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预言中的你

我第一次见到伊利亚,是在他杀死我的预言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

我只看见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冷,却不是没有感情的冷。

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寒的地方活得太久,久到连悲伤都结成了冰。他跪在我面前,军服上全是血,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经刺进我的胸口,握柄抵着肋骨,鲜血沿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落下。

这实在是个荒谬的画面。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有回答。

水晶球里的景象仍在继续。

城墙倒塌,神殿燃烧,普利帝帝国引以为傲的金色长旗被火焰吞噬,旗面在热浪中捲曲,最后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布。

活着的,死去的,哭喊的,逃亡的。

我看见帝国东侧的军械库爆炸,看见防御塔一座接一座熄灭,看见联盟的黑银色旗帜越过城门。

然后,又是那个男人,他穿过硝烟向我走来。

军服贴着他的身体,腰间掛着枪与匕首。

我看不清他的军阶,只能辨认出胸前那枚属于丝派联盟的银色徽章。

我应该记住这张脸,我应该立刻记住的。

可奇怪的是,我第一眼注意到的竟然不是他的武器,也不是他胸前的徽章。

他看着我,像是恨不得亲手撕碎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在预言中模糊不清。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下一刻,我已经跪在他面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像我的。

他在哭,而我握住了他的手,握着那隻握刀的手。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然后,我亲手将刀尖抵上自己的心脏。

预言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水晶球在掌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我的手仍悬在球体上方,指尖抖得厉害。

整座神殿安静得像墓穴。

祭坛下方,十二名神官跪成两列。再往后,是帝国最高议会的官员、将领,以及坐在最中央的国王。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待我的预言。

我垂下眼,水晶球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白色薄纱遮住我的五官,只露出眼睛。额前垂着银饰,身上是一层又一层沉重的祭袍。

没有人看得出来,我刚才看见自己死了。

这是件好事,先知不该害怕。

至少,在他们眼里不该表现出害怕。

主持祭典的老神父再次低声提醒。

这不是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

真正的祭典还在七天后。

今天只是祭前的第一次试测,用来确认神諭是否稳定,同时事先把一些重要的内容写成祭文,由皇室判断应不应该公诸于世。

因此除了王室与最高层,不会有人知道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理论上,我应该如实回报。

二十年来,我也一直如此。

旱灾、洪水、政变、刺杀、粮价、边境衝突。

我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帝国因此赢过战争,避过天灾,清除过无数尚未成形的叛乱。

我的预言并非永远正确。

神殿替我统计过,96.17%。

这是我近十年上百场预言的平均准确率。

足够接近神,也足够让一整个国家相信,我所看见的东西就是未来。

国王从座位上稍稍前倾。

只有极少数人敢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脑中却仍是那个男人的脸。

伊利亚,这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丝派联盟近期可能会增加对帝国的渗透行动。建议提高军械库、通讯设施与行政区域的警戒。」

神殿里出现短暂的骚动,因为我能给的答案太少了。

以往只要愿意深入,我甚至能看见某支部队会在哪条路上会断掉一根车轴。

我对帝国隐瞒了部分预言。

不是因为我想背叛谁,只是那一段太破碎的影像。

也许是错的,毕竟我还是有4%的机会,看见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

我没有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脸,就让整个帝国陷入恐慌。

我低下头,掌心还残留着某种不存在的触感。

那个叫伊利亚的男人,在预言里哭得实在太难看了,我莫名不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出现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敌人,他会杀我,而我甚至还没见过他。

我却先开始思考,怎么让他活下来,简直荒唐。

祭前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

我以精神损耗

为由,没有再做第二次预言,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房间以后,我换下祭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长外套,然后离开了神殿。

没有面纱,没有银饰,没有侍从。

这是我平常独自在城里行走时的样子。

身为先知有一个很实在的好处。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存在,却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长相,我可以很好地融入人群中。

神殿有意维持这种神祕,一个没有脸的人会更像神。

我穿过中央市集,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水果、香料、麵包、布匹。

两个孩子从我身边追逐而过,其中一个撞上我的腰,抬头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跑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了两秒。

三十一了,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格。

我继续往前,但走不到百步,脚步忽然停了。

至少,我当时认为没有。

前方是一条窄巷,普通得毫不起眼。

一边是卖麵包的店铺后门,另一边堆着几箱等待搬运的香料。

但我的心脏却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预言有时会留下残响,那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

像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命运的线。

我转进巷子,里面没人,只有一隻瘦得可怜的灰猫蹲在木箱上舔爪子。

我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大概是累了。

正准备离开时,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声响。

有人翻过矮墙,动作很轻且利落。

若不是我正好站在这里,恐怕完全不会察觉。

男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上衣,裤脚沾着泥,头发凌乱,脸颊上有一道浅灰色污痕,看上去像个倒楣的流浪汉。

前提是忽略他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有旧伤。

同时肩膀宽得不像长期挨饿的人。

落地时膝盖微屈,重心平稳,右手自然靠近腰侧。

我看着他,他也看见了我。

不是因为什么命运般的悸动,而是因为我认得那双眼睛。

和预言里一模一样,冷得像结了冰。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正遇上自己的死因时,脑中不会出现什么宏大的感悟。

原来他比预言里看起来年轻。

不过他现在好像很狼狈。

男人的眼神迅速从惊讶变成警戒。

他开口,我差点笑出来,这问题实在太合时宜了。

「看见你翻墙,技术还不错。」

男人没有放松,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我的衣着、手、腰间,再看向出口,看起来在估算距离。

「啊?这……不能吧?」

「那翻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被捉的话应该是不会吧。」

「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疑吧。」

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

我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他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说:

「单就翻军械库的墻就已经很可疑了,还穿成那样,肌肉看起来练得也比帝国禁卫军还要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近似困惑的神情。

男人看着我,似乎在判断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打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军靴踩过石板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逃跑,因为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出口。

其中一边巡逻队正在接近,而另一边是我。

我清楚看见他的右手滑向腰后,准备杀人。

看起来不是要杀我,至少第一顺位不是。

他似乎在计算如何快速解决巡逻队。

我忽然想起预言里那双沾满血的手。

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便反扣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腕骨发疼。

我倒吸一口气,他立刻松了一点。

蛮奇怪的,一个真正受过训练的人,不该在意陌生人疼不疼的吧。

但我来不及多想,巡逻队已经转进巷口。

共有三名卫兵,最前面的男人立刻把手按上刀柄。

我身旁的人把身体压低,杀意一瞬间冷了下来。

「卫兵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先生,这一带刚才有人擅闯军事区域,我们正在——」

话说到一半,为首的卫兵看清了我手上的戒指。

神殿银戒,我都忘了这东西是所有神殿相关人士都会有,且军人和卫兵都会知道的,以防万一发生战争的时候会误杀神殿的人。

卫兵看看我,又看看他。

尤其在他那件破烂上衣和强壮得离谱的身材之间来回看了两次。

「就是空有一身肌肉,但脑子不太好。」

身后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吸气,我继续面不改色。

「第一次来帝都,方向感很差,我带他走走,转个身人就不见了。所以我猜闯入军事区域的应该不是他。」

卫兵显然还有疑问,但碍于我是神殿人员的身份,让他不敢再问。

「既然是您的朋友……非常抱歉。」

他向我行礼,另外两人跟着低头。

「辛苦你们了,一定要把真的入侵者抓到哦。」

巡逻队离开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过头,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他刚才翻出来的方向,他的眼神变得警惕。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很可疑,普通人不会从军械库的墙里翻出来。」

空气凝固,他的右手再次靠向腰后。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是我。

我知道他拔刀需要多久,也知道他第一下会攻击哪里。

甚至知道,如果我现在大喊,二十七秒内会有十一名卫兵抵达这里。

但是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我应该说是,那是最正义的答案,也是帝国先知该给的答案。

只要我现在点头,这个男人今天就会被捕。

如果他的身分真的如我猜测一般,那么神殿会把他带走,审问,处刑。

帝国会避开未来那场战争,城墙不会倒下,神殿不会被烧,我也不会死在他的刀下,多么简单。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预言里,他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沉默片刻,最后选择不回答。

我从怀里拿出刚才在市集买的麵包递给他。

他看着那个纸袋,再看看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问题,我当然不能回答,至少现在不能。

「路过的人会让巡逻队对你低头?」

「我人缘比较好,认识的贵族比较多。」

他盯着我,我把麵包又往前递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接过。

手指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脑中毫无预警地闪过一道白光。

男人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老毛病,身体从小就不好。」

就是他,没有任何认错的可能。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说出那三个字。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麵包。

他没有回答,只是奇怪地看着我。

我仍然记得那个下午,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会在普利帝帝国停留整整一年。

不知道他会住进那间狭小的屋子。

不知道我会记得他喝茶时喜欢甜的,睡觉喜欢侧向左边,冬天手脚其实比我还暖。

不知道他会一次又一次骗我。

也不知道,我会一次又一次替他把谎言圆下去。

七天后,我会站上国势预知祭典的祭坛,帝国会问我未来是否平安。

而此时此刻,毁灭帝国的人正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吃我买给他的麵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很有意思。

我预见过无数人的死亡,也预见过自己的。

可这是第一次,我看着那个终有一天会亲手杀死我的人,心里想的却不是如何避开这个命运。

而是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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