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

「大兔,大兔!差不多該起來了啦,大兔。班會時間早就結束了喔?」

聽到有人叫喚的聲音,鐵大兔小聲應了一句:

「嗯~?」

接著微微睜開眼睛。

有個女生湊過來看著他的臉。

一頭漂亮的黑色半長頭髮襯托著一副微帶無奈的溫暖笑容。是個穿著格紋百褶裙跟水手服的女生。

是時雨遙。

她從國小六年級就一直是我的隔壁鄰居,今年春天進入所間宮阪高中後,不但同班又坐在隔壁,是個隔壁到不能再隔壁的兒時玩伴。

大兔抬頭看著遙:

「……怎麼啦?」

她微微皺起一對細長可愛的眉毛,有點生氣似的雙手叉腰說:

「真是的,還問我怎麼啦。你從第五節課就一直打瞌睡到現在耶?連老師都叫不醒你。」

「……咦?從第五節課就開始?等等,現在幾點了?」

「三點二十分。」

「呃?那不是連導師時間都過了?」

「我剛剛不就這麼說了嗎?」

遙一臉被打敗的表情。

「不會吧?」

大兔驚呼,起身看看四周。他應該是從第五節的家政課開始睡的。記得午休時間有先去販賣部買三個可樂餅麵包,配牛奶硬塞進肚子裡,之後就覺得胃不舒服,再加上家政課上老師說:

「大家聽好了,我們今天要來學藏針縫~」

學什麼藏針縫,我肯定一輩子都不會用到。大兔想著想著就睏了起來,整個人趴到桌上──到這裡他都還記得。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也睡掉了接下來的第六節課,睡到導師時間都結束了才醒。

「……」

該不會現在已經放學了?

「……」

大兔抬頭張望,教室裡只剩下一半左右的同學,而且有幾個人已經手拿掃把開始掃地。當中的幾個女生一臉嫌他礙事的表情,看著睡得沒完沒了而一直沒把桌子挪到教室後面的大兔。

大兔吞吞吐吐地說:

「……嗯~咦~這個,我是不是該把桌子往後挪?」

那還用說!女生們臉上寫著這幾字,點點頭。大兔連忙站起身,一邊抬著桌子一邊說:

「……喂,遙,妳怎麼不叫醒我?」

遙微鼓著臉頰回答:

「我都不知道叫你多少次了。」

「妳騙人。」

「我才沒有騙人。」

「那我為什麼沒醒?」

「我哪知道?你連教國文的山田老師敲你的頭,對你大吼都沒醒,我又怎麼叫得醒睡成這樣的人?」

大兔瞪大了眼睛。

國文老師山田!

訓導老師山田!

兇惡鐵拳制裁者山田!

自己居然醒都沒醒,就這麼睡掉一整堂山田的課。這個驚人的事實讓大兔顫抖地問道:

「……山、山田有生氣嗎?」

遙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點點頭:

「他說晚點會宰了你。」

「真的假的!」

大兔抱起頭。看到他這樣,遙反倒笑了起來:

「我開玩笑的啦,今天山田老師身體不舒服請假,所以第六節是自習課。」

「……妳這丫頭,小心我真的宰了妳。」

大兔握緊拳頭,遙不甘示弱地伸出雙手,擺出虛假的空手道架勢:

「哈哈哈,有本事你儘管試試看啊,大兔。」

「妳這是在演誰啊?」

「我的名字叫做Jacky先生!」

「這又是誰啊?」

遙歪了歪頭:

「咦?不是有個會中國功夫的人叫這個名字嗎?」

「什麼中國功夫的人……妳是在模仿Jacky(成) Chen(龍)還是JetLi(李連杰)?」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模仿好不好?」

大兔像是被她打敗似的嘆了口氣,再度環顧四周。打掃已經結束,同學們開始將桌椅挪回原來的位置。從窗口照進的陽光大幅度西斜,再過一會兒,天空就會開始染紅。

時間已經來到三點四十分。看來他真的從第五節課上課開始就一路睡到現在,足足睡了兩個小時。

「不妙,我睡過頭了。」

大兔喃喃地說。遙突然用手指輕輕擦過大兔的唇邊。

「呃?嘎?妳做什麼?」

她一臉不解他為何這麼大驚小怪,看著他說:

「咦?啊,因為你流口水了。」

說著又伸出手來,想要擦去他臉上多半是打瞌睡時流下來的口水。

「……不不不,等一下。呃,這個……會不會……有點不妥啊?」

大兔說著環顧周遭,教室裡雖然沒剩多少人,還是有幾個人正看著他們。

老是混在一起的女生三人組看著他們,臉上一副寫滿了「咦咦咦咦咦咦?」的表情。

平常老是在聊動畫又平易近人的眼鏡雙人組看著他們,臉上是彷彿寫滿了「咦咦咦咦咦咦?」的表情。

其他人同樣一臉「咦咦咦咦咦咦?」的難以置信:才高一就當起夫婦啦,感情好成這樣?

大兔一心想要為這場誤會辯解:他跟這丫頭一直是鄰居,從小到大就像一對兄妹,絕對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話才剛要出口,就想起有四對情侶做過同樣的辯解,結果引來眾人一副「好好好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的反應,隔天還傳出兩人已經結婚,生下私生子的傳聞,連老師都要他們到辦公室一趟。一轉念,大兔只先說了句:

「呃、呃,遙,我說啊,我們又不是這種關係,妳不要這樣好不好?」

遙一頭霧水地問:

「嗯?什麼叫做不是這種關係?」

「妳機靈點好不好?」

「嗯?」

「唔~真是的,算了,沒關係……」

大兔嘆了口氣,遙的遲鈍從以前都現在都一樣。他看著她的臉。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沒什麼注意到,但是很多人都說她長得很漂亮。一雙黑色大眼睛,一頭保養得十分仔細──大兔知道她非常努力在保養──的黑髮更是柔亮動人。

看著她的臉,大兔陷入了沉思。

「……」

身邊碰巧有個這麼漂亮、個性又好的女生,應該算很幸運吧?這個女生不但跟自己感情融洽,還非常知心。要說一對健全而平凡的十六歲高一男女,會對這種事情沒有興趣,肯定會下拔舌地獄被拔得不亦樂乎。

搞不好……

不對,什麼搞得好搞不好,一般人處在這種情況,早就已經開始交往了。

「……」

大兔心裡帶著些許這樣的念頭看著她。

遙睜大眼睛回看他。

「大兔,你怎麼啦?表情這麼認真。」

她這麼問。大兔陷入沉默──

「……」

接著他說道:

「……奇怪了……我就是沒有那種意思。」

「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不過…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小聲地自言自語。接著他就想起了自己從以前就是這樣。

國中的時候,不知道哪來的奇蹟,號稱全學年最正的女生居然對他告白,然而他的反應就跟現在一樣。遇到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居然沒有意思接受對方的心意,於是他婉拒了對方。

他還以為自己喜歡的其實是從小就認識,當時就讀另一間國中的遙,所以才會不想跟全學年最正的女生交往。

「……」

然而此時此地,看著近在眼前的遙,看著對自己那麼好的遙。看著待人和善,可愛聰明,跟自己交情最好的她……

腦中浮現的話語卻是──

『喂!你已經是我的人了吧?我可絕對不許你花心。』

這句話突然迴盪在腦海中,連帶讓他出現了輕微的頭痛。

大兔不由得當場愣住。

「……」

突然迴盪在腦海中的嗓音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偶爾會出現在他夢中的那名少女,就是用這樣的嗓音說話。

他偶爾會作的那個夢摻雜了一點奇幻風格,因為擔心會被大家取笑,一個高中生還作這種夢,讓他不好意思跟別人提起。而這個夢裡就出現過一個有著同樣嗓音的少女。

剛剛打瞌睡的時候,他也同樣作了這個有點奇妙的夢,裡頭出現的美少女也有著這樣的嗓音。

「……」

等等,咦?等一下。

咦?啥?難不成是這個原因?難道我不正常到喜歡上夢裡出現的夢中情人,所以沒辦法接受現實中的女生?

咦咦咦咦咦?開、開玩笑的吧?不不不,怎麼可能會這樣,我還不至於那麼不健全好不好?我也是有點喜歡遙──

「……」

腦袋才正轉著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教室裡突然爆出女生們的尖叫聲。

「嗯?怎麼了?」

大兔轉身朝尖叫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遙也跟著回頭。

「嗯?」

就在回頭望去的那一瞬間。

教室入口的門被撞開,一名男生跌跌撞撞地進了教室。

「怎麼了?怎麼了?」

遙慌了手腳,大兔走向前一步護著她,朝進來的男生看了一眼。

「……」

大兔知道他,這個臉上長著雀斑的大個子是三年級的酒卷,身邊跟著一群素行不良的跟班。聽說他最近經常恐嚇勒索四月才剛進學校的一年級新生。

而這個酒卷現在卻撞開一年三班教室的門跑了進來。平時走起路來總是大搖大擺,威風十足。現在卻嚇得表情扭曲。像是被人揍過似的,只見他嘴角微流著血,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兩眼盯著教室外面。

「……到底出了什麼事?」

大兔低語。

「……失禮了。」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名男子走進了教室。

這一瞬間,留在教室裡的女生們表情變了。緊接著又是一陣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不是恐懼,而是出於興奮的尖叫。

大兔恍然大悟:

「……啊啊,是他啊……」

看向另一名走進教室的男子。

一頭漆黑的頭髮,身穿漆黑的宮阪高中立領制服,連領口鈕釦都整齊規矩地扣上。五官端正,一對冰冷的眼眸讓人感覺不出有絲毫幼稚的情緒存在。這個有如漫畫人物一般,在女生們尖叫聲中登場的,就是這間宮阪高中裡最有名的人。

他的年紀跟大兔一樣是十六歲,上個月──也就是今年四月才剛進這間學校,卻突然獲選成為學生會長,是個讓人摸不清底細的人。

男子的名字叫做紅月光。

「月、月光會長,您來三班有什麼貴事嗎?」

一名女生尖叫著問。

「我、我、我、我我我……」

另一名女生緊張到口齒不清。

「我喜歡你!我最喜歡月光會長了!」

其中一名女生則直接這麼大喊。

總而言之,他非常受女生歡迎,搶手的程度誇張到讓同為男生的人都放棄嫉妒了。

這也難怪,他不但長得英俊,還是個學業跟運動成績都極為出色的超人。

「……」

就在這時。

大兔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

「……」

他微微回過頭去,看向站在自己斜後方的遙。

遙會怎麼想?

她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月光?因為有那麼一點點在意,大兔瞄了她一眼。

結果。

「……」

她不但沒在看月光,反而還有點開心地注視著大兔。

兩人目光交會。

她隨即露出戲謔的表情說:

「啊~大兔,你看到紅這麼搶手,心裡一定羨慕得不得了吧?」

大兔聳聳肩:

「咦?啊啊,也是啦。說不羨慕是騙人的。」

「哎呀,你那麼希望受女生歡迎啊?」

大兔老實點了點頭:

「那當然。不過我又不是他那種超人,不可能會搶手的。妳也比較想和他交往吧?」

她莫名地笑了起來:

「這個嘛,你說呢?」

「妳這是什麼反應啊?」

她呵呵地放聲大笑,看著大兔。

「別說這些了,剛剛酒卷學長衝進教室裡的時候,你不是保護我了嗎?」

「嗯啊?有嗎?」

「喂,你還裝傻啊。不過算了~」

她說話的表情帶著無比的喜悅。大兔一頭霧水地看著她,不過,她讓人莫名其妙的行徑也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大兔決定往前看。

他望向月光跟倒在地上的酒卷。

月光先以毫無興趣的冰冷眼神瞥向尖叫個不停的女生們,接著才開口說道:

「喂,三年級的酒卷,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他說話語氣溫和,表情卻很冰冷。

酒卷狠狠瞪向月光:

「一年級的小鬼,你不要給我太囂張!」

他大聲怒罵,聲量之大連站在旁邊聽的大兔都嚇了一跳。

但是月光絲毫不為所動,語氣依然冰冷。

「所以呢?」

「別以為打架比人強一點就可以得寸進尺,小心遲早得到教訓!你知道我有多少同夥嗎?」

「所以呢?」

「我、我在校外還有飆車族朋友……」

月光打斷他的話:

「那又怎麼樣?」

這一瞬間。

就這麼短短一句話,就讓整間教室登時鴉雀無聲。

他的聲音、表情跟銳利的眼神都充滿威嚴,蘊含著強而有力的意志,幾乎要壓垮周遭存在的一切事物。

酒卷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你、你為什麼不怕?你以為我在吹牛嗎?我可是說真的,我真的認識飆車族的朋友……」

月光充耳不聞,走到倒地的酒卷面前,蹲下來抓住他的脖子說道:

「聽好了,酒卷,你愛怎麼說是你的事……不過,要是下次你敢再擋住我的去路……我可是會殺了你。」

語氣之中不帶怒氣或其他情緒,只是冷淡地陳述事實──就有著足以讓人信服的說服力。

酒卷的表情當下因恐懼而扭曲。

「是、是怎樣啦……你這傢伙……真的是一年級的小鬼嗎……」

月光再度打斷他的話:

「夠了,快從我的眼前消失。」

酒卷趕忙起身。

「給、給、給……」

月光又補上一句:

「我不會記住你這種小角色。」

酒卷無話可說,只能摸著鼻子乖乖離開。

「……」

大兔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敢對有飆車族朋友的三年級不良學生擺出那樣的態度,同時還成績優異,運動萬能,超受女生歡迎,再加上一年級就當上了學生會長。

「……果然是超人啊?」

他喃喃低語,遙笑著說:

「真的好厲害呢。」

「是啊,好厲害。這小子的人生跟平平凡凡的我簡直是天差地別。」

聽到大兔這句話,遙轉過頭來說:

「真是的,大兔才不平凡。」

「明明就很平凡。」

「才沒有。」

「明明就有。」

這種不會有結果的爭執持續了一會兒,遙微微一笑說:

「好吧~平凡就平凡,那又有什麼不好,每天都過得很和平,每天都能笑得開心,那才是最好的。」

大兔看著遙,看著滿臉開心地望著自己的遙。也許遙是對的。

有遙在自己身邊笑著,哪怕是有點無聊的日子,只要能像這樣平平凡凡地度過每一天,應該也算幸福。每天要上課這點是很麻煩沒錯,不過,他開始覺得似乎也不需要過得太特別。

「……」

大兔再一次看向月光。因為太不平凡、太過突出,被三年級的不良學生找碴,最後出手扁人而進到教室的月光。

面對一群女生的尖叫,表情卻冷靜到讓人無法相信他也只有十六歲,更別說他還學業、體育兼優。

大兔看著他,心中若有所思。

他確實很超人,但是好像也不怎麼值得羨慕。

月光今晚大概就會被飆車族攻擊了。酒卷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不可能就此善罷干休,今晚月光一定會遭到攻擊。雖然他不清楚這個超人會不會有辦法應付,但是被騎著機車、面相兇惡的集團圍住,這樣的生活實在不太平凡、不太和平。

如果他還有女朋友,那就更令人看不下去了。假設自己站在月光的立場,跟遙還是,呃,是男女朋友,要是飆車族對著她大罵妳的男朋友真讓人火大,然後出手攻擊她,這種情形光想像就讓人提不起勁來。

所以大兔應了一聲:

「……嗯。」

他看著遙:

「嗯,的確,平凡也挺不錯的。」

遙笑了:

「沒錯吧?」

「是沒錯,只不過才高一就覺得平凡也不錯,似乎太老氣了點。」

「啊哈哈,大兔老爺爺~」

她說著,拿起了掛在自己桌邊的書包。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嗯?要去社團?」

「嗯,今天網球社要開會。啊,大兔,你可以等我開完會再走嗎?」

她說。

「我才不要。」

大兔回答。

遙笑著說:

「討厭~你好無情,我們一起回家嘛。」

「不可能,我今天要早點回家睡覺。」

「你睡了那麼久,還要睡喔?」

聽到這句話,大兔突然又想睡了起來。他打了個呵欠。

「……呃~也不是,總覺得最近每天都很想睡。」

「你昨天一定又看電視看到很晚對吧?」

聽到她這句話,大兔想起自己昨天上床的時間。

昨晚十點左右他就突然很想睡,一倒到床上就呼呼大睡。

然後又作了那個夢。

那個最近常作的怪夢。

那個有著粉紅色頭髮跟深紅色眼睛的少女會出現的夢。

「……」

想到這裡,大兔就發現事情不太對勁,不,何止不對勁,仔細想想,昨天其實很早就睡了,但現在卻還這麼想睡。不只是現在,最近每天都很想睡……等等,這不太妙吧?愛睡成這樣,該不會是什麼麻煩的怪病?

大兔微微皺起眉頭。至少有件事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如果跟遙說自己昨天其實很早就睡了,她一定會緊張兮兮地喋喋不休:你那麼愛睡是不是感冒了?我、我們趕快去醫院。所以大兔決定改口說道:

「……其實我看電視看到凌晨四點……」

「你喔!還不趕快回家睡覺!」

說完就開始收拾大兔桌上凌亂的文具,放進他的書包裡,隨後將書包遞過來。

「好了,趕快回去睡覺!啊,可是你睡眠不足這麼嚴重,一個人回得去嗎?我也跟你一起……」

大兔趕忙拒絕:

「當、當然回得去,妳當我是三歲小孩啊?」

「可是你以前也曾經睡昏頭,結果從樓梯上摔下來……」

「幾百年前的事妳還在講!等等,妳不是在趕時間嗎?會議都已經開始了吧?」

大兔說著,指了指黑板上的鐘。

「咦?」

遙應了一聲,望向時鐘。

「哇~!」

大喊了一聲。

「那、那我要走了,大兔你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好好好,妳也不要手忙腳亂,走到一半就摔跤啊?」

「我沒問題……哇啊啊啊。」

看到遙在走出教室的途中差點撞到人,大兔忍不住苦笑。

接著又多少有了這樣的念頭。看著遙跑步衝出教室的模樣,就多少有了這樣的念頭。

也許平凡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腳。

「……」

拍了拍大腿內側肌腱曾經斷裂、痊癒後仍留下一些疼痛的右腳。

他回想起來。

他國小跟國中都在練空手道,而且進步還挺快的,卻在即將參加全國大賽之際受了傷。

你要像以前那樣練空手道,是不太可能了──大兔想起了醫師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

「……」

那個時候。

自己一點也不覺得平凡很好。

當時他相信自己就是人生的主角。

沒有任何根據,只是一味相信越努力就可以得到越多回報。

就像個小孩一樣,覺得自己不平凡,可以去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

多年來那麼拚命努力的事情卻在一夕之間全部消失。

之後,大兔變得無所適從。

也許自己終究是個輸家,不管多努力,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一想到這裡,就什麼事都不想做了。

他茫然若失,選擇進入宮阪高校也是因為這間學校離家比較近。上了高中以後仍然沒有什麼幹勁,就像個傻瓜似的什麼也不想,平平凡凡地過完每一天。

即使如此,遙仍然笑著陪在自己身邊。

就連他不再練空手道之後,她也一直在陪在他身旁,笑著告訴他說這樣就好。

還特地跟自己進了同一間高中,直到今天,依舊在他身旁說著這樣就好。

「……啊~該死,我得振作起來才行呀。」

大兔喃喃說道。

所謂的振作,當然也不是要變成像月光這樣什麼都會的超人。遙說得沒錯,平凡才是最幸福的,但是,還是希望在平凡之中找出一些值得努力的事情。

「……」

大兔一邊想一邊拿起了書包,一抬頭,就看到應該早就離開教室的月光,不知道為什麼還站在黑板前面。

他看著自己。

銳利的眼神就像在瞪著他一樣。

那個超人──那個超級天才,竟然注視著平平凡凡,每天連有什麼事情值得努力都不知道的大兔。

大兔不禁有點驚慌起來。

「……等等,咦?月光……不對,呃,你姓……啊啊,是紅才對,呃……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問道。

「……」

月光沒有回答,目光筆直望向大兔。

「……啊,還是我搞錯了?畢竟紅怎麼可能會有事情要找我這種小角色……」

月光卻打斷他的話,說道:

「你就是鐵大兔?」

他叫了大兔的名字。大兔小小吃了一驚,看向月光: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不,他們同樣都是一年級,就算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稀奇,但是大兔是三班,月光應該是九班。三班的教室位於校舍的二樓,九班則在三樓,除非有什麼大事,不然彼此之間應該是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

「我……有見過你嗎?」

月光輕輕一笑:

「原來你就是鐵大兔……哼,鐵大兔竟然說自己平凡,真是好笑。」

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嘎啊?」

大兔皺起眉頭:

「你那是什麼態度?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話,不應該用這種口氣吧?」

一瞬間,周遭的女生們開始騷動起來:

「等、等等!鐵同學,你對月光會長說話怎麼可以這麼無禮!」

大兔變得有點怯懦。對方有女生當靠山,實在太卑鄙了。

遙,來支援我一下啊。

算了,不管她們。

無視於一旁騷動的女生們,大兔對月光說道:

「你想做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你。」

月光臉上的笑容依舊:

「我也不認識你。」

「那你為什麼直呼我的名字?」

「可是我知道另一邊的鐵大兔。」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回答。大兔反問道:

「什麼?我聽不懂你在鬼扯什麼?」

月光聳聳肩,像是把他當傻瓜一樣。

「你不知道也沒什麼關係。既然劇本這麼寫,就這麼進行下去吧。不管怎麼說……」

莫名其妙的話說到一半,月光卻突然住口,轉過身就要離開教室。

「不對,你給我等一下!你是怎樣?沒事吊人胃口做什麼?你到底……」

月光對大兔的話充耳不聞,走出了教室。幾個女生大呼小叫地跟了過去。

「竟然裝作沒聽見!」

大兔罵了一聲。

只是他這句話當然沒有傳到已經離開教室的月光耳裡。

不過倒也沒有哪個女生聽到這句話而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

這種情況彷彿是在故意強調平凡的凡人跟天才是沒得比的,你跟紅月光比起來只不過是個小配角。

教室裡的男生跟沒有去追月光的女生,都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他們的視線讓大兔感到有些無地自容。

在這樣的氣氛下,如果就這樣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出教室,實在很丟臉。

「……」

這時,先前在教室角落聊著電玩話題的眼鏡雙人組齊籐跟田中突然開口,打破了這場尷尬的氣氛。

「哎呀,鐵同學,我還挺能體會你現在的心情。」

「我也是。」

大兔看向他們兩個,說道:

「……哇!你們兩個真是好人。」

齊籐跟田中開心地哈哈笑了起來:

「別想那麼多了,要不要過來打電動?我買了一款新遊戲。」

說著就秀出他的掌上遊戲機跟軟體。

因為這段對話,來自整間教室的憐憫視線消失了。大兔鬆了口氣,說道:

「哦,這款遊戲是最近剛出的吧?」

齊籐點點頭說:

「沒錯。啊,鐵同學,你也挺常玩遊戲的嘛?」

「我滿愛玩的。我之前就一直想玩這款遊戲。」

田中接著說:

「太好了,那就一起來玩吧。這款遊戲可以四人玩,人多一點才好玩。」

邀他一起同樂。

不如今天就跟他們一起打電動,等遙參加社團開完會再一起回家吧。

正當大兔這麼想的時候……

「……」

他又開始打起呵欠來,一陣強烈的睡意在腦海中擴散開來,簡直就像有人在對自己說「睡吧,睡吧」。

大兔壓抑強烈的睡意,說道:

「呃~我很想玩,可是抱歉,昨天熬夜熬太晚,現在想睡得要死,我要先回家了。」

「這樣啊?」

「嗯,不好意思。不過我明天絕對會帶遊戲機來,到時候就來對戰吧?」

「哦哦~那就明天見啦,鐵。」

聽到他親暱的稱呼,大兔笑了開來:

「好啊,那就明天見啦,田中、齊籐。」

他揮揮手,背起了書包。

田中跟齊籐又低頭玩起手中的遊戲,討論了起來。

確定他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後,大兔走出教室。已經快要四點了,走廊上只剩下寥寥幾個學生。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放學回家,不然就是去參加社團活動。

大兔沒有參加社團,一到放學時間,就會有種彷彿被人排擠在外的感覺。

不管是用功念書、考上好大學、努力運動或是將來的出路等等,這些事情他到現在一樣都沒想過。

失去了一直努力的空手道,讓他茫然地駐足不前。

什麼都不做。

這樣的自己。

才會──

「……真是個徹徹底底的配角啊……」

大兔喃喃自語。

平平凡凡、傻傻呆呆、什麼都不努力,只能當配角的人生。

這陣子他已經有點不耐煩這樣的生活了。

「每天都這麼想睡,難道我是樹懶嗎?」

說著笑了出來。

不過,從剛剛就異常想睡,連腳步都有點搖搖晃晃,這下子真的有點不妙。

他不知道自己會什麼這麼想睡,但要是不打起精神,回家的路上也許真的會應驗遙的擔心,出了什麼意外。

「唔~好睏啊。」

他死命睜開已經快要闔上的眼睛,走出學校。

從學校到家裡,走路要花十五分鐘左右。大兔在腦海中描繪出回家的路途。沿著人行道走,穿過商店街,到達位於住宅區的家。只要走過這段路,一到家就可以撲倒到床上了。

然後他要大睡特睡,像是掉進泥沼裡一樣地沉睡,睡得像樹懶一樣久。沒有任何目標、夢想或希望,以一個配角的身分呼呼大睡。

等到睜開眼睛,沒有目標、平凡的高中生活一定又會再度開始。

幸好有遙笑著陪在自己身邊,算是添加了點色彩,但是大兔在自己身上實在找不到配得上她的魅力。

在這個停滯不前、沒有衝勁的平凡人生的自己身上,怎麼樣都找不到。

──他是這麼想的。

一直到這一刻,他都是這麼想的。

一直到這一刻,鐵大兔都是這麼想的。

只要睜開眼睛,明天一定又是跟今天一樣的一天。上幾堂煩人的課,站在遠處看著那些特別的人或是努力的人,心裡就會有點嫉妒,很遜的每一天。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但是事情並沒有這樣發展。

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就是沒有這樣發展。

事情發生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

他在進入商店街前必經的路口等紅燈。

燈號變了。

從紅色轉成綠色。

大兔剛開始沒有注意到。他一直非常想睡,根本沒有心思留意四周。直到身旁的一個女生開始往前走,他才發現到已經綠燈了,正要邁步向前時──

走在自己斜前方的嬌小女生看起來有點眼熟。

約略一百四十幾公分的身高,一頭跟身高很不搭調、束成馬尾的長髮,略微下垂的眼角,臉孔看起來十分清秀。

安藤美雷。

應該就是她的名字。隔壁班的男生都說她是最正的女孩子。不過聽說歸聽說,大兔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

而󠄊󠄀󠄃󠄎這󠄊󠄀󠄃󠄎個󠄵󠄀󠄀󠄂傳󠄫󠄯󠄣󠄄言󠄭󠄁󠄤󠄲中󠄭󠄸󠄞󠄎的󠄱󠄒󠄦󠄺女󠄢󠄔󠄗󠄌生󠄒󠄌󠄼󠄓就󠄲󠄎󠄋󠄰走󠄯󠄐󠄊󠄩在󠄛󠄺󠄠󠄆自󠄩󠄂󠄪󠄔己󠄸󠄑󠄫󠄇前󠄘󠄬󠄻󠄿面󠄠󠄓󠄪󠄻。⁠󠄤󠄒󠄦󠄱⁠󠄳󠄅󠄔󠄲⁠󠄪󠄬󠄤󠄛⁠󠄚󠄾󠄪󠄺⁠󠄥󠄾󠄋󠄬⁠󠄡󠄾󠄡󠄪⁠󠄤󠄭󠄺󠄒⁠󠄹󠄌󠄥󠄾⁠󠄋󠄬󠄩󠄼⁠󠄄󠄊󠄭󠄏⁠󠄢󠄗󠄁󠄹⁠󠄘󠄡󠄠󠄝⁠󠄹󠄾󠄧󠄊⁠󠄸󠄎󠄥󠄲⁠󠄗󠄑󠄉󠄠⁠󠄜󠄸󠄱󠄇⁠󠄬󠄲󠄫󠄐⁠󠄑󠄒󠄑󠄞⁠󠄀󠄑󠄰󠄟⁠󠄳󠄴󠄨󠄖⁠󠄽󠄍󠄗󠄁⁠󠄅󠄀󠄏󠄑⁠󠄲󠄆󠄳󠄙⁠󠄌󠄸󠄻󠄰⁠󠄺󠄧󠄇󠄿⁠󠄺󠄄󠄋󠄄⁠󠄜󠄟󠄱󠄲⁠󠄢󠄖󠄎󠄖⁠󠄍󠄎󠄱󠄓⁠󠄍󠄴󠄵󠄰

後續就從她的側面開始。

從她的側面,大兔看見一輛卡車迎面向她急速衝來。

大兔腦中睡意登時全消,籠罩在他腦海中的莫名雲霧瞬間煙消雲散。他看向卡車,以及卡車上的駕駛座,立刻明白司機正在打瞌睡。

「……喂,不會吧……」

他低語,但是眼前的事一點也不假。

美雷沒有注意到卡車。她踩著輕快的步伐前進,完全沒注意到四周的狀況。

看到她這樣。

大兔看到她這樣。

「喂!」

立刻大喊了一聲。

但是美雷沒有回頭。

「等一下!」

他又喊了一聲。

美雷還是沒有回頭。

看到她這樣。

「啊啊啊啊啊,不會吧,該死!」

大兔邁開步伐,全力向前奔跑。這一跑,引發大腿疼痛。因為肌腱斷裂,被醫師宣告再也不能練空手道的大腿內側痛了起來,但是大兔不予理會,全力飛奔。

一步。兩步。在第三步追上了美雷。

手伸向她的背。

「危險!」

他大喊。

「咦?」

她驚訝地轉過頭來。現在沒空說明了。

「抱歉!」

大兔大喊,用力往她背上一推。

「哇!」

美雷驚呼一聲,被大兔猛力推開,往前跌了一跤,有驚無險地偏離了卡車衝撞的軌道,倒向行人穿越道的前方。

看到她脫險,大兔鬆了口氣,回頭往卡車一看……

「……」

卡車已經逼近到眼前。

「哇!糟糕……」

話還來不及說完。

一陣強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衝擊傳遍全身。

一瞬間他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自己的身體飛上天空。

其實也不至於不清楚,因為此時此地會發生的現象就只有一種。

他被巨大卡車衝撞,飛出到好幾公尺遠,當場死亡。

「……」

內心有個聲音在說:「真的假的?」

內心有個聲音不敢置信地在說:「哇~真的假的?」

我的人生就結束在這種地方?不會吧?我什麼事都還沒做耶?失去努力的目標,一事無成地上了高中,心中多少期望上了高中會有什麼改變,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每天都很無聊。

因為什麼都不去努力,每天都很無聊。

偶爾還會自嘲這樣的人生不如死了算了。傻傻地認為如果一輩子都是輸家,只能當個配角,還不如趕快結束來得乾脆。但是他作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竟然會結束得這麼突然。

他不喜歡這樣。不管活得多麼無聊,他還是不想死。

將來搞不好還有機會能遇到開心的事情。

也還沒跟父母道別。

都田中和齊籐約好明天要一起打電動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

最重要的是……

好想再看看遙的笑容,即使只有一兩次也好。

唉,早知道會這樣,今天就應該陪她一起回家。

「……」

下一瞬間。

身體掉落到地面,喀地一聲,發出一聲像是脊椎折斷,糟到不能再糟的聲響。接著是一陣腿骨折斷的感覺,手臂的骨頭也穿出皮膚,這下真是慘不忍睹了。

但是他並不覺得疼痛。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讓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一切看起來都像在用慢動作播放。對了,記得有本書上有寫到,人在面臨死亡的那一瞬間,很多事情看在眼裡都會變得像是慢動作播放。大兔一邊想著一邊看著眼前的光景。

「……」

他的身體被遠遠地撞飛出去,殘破不堪地掉落地面──

大兔睜大雙眼看著這一切。

他的人頭滾落到卡車邊的美雷腳下。

「……」

咦,等等?

他訝異。

這會不會太怪了點?

大兔大感訝異。

「……為、為什麼我的身體會在那麼遠的地方?」

他喃喃低語。仔細一看,自己的身體上少了顆頭顱。

他的頭斷落了下來。

被卡車衝撞的衝擊,讓他的頭跟身體分家了。

一具少了頭的破碎身體,怎麼看都已經死得很徹底了。

肯定是當場死亡。

肯定是秒殺。

在腦袋和身體分家的瞬間失去意識,輕飄飄地飛往天堂,這種狀況一點也不稀奇,但是──

「……」

大兔動了動眼睛,發現景色也跟著轉動。他可以用眼睛來觀察自己倒在地上的屍體,和屍體四周的情景。

這到底是──

這到底是什麼情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兔正要大喊,一旁卻傳來另一個叫聲。

「哇啊~好猛啊!怎麼做到的?你為什麼還活著?」

才剛被大兔救了一命的美雷,現在卻雙眼閃閃發光,低頭看著大兔。

大兔抬起視線:

「啥?不對吧,這應該不是什麼猛不猛的問題吧。」

「真的有夠猛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是人頭妖嗎?」

「還人頭妖咧,妳到底在鬼扯什麼……等等,我是怎麼了?為什麼我還活著……」

話才說到一半,忽然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兔大喊一聲。脖子、背部、腳跟手,突然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劇痛。

「身體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這麼一喊,美雷的表情立刻變得更加興奮:

「哦哦哦哦哦哦!腦袋都扯下來了,還會覺得身體痛?真的會痛?這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妳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啊啊啊啊啊啊?妳是腦袋有問題嗎?妳腦袋有問題是吧!真是夠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到底……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大兔放聲大吼。

就在他大吼的同時,大兔的無頭身體發怒似地舉起拳頭,往地面重重一搥。簡直像在反應他的想法一樣。

「……呃?」

看到這個情形,大兔更加糊塗了。

咦?咦?我躺在那邊的那具無頭屍體剛剛是不是動了?啥?這是怎樣?到底是怎麼了?

難道說……

「難道說……」

大兔喃喃自語,腦中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他試著讓已經跟腦袋分家的身體站起來。

「……」

眼前的身體有了反應。沒有頭的身體站了起來,不過,也許是因為脊椎已經斷了,背在奇怪的地方彎曲,呈現讓人毛骨悚然的姿勢,隨即又發出喀的一聲怪響,脊椎恢復正常。已經折斷的腳跟手也接連發出喀喀幾聲,除了分家的腦袋以外,全部復原完畢。

「我是怪物啊!」

聽到大兔的話,美雷才注意到現在的狀況有多麼異常,震驚地說:

「你、你、你是變形機器人?」

「不對,妳的反應為什麼老是這麼奇怪?」

大兔大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傳出尖叫聲。

大兔轉頭看向傳出尖叫聲的方向。

一名主婦手上提著還插著蔥的超市購物袋,看著大兔那少了頭卻還在動的身體大喊:

「怪、怪、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撞死無辜高中生的卡車司機也連忙就要下車,卻在看到大兔少了頭卻還在動的身體後失聲大叫:

「那、那什麼東西啊?」

立刻回到駕駛座上,隨即踩下油門,逃離現場。

「喂,肇事逃逸不好吧?」

無視於大兔的吐槽,卡車越開越遠。

留在現場的,是周遭一群目擊這齣慘案的人們。

大家盯著眼前這一幕,大喊:

「……是、是怪物……趕快報警啊!」

「不不不,等一下好不好?被車撞的人是我耶?就算要報警,要追的也應該是卡車……」

「喂,請問是警察局嗎?剛、剛剛發生不得了的事情了!有個怪物……有個沒有頭的怪物……」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兔大喊,但是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面露恐懼望著他的人數,正一點一點地增加。

這下不妙。

這下真的很不妙。

一看就知道這情況很糟糕吧?

「會動的無頭怪物!遭到警方逮捕!」

明天的早報就會打上這樣的標題,而到了後天更會變成……

「已移送軍方實驗室研究。」

演變成這種情形可就不好玩了,會一發不可收拾。

「動、動起來啊,我的身體。」

他一說出這句話,身體就如他想像一般,當場彈跳起來,轉向頭部奔跑。眾目睽睽之下,一具沒有頭的身體奔跑在路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此起彼落,但是大兔已經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叫聲。無頭的身體跑過來,用左手撿起了大兔的頭。

美雷大喊:

「哇~太猛了!喂,你要去哪?」

「……」

大兔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往前跑。過了行人穿越道,到了馬路對面,剛要跑進商店街,驚覺這樣一來又會引發尖叫。

「不妙不妙不妙。」

當場掉頭轉回原路。接著,為了不被旁人一眼看穿是個怪物,他用雙手將自己的頭扶正到原來的位置,就這麼扶著繼續向前跑──

「……」

就在這個時候。

咕嚕一聲,傳出奇怪的聲響。

頭部接連發出好幾聲咕嚕咕嚕的聲音。

就這麼……

「……」

接回到身體上。

一切都恢復原狀了。

被卡車用那麼強烈的力道撞擊,現在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雖然衣服還是破破爛爛的,但是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個傷口。不,不止如此──

「……」

不但找不到傷口,自己剛剛還全力奔跑了。

就像以前一樣全力奔跑。

曾經斷裂的大腿內側肌腱,被醫生說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的右腳,現在卻一點都不痛。

這一連串異常的現象。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兔說。

「……我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事?」

嘴上這麼說,但是他並沒有停下腳步。他持續奔跑,想盡可能遠離車禍現場。

而且是往跟自己家相反的方向前進。

變成這副德行,根本不能回家去。擁有一副怪物的身體,他不能回家。

「……」

大兔彎過巷子,這次終於走出商店街。來到這裡,就不會有人一看見大兔,就對著他喊怪物了。因為他現在全身上下都沒有受傷,沒有骨折,腦袋也沒有跟身體分家。

倒是這一身破爛的衣服,會引來旁人憐憫的目光,以為他被欺負了。但是這些都無關緊要。只要現在這一刻,自己看起來不像怪物,被旁人用什麼眼光看待都不重要。問題是自己的身體還有剛剛發生的車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就這麼一邊自問自答一邊奔跑,穿梭過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小巷,通過住宅區,來到了一條人煙稀少的林蔭小路上。

抬起頭來一看,天色暗了,時間多半已經過了五點,路燈也開始依序亮起。但是這條林蔭小路儘管亮起了路燈,卻還是有點昏暗。

『聽說那裡有變態雙人組出沒,晚上都不能走喔。』

前不久才聽遙這麼說過,難怪這裡都沒什麼人出沒。

大兔跑在這條小路上,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試著去思考當下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情。

「……」

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並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沒錯。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一無所知。

原因很簡單,因為有個聲音在迴盪。

從剛剛腦袋跟身體分家,以為自己會死的時候,腦海深處就一直在迴盪。

一道很小很小,一不小心就會漏聽的細微說話聲,從內心深處迴盪出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聲音在迴盪。但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個聲音非常重要。

所以大兔仔細傾聽這個聲音。

用心地傾聽。

結果就聽到了一個輕聲細語的聲音。

結果就聽到了一個輕聲細語的聲音。

這個聲音既甜蜜,又溫柔。

像是開心,又惹人憐愛。

聽得見這樣的聲音。

聽得見這樣的聲音。

這個聲音說了。

耳邊呢喃似的輕聲細語:

『我好喜歡你,大兔。』

這句話讓大兔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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