積起了潑天的財富。
好幾次饑荒洪災旱澇,都是靠著庭氏接濟貧民,才得以避免暴動和流亡。觴城城主上淮君亦是位善人,不拒他城難民,默許庭氏設安享堂收留老幼,當然亂世之下舉家遷徙的不止流民也有商人富戶。
百姓越來越多,城主便聯合富人們出錢擴城池,修商鋪,墾荒地。年輕男人有了養家的活計,外商富人也有了足夠做生意的鋪面,到如今,觴城成了東荒最大的城,也是人最多最繁華的城。
榮景背後卻有一點頗令人唏噓。
庭氏代代獨傳,且代代克親,下一任家主每至成年,雙親皆一一病故,是以庭氏家主自會說話起便開始學習如何經營古董生意。
而到了庭為溫這一代,不止克親,還克己。年紀輕輕不到十歲就無端生了場大病,得了萎癥,四肢無力,自此不能行走,好在手能擡,但也只有能拿筷子握杯子的力氣。
縱使相貌俊秀非凡,卻是加了冠禮仍無媒上門,其實因由倒也不難猜想。一來按照庭氏以往的家史,女人嫁過去生了孩子就沒幾年可活了,金山銀山擺在眼前都無福消受。二來這庭為溫下半身都廢了,連個男人都算不上,嫁過去也是守活寡。就算還能生育吧,以他這副模樣,就別提夫妻魚水之歡那檔子事了,估計也是自累。
「傳吧。」庭為溫把杯子擱置在輪椅的把手上,再把毯子往上拉了些,聲音聽上去甚是虛疲。散在身後的黑髪在頭後束了一綹小髻,以毫無裝飾的木簪收緊,髪絲略亂,方才又不免浸了雨水,有些濕,溜了幾縷到肩前,被他拂去了。
九思挪走杯子交給候在一旁女使,恭敬回道:「是。」
外邊的雨已是歇了,庭宅前廳大院內,齊刷刷站了宅內全部的下人,連廚房打雜的,馬廝洗槽的都擠在了角落,眾人低著頭悄悄交匯眼色,確然無人知道發生了何事。
如此趕忙趕急地將還在熟睡的大夥都傳到前院來,想也不是小事,且看主子的神色,這院裏凝重的氣氛,斷不是好事。
低頭的眾人皆大氣都不敢出。
庭為溫換了四五杯茶水了,不是太燙就是太冷,不是太淡就是太苦,在旁伺候的女使戰戰兢兢汗都出來了,實在沒有法子只能求救似的看著九思:主子今兒個是怎麽了?
「查吧。」
也󠄊󠄀󠄃󠄎終󠄊󠄀󠄃󠄎於󠄵󠄀󠄀󠄂等󠄫󠄕󠄯󠄤到󠄧󠄂󠄸󠄣主󠄚󠄗󠄈󠄈子󠄈󠄒󠄥󠄴發󠄁󠄎󠄑󠄴話󠄦󠄕󠄦󠄺,女󠄦󠄷󠄭󠄊使󠄹󠄸󠄃󠄓暗󠄐󠄘󠄦󠄿自󠄒󠄋󠄗󠄁呼󠄮󠄊󠄥󠄼了󠄔󠄇󠄜󠄍口󠄄󠄔󠄸󠄫氣󠄩󠄍󠄌󠄝,默󠄣󠄱󠄚󠄑默󠄏󠄵󠄭󠄜退󠄗󠄐󠄎󠄎去󠄿󠄁󠄽󠄁一󠄤󠄬󠄩󠄷邊󠄆󠄈󠄕󠄸。󠄉󠄫󠄈󠄩󠄦󠄄󠄫󠄋󠄇󠄂󠄳󠄱󠄕󠄬󠄅󠄾󠄥󠄗󠄾󠄎󠄫󠄊󠄹󠄬󠄦󠄚󠄑󠄖󠄎󠄢󠄭󠄑󠄀󠄠󠄛󠄲󠄙󠄡󠄻󠄿󠄙󠄈󠄏󠄖󠄒󠄞󠄔󠄔󠄠󠄱󠄕󠄹󠄀󠄄󠄡󠄎󠄫󠄡󠄔󠄐󠄔󠄢󠄦󠄘󠄅󠄲󠄗󠄐󠄨󠄉󠄌󠄓󠄼󠄛󠄬󠄕󠄒󠄨󠄚󠄔󠄚󠄁󠄔󠄗󠄍󠄂󠄝󠄀󠄑󠄍󠄌󠄌
九思走到門口,朝院裏揚聲問道:「十月十六號去過寧香樓的人站到前來。」
無人動。
庭為溫神色又黯了幾分。
「十月十七號未去過浣洗院,而是自個兒洗了衣服的人站到前來。」
洗衣服是常事,人群中終於沸騰起來,一頓拉扯,扭扭捏捏走上來三女一男。
九思點點頭,再朝人群問:「十月十七號傍晚之後入了家主院子的站到前來。」
這時又上來兩人,是當日執勤守夜的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