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托歷焉的行政裁判所在中央廣場貼出告示。上面寫明將執行兀斯拉的公開處刑。日期就在隔天,也未免太快。
貼出告示的當晚,我問哈利斯是否要去觀看行刑,結果他只是搖搖頭。看來他真的已經對兀斯拉毫不關心。
至於我,雖說時間短暫,終究是曾和兀斯拉組過隊。現在他要被處刑,實在也不可能真的無動於衷。我覺得,以一名今後要繼續迎向未來的人而言,我有義務要去見證兀斯拉的最後一刻。
我隔天一大早便步出旅店,從大道前往中央廣場。明明還是清晨,路上卻人來人往。大概都是要去觀看公開處刑吧。
平時總是被爭奪地盤的露天攤販吵得鬧哄哄的中央廣場,只限今天陷入一片寂靜。衛兵隊正在中央噴水池的南側附近,組裝組合式的行刑台。
一位身材較衛兵更高大一圈,罩著套頭斗篷的男子,正在用石頭反覆研磨一把巨大的單刃斧。一目瞭然,正是劊子手。
處刑台附近已經開始聚集人潮,我則在廣場外圍找到一只空木箱,於是決定站到木箱上。畢竟此處剛好是處刑台的正對面。
以AR形式顯示的時間已經來到七點。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要被處刑的,好像是放風聲說有翼龍出沒的傢伙喔。」
「聽說是假消息啊。」
「所以是謊報假消息騙錢嗎?」
「那當然就是活該嘛。」
可以聽到圍觀群眾七嘴八舌地評論,兀斯拉的確是自作自受。
七時十分,衛兵們拖著兀斯拉來到處刑台。
「為什麼我非死不可!誰能想到翼龍竟然會被新人冒險者打倒啊?我當然以為他們死了啊!」
兀斯拉嘴裡嚷嚷著還抵抗衛兵,顯然還沒做好受死的心理準備。但你以為我們死了,跟你謊報自己擊退翼龍的假消息分明就是兩回事吧。
「不要!我不想死!」
瘋狂嘶吼的兀斯拉,在刑吏壓制下跪上處刑台。
官吏宣讀兀斯拉罪狀的嗓音響徹中央廣場。除了詐欺與散布假消息之罪,還有因假消息造成市政混亂的煽動叛亂罪。
在宣讀過程中,兀斯拉仍不斷以眼神向周圍的觀眾求助。隨後他的雙眼望向我。起先他眼中透出混亂的神色,接著再轉為懇求。但劊子手的利斧已然高舉。宣讀罪狀的官吏無情地發出了信號。
──唰!
不帶絲毫躊躇與慈悲,斧頭應聲揮下,兀斯拉的腦袋滾進設於處刑台下方的圓桶消失無蹤。在遭到斬首的瞬間,他既沒哭喊也沒掙扎,只是一語不發地望著我。
無關當事人的意志,被砍下腦袋的軀體開始掙扎起來。刑吏們使勁按住四肢,噴出的血液將處刑台下方染得通紅。
理所當然的下場。這就是所謂因果報應吧……
彷彿像在說服自己似地,我心中不斷如此複誦,同時閉上雙眼合掌。這是我對你最起碼的弔祭了。南無阿彌陀佛。
看完處刑後,我漫無目的地在鎮上閒晃。
真不該來看什麼公開處刑啊~都怪那些小說主角,總會耍帥說什麼看看誰怎麼死的,我才會想模仿一下……我看今天惡夢是做定了,真心後悔。
每當閉上眼睛,兀斯拉那少了腦袋還不停掙扎的身體就浮現眼底,饒了我吧。
和魔物交戰時從沒思考過這種事,沒想到對象一換作人類,對精神的打擊就變得這麼巨大。明明殭屍之類的在電影也看慣了,沒這麼嚴重啊。
回神一看,才發現自己走到先前復活時,祭祀瑪麗安神的小神殿前。我筋疲力盡地,往通往神殿的樓梯一屁股坐下。
打開地圖視窗確認了現在的位置。這裡是鎮上南側的大道。是這樣啊,原來瑪麗安神殿位於南側。
地圖上的托歷焉南側大道有許多白色光點往來。每個光點都凝聚了那個人的人生在內。這些跟遊戲不同,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朝地圖瞧了一陣子後,南方突然出現幾個光點以驚人的速度從大道北上。關上視窗轉頭望去,看到遠處有輛感覺很氣派的廂型馬車正在高速行駛。到底在急個什麼勁?
將視線轉回前方,有個小女孩正提著一大把花籃朝這兒走來。花籃大到她應該得用兩手抱才抱得住。是賣花的?
呆望著小女孩朝這兒走來的身影時,我忽然竄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往南一看,馬車已經相當接近。再度回頭,確認到小女孩是走在道路正中央。
不妙,這樣下去車禍會迫在眉睫。
才剛目睹處刑現場,絕對不想再看到小女孩血肉模糊的車禍慘狀。我瞬間起身,以小女孩為目標,雙腳使勁一踏,開始急速奔馳。
──啪咻!
地󠄊󠄀󠄃󠄎面󠄊󠄀󠄃󠄎被󠄵󠄀󠄀󠄂我󠄫󠄫󠄸󠄐的󠄽󠄾󠄬󠄫腿󠄫󠄊󠄣󠄋勁󠄧󠄀󠄚󠄳踩󠄖󠄍󠄒󠄲踏󠄧󠄙󠄱󠄛到󠄄󠄼󠄵󠄊產󠄌󠄱󠄰󠄂生󠄛󠄋󠄴󠄅凹󠄚󠄭󠄂󠄢陷󠄟󠄧󠄡󠄭,塵󠄪󠄮󠄮󠄴土󠄠󠄁󠄋󠄠飛󠄉󠄵󠄼󠄥揚󠄵󠄫󠄽󠄢。我󠄊󠄕󠄢󠄮以󠄜󠄶󠄋󠄰現󠄑󠄫󠄵󠄧實󠄙󠄴󠄔󠄳世󠄹󠄈󠄎󠄧界󠄆󠄺󠄩󠄱……不󠄺󠄂󠄉󠄈,就󠄳󠄘󠄞󠄳連󠄇󠄀󠄔󠄍在󠄬󠄫󠄝󠄱以󠄮󠄅󠄚󠄑往󠄜󠄹󠄘󠄡遊󠄡󠄁󠄜󠄨戲󠄙󠄨󠄧󠄎世󠄃󠄴󠄂󠄮界󠄡󠄁󠄖󠄐中󠄋󠄺󠄓,都󠄏󠄞󠄞不󠄇󠄅󠄿可󠄢󠄆󠄷能󠄒󠄢󠄵出󠄬󠄁󠄻現󠄢󠄨󠄍的󠄝󠄝󠄵速󠄻󠄀󠄂度󠄴󠄻󠄺朝󠄤󠄋󠄬小󠄰󠄏󠄂女󠄢󠄫󠄊孩󠄟󠄪󠄔直󠄙󠄬󠄀衝󠄌󠄐󠄜。
隨著一股有如在液體中移動的奇妙觸感,我在以肉身撥開空氣的同時逼近小女孩。這時,馬車也來到面前。
僅花數步就抵達小女孩身邊的我,伸手將她抱起,並再度蹬向地面。
──咚!
塵土再次飛揚。
「「嘶嘶~!」」
受到塵煙驚嚇的兩頭馬匹當場止步,馬車也因而緊急剎車。車上的馭者被大力拋向前,摔落在塵煙中。單是馬車車體沒翻倒就已經是奇蹟了。畢竟就在教會前,這一定是奇蹟。
「咕嘎…」
馭者發出一記詭異哀號聲,再也動彈不得。
至於我,抱著少女跳離現場倒是還好,不過因為勁道過猛,這會兒感覺要撞上前方樓房的牆壁了。不幸中的大幸是我起跳時面向馬車,所以碰巧形成以肉身保護少女的體勢。就這樣,我的背部猛烈撞到牆面上。
──咚鏗!嘎啦嘎啦嘎啦!
築牆的瓦磚毀壞崩落,我成功停留在牆的這端,沒有一路衝破牆面直達對側。72級的敏捷與耐力值真不是蓋的。連HP(血量)都沒損失,少女似乎也平安無事。只不過,過於唐突的意外讓她嚇得目瞪口呆。
「妳還好嗎?」
我柔聲詢問少女。
「啊,沒事……」
「過馬路要好好確認左右安全才行喔。妳看,馬車差點就要壓到妳了。」
聽我這麼說,少女才看到急剎的馬車並大吃一驚。
「是你救了我……?真是感謝救命之恩!」
總算搞清楚狀況了?好個悠哉的小姑娘。
周圍大量的路人,也一臉驚訝地望著我們。
我放下少女,朝馬車走去。
剛摔出去的馭者……看來沒翹辮子,正按著背部呻吟。
「哈囉哈囉?你沒事吧?」
──砰咚!
當我為了照護而扶起馭者時,馬車車門突然猛然開啟,一位身著黝黑烏亮甲冑的大叔走出。
嗯,有預感麻煩即將降臨。因為那個大叔頭上流著血……
「小子……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吧……」
大叔氣得太陽穴青筋直豎。雖然也不是無法體會他的心情啦……
然而,我是阻止了一場車輾人的慘劇。我並沒有做錯吧。
「這兒行人這麼多,馬車不會駕慢點嗎?」
大叔想兇我,我就兇回去。
一道更粗的青筋在大叔的額頭現形,幾乎要聽見青筋直爆的嗶嘰聲。
「再不冷靜點,小心傷口會噴更多血喔?」
「臭小子,你不想活了是吧。」
俐落拔出配劍的大叔朝我走來。這劍看來挺貴的,雖然上頭的裝飾跟浮雕,頗有暴發戶喜愛的浮誇感。
「傷腦筋……」
這事若是在現實世界發生,八成會嚇到閃尿,但剛剛才看過處刑的憂鬱感,以及大叔不講理的態度,讓我也衝動起來。
一旁守候的小女孩看來很是擔心,我向她揮揮手安撫,同時起步走向大叔。說時遲那時快,大叔當場揮劍劈下。
動作真夠單調。我向前踏出一步閃過劍刃,揪住他揮劍的手臂猛然一扯。並幾乎在同時伸出右手,以推掌的要領朝腹部一記猛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讓大叔飄上半空中。
「呶!」
呶你個頭啦。我順勢放開左手,讓大叔以背部重摔在地。
──咚嘎鏘!
反正他有穿鎧甲,這點小撞擊不會放在眼裡吧。
「唔啊……」
我雖然如此以為,沒想到大叔滿臉發青,似乎喘不過氣來。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想起身,卻因為鎧甲太動而無法如願。
「連受身都不會也未免太……」
開始有點心生憐憫了,我於是伸手拉他一把。
大叔抓著我的手緩緩站起。下一瞬間,他突然拔出腰間的短劍,打算捅我的肚子。
我抓住大叔的手腕又是一扭。
「唔嗚嗚……!」
「真危險耶,調皮過頭啦。」
扭得更使勁些,只見大叔手中的短劍應聲落地。
「嗚啊啊啊……」
畢竟也沒興趣繼續折磨傷患,我乾脆地鬆手。
「你這傢伙……是混哪條道上的?」
「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啦。只是感覺要出車禍了,動手阻止而已。」
「多倫!你在做什麼!」
嗯,誰?
望向馬車,一位貌似貴族公子哥兒的人正從車內走下。這位公子哥兒看來是沒受傷。
「克里斯大人!」
名字叫克里斯嗎?感覺應該不到20歲,而且是個帥哥。肯定是現充不會錯。爆炸去吧。
「你就是這傢伙的主子?一言不合就拔劍砍人不太可取吧。管教不當喔。」
「不好意思。我方有急務在身。給你添麻煩了。」
喔……竟然老實地道歉了……主人本身其實挺有教養的?
「也罷,反正我也沒受傷,就算了……重點在於你是不是弄錯了道歉的對象?要是我沒半路殺出來,你已經讓一個小女孩慘死輪下啦。」
我指向小女孩示意。只見小女孩慌忙單膝跪地向這位貴族公子哥兒行禮。咦? 該不會這是個大人物?
「小姑娘,真是抱歉。今後會多加注意,妳願意大人大量原諒我們嗎?」
貴族大人把臉貼到她面前說道,小女孩便點頭如搗蒜了。或許是對這份回應感到滿意,貴族大人又朝我回過身來。
「我叫克里斯多佛.亞貝爾.戴.托歷焉。父親在這一帶擔任領主。敢問閣下是……?」
貨真價實的貴族大人降臨啦!不過,貴族階級就有如權力的象徵,我不是很想跟他們走太近。記得之前也遇過幾個妖精貴族態度蠻跩的。
「我嗎?區區小人物不足掛齒……只是個冒險者罷了。」
「冒險者閣下,多倫的諸多無禮還望多多包涵。如有可能,希望他日能向閣下正式謝罪……」
所以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是吧,但我沒打算透露。總覺得給他知道了不會有好事。
「別放在心上。畢竟我好像也害多倫閣下掛彩了。」
大叔抱著手臂朝我狠瞪。剛才揪他手揪得還挺用力的,搞不好骨頭裂了。
「我們有急務在身,實在必須盡早趕路。他日有機會……」
「好啦,路上小心。」
公子哥兒以貴族風格對我行了一禮,再度回到馬車內。大叔則是朝馭者走去,並在與我擦身而過時開口:
「給我記住。」
這喪家之犬的遠吠也未免太傳神了。雖是如此心想,但也沒真的出口,僅報以微笑。反正這種麻煩事,我是打算忘掉的。
多倫大叔踢了踢倒地的馭者,待馭者起身便重新搭上馬車。
可能是受到剛才那些事的影響,這次馭者以較平穩的速度駕馭起馬車。說真的,拜託記得安全駕駛啊。
「那麼……」
我該上哪兒去呢?
「大哥哥!」
「嗯?」
回頭一看,是剛才的小女孩。
「啊~妳沒受傷吧?」
「嗯!」
再次開口關切,看到她朝氣十足的點頭,令我放心不少。
「剛才謝謝你了……」
「別在意啦。」
我露出微笑,小女孩也浮現滿面笑容。
仔細一瞧,她提來的花籃已經全撞爛了。
「結果害妳的花兒全糟蹋啦。」
「不要緊,要獻給女神大人的花再摘就好了。」
女神大人……這樣啊,她是特地要帶來供奉瑪麗安神嗎?才這把年紀,就已經如此虔誠啦。
「莉歐想好好給大哥哥謝禮……」
「謝禮嗎……不用啦。身為冒險者,我只是盡了應盡的本分。」
聽我這麼一說,自稱莉歐的小女孩開心地笑了出來。
「你好像院長在孤兒院講故事時提到的主角喔!」
「是這樣嗎?我是覺得很普通啦……」
等等,冒險者中也有像兀斯拉那樣的傢伙,的確無法一概而論。公會長也說過近來冒險者有水準低落的現象嘛。
倒是莉歐似乎是孤兒啊。就算在異世界,孤兒依然還是存在的。這兒的時代背景感覺像中世紀,搞不好數量比現實世界還多啊。真教人頭痛。
「那,大哥哥要回家了。妳叫莉歐是嗎,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會的!謝謝你,大哥哥!再見!」
莉歐拾起花籃,小跳步跑進大道東側的小巷內。雖然是孤兒,她也真是開朗活潑。那位院長或許是個好人吧。
我點開地圖,觀察莉兒的光點,可以確認她進入位於南東城牆附近,格局略大的建築物內。應該就是孤兒院。
哪天心血來潮,再去孤兒院觀望她的狀況吧。
那麼,既然也沒事幹,不如動身回旅店去。
隨著我起步移動,原本交頭接耳的旁觀路人們也逐一做鳥獸散。
街道就如同什麼事都沒發生,回歸往常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