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偽騙局.真偵探

第1章 偽騙局.真偵探

英國倫敦的週日中午,正是紳士淑女們在午飯後到街上閒逛的休憩時刻。

這時市中央一間露天咖啡廳角落,遮陽傘下陰影處,坐著兩名正在享受這份寧靜氣氛的年輕人。

其中的少年一頭耀目的銀髮,穿著乾淨的寶藍色西裝,踢著褐色尖頭皮鞋,手指輕敲擱在桌上的皮箱。看似無所事事,精明的雙眼卻一直在悄悄左顧右盼,留意身邊路人。

坐在他旁邊的,是位穿著紅黑相間高雅連身裙的少女,領口處的平坦胸口看來還未發育,但修長的身材相當具有線條美。柔順的金黃色短髮恰好垂至肩膀,粉頸上戴著一條精緻的銀色項鍊,鍊上斜斜掛著個小十字架。

相較於她的同伴,這位容貌可愛的少女顯然有更好的方法打發時間︰那雙水汪汪的湛藍色眼睛眨也不眨,聚精會神地仔細閱讀手上的報紙;圓桌下穿著高跟鞋的纖幼雙腿一晃一晃,似乎讀得津津有味。

「──妳還真喜歡看《偵探週報》。」少年懶洋洋地說。

「因為很有趣嘛!」

伴隨銀鈴般清脆的聲線,少女翻頁時發出嘶啦的翻紙聲,讓少年看見刊在那頁的巨大捕鯨船的照片。

「這份報紙內容很豐富的。有時報導詭異的機關殺人手法,有時採訪屢破奇案的著名偵探,有時還會將破案的過程寫成小說連載。比方說這個星期的主打,便是『乘風號上的幽靈船長之謎』,報導法國偵探皮耶先生偵破這宗案件的過程。」

「這些都是真的嗎?」少年疑惑地問:「真的有這麼多奇案和偵探?」

「案件和詭計我不確定,但報上提及的那些世界各地的名偵探、名警官,個個都是有詳細資料、真實存在的人。甚至連倫敦這裡都有一、兩位呢!」

「那還真是糟糕……從某個角度上來說,這些傢伙正是我們的剋星。」

隨口跟夥伴搭話的同時,少年看似漫無目的環首張望,注視著店內每一位客人。忽然之間,不遠處有位穿黑色風衣的紳士,吸引住他的目光。

那位紳士身材高大,蓄著遮蓋住半張臉的濃密鬍子,獨自一人品嚐濃郁的黑咖啡。端著咖啡杯的右手食指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紅寶石戒指,腕上掛著瑞士出產的名貴金錶,風衣與皮鞋的樣式也都是名牌,顯然是位富有的紳士。

就決定是他了……少年舔舔嘴唇,用手肘輕撞少女;少女狐疑地放下報紙,順著少年的目光望過去。

「找到目標了。走吧──不,等一下。」

他回憶著什麼似的,摸著喉嚨乾咳兩聲。

「『先生你好,我姓加西──我姓加西亞。』──怎樣?像上次碰到的那個水兵嗎?」

「哇,查柏好厲害!」少女的目光充滿崇拜︰「很像,跟船上那個海軍士兵說話時一模一樣!」

「那就行了,過去吧。」

一手提起緊鎖的皮箱,一手牽著略顯羞澀的少女的手,少年踏著優雅的腳步走過去鬍子紳士那桌,開口就是剛才練出來的特別口音:

「很高興認識你,先生。」

鬍子紳士放下咖啡杯,疑惑地打量著眼前的兩人。

「請容我們介紹,我姓加西亞,這位是我的未婚妻路比──抱歉,她不太會貴國的語言。」

路比展露出禮貌的微笑,一雙纖纖玉手優雅而隨和地放在身前,向鬍子紳士點了點頭。

「冒昧打擾實在抱歉。是這樣的,我跟我的未婦妻從西班牙的巴塞隆納來此旅行,打算遊覽這個迷人的城市,但很不幸地兩天前我們在街上遇到扒手,身上的現金都被偷走了……」

「啊,這真是倒楣呀,倫敦竟然會發生這種事。請問我有什麼能夠幫助兩位的嗎?」

從他充滿歉意的神情來看,這位先生似乎是位以國家為榮的典型英倫紳士。他甚至將手伸進風衣內袋,掏出兩張名片遞了上來。

「我的名字是貝加羅,從事各種貨品貿易生意。兩位需要什麼幫忙的話,請儘管開口。」

「謝謝你,先生;事實上,我們正想跟貝加羅先生商量一項交易。」

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留意,少年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將包包裡的東西倒出手心。貝加羅先生一看,登時揚起眉毛。

「這是……」

那是三顆璀璨奪目的鑽石;雖然只有米粒一半大小,從布包出現的一刻,卻彷彿黑夜裡的明星般光芒四射。

「這幾顆鑽石,是我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我們急著趕上今晚往西班牙的航班,但周日的珠寶店都沒有開門,所以想拜託貝加羅先生,用稍低於市價的價錢買下這幾顆鑽石。」

裝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少年猶疑著說:

「我想,這裡每顆大概值一千兩百英鎊左右?貝加羅先生三顆全買的話,我可以接受三千鎊的價錢。」

只是一瞬間,貝加羅先生的雙眼閃過興奮的光芒,卻已經被少年看在眼裡。

他知道貝加羅先生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以目前的市價,這種等級的鑽石一顆都至少要兩千五百英鎊,現在自己竟然說三顆賣三千鎊,自然令他心動。

「鑽石是挺好的,但未必值三千鎊。算上我自己要賺的部分,我最多只能出兩千鎊左右。」

──何等貪婪的男人。即使巨利在前,依然若無其事地開出更苛刻的條件。

「兩千鎊嗎?這樣跟我預期中的價位相差太多了……」

少年皺起眉頭,假裝在糾結,心中卻是雀躍萬分。這個大鬍子徹底相信他了,將他視為「不知鑽石價格的西班牙富家子弟」,才會開出這麼離譜的價位。

「是嗎?但這是因為這類鑽石在英國的價錢也開始下滑了……這樣吧!我們各退讓一步,我出兩千五百鎊,買下這三顆鑽石,加西亞先生接受嗎?」

眼神跟女伴困惑的視線對上,少年輕拍路比白皙的手背,輕嘆一聲。

「沒辦法,誰教現在是我們有求於人。就依貝加羅先生說的吧。」

留意到貝加羅先生臉上的貪婪,少年暗暗喝采,心想這次有收穫了。

「很好,交易成立了。請跟我來,我的辦公室就在不遠處。」

離開咖啡廳時,少年在貝加羅先生背後悄悄跟少女交換個得意洋洋的眼神,舉起拳頭與她輕碰。

◆

「這裡就是我的書房,兩位不用客氣,請隨便坐。」

趁著貝加羅先生脫下大衣和摘下禮帽時,少年和少女坐在書桌前,好奇地打量著書房布置。

巨大的書櫃上擺放近百本書,涉及的範疇可謂包羅萬象。少年看到有《人體器官結構》、《植物圖鑑》、《墨水的研究》等科學性的資料書,以及《英國司法》、《歐洲律法》這類法律書藉;甚至還看到有《懸疑死亡事件紀錄》、《五十年皮鞋樣式圖鑑》等不知道怎樣分類的書籍。

書桌上擺放著零散的各式小道具:不同國家流通的銀幣、開了一半露出三、四根火柴頭的火柴盒、黑色圓框的放大鏡、樣式精巧複雜的黃銅顯微鏡、被多次翻閱得紙角起皺的紅皮記事簿、透明的玻璃菸灰缸等等。與貝加羅先生的衣著打扮大相逕庭,這些小道具都是實而不華的普通品牌,也沒有鑲嵌黃金鑽石裝飾。

「這裡就是貝加羅先生工作的辦公室嗎?布置真是特別呢,就像……就像是……」

「就像一名專門緝拿罪犯的偵探辦公室,對不對?」

「對,一名偵探的──什麼?」

少年猛然轉頭望過去,只見那位貝加羅先生將大衣和禮帽掛在衣帽架後,坐在書桌後的舒適座椅上,伸手將下巴那把濃密的鬍子扯了下來。

「!」

「!」

少年少女吃驚得睜大雙眼,只見扯下喬裝用的假鬍子後,貝加羅先生現出一張瘦削的臉容。現在的他跟之前判若兩人,再沒有貪婪市儈的商人神色,換成一副慵懶而老神在在的表情。

「這……什麼意思,貝加羅先生?」

貝加羅先生沒有立時回話,拉開抽屜掏出一包香菸,慢條斯理地從火柴盒裡掏出火柴,劃亮點燃叼著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之後,緩緩說︰

「你們想賣給我的那些鑽石是假的吧,就像這些東西一樣。」

他解下手上的戒指和金錶,隨意扔在案前。查柏遲疑地低頭細看,忽然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還記得這些東西嗎?這是一個月前你們用來騙人的贗品。被騙的雷恩先生寄來這些東西,委託我調查兩名少年詐欺犯,將被騙的五千英鎊要回來……查探到你們乘搭航班的目的地恰巧是倫敦,研究過雷恩先生被騙的圈套後,我便在人潮最多的咖啡廳等待,想不到這麼快就有收穫。」

聽到「少年」這個詞,查柏眼珠骨碌轉了轉,牽著女伴路比的纖纖玉手,裝出忿怒的神情。

「『少年』?貝加羅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將我們騙來這裡,誣衊我們是騙子就算了,你竟然還說路比是『少年』?我鄭重要求你向我的未婚妻道歉!」

路比猶疑了片刻,也挺起平坦的胸膛,迎向貝克懶洋洋的視線。

「實在太過分了,路比的家族也算是名門望族,怎能隨意受到這種侮辱──」

「好啦,不用再演戲了。」

貝加羅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掃描著路比身上的紅裙,令「她」又膽怯地縮起肩膀。

「起初我還真以為你們是花光路費的西班牙富家子弟,衣飾華貴,舉止優雅,甚至親密程度也似一對情竇初開的未婚夫妻;可是當我遞上名片時,這位『小姐』就露出破綻了──你接到名片時下意識想放進褲袋裡,遲疑了半秒才放在手提包裡;加上不習慣高跟鞋的走路方法,一路上走得那麼不自然,分明平常穿的不是女裝……也就是說,你是男扮女裝,是吧?」

「……」

頜首沉默了一陣,路比緩緩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快要哭出來,目光投向同伴尋求協助。

「對不起,查柏……啊!我連你的名字都說出來了……」

「……唉唉。」被稱為查柏的少年,單手托著額頭,不知道想哭還是想笑。

「路比是真名嗎……路比,你這頭是假髮嗎?」

「不,我的頭髮天生是這樣……」

「啊,那還真是意外。美少女似的容貌和頭髮,苗條身材加上雪白肌膚,我想你平常不穿女裝也經常被人誤會吧?」

貝加羅打量著無奈點頭的路比一陣子,吸了口菸,又將懶散的眼神投向少年查柏。

「這邊負責出主意的是叫查柏嗎?你的西班牙口音扮得很像呀,是從哪裡學來的?剛才的一番說辭也幾乎無懈可擊,假裝成『不知鑽石價格的西班牙富家子弟』,神情與小動作都流露一種優雅氣質,掩蓋住本身的世故和精明。唯一可以挑剔的,是你留意我表情的眼神太露骨了:撒謊時想知道對方的反應,應該隱敝地注視目標人物的肢體小動作,偶爾才看對方的表情……就像我剛才做的那樣。」

說到最後,他的嘴角忍不住稍稍上揚,目光充滿笑意。

沒有留意到對方在觀察自己,還被對方的虛假神情反過來騙到──查柏從未想過,這個剛才一副貪婪愛錢模樣的市儈男子,暗裡原來深不可測。恐懼感令他緊張得指著貝加羅大喊: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有人會委託你抓我們!」

「……難、難道說?」

忽然想到了什麼,路比急忙掏出手袋裡的報紙,翻到其中一頁高舉,與面前的慵懶男子作對比。

「果然!難怪我一直覺得他很眼熟!」

「什麼,路比你認識他?」

「查柏你看!這個人……」

路比焦急地指著面前的報紙,查柏探頭一望,這頁報紙的標題是「英倫神探講解專業查案手法」。刊登的照片是一名坐在安樂椅上的瘦削西裝男子,淡薄的嘴唇叼著一根香菸,懶洋洋看似毫無幹勁,眼睛卻透露出精明的光采。

「這個人,就是《偵探週報》經常提及的倫敦名偵探,貝克先生!」

「……這個男人,他是個名偵探?」

自稱為貝加羅的的貝克先生,臉無表情地擺擺夾著香菸的手,當是打了招呼。

「堂堂《偵探週報》上的偵探,抓我們這些小孩子太誇張了吧!」

「普通的小孩子,可不會用假珠寶金錶騙到五千鎊。」

望著面前的男子,查柏腦袋快速運轉。選中的詐騙目標竟然是國際知名的名偵探,而且他跟路比兩人還自投羅網,來到人家的地盤……現在立刻拉路比逃走好嗎?不過對方總不可能沒有防備……繼續裝傻蒙混過去?但早被對方看穿了……思前想後,還是想不到脫身的辦法,查柏終於嘆了口氣,無力地垂下肩膀。

「那麼,現在我應該怎樣對付你們呢……」

貝克懶洋洋地抖抖菸灰。

「夠了。」

查柏抬起頭來。

「去警局報案也好,用皮鞭狠狠抽一頓也好,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哦哦,很乾脆嘛。」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倔強地瞪著偵探貝克,大拇指指向穿女裝的伙伴搖了搖。

「不過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搞出來的,你要抓就抓我,要打就打我,不要傷害路比。」

「查、查柏,你這是在說什麼話!」

路比著急地緊緊抓著查柏的胳臂。

「我們可是同伴,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受罰!」

「一個人受罰總比兩個人好吧,再說總要有個人探我監,送麵包給我吧。」

「那就由我來坐牢!平常什麼都是你負責,這次輪到我了!」

「不行,你這種皮白肉滑的小姑娘,怎麼受得了苦──」

「不准說我像個女生!」

「……真是令人感動呢。」

偵探貝克慢條斯理地吸了口菸,嘴裡噴出一股白色煙霧,似笑非笑望著查柏與路比。

「儘管是詐欺師,危急關頭還是互相保護,看來你們兩個一起經歷過不少。認識很久了嗎?」

「……哼。」

查柏別過臉去,鼻子哼了一聲。

「不關你的事。」

「別這麼冷淡嘛。我沒有對你們做過什麼過分的事呀,而且我也不打算拘捕你們,更加不會動用私刑。」

「咦,真的嗎?」

一直提心吊膽的路比立時喜上眉稍,轉頭望向查柏,卻見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伸手指著貝克。

「混、混蛋!原來你的真正目的是這個嗎?」

「查柏你在說什麼?」

路比歪著腦袋,不解地望著嘴唇在哆嗦的查柏。

「貝克先生會有什麼目的?」

「這個變態偵探,抓到騙子又不打算抓去警局,只有一個原因吧……他看上我們了!」

「咦?」

「肯定是想威脅我們,要我們待在這裡當他的奴隸!」

「嗚啊!我不要!」

比起被抓到警局或者毒打,兩名少年對這種事情更加害怕,驚慌地與同伴雙手十指緊扣,身體不自禁顫抖起來,查柏張開嘴巴喊話時也有點哆嗦。

「喂!變態偵探,我先聲明,雖然我自問算是個颯爽美少年,路比也比美少女還要美少女,但其實我們身上都有很難看的疤痕,你一看到就會作嘔!」

「沒、沒錯!別碰我們!」

「哦,是這樣嗎?」

貝克淡淡地問:

「那請問兩位,你們身上的疤痕是受了怎樣的傷而得來的?」

「嗯……」

互望一眼後,兩人同時對懶洋洋的貝克大聲喊道:

「被火燒到的!」「被亂刀砍傷的!」

「到底是燒傷還是刀傷?」

「……先被火燒,然後再被亂刀砍,不行嗎?」

「對!或者是被亂刀砍,然後被火燒!不行嗎?」

「沒錯!……不,路比你這樣說,他不就知道我們在說謊了……」

「啊!對不起……」

「哈哈,你們兩個真有趣。」

貝克忍不住笑,將半截抽完的香菸捻到菸灰缸上,立刻又掏出另一根點燃。

「放心吧,我只對女人有興趣,跟你們不一樣──想反駁之前,請先放開你們愛侶的手。」

開口正要辯解的查柏和路比,望了望自己握了很久的對方的手,臉頰一紅,尷尬地同時甩開。

「先好好聽我說幾句話吧!我被委託的內容,是要抓住你們兩人,奪回委託人被騙走的五千英鎊。雷恩先生當然很生氣,很想我將你們繩之於法送入監獄;不過對於身為商人的雷恩先生來說,最重視的還是錢,追回被騙的五千鎊才是重點,抓不抓到你們倒是其次。」

頓了一頓,貝克先生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吸口香菸緩緩噴出後,才望著兩人繼續說:

「要是你們身上還留著那五千鎊,立刻交還給我的話,我就放你們走。這樣委託人的錢失而復得,我省了一筆功夫就得到一筆委託金,你們也不用進監牢,三方通贏。」

「……怎麼可能還留著。」

查柏心虛地別過臉去。

「我也知道,可是總不會全部花光了吧?說說看你們身上剩多少,我們再來想想辦法。」

「……路比,還剩這些嗎?」

查柏不肯定地舉起三根手指,路比卻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

「只剩下二千鎊嗎?你們花錢花得真凶……」

「不,不是二千鎊。」

路比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鈔票。綠油油的燙平鈔票,偉大女皇的頭像旁邊的數字是它代表的價值。

「我們只剩下二十鎊了。」

「……二十鎊?只有二十鎊?」

貝克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面前兩名少年。

「怎麼可能,才一個月就花光五千英鎊?這筆錢都夠買塊地了……不,等一下。」

望望兩人的裝束,又撿起桌面上的戒指金錶,貝克緩緩吐出一口白煙,左手指關節輕敲額角。這一刻,查柏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貝克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挺直腰桿,整個人散發出與適才不同的活力。

「讓我想想,偽造的假寶石戒指、金錶和鑽石……一個月內花光五千鎊……西班牙口音……項鍊、皮鞋……我明白了。」

就像充滿氣的氣球突然洩氣似的,貝克扔下戒指金錶,身體軟綿綿地癱坐回椅上,手指無力地指著路比。

「恕我直言,你……是在伯明罕的聖諾斯教會出生的孤兒吧?」

「咦咦?是、是的……」

路比縮起肩膀,不自在地撥撥頭髮。

「貝克先生知道我出生的地方?」

「聖諾斯教會在我們這個圈子可出名了。表面上只是收養孤兒的教會,其實暗地裡教授他們製作各式假冒名貴物品,讓他們有一技之長;孤兒在成年前想要離開,除非是被養父母收養,否則必須繳交一筆為數不菲的奉獻金……然後,在這間教會出生的漂亮金髮少年,遇到了四處飄泊的詐欺銀髮少年嗎……」

貝克逕自吞雲吐霧,整理腦中的思緒,無視張大了口的查柏和路比。

「可能是碰巧路過的、也可能是聽說聖諾斯教會的傳聞後慕名而來,想買幾件贗品傍身……銀髮少年在教堂遇見金髮少年,年齡相近的少年當然意氣相投了……聽到那些驚險刺激的旅行故事,漂亮少年也想出門旅行,但教會規定要付奉獻金……於是漂亮少年製造假珠寶,詐欺少年負責出主意,找到倒楣的雷恩先生……將騙來的錢交給教會後,兩人便挽著一個皮箱,出發遊歷、增廣見聞、雙宿雙棲……大致就是這樣,對嗎?」

這番話比剛才更讓查柏和路比驚訝,兩人呆呆怔了好一陣子,互相望著對方無法言語,最後才不情不願地開口:

「好吧,幾乎都被你說中了……當然是,除了雙宿雙棲之外。」

「為、為什麼貝克先生全部都知道?先生之前調查過我們?」

「沒有,只是剛剛推斷出來的。原本我對你們毫無認識,可是看到你的斜十字架項鍊,加上這些贗品,我忽然就明白了。」

「斜十字架項鍊……」

查柏疑惑地望向路比的胸口。脖子上的那條項鍊,十字架的最底端,有一個斜斜的尖角。

「聖諾斯教會將十字架擺設或者掛飾設計得稍微傾斜,就像漂亮少年的項鍊那樣,暗指『略偏正軌的信仰』;騙子少年的鞋底磨損得這麼嚴重,證明經過距離頗長的旅行;而相似度極高的西班牙口音,相信是在船上從海軍士兵那邊學到……將這些串連起來,便是上面說起的結論。」

「……」

「……」

查柏與路比四目交投,連早聽聞過貝克名號的路比,都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越是覺得面前這個英倫神探厲害,越是害怕落入他的手中。

見兩人有這樣的反應,貝克只是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順便從菸盒裡抽出第三根香菸。

「不用這麼驚訝。這種觀察推理法你們也會,只是級數上的不同而已。」

「觀察推理法?」

火柴點燃,煙霧瀰漫,纏繞住懶洋洋的瘦削臉容。

「你們會中計是因為我打扮成一個有錢商人;而注意到打扮因此判斷我是個有錢商人,便是觀察推理法的一種。如果你再深入觀察我,再思索每項細節背後更深遠的意義,你會發覺到更多。比方說,我的皮鞋雖然鞋面擦得很乾淨,但鞋跟有經常磨損的痕跡;我剛才喝咖啡時放了兩顆方糖,如果運動量不高的貿易商人有這種飲食習慣,身形應該更胖;最後還有我循環再用的,你們之前用來騙人的假戒指和金錶。留意到這些的話,即使未必就能猜到我的身分,但至少會存有戒心,或許就不會對我出手掉入陷阱了。」

「……哦,是嗎?」

別過臉去假裝漠不關心,其實查柏暗地裡全神貫注傾聽貝克的說話,想將內容牢牢記在腦海中。

正如在船上將西班牙海兵的口音牢牢記起,每當他聽到一切對謀生有幫助的技能,都會主動學習。

尤其是這種不用問話就能了解對方的能力,似乎有助於提升詐欺手段。只要預先知道目標人物的背景經歷,行騙就能直接切入要害。

「說起來,我和你們的職業也相差不遠;同樣是在觀察周遭事物,同樣經常要以不同身分接觸目標人物;只是你們在製造疑團,我在識破疑團而已……」

貝克伸手輕輕撥開面前縈繞的白煙,瞥瞥兩人,目光停留在查柏稚嫩而世故的臉上。

「……路比的來歷我理解了,那麼你呢,查柏?你的父母在哪裡,為什麼你要到處旅行,以詐欺為生?騙出這一身好功夫,至少有好幾年了吧。」

「……死了。」

查柏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跟路比一樣是孤兒。」

「不愧是詐欺師,撒起謊來面色都不改,說得像真的似的。」

查柏只得尷尬地將視線移到別處。彷彿貝克的眼睛能夠透過瞳孔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算了,反正又不關我事。」

貝克也聳聳肩膀,神情稍微變得正經。

「言歸正傳吧!如果我現在將你們送去警局,法庭頂多關你們三、四個月監牢,關完又沒有錢吐出來,根本毫無意義;再說我很快有班火車要趕,沒有時間帶你們去見警官……倒不如跟你們定個協議。」

「協議?」

查柏和路比同樣一臉疑惑。

「雷恩先生希望我在這個星期之內完成委託,今天是星期日……我給你們三天的時間。」

他雙肘枕在書桌上,伸出三根手指。

「我現在放你們走,三天之後我便會回來,到時如果你們交不出五千英鎊,我便真的要將你們送上警局了。」

「……你要放我們走?」

查柏驚訝得大叫。

「你不怕我們逃跑,離開倫敦嗎?」

「隨便,不過我提醒你們,我能夠抓到你們一次,自然可以抓到第二次。再者,如果雷恩先生決定正式報警,驚動某位在倫敦赫赫有名的警官的話,你們只會遇上更大的麻煩。」

「警官?難道是說……」

路比瞥了一眼手中的《偵探週報》。

「『獵犬』史密斯上校?」

「你知道就好。上校跟我不同,他永遠充滿幹勁,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讓他知道管轄地區有未被拘捕的未成年詐欺師逃逸,哪怕你們躲避到神祕的亞洲,他都不會放過你們。」

這個菸鬼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查柏皺起眉頭,與路比互望,他也是歪著頭一臉不解。

「貝克先生,不用坐牢是很好……但是我們怎麼可能在三天之內湊到五千英鎊呢?」

「說得沒錯,這麼一大筆錢,就算叫路比去當脫衣舞孃也未必……咦,等一下,這個說不定可以……」

「查柏!」

「當脫衣舞孃也好,去賭場玩撲克也好,或者是你們『最擅長的工作』也罷,總之你們用什麼方法賺這筆錢回來,我完全不會過問。」

「最擅長的工作……?」

查柏瞇著眼睛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們去騙人?」

瘦削的臉容上出現狡黠的奸笑。

「我沒有這樣說過,但你可以這樣理解。」

「可是……可是,詐欺是犯罪呀!你的工作不是阻止罪案的發生嗎?」

「這句話由你來說真是諷刺……聽好了……」

貝克單手托著下巴,懶洋洋地說:

「阻止罪案發生,那是警官的工作;而偵探的工作是完成委託,僅此而已。作為一名私人偵探,我不是為英國的司法機關服務,而是為付錢聘用我的委託人服務,罪犯的下場、是否繼續犯罪,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咦咦……查柏眨了眨眼睛,湊到路比耳邊,低聲問道︰

「這傢伙不是什麼英倫神探嗎,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我也不曉得……」

路比用手半掩住嘴巴。

「不過《偵探週報》提及過一些流言,說貝克先生向警方報告的案件有時會不盡不實,犯人總會無緣無故逃脫。」

這樣的話說不定真的沒事……查柏原本以為偵探跟警察也是同樣的德行,堅守所謂的正義而對他們這種詐欺犯絕不姑息。不過現在聽到貝克的自白後,查柏對他的敵意稍微降低,相信還有一線逃脫的機會。

「……真的可以嗎,放我們走?」

但他還是懷疑地盯著貝克的眼睛。

「要是我們又被捕的話,我絕對會將你的名字供出去。」

「隨便,不過我自然是考慮過才跟你們作這個協議的。第一,沒有人會相信被捕的騙子;第二嘛……我相信你們不會這麼容易被抓到。」

捻熄香菸前,貝克望了望只剩下一小截的香菸,意猶未盡地又吸了兩大口,才捨得放在菸灰缸上。

「要是不想又被偵探或者警官捉到的話,給你們一個提示:下次你們要騙雷恩先生,最好想一個他發覺自己被騙後都不敢張揚的計劃。」

發覺自己被騙後都不敢張揚?不敢報警或者委託私家偵探嗎?怎麼樣的計劃才能……

在查柏思索著這番話的意思時,書房門外突然響起幾下輕輕的敲門聲。

「貝克先生,請恕我冒昧打擾一下。」

倏地,貝克臉色大變,動作一下子變得快速敏捷,抓起菸灰缸和火柴盒往房間角落的沙發扔去,又擲出那片鋪在書桌上的絨布遮蓋住,似乎是絕不能讓敲門的人看到。

門被打開前的一剎那,他還猛吹剛才捏香菸的右手,見門後的身影開始冒出,慌忙將手收到背後。

查柏和路比回頭一看,那是位穿著黑色連身裙和白色圍裙,標準女僕打扮的年輕小姐,腳旁還放著兩個皮箱。

她有張漂亮乾淨的臉容,紮成辮子的長髮垂在右肩,雙手恭敬地合疊在圍裙上,對貝克先生點點頭。

「先生的行李已經收拾好。火車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就會開出,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

「好的。謝謝妳,瑪琪。」貝克的語氣瞬間回復一貫的淡定。

(是貝克先生的隨身女僕,瑪琪小姐!)

查柏還在想剛剛貝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行為,路比忽然湊在他耳邊興奮地說︰

(她是唯一的隨身女僕!不只是料理家務,貝克先生到案發現場調查時,甚至會帶上她去幫忙!)

(是嗎……她有什麼特別,怎麼這個菸鬼聽到敲門聲,就像老鼠聽到貓叫似的?)

(《偵探週報》好像說過,瑪琪小姐是少數能夠對付貝克先生的人。)

幫貝克穿上風衣戴上帽子的時候,瑪琪嗅了嗅房間內的氣味,忽然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貝克先生,有個問題問你,請你認真回答。」

「什麼事,親愛的瑪琪?」

「……你剛剛在這裡抽過菸嗎?」

「……沒有呀,當然沒有了。」

語氣依然鎮定自若,但查柏已經感覺到貝克有些微的緊張,心裡大呼痛快:「活該!」

「先生上星期曾經跟我承諾過,以後不再抽菸的,不是嗎?」

「當然。這是我以紳士名義向妳許下的承諾……」

「可是為什麼這裡有菸味?」

「關於菸味……我其實也有聞到,相信是因為……」

在目露凶光的女僕面前,一直顯得遊刃有餘的貝克竟然慌亂起來,臉頰滑下兩滴汗珠。

查柏望望兩人,大約猜得到,就算身為主人,這個菸鬼被女僕瑪琪小姐知道他違背戒菸承諾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因為照顧他起居飲食的人,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活該活該,看你怎樣──咦,等一下──嘻!

正等著看好戲,查柏卻忽然有個鬼主意。

「因為……是因為……」

「抱歉。」他禮貌地站起身來:「我想菸味是從我身上傳出來的;畢竟我家族就是從事這類生意。」

查柏轉過身來,雙手握著禮帽,恭敬地向瑪琪鞠了個躬。

「令瑪琪小姐誤會貝克先生,真是非常抱歉。」

「咦……這位年輕的紳士還有可愛淑女是?」

對詫異打量著他們的瑪琪,查柏展露微笑,指指坐在椅上怯生生不敢說話的路比。

「瑪琪小姐你好,我姓史莫卡,這是我妹妹,我們父親以前一直有賣香菸給貝克先生。因為最近沒有收到先生的訂單,父親吩咐我們來了解一下,才知道貝克先生原來戒菸了。」

沒有預料到查柏會說這些話的貝克,目光中閃過一剎那訝異的目光,但立即就平復下來。

「……抱歉了,小史莫卡。」

他聳聳肩膀,自然地往瑪琪打了個眼色。

「跟你的父親相識這麼久,實在不好意思取消訂單……但現在明白為什麼我怎樣都不肯再買菸吧。」

雖然不知道這個少年詐欺師為什麼幫助他,反正見瑪琪小姐怒氣漸漸消退,貝克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嗎……抱歉,看來我錯怪貝克先生了。」

瑪琪小姐的語氣又回到當初那麼恭敬。

「哈哈,既然貝克先生堅決戒菸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了。」

轉過身來背向瑪琪小姐,查柏雙手互搓,對貝克展露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不過既然先生不再跟我們買菸,麻煩先生將之前所賒的帳付清吧。」

「……賒帳?」

「是的,父親說貝克先生以前賒帳買過幾次菸,欠下的餘款總共是五十英鎊。」

「……五十英鎊?」

連神探貝克一時間都無法回應。

「我󠄊󠄀󠄃󠄎的󠄊󠄀󠄃󠄎天󠄵󠄀󠄀󠄂呀󠄫󠄾󠄻󠄬,整󠄓󠄱󠄸󠄗整󠄜󠄕󠄈󠄝五󠄖󠄠󠄻󠄑十󠄴󠄖󠄘󠄴鎊󠄼󠄳󠄘󠄁?貝󠄎󠄕󠄔󠄆克󠄙󠄋󠄊󠄂先󠄚󠄅󠄖󠄶生󠄲󠄳󠄛󠄊,這󠄛󠄐󠄾󠄃下󠄡󠄓󠄺󠄇你󠄢󠄦󠄤󠄂明󠄫󠄶󠄷󠄺白󠄋󠄰󠄔󠄵為󠄷󠄪󠄥󠄰什󠄕󠄦󠄓󠄂麼󠄾󠄅󠄔󠄁我󠄮󠄔󠄃󠄒老󠄤󠄑󠄥󠄋是󠄪󠄏󠄮󠄝叫󠄼󠄝󠄵󠄔你󠄷󠄷󠄃󠄜戒󠄲󠄫󠄶󠄱菸󠄸󠄊󠄒󠄽了󠄵󠄟󠄾󠄙吧󠄈󠄡󠄁󠄳!」⁠󠄏󠄸󠄇󠄅⁠󠄙󠄺󠄍󠄗⁠󠄅󠄌󠄑󠄙⁠󠄔󠄶󠄐󠄉⁠󠄽󠄉󠄨󠄩⁠󠄟󠄭󠄅󠄔⁠󠄵󠄧󠄣󠄷⁠󠄯󠄮󠄭󠄭⁠󠄄󠄨󠄫󠄰⁠󠄑󠄴󠄟󠄻⁠󠄖󠄉󠄅󠄰⁠󠄚󠄾󠄎󠄭⁠󠄏󠄞󠄄󠄜⁠󠄞󠄊󠄪󠄴⁠󠄃󠄖󠄦󠄏⁠󠄖󠄢󠄄󠄔

瑪琪小姐無奈地搖搖頭,但想到自己令偵探社將來可以省下一筆開銷,又自豪地點點頭。

「……我記得了,五十鎊是吧?」

沉默半晌之後,認命的貝克伸手進大衣內袋掏出皮革錢包,數了幾張鈔票,灑脫地遞了過去。

「拿去吧,別忘了替我好好問候你那個賣香菸的父親。」

交接鈔票的那一刻,貝克熱情地攬著查柏的肩膀拍了拍,湊上他耳邊悄聲說:

(好小子,腦筋轉得真快。)

(花五十鎊換來一程寧靜舒適的火車,很划算吧!)

(……哼,看來我真的要戒菸了。)

貝克展現自然的微笑,擺手做出送客出門的手勢,眉頭稍微蹙動強忍怒氣。

「好了,我和瑪琪小姐也要出門了,你們兩個小史莫卡,趕快回家去吧──」

「貝克先生這麼快就要走了嗎?父親還叫我們在先生這裡多待一會,多多學習呢。是不是呀,路比?」

查柏笑著望向路比,路比怔了一怔,也順從地說︰

「對、對!父親說過,貝克先生的書房有很多非常珍貴的資料!」

「……小史莫卡,別太過分了。」

眉頭蹙動得更加厲害,貝克直瞪著查柏。

「貝克先生,你就讓他們在這裡看一下嘛,反正那些真正機密的資料都收得很隱蔽。」

相反地,瑪琪小姐從口袋掏出一把黃銅大鑰匙,熱情地拉起路比的手塞進去。

「可愛的小姑娘,妳叫路比?來,隨便參觀吧。拿著這把鑰匙,臨走前幫忙鎖門,可以嗎?」

「啊,謝謝妳,瑪琪小姐!」

路比又羞又喜,珍而重之地將鑰匙抱在懷裡。

「……瑪琪。」貝克向瑪琪小姐投以輕責的目光。

「小孩子好奇看一陣就會走,先生別讓他們失望嘛。快出門吧,再不走就趕不上火車了。」

「……好吧,你們兩『兄妹』可千萬別亂搞我的東西。」

無奈地嘆了口氣,貝克戴上禮帽慢步走到門口,回頭向書房裡的兩人高聲說:

「小史莫卡,我們三天後再見吧!相信以史莫卡先生的頭腦,一定很快就能用這五十鎊賺到一百倍回來!」

「一百倍?」

貝克沒有再說一句話,提起皮箱跨過門檻,帶著滿腦子問號的瑪琪離開書房。

走廊發出皮鞋與女僕鞋的腳步聲,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急促的關門聲。

整間貝克偵探社登時寂靜無聲。

被留在書房的查柏和路比相互對望,確認偵探和女僕已經離開之後──

「呼~~」

剛才身陷敵陣的緊張感一掃而空,虛脫的兩人坐倒在地,背靠背長吁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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