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頭
二○一八年的春天,我還不知道高中消失事件已再度發生,正在採訪「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倖存者們的日後發展。在這段日子中,某一天我在影片分享網站YohTube上發現了令我好奇的影片。
上傳時間二○一八年四月十三日二十一時二十二分。
影片長度七分二十秒。點閱次數二千九百二十一次。評論一百二十五條。
在夜晚的草原上,全身長滿鱗片巨大如象的怪物襲擊學生,踩踏在學生身上。
學生不知是脊椎斷裂或是當場斃命,沒有嘗試起身的跡象。怪物張嘴咬向那四肢彎折變形、痙攣抖動的身軀。
影片下方留有形形色色的評論。
「這是君歸的宣傳影片吧?」
「啊~就是那部,最後一堆馬賽克只剩尖叫聲一直傳出來的糞片w」
「不准說糞。那可是我們小愛的出道作!要明白小愛的好!」
在當時,以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作為題材的電影「與君同歸」以年輕世代為中心走紅,因此許多人深信那是宣傳影片。
其他還有諸如此類的評論。
「只是很精緻的CG。那麼大的身體不可能動作那麼快。」
「這個影片看起來比電影還真……把這傢伙也加進電影製作人員吧。」
「差不多同樣大小的大象足足有五噸重,被踩到應該會壓得更扁吧?」
「攝影機沒有手震。如果是真的應該會想逃命使影像搖晃才對。」
「話說別顧著拍,快救人啊w」
「血噴太多了吧w是特別多的日子嗎w」
大多數閱聽者都判斷影片是假的。
此外,自稱專家的閱聽者斷定「從光影的位置來看毫無疑問是假的」。
「光源只存在於攝影者的背後,而且亮度太弱了。在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中,遭遇怪物襲擊的地點就在學校附近。有教室的室內燈應該會更亮。況且當時的倖存者也留下想到屋頂賞月的證言,表示校舍周遭應該有月光照射。影子不會像影片中這樣。」
多數的閱聽者也贊同自稱專家的意見,得到影片純屬偽造的結論。
專家的評論與我從倖存者口中得到的情報一致。弘橋高中轉移至異世界的當天夜晚,確實有許多月色十分美麗的證言。
當時我也只能判斷那是相當精緻的偽造影片。實際上在影片分享網站也有不少受到事件影響而私人製作的影片。品質從平庸無奇到幾可亂真都有,種類數量十分豐富。這支影片雖然屬於水準相當高的那一類,但應該是偽造的吧。
我的興趣就此遠離影片,轉向弘橋高中的倖存者們。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當我聽聞弘橋高中要重新設計制服造型時,突然回想起那支影片。
雖然畫面昏暗加上以怪物為中心拍攝而難以分辨,但學生身穿的制服與弘橋高中不同。那只是偽造的影片所以沒那麼講究吧?我這麼認為而沒有特別介意,但那真的只是因為製作者敷衍了事嗎?
弘橋高中的事件廣受各方報導,大眾媒體也追逐學生們採訪,因此制服造型廣為人知。
因為這種理由而出名,又不希望倖存者與學生家屬回憶起那起事件,校方便決定翻新制服設計,甚至討論要變更學校名稱。
影片本身的品質明明那樣精緻,但為何沒有準備制服?
由於打從一開始就懷疑影片純屬偽造,當時忽略的可能性掠過腦海。也許是弘橋高中之外的其他高中轉移至異世界,使得影片上傳到YohTube了?
影片也許並非偽造,而是真實情景?
我之前全面清查弘橋高中學生的國中畢業紀念冊內容時,發現有複數學生寫下的夢想是「想成為YohTuber」。
YohTuber是指將影片上傳到動畫分享網站YohTube的發布者,高點閱數的上傳者可得到有如偶像或演藝人員的人氣,也有不少人憑著廣告收入而賺取數百萬甚至數千萬的金額。由於YohTuber在國高中生之間相當有人氣,寫在畢業紀念冊的將來夢想欄位上也不值訝異。
但是,在異世界沒有網路,與地球之間也沒有網路連接,照理來說無法上傳影片才對……
不過那是依照我的常識所做的推論,魔法師塔塔是顛覆常識的存在。
如果將來夢想的本質並非「成為YohTuber」這件事本身,而是在於「希望不特定多數人觀看自己拍攝的影片」或是「希望影片能成為話題焦點或因此成名」,那麼在異世界拍攝的影片也許在地球上同樣能觀看吧?
不幸的是,我的預感中的。
恰巧就在我確信影片是真實情景的當晚,各家電視台開始爭相報導私立折口大學附屬高中的消失事件。
怪的是,在事件發生後的一個月之間,這起事件完全沒受到報導。儘管遭遇事件的學生家屬們已經向警方求助。而且家屬在社群網站上的發言也完全沒有向外傳開,這般過於不自然的情況,我推測可能是因為某名學生的夢想成為現實,使得事件無法引發話題。
事件曝光後,大量媒體相關人士蜂擁來到折口高中周遭。在附近的公寓租借房間設置固定攝影機算是較有良心的做法。惡質的媒體工作者甚至未經同意就入侵附近民家的庭院或爬上屋頂,持續等候以捕捉學校回歸地球那瞬間的獨家畫面。
就在事件發生後第三十六天(事件曝光後第八天)的早上八點十分,媒體成功捕捉到化作廢墟的校舍與少數倖存者突然出現的獨家畫面,向全世界傳播。
但是大眾媒體視作感動的瞬間而轉播的影像,招致了閱聽大眾的強烈反感。
「您現在的心情──」
打斷蜂擁而上的記者的話,倖存者的少年叫道。
「請幫忙叫救護車!拜託讓我帶秋去醫院!」
少年將少女的身體抱在懷中,不讓蜂擁而上的媒體記者靠近。同班同學們則以兩人為中心圍成一圈組成人牆。
由於大眾媒體的重重人牆與轉播車造成阻礙,來自折口大學附屬醫院的救護車平常只需要三分鐘就能抵達,這次卻花上了足足二十分鐘。
採訪直升機發出的轟然巨響可能也遮掩了遭到瓦礫掩埋的學生們的呼救聲,讓自衛隊的救難活動更加困難吧。救難活動自瓦礫底下發現了嘗試脫困的痕跡,以及生存了數天的學生留下的遺書。剛轉移之後在瓦礫底下還活著的他們想必也曾經呼救,但最後沒有任何人聽見。
因為有過這樣的經歷,每個倖存者對大眾媒體都變得不願配合。也許是出於報復,媒體的報導方向開始轉為傷害倖存者的名譽。
私立折口大學附屬高中。
學校學生一千一百五十名,教職員六十八名。
倖存者數量,估計七十七名。
難道真如媒體所報導的,一部分學生的失控行徑增加了犧牲者,抑或是無可避免的悲劇?本書的旨意在於提供讀者更多判斷的依據。
誠摯希望本書能有助於維護學生們的名譽。對理解本書旨意,願意協助採訪的每一位學生,我在此致上謝意。
二○一八年四月十三日(星期五)十六時。
自上空俯瞰私立折口大學附屬高中,形狀就像漢字的「皐」。在北邊排列為「日」字型的六層樓高校舍以普通教室與特殊教室為主。
位在南邊的是用途為社團辦公室與室內社團活動場地的二層樓高建築。體育館與多功能集會廳則設置在兩者之間。
就像其他以充實設備為招生口號的私立高中般,體育館與圖書館都設有兩座,還有一般公立高中沒有的茶室與小教堂等設施。
事件的開端與「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相同,同樣沒有任何預兆。準備迎接隔天的園遊會的傍晚時分,學生們正在教室內準備展出內容時,突然間出現了一名服裝有如鮮紅泳裝的孩童。裸露度異樣的高,刺青般的圖樣遍布於全身肌膚各處,令人聯想到惡魔的尾巴在臀部搖擺。綜合各方面的證詞,她同時出現於有學生在的每個教室或社團辦公室中。
「來到這邊的世界之後要幹嘛?呃~對了。意味深長的台詞。哼哼哼。我是異世界的魔法師卡卡。異世界的各位人類啊,聽好了。我要實現你們寫在國中畢業紀念冊上的將來夢想喔。」
沒有目睹她現身瞬間的相田優不太吃驚,暫時停下手邊準備園遊會的工作,轉頭看向少女。
「呃……卡卡是個差不多國小低年級的小女生,打扮與其說比泳裝還暴露,更像是全裸加上人體彩繪吧。感覺像手機遊戲的SR角色。」
二年三班普通科普通學程文科,相田優。
身高偏矮、體重較輕、運動神經與成績都普通。因為容貌中性,據說在國小低年級曾被誤認為是女生。雖然臉龐上確實還留有幾分稚氣,但是在從異世界歸來的當下,不時流露成熟的表情。
他在異世界實現的夢想能力將屢次拯救夥伴們脫離困境。二年三班能全員平安歸來,他的夢想貢獻重大。但是,他究竟如何為二年三班有所貢獻,主動談論的同班同學並不多。人人都刻意避免提及。
異世界的魔法師出現在二年三班的教室時,由於太過在意卡卡的暴露外觀,反而不自然地挪開視線的男生很多。班上的時下少女代表,舘依須香在那當下反倒觀察著那些男生們的反應。
「總之喔,欠宰的中野噁豬,還有三木跟河合那幾個,擺明了就是很黑皮的樣子(意指Happy)。性犯罪的感覺超級噁。就算是萬聖節變裝也不會穿得那麼暴露啦。人家說真的。如果是我們這個年紀穿,上面下面鐵定都遮不住。讓小鬼頭打扮成那種模樣的父母,真夠噁心的……那時大概在想這些吧?」
舘列舉的名字之中,三木與河合都否認當時對卡卡起了好奇心,唯獨中野人司老實回答。當我向中野詢問他對卡卡的感想時,他呼吸急促地對我說明:
「嗯呼~卡卡妹妹就是『果然還是小惡魔好』裡頭登場的粉紅撒旦嘛。屁股上的尾巴搖啊搖的。呼呵呵。」語畢,臉上毫無羞赧的他當場為我動筆畫圖。
他那有如豆沙麵包的圓胖手指為我繪製的插圖主題盡是女孩子。而且還大量添加了臉頰紅暈、嘴唇微啟等等異於事實的改變。
「幼兒獨特的圓滾滾小肚肚好可愛啊。呼呵呵。」
據說卡卡高裸露度的肌膚上畫有紋路複雜的圖樣,但中野最初為我畫的插圖中,全身上下都畫滿了無法在此詳述的猥褻塗鴉。
他就這麼當著我的面提筆作畫,難道沒有羞恥心嗎?
因為我想比對卡卡的圖樣與塔塔的相似性,因此我拜託他盡可能依照記憶正確地畫,於是他抱怨著:「怎麼會~這樣明明比較好耶。算了,反正這張我自己能用就算了。呼呵呵。」雖然相較之下潦草許多,他為我在另一張紙上畫下了卡卡的紋路。
雖然中野自稱「對三次元沒興趣。二次元蘿莉才是真理」,但在受訪時視線卻不時飄向我的胸口。看來他與舍弟一樣,自以為不會被發現吧。
他將來的夢想「果然還是小惡魔好第二季播放」,在異世界生活中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任何貢獻。那應該是要送給動畫製作公司的請求,而非對未來的夢想。他是個在喜歡的異性類型欄位上寫下「想跟美由喵(女性聲優的暱稱)結婚」,像這樣隨處可見的御宅族少年。
如果中野像其他班級的幾名同學那樣寫下動畫角色的名字,也許他能成為保護同班同學的英雄。但是他沒能成為英雄。憑藉著我個人的價值觀來看不禁想以「爛人」兩字鄙視的行為,為夥伴們有所貢獻。同時其他女同學對他的評價也與我如出一轍。
儘管中野因為卡卡差點扔了性命,但他聊起當時經歷總是表情愉快。在異世界經歷的艱苦經驗難道沒有造成創傷嗎?
「那就像是去了動畫裡的世界一樣,很好玩嘛。卡卡妹妹滑溜溜的平胸真是太棒了。呼呵呵。」
視線又飄向我的胸口。原本只對幼童有興趣的他,自異世界歸來後似乎也開始注意到成年女性。
在他的教室中出現的異世界魔法師卡卡,完全命中中野個人嗜好的好球帶。
「嗯,嗯~難得我要為你們實現將來的夢想,但是有幾個人沒寫畢業紀念冊啊。」
卡卡沒有像塔塔那般憑空取出眾人的畢業紀念冊並使之飄浮於空中。所以許多人的感想就與相田相同──「我以為是看了電影的小學生在模仿吧。因為我們學校是大學的附屬高中,而且附屬國小就在旁邊」,沒有人在那當下就理解自己正被捲進與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同樣的狀況。
同班同學的櫻川凜對大約十分鐘後將遭遇的事態也全無預料。
「因為剛好是園遊會前一天,我以為是哪個班級或文化社團的人在拍類似君歸的影片吧。實際上也有男生拿出智慧型手機在錄影。最誇張的就是同班的中野啦。他不遮不掩地拿出手機在那邊拍喔,大大方方拍個不停……」
她自己說著說著也覺得想笑吧,噗哧一笑之後,笑著繼續說道:
「他眼睛睜得好大還閃閃發光。真的是蘿莉控耶……因為能回到日本也許真的有一小部分是中野的功勞,讓我心情有一點點──不對,是非常複雜耶。」
因󠄊󠄀󠄃為󠄎󠄊󠄀她󠄃󠄎󠄵說󠄀󠄀󠄂的󠄫󠄿󠄷同󠄎󠄷󠄣時󠄳󠄒面󠄀󠄡帶󠄾󠄦微󠄀󠄵笑󠄐󠄦,對󠄐󠄑中󠄖󠄒野󠄗󠄛抱󠄾󠄵持󠄀󠄸的󠄊󠄨印󠄸󠄇象󠄓󠄯也󠄀󠄖許󠄝󠄎沒󠄽󠄥那󠄼󠄾麼󠄜󠄵惡󠄧󠄖劣󠄋󠄟吧󠄡󠄫。此󠄛󠄓時󠄸󠄶與󠄇󠄰她󠄍󠄱一󠄽󠄉同󠄣󠄯受󠄦󠄅訪󠄞󠄅的󠄳󠄎舘󠄰󠄶則󠄼󠄵撫󠄡󠄁著󠄖󠄀她󠄈󠄚的󠄌󠄁頭󠄤󠄩說󠄀󠄩「這󠄾󠄎是󠄷󠄒因󠄵󠄉為󠄎󠄰小󠄾󠄟凜󠄤󠄦人󠄷󠄿太󠄠󠄵好󠄋󠄔了󠄙󠄑~」,又󠄡󠄽說󠄣󠄜「中󠄳󠄞野󠄟󠄇的󠄪󠄇功󠄪󠄷勞󠄓󠄽?才󠄡󠄈沒󠄳󠄧有󠄭󠄵呢󠄱󠄀。小󠄾󠄴凜󠄸󠄇才󠄖󠄞比󠄒󠄽較󠄣󠄖努󠄙󠄟力󠄕󠄺,一󠄺󠄼定󠄝󠄸要󠄙󠄧寫󠄛󠄔進󠄱󠄻書󠄲󠄉裡󠄃󠄑喔󠄏󠄻」她󠄌󠄁豎󠄉󠄖起󠄥󠄔指󠄅󠄡頭󠄰󠄻如󠄟󠄟此󠄓󠄒強󠄳󠄙調󠄘󠄠。
※
卡卡同時出現在折口高中的所有教室內。
「哎呀呀,原來這世界也有瓦爾古族啊。」
卡卡展露與那外觀年齡相符的笑容,視線朝向褐色肌膚體格精實的男同學。
三年七班普通科運動學程的肯亞留學生──庫里歐.埃利斯。
他的哥哥以折口大學的驛站接力賽選手身分來此運動留學時,他也隨家人一同來到日本。他自己也加入高中的田徑隊,於長距離競跑項目留下優異的紀錄。
「因為你在畢業紀念冊上沒寫將來的夢想或希望啊。特別給你大優待。我就實現你當下的夢想吧。說吧,想要什麼都大方說。」
當時庫里歐為了裝飾天花板而將椅子擺到桌子上,跪在椅子上頭。這時他俐落翻身跳回地面。那矯健的身手甚至在教室內引來掌聲,可見三年七班同樣沒有察覺卡卡與塔塔是同性質的存在,也不明白他們馬上就要被帶到異世界了。
對他們而言,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並非實際發生的事件,而是讓人興趣缺缺的新聞,或是電影中的虛構情節。
「妳問我將來的夢想,未來的事我也不曉得啊……嗯,既然這樣──三年七班,恐怖館企畫成功……就這樣吧。把大家統統推進恐怖的深淵。明天妳也來園遊會玩吧。」
像是對待一時迷路闖進高中的附近孩童,庫里歐將手輕輕擱到卡卡頭上。
「喔喔,這好像會帶來很有趣的結果喔。謝謝你邀請我。」
這瞬間,這個性情多變的魔法師已經扭曲了三年七班的命運。
「我很期待喔,大哥哥。」
卡卡的一舉一動顯然十分理解自己的外觀帶給對方何種印象。純論外觀,幾乎所有的倖存者都認同「好像動畫角色一樣可愛」。不過,她正是將無辜高中生帶往異世界的元凶。
同時,與弘橋高中消失事件的塔塔不同,卡卡於日後親手殺害學生。只為了讓恐懼與猜疑心深植眾人心中,特地挑選眾多學生聚集的時刻斬下學生的首級。就毫不猶豫殺害學生這一點而言,她也許比塔塔更加危險。
折口高中除了普通科之外,還有英文科、音樂科、美術科、多媒體創作科、動畫漫畫科等五學科。多媒體創作科與動畫漫畫科是順應時代需求於二○一七年新設的學科,因此在二○一八年的當下還沒有三年級生。
日本的大學正面臨「二○一八年困境」。由於日本的高齡少子化加上大學升學率停滯不增,自二○一八年度起大學新生急遽減少。許多大學招生不足、未達額度,經營上越來越窘迫。在這樣的困境中,各地的私立大學為確保入學新生的數量,展開了各式各樣的新企畫。
折口大學設立了動畫漫畫與遊戲等等的專門學系,為了日後將升學至該學系的學生們,於附屬高中也連帶增設多媒體創作科與動畫漫畫科。
各學科只有一個班,普通科則有七個班,合計共十二個班。
就像這樣,因為授課內容和創設原委都相異,不同科之間缺乏聯繫。
普通科內也細分為升學學程、一般學程、運動學程等三種,因為授課內容與校方待遇都有差異,因此不同學程的學生之間的聯繫果然也很稀薄。
自倖存者的證詞中,隱約可窺見不同科與不同學程之間沒有連帶感,而有若干對立的意識。
二年級普通科普通學程的某名學生如此描述:
「一年級的時候還好。升上二年級時,升學學程的傢伙們就會漸漸開始鄙視普通學程的學生,而普通學程的人該說是嫉妒嗎,也會討厭升學學程的學生。至於運動學程的傢伙們不被看作是普通科。很多人覺得運動學程就是就職科(一部分的學生會如此鄙視普通科之外的學生)。」
至於升學學程的學生會如此譏諷其他學科。
「英文科的那些人英文成績明明比我們差,不曉得他們每天都在幹什麼。」
另一方面,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似乎對學科間的隔閡感覺較淡。話雖如此,那也只是少部分人,也有學生如同英文科的西田萌生這般,感覺到不自在。
「和同社團的人雖然有說有笑,不過也僅限於社團活動的時候吧。只要不提出變更學科的申請,三年來班級都不會變,也不會互借教科書之類的。嗯~與其說班級間的隔閡,不如說要和其他學程的人一起玩,就是覺得有點尷尬。」
庫里歐所屬的三年七班普通科運動學程,受到普通科升學學程的一部分學生輕視,認為他們是「肌肉笨蛋集團」,其他科一部分學生則如此鄙視他們:「老是在上體育課,升學率也很低,那群人是怎樣啊。」在折口高中內,普通科運動學程可說是距離其他學科最遙遠的一群吧。
不過,這方面的特色並非只有負面效果,對校園生活中也有其良性影響。正因為有了對立更有努力的動力,這也是人性的一面。
此現象最為顯著的,正是當下準備中的園遊會。運動學程許多學生充滿了企圖心,要舉辦比其他學科更醒目也更好玩的活動。
為了配合折口祭(折口大學於十一月舉辦的園遊會)與其他活動的時程,再加上讓三年級盡早專注於應考等理由,折口高中會在始業式不久後的四月舉辦園遊會。由於舉辦的時期問題,一年級生沒時間準備所以純粹觀摩,二年級則從前一個學年開始著手準備。由於三年間都不會更換班級的特色才能如此安排時程。其中大概也包含了迎新活動的性質吧。
班上氣氛有如運動社團般的三年七班充滿了幹勁。由於普通科有另一個班級也提出了鬼屋的企畫案,他們便將名稱更改為恐怖館,為了表現彼此差異而嘔心瀝血。他們自豪地聲稱,絕不是只用屏風在教室內區隔出走道的簡陋迷宮。
體育學程中的眾人都想和夥伴們一同成功舉辦園遊會的活動,因此庫里歐才對卡卡脫口說出:「恐怖館企畫成功……就這樣吧。把大家統統推進恐怖的深淵。」
他並非懷著惡意祈求恐怖降臨。但是之後他的夢想將一字不差地將學生們拖進恐怖的深淵。
也許是其他學生期盼混亂與混沌的夢想影響,也可能是卡卡故意曲解了庫里歐的想法。雖然真相不明,但庫里歐無庸置疑是個關懷同伴的學生。然而他的夢想卻改變形體襲向學生們。
「好了,這樣一來大家的心願都湊齊了。夢想要成為現實嘍。啊,塔塔姊姊大人,請稍待片刻。我這就為妳送過去。」
留下陶醉至極的說話聲,卡卡的身影就如同現身時那般毫無預兆地消失。
這瞬間,異狀發生。
此時正在校舍外的學生,與位在校舍內的學生反應截然不同。
原本待在校舍外的學生由於周遭的景色瞬間改變而訝異,懷疑自己的眼睛產生錯覺。
校舍消失了。沒有人能在當下那瞬間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站在一面草長及膝的空曠草原上,草原上僅散落著幾個看似地下鐵車站出入口的樸素建築物。無論校舍、體育館和多功能集會廳都不存在。突然間消失了。
一年七班普通科運動學程的遠藤大輝,如此回顧當時的情景:
「我原本是為了去倉庫要一些瓦楞紙走在外頭,那時候剛好櫻花正在凋謝,心裡覺得很漂亮的時候,景色突然間就變了。真的就一瞬間。一大片草原,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從太陽的方向來看,我想大概是在南邊吧,往南邊看過去遠處有森林,其他什麼都沒有。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地平線,只覺得那景色看起來很假……除了我之外還有幾個人也在草原上,大家都一頭霧水。等等,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我這樣想著使勁搔了搔頭,剛才黏在頭髮上的櫻花花瓣就掉下來……」
雖然遠藤因突發狀況而混亂,但還記得周遭學生說的其中幾句話。
「這個情況,該不會是……那齣電影?」
「是不是和那個幾年前新聞報很大的事件一樣?」
「怎麼可能。戲劇社不是很得意地說準備了很盛大的布景,就那個吧?」
校舍內與校舍外的學生,兩相比較之下究竟是哪一邊較為混亂呢?至少待在校舍內的學生除了驚愕外還加上了恐懼。
二年三班的教室突然間被黑暗吞噬。
相田優如此說明當時的情境:
「突然間變得一片漆黑。而且不是晚上,是更黑的那種。雖然沒有人遮住我的眼睛,但我的第一反應是先伸手拂過自己的臉。但還是同樣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就算拉上遮光簾,也不至於暗成那樣才對。我完全搞不懂當時自己怎麼了。對了,不曉得是誰,但好像有個女生尖叫。」
櫻川凜以她那獨特的說話方式說明道:
「在夜裡拉上房間的窗簾,因為外頭的燈光之類的會微微透進來,不管再怎麼暗,只要眼睛習慣後,都能稍微看見一點點對吧?就是那種感覺的暗,非常暗。時間是我後來一面回想一面寫在日記上的,也許有錯,不過應該是下午四點二十分左右。」
舘伊須香在事件表示「真是氣死人了說。有人趁著一片黑伸手摸人家屁股。人家氣炸了,忍不住發出怪聲。到底是犯人是誰啊AKB(白痴、給我滾、笨蛋的意思)。」雖然難掩憤怒,但她還能開玩笑說「不過,是帥哥的話就算了」,似乎沒有那麼介意。
雖然犯人身分不明,但某個學生說:「突然間變黑我伸手摸來摸去想找自己的桌子,結果摸到女生的屁股www那個絕對是女生的屁股w因為聽見『呀啊』叫了一聲,而且又很軟。呼呵呵。」那個人一面張握著麵包般圓胖的手指,同時愉快地咧嘴笑道。
當時能當作光源的恐怕只有走廊上的方向指示燈與緊急出口燈(綠色的燈光,上面畫著跑進逃生門的人型)。
「因為有人低聲驚呼『嗚哇』或『停電』之類的,我知道不只自己眼前一片黑,但還是覺得很可怕。大概是阿吉吧──啊,我是指吉岡。阿吉說『大家把手機拿出來』。」因為置身黑暗中,相田的證詞模糊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只是微弱的照明,但班上大多數人都持有智慧型手機,因此足以微微照亮室內。不過亮度頂多只能看見旁邊座位的同學,稍微離遠一點就只能大略分辨輪廓。
無論哪個班上智慧型手機的持有率都很高,也有許多人在轉移的瞬間正在使用手機。有些班級也為了園遊會的店面或展示內容而準備了照明器材。
因此,陷入恐慌的班級並非因為陷入黑暗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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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七班普通科運動學程。人稱就職科的肌肉笨蛋集團。
「我們班上發生了大騷動喔!真是不敢相信!大家大喊著教室裡有獅子!要被吃了!快逃啊!而且自從變暗之後,就一直有種野獸的臭味,而且還聽見低吼的聲音!真是不敢相信!」
栗田美奈敲打桌面、擺盪雙腳,情緒興奮地說著,但她的情緒並非恐懼。
「好多獅子老虎之類的猛獸!真是太棒了!我夢想中的『飼育員』完全就是這種感覺!猛獸們都很親近我,我們是好朋友喔!」
「妳看妳看!」栗田說著撐起身子靠近我,大方捲起袖子將田徑隊員常見的曬黑上臂展現在我面前。
「雖然不是真的用力咬,但大家有時會輕咬或是撲向我,所以我全身上下都有牙齒或爪子的細微傷痕喔!」
她原本還想掀起上衣下擺對我展示腹部,但遭到坐在她身旁的同伴制止。
對栗田而言每道傷痕似乎都是美好的回憶,臉上滿是笑容。與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動物們一同行動,對她的精神想必是強力的支柱吧。
獅子、老虎、草原豹、美洲豹、獵豹、雲豹、獰貓、虎貓、藪貓,她過去希望能親暱相處的貓科猛獸共十頭(唯獨獅子是雌雄各一)。在這群猛獸間,有一隻顯然格格不入的老鷹。
「大家都很聰明喔,我說『趴下!』就馬上趴下。不過只有一個孩子不聽話。嗯~說來,我以前沒想過要飼育鳥類啦。」
同班同學的鳥巢諒因為「想變成鳥飛在天上」的夢想而改變了形體。她在轉移後察覺室內有野獸氣息,立刻就飛到吊掛式的電視上方避難。
「因、因為我擺明了就是獵物啊……」
她吞吞吐吐地說著,臉上浮現的神情並非恐懼而是羞赧。
鳥巢明白室內的野獸安全後,因為「就這樣維持老鷹的模樣,感覺好像會被吃掉……」便用窗簾裹著身子變回人類的模樣。看來她的夢想用意並非永遠變成鳥,而是在喜歡的時候變成鳥飛翔天空。
「小諒那時候裸體喔!制服和內褲都掉在小諒的椅子上!而且感覺是大人穿的那種!國中的時候穿的明明就不是這種色色的!」
「這、這又不是我的錯。變、變身之後衣服會自動脫掉啊……美奈那時候還抓著我的內衣揮來揮去……雖、雖然教室裡很暗,還是有其他男生在啊。」
「不靠到這~麼近就看不到啦,不用擔心。」
栗田把臉貼到鼻尖幾乎要相觸的距離,鳥巢臉頰泛紅低下臉說:「可、可是,還是很難為情啊。」
「小諒好容易害羞喔!」栗田撲上去緊緊摟住鳥巢。
※
在這片騷動中讓教室內恢復平靜的,是二年三班全員生還的最大功臣──夜木秋。
夜木吹響口哨,讓周遭同學豎起耳朵注意時,她發出清晰有力的說話聲:
「即刻起將開始放映電影『與君同歸』。場內燈光轉暗後非常危險,請注意避免起身走動。」
因為當下沒有人能理解話中含意,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結果使得眾人短暫忘記了落入黑暗的恐懼,恢復鎮定到至少能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那時候真的很暗,周遭一片黑,我嚇了一跳,想說到底是誰在說笑話啊?雖然不曉得是幽默還是黑色笑話,但那句話真的感覺別有深意啊。雖然心裡還是非常不安,但是按照那句話說的不要亂動比較安全吧。」
櫻川聽見夜木沉著的話語聲,稍稍拂拭了不安。
「小夜真是敬意滿分。那時候不管誰叫人家不要慌,人家應該也沒辦法冷靜下來吧。但這時居然有人說跑到異世界那類的電影就要上演了,反而讓人家停下來想『什麼?』。人家那時候進入AI模式(指思考比較靈活的狀態)了說。」
舘也認為是夜木的第一聲,平息了轉移後的騷動。
就讀附屬國小時就與夜木認識的友人──吉岡猛笑道:「雖然事出突然讓我慌張起來,但我馬上就認出是秋的聲音。因為她的個性就是會在一片黑暗中講這種話。以前遠足去天象館的時候她講什麼『不要用微波爐啊!我不是說過要用吹風機嗎!』。」
相田優則苦笑道:「沒有啦,只是覺得能讓大家笑一下啦。因為她就是那種個性。」
「國小的時候,要是有蜜蜂飛進教室裡大家都會哇哇大叫對吧?因為那時剛好是老師不在的休息時間,簡直是一片恐慌。在那個當下,秋就大聲說『啊!有野狗跑進來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自己則悄悄抓住蜜蜂趕到外面去。她就是這樣的個性,不會叫人『不要慌』。」
相田的神情與其說是細數回憶,更像是急切地想讓我明白「夜木是個這麼有魅力的人」。他的話語中洋溢著談起喜愛的事物時獨特的熱情。
夜木秋──長髮烏黑細眉筆挺,膽識十足。與男同學交談時也輕鬆自若,臉上笑容常在。那年紀的男生總會一度懷抱憧憬的典型美人。對相田優而言她是憧憬的對象,也是童年玩伴,過去曾是孩子王。
她在異世界再度成為了孩子王……不,該說是班上的中心人物。
夜木明白眾人正豎起耳朵傾聽後,她刻意壓低音量更加吸引眾人的注意力。
「現在暗成這樣,會讓人想起校外露營時的試膽活動呢。要是害怕,就中了扮鬼老師們的計。這時候就躡手躡腳地靠近老師,反過來嚇他們一跳吧。來,跟我一起,用手機照一下。」
雖然眾人都同樣不安,但夜木沒有因突發狀況慌張,語氣平穩,眾人都聽從了她的指示。
「大家好像以為那句話意思是用手機螢幕的亮光當作照明,但其實不是這個意思。也不是說搞不清楚是誰在說話,想讓大家看見自己的臉。其實是用手電筒從下方照自己的臉來嚇人的那招啊。那才是真正的用意。」
相田打趣般說道。話雖如此,實際聽他的描述,可得知那行動的用意是讓同學們恢復鎮定。
「國小時的秋無所不能,總是走在我們的最前頭……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在轉移到異世界之後,我也覺得有秋帶領一定能度過難關。所以那樣的行動算是理所當然吧。不過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該說是孩子王吧……說領袖有些難為情,但也不是班長……該怎麼說啊,總而言之不知不覺間就站到大家的中心。」
相田自幼兒園時代就是夜木的童年玩伴,他細數過去,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微笑說「全都是寶貴的回憶」。
可說是因為有相田與夜木的關係,二年三班才得以全員平安歸來。
「國小三年級的時候到山上遠足,我們這一組鬧出了一齣常見的失蹤騷動。那時秋也是從沒哭泣走在前頭。我都不安得快哭出來了,但因為有秋在所以我沒有哭。因為要是哭了,秋一定會取笑我說『看吧,小優老是這麼愛哭』。我會變得比較有男子氣概也是……」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臉上有任何反應,但相田暫時停頓說:「請別笑啊,我這樣也算是比以前有男子氣概了。」
「我會變得比較有男子氣概,也是因為懷著一股念頭,想讓秋見識一下我帥氣的地方。也許這種話不該對女生說,不過我在心中一直有份憧憬,想變得像秋一樣。因為秋是無敵的英雄啊。」
夜木判斷這時同學們的眼睛應該漸漸習慣黑暗了,於是便按下牆邊的室內照明開關。但室內燈並未點亮。為防萬一她屢次重複開關,同樣沒有反應。
聽見同學們倒抽一口氣的細微聲響,她平靜地說「別擔心」,靠近窗口。
在其他班級情況也類似,推測也許是遮光簾拉上了,有些學生走到窗邊想拉開窗簾。
但他們指尖觸及之物──
是泥土。
窗外是一片摸了感覺有些潮濕的泥土。
「地底……?」
在校舍內的學生們漸漸明白自身處境的同時,校舍外的學生們正走近散布在草原上看似地下鐵車站出入口的數個建築物,他們這才發現。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見過那物體,但應該沒有認錯。
「這個,不就是屋頂的出入口嗎?」
私立折口大學附屬高中的轉移地點,是異世界的地底。
也許那心願是受到了地下城探索型奇幻作品的影響。
在異世界突然出現了深達六層,內含上百房間的地下城。連接校舍本館與分館間的通道與操場,則化作偌大的地底洞窟。
於是,長達一個月的異世界生活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