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6月7日(星期一)
我覺得很不安,不知道安普今後該怎麼辦。
上週的週末,安普和魯瓦西小姐一起去了倫敦一趟,據說是去找安普叔叔的律師,跟他探問一下目前叔叔人究竟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她們兩人很晚才回來,安普一臉沮喪,魯瓦西小姐則是一臉嚴肅,但她仍柔聲安慰了安普一番後,匆匆離開宿舍。
我問安普發生什麼事了?跟叔叔連絡上了嗎?但安普不發一詞,只是搖頭或點頭。到後來我只知道,律師也還沒有連絡上安普的叔叔,但他知道,叔叔的狀況似乎不太妙。上一次跟叔叔聯絡時,他人似乎是在非洲,律師已經托一位在非洲的友人去找尋叔叔,但還未收到回覆。
魯瓦西小姐大概是去跟斯德福校長報告了。我不知道校長會有什麼反應。但那個嚴苛又刻薄的人,想必不會給安普太好的臉色看。
一週後,果然發生事情了。
早上的數學課上到一半,魯瓦西小姐突然進入教室,戴維森小姐一臉詫異地看著她:「魯瓦西小姐,我正在上課,有什麼事情請…」
「有急事。」魯瓦西小姐用法國口音濃重的腔調說。通常她很著急的時候,口音更是明顯。
戴維森小姐大概也察覺到不對勁,兩位教師到門口附近悄聲說了幾句話後,戴維森小姐一臉嚴峻地回頭說:「卡辛小姐,請你出來一下。」
安普一臉蒼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踩著像夢遊一般的腳步走向兩位教師。魯瓦希小姐看著安普,露出憐愛的神色,一手溫柔地搭在她的肩上,兩人一同離開教室。
那天,安普沒有再回到課堂上。當然,她也沒有出現在餐廳。最近因為她的餐點跟別人不一樣,安普變成在房間內用餐。我原本也想陪她一起在房間內用餐,但是被舍監的克魯茲夫人所禁止了。
下午有很多戶外或動身體的課程,板球、舞蹈、馬術,弄得我筋疲力盡,根本沒時間偷偷溜回宿舍,也沒時間細想安普的事情。等我回到宿舍房間,外頭已經降下夜幕了。
房間黑漆漆的,沒有點燈,我一時之間以為安普還沒有回來。但是開門時從走廊透進來的燈光,我看到安普的床上有一團隆起。我輕輕關上門,放慢腳步走至桌前點上燈。安普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只有一頭散亂的金髮露出來。
「安普?」我輕聲說。
被窩動了動,從被子下鑽出來的那張小臉布滿了淚痕。我驚訝地上前去,坐在床緣,摟著安普的肩膀。「安普,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還是你叔叔他…」
她臉頰靠著我的肩頭,抬手擦去淚痕,但眼淚又再度從那雙藍眼湧出,彷彿融化的冰塊。「蘿達…蘿達…」她幾乎泣不成聲地說:「我該怎麼辦?」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求求你,安普,不要再自己一個人承受了。」
安普在我的扶持下坐直身子,一邊擦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上週末與魯瓦西小姐去找律師的事情,以及今天和魯瓦西小姐、斯德福校長的面談。
原來上週安普和魯瓦西小姐去找律師時,就發現情勢有些不妙了。律師說,安普的叔叔有可能經濟上出了很大的問題,最後一次聯絡時,卡辛先生說他在想辦法處理,但從此失去了消息。律師在二週前就已經托非洲的友人去看看狀況,但目前為止收到的回報並不太好。卡辛先生在非洲的事業收了起來,本人也不見蹤影。
然後是今天,魯瓦西小姐收到了律師的聯絡,說他們找到卡辛先生了。
「可是…」
「可是?」
「叔叔他…他說他已經沒有辦法處理債務了,只能宣告破產…」
「破產!」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完全不懂這些事情,只知道如果破產的話,生活幾乎很難維持下去。以前曾經聽父親說過他友人的事情,因為事業失敗而破產,最後父親那位友人到海外的殖民地去工作,留在英國的妻子和子女各自四散到其他地方,孩子們都給不同的親戚收養,彼此很難再見面。
如果卡辛先生破產的話,安普怎麼辦?
「安普,那你該怎麼辦?你們還有其他親戚嗎?」
安普搖搖頭,眼淚又垂了下來。「那位律師…柏克曼先生人很好,他幫忙到處問了,但我的家族本來親戚就不多,有也是從未見過的遠親,而他們都沒有餘裕可以再多接收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
「那…」我腦袋一片混亂。安普跟我一樣才15歲,她能到什麼地方去?像我們這樣從未見過世面的女孩,有辦法獨自在這個世界生存嗎?
早上魯瓦西小姐告知安普這個壞消息後,就帶著安普到斯德福校長的辦公室。斯德福校長板著一張嚴峻的臉對她說:「很可惜,卡辛先生既已破產,無法再支付你在這裡的學費與生活費,卡辛小姐,你就得離開這裡。」
魯瓦西小姐隨即出聲抗議:「校長,我們才剛得知這件事情,還未搞清楚真正的狀況,這麼快就要學生離開,實在是…」
斯德福校長打斷魯瓦西小姐的話:「既然你現在仍是我們這兒的學生,我就是你的監護人,自然要幫你安排出路。未畢業的學生很難找到好工作,不過,我想一些工廠應該會歡迎像你這樣的女孩。但是你也受過不錯的教育,好一點的話,一些大戶人家可能會想要雇用有些教育水準的女僕。」
斯󠄊󠄀󠄃德󠄎󠄊󠄀福󠄃󠄎󠄵校󠄀󠄀󠄂長󠄫󠄿󠄧說󠄈󠄒󠄢著󠄿󠄌󠄸自󠄣󠄙󠄞己󠄗󠄳󠄅點󠄗󠄀󠄷點󠄈󠄝󠄖頭󠄡󠄋󠄇,接󠄽󠄎󠄷著󠄶󠄸󠄸用󠄀󠄡󠄥輕󠄓󠄎󠄘蔑󠄡󠄨󠄘的󠄼󠄧󠄗眼󠄑󠄄󠄽神󠄆󠄓󠄫掃󠄰󠄑󠄒了󠄝󠄈󠄅安󠄗󠄯󠄜普󠄡󠄨󠄒一󠄌󠄽󠄺眼󠄠󠄸󠄥。「明󠄊󠄆󠄢天󠄛󠄂󠄡起󠄍󠄨󠄀你󠄻󠄾󠄊不󠄾󠄿󠄄用󠄤󠄍󠄲上󠄦󠄲󠄼課󠄐󠄢󠄰了󠄀󠄣󠄼,但󠄴󠄞󠄡可󠄑󠄶󠄸以󠄑󠄅󠄘讓󠄎󠄵你󠄔󠄺住󠄣󠄜在󠄞󠄼宿󠄲󠄏舍󠄐󠄊內󠄹󠄕,餐󠄺󠄎點󠄻󠄖跟󠄇󠄔之󠄡󠄮前󠄩󠄬一󠄧󠄶樣󠄛󠄨。我󠄾󠄵會󠄜󠄾幫󠄒󠄩你󠄟󠄠問󠄋󠄆問󠄙󠄷工󠄷󠄒作󠄖󠄦機󠄃󠄞會󠄢󠄎,一󠄫󠄳但󠄽󠄭找󠄒󠄁到󠄿󠄌工󠄝󠄊作󠄗󠄾,你󠄟󠄧就󠄁󠄜得󠄽󠄅離󠄚󠄳開󠄤󠄤。」
「校長!請你再多考慮一下,說不定還有機會…」
不顧魯瓦西小姐的抗議,斯德福校長將兩人趕出辦公室。
聽了安普的敘述,我氣得渾身顫抖,雙手握緊拳頭。「這個可惡的人…勢利鬼…」
「蘿達,算了,」安普有氣無力地說:「交不出學費是事實,她還能讓我待在宿舍,已經很不錯了。」
「她一定只是怕如果馬上趕你離開會招人非議,那個人才沒這麼好心。」我氣憤地說。
「魯瓦西小姐說,她也會幫我想想辦法的。她人真好,只是…」安普說著,沮喪地垂下臉。
魯瓦西小姐確實是個好人,她真心關懷學生,也願意傾聽學生的心聲,大家都很喜歡她。我相信魯瓦西小姐是真心想要幫忙,但是,她自己也是這個達特福德女校的僱員,凡事得看校長臉色,再加上她是一個人在異鄉工作的未婚小姐,能有什麼人脈呢?
「安普,」我握著她冰冷的手,「安普,來我家吧。我會跟我父母說,請他們想辦法。你若是沒地方去,就來我家吧。」
「可是,我不能這樣給你們添麻煩…」安普露出疑惑的神情,虛弱地說。
「沒關係,我們是朋友呀。而且我父母不會介意多照顧一個人,他們都很喜歡你。」我再度握緊安普的手:「安普,我不想要你離開這裡。我們一起畢業,好不好?」
「葛蘭特先生與夫人,真的會同意嗎?」
「我們下週一起回我家去,跟我父母說明這件事情吧。」我興致勃勃地說:「我會先寫信說我們要回家一趟。他們一定會了解的,因為之前我父親的友人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我父親還說,那友人的孩子們實在太可憐了。他們一定會幫助你的。」
安普低頭不語。她握著我的手,思索了很長一段時間。從那憂愁的面容與哀戚的眼神,我也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但此時的我真心期望著可以不要跟安普分開,如果安普可以成為我的家人,那該有多好。
「好吧,我知道了。」安普終於開口,聲音顯得冷靜了一些。
「好,那我來寫信回家。」我興奮地從床上跳起來,準備起放在桌上的書寫工具。
「可是蘿達,」安普在我身後幽幽地說:「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去你家之前,我們可不可以先繞去那棟宅邸一下?」
「宅邸?什麼宅邸?」我忍不住回頭看著安普。
她定定地看著我,面無表情,但眼神又恢復以往的冰藍色。「就是那棟『林蔭邸』呀,有奇怪傳聞的宅邸,在皮卡迪利街。」
「欸,你還是想去呀?為什麼?現在還是先跟我父母說明你的狀況比較重要吧?」我狐疑地看著安普。
「只是順路而已,好不好,蘿達。」安普突然露出討好的笑容,我有點不解她的情緒變化。
「但是…」
「我聽說有人住進去了。」
「什麼?那種吃人宅邸可以住人嗎?」我驚訝地挑眉。
安普點點頭,熱切地說:「你不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那裡嗎?竟然會想住在有這麼多奇怪傳聞的地方。」
「安普…」
「好嘛,蘿達。只是順路過去看看而已,又不影響我們接下來的行程。」
我想了想路線,從達特福德女校前往倫敦市區,確實也可以先轉到皮卡迪利街,再到肯辛頓的家。其實我對那座宅邸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因為安普看起來心情好像變好了一些,所以就先順著她的意思吧。
「好吧。但是去看看就好,還是先解決安普你的狀況比較重要,以後還有機會再去的。」
「好,你答應了喔,蘿達。」安普爬下床,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露出微笑:「蘿達,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當然了,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呀。」我說,也回握她的手。奇異的是,那雙手不再冰冷,而是溫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