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2nd:FAKE PLASTIC TREES(⇔but We're being)

我們一直朝著四面八方,伸展出指向特定方位的天線。

朝著所有重要的人。朋友。情人。外人。父母。家人。

這大概是為了把世界與自己連繫起來的最低限度手段。

雖然天線靈敏度因人而異,可是也沒有其他感應方式。

只要稍微接收到什麼,我們便會盲目、想盡辦法收集。

彷彿沿著一條隨時都會斷裂的細線,緩緩朝自己拉近。

然而對我們而言,她,就是象徵世界的唯一。

所以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期待能夠和她連繫。

所以無論是你還是我,都希望能和世界連繫。

然而我的天線既不靈敏又不像樣,而且渺小。

我的指尖,就連她紡成的殘絲斷線都摸不著。

但是你的天線夠靈敏、夠優秀、性能也很好。

但也因為性能太好,光是連上線就會擾亂她。

無法順利與她連線的我,不得與她連線的你。

孤立世界之外的我──將世界捲入滅亡的你。

在這次的紛紛擾擾過了大約兩個禮拜之後。

再過三天就要放暑假,天氣也差不多熱到極限,就在這天傍晚,森町芹菜邀我出去散步。

儘管夕陽即將西沉,但是吸收一整天熱氣的柏油也在此時發威,於是我們的雙腳很自然地往流經本地中心的大河旁堤防走去。

「這條河好像也變得不太一樣了──」

芹菜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感嘆的感覺,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河水多少有點受到污染,但依然帶給人清涼的感覺,加上人工種植的堤防草皮,多少降低夏天的不適指數。我和芹菜停下腳步,眺望著水流。

「對了,以前這裡還不是這種堤防吧?」

過去的確不像現在這樣──河邊沒有用混凝土固定,堤防上好像也沒有草皮。

但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應該是很久以前吧?

「我想想,那是我們上小學之前的事。我們不是還會過來釣魚嗎?」

對了,的確有這麼回事。

男孩子氣的芹菜,從小就不愛拿洋娃娃玩辦家家酒這種遊戲,比較喜歡在外面到處亂跑。至於我算是愛待在家裡看書的小孩,卻老是被她硬拖出去玩。

在工程結束之後,我們還玩過紙箱滑草。

對於我的回想,這次倒是芹菜有點不理不睬,只回了一句:「是嗎?」

堤防變成平緩的下坡,從堤防上面到河邊之間都種著草皮,對小孩子來說就像溜滑梯。

「真不想想起這件事……你忘了嗎?就是我還曾經玩到受傷。」

記得啊──我笑得有點壞心。有一次芹菜滑下去時,沒注意到玻璃瓶碎片,因此割傷膝蓋。雖然現在幾乎看不出疤痕,似乎還是在她心裡留下一點創傷。

「真是的!」

芹菜嘟起嘴巴瞪著我,於是我不禁移開視線。

「下去看看吧?」

草皮坡道的下面,是一片大小足以舉辦烤肉活動的平地。

但是我搖搖頭說了一句:要是又有瓶子就糟了。

「說得也是。而且穿這樣也很難走。」

芹菜難得穿了涼鞋。明明平常只穿運動鞋,這還真是稀奇。

哪來的?我若無其事地隨口詢問。

「我買的。」

鞋跟也有點高,感覺走起路來很麻煩。

我記得妳不是說過不太喜歡這種鞋嗎?

「不喜歡跟討厭又不一樣……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想穿穿看。」

所󠄊󠄀󠄃󠄎以󠄊󠄀󠄃󠄎才󠄵󠄀󠄀󠄂會󠄫󠄽󠄟󠄷跑󠄪󠄘󠄕󠄵來󠄖󠄍󠄖󠄍跟󠄠󠄄󠄻󠄉我󠄱󠄕󠄰󠄰說󠄻󠄤󠄬󠄤「去󠄨󠄌󠄦󠄊散󠄿󠄂󠄅󠄝步󠄼󠄼󠄬󠄺吧󠄹󠄍󠄣󠄽」嗎󠄉󠄷󠄡󠄙?⁠󠄏󠄑󠄀󠄤⁠󠄚󠄃󠄰󠄘⁠󠄥󠄥󠄓󠄟⁠󠄄󠄖󠄴󠄕⁠󠄒󠄯󠄦󠄩⁠󠄵󠄞󠄚󠄪⁠󠄻󠄢󠄉󠄼⁠󠄇󠄍󠄎󠄪⁠󠄶󠄺󠄆󠄦⁠󠄚󠄇󠄊󠄳⁠󠄴󠄿󠄶󠄧⁠󠄐󠄔󠄍󠄈⁠󠄷󠄗󠄆󠄃⁠󠄙󠄶󠄱󠄺⁠󠄇󠄳󠄛󠄥⁠󠄫󠄅󠄹󠄥⁠󠄬󠄊󠄇󠄄⁠󠄴󠄷󠄾󠄴⁠󠄔󠄑󠄼󠄯⁠󠄭󠄄󠄋󠄑⁠󠄶󠄠󠄨󠄴⁠󠄽󠄄󠄮󠄜⁠󠄓󠄲󠄜󠄧⁠󠄱󠄁󠄘󠄦⁠󠄭󠄰󠄎󠄹⁠󠄰󠄮󠄆󠄪⁠󠄘󠄹󠄃󠄋⁠󠄻󠄬󠄁󠄽⁠󠄮󠄀󠄁󠄃⁠󠄸󠄼󠄪󠄭⁠󠄆󠄼󠄐󠄶⁠󠄣󠄹󠄳󠄀

「算是吧。可是……腳好像有點痛。看來想穿上街還得習慣一陣子。」

擦破皮了──看到面露苦笑的芹菜,我也問她一句:還好吧?

還好──她爽快地笑了。

「而且……看到在亞的模樣,就覺得我也非得下定決心。」

芹菜繼續說下去:

「比如說要是我繼續長高,原本覺得這樣超丟臉的。可是就算這樣,要被動等待別人長得比自己高也很卑鄙啊?而且……人又沒有辦法不長大,要是長大了……要是一直等待下去,那就來不及了。」

她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夕陽灑落在我們的背上,對岸的天空也染成鮮豔的橘紅色。隔著草皮可以看見河邊有成群的小蟲聚成一團。反射陽光的河水雖然閃出眩目的光澤,但是丟在河裡的空罐和積在河底的淤泥卻不受光線遮蔽。

在川流不息的時光之中,美好的事物與污穢的事物全部混在一起。

「所以我也下定決心。我決定就算不能一下子脫胎換骨,也要一點一滴地改變。的確,我很害怕破壞過去的美好。因為那很重要,已經深入我的內心深處,要是就此失去,就等於是我少了一部分、有了缺陷。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好害怕。」

「缺陷」這個字眼在無預警的狀況下對我的心臟造成負擔,但是芹菜沒有發現。

「可是……仔細想過之後,我覺得過去不會毀壞。因為記憶絕對不會消失,所以毀壞只不過是錯覺,只要我好好記得就沒問題。」

記憶。

芹菜說記憶不會消失。

真的嗎?

我知道答案。那是假的。

記憶會消失。會消逝。會被弄丟。會被消去。

我的一隻手在口袋裡握緊拳頭,心裡想著:事實明明是如此──

我得謝謝在亞才行──芹菜輕聲說下去:

「過去不會毀壞,但是未來有可能毀壞,所以我必須加緊腳步。」

她忽然抬起一隻腳,把手伸向涼鞋。

我忍不住問她:「妳在幹嘛?」不過芹菜只是「呵呵……」笑了兩聲。

她慢慢脫下涼鞋,赤腳踏進草皮斜坡,接著再換另一隻腳。芹菜將用不到的涼鞋輕放在柏油路上──我站的地方旁邊──整齊擺好有如跳樓自殺的遺物,然後轉過身來。

「嗯……告訴你喔,小晶。」

小晶是她給我的暱稱。

「我的理想呢……」

她對著我如此說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

因為站在草皮斜坡上,芹菜的視線大約只到我的肩膀。

「咦?」我發出驚訝的聲音。

「其實……」

她裝作沒聽見,往前走了一步。

「小晶根本沒必要理會我的自卑。可是……只有現在應該沒關係。反正又不是現實……只是在述說理想而已,所以現在沒關係。」

芹菜彷彿是在確認我的意思,卻又不等我的同意,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當我說出「妳的──」兩字時,她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打斷我的話:

「我先跟你說,我不要你回答,只希望你能夠聽我說。或許這樣的要求等於是不顧小晶的感受,可是……我沒有這麼厲害,沒辦法一下子發展得這麼快。所以請答應我,不要回答,好嗎?」

妳到底想說什麼?

「你答應就對了!」

看她的樣子像是發脾氣,又像在耍任性,只不過卻是面帶笑容。

過了一會兒,我只好點頭說聲:「好吧。」

「及格。」

芹菜接著說下去:

「就是──」

她──我的青梅竹馬森町芹菜──輕閉一對大眼睛,慢慢睜開又閉上,然後再度睜開仰望天空,把雙手放在背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森町芹菜,從小時候,一直喜歡城島晶。」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

「從很久以前,而且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至於理由我也不記得了,所以沒有辦法說明。」

說得好像在朗讀寫好的信。

「可是……我,現在的我……只要跟小晶一起回家,心臟就會跳得好快,好想跟你牽手,當然也想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可是又不敢。」

也像是在背誦事先背起來的台詞。

「我好想變得跟小晶一樣了不起,這樣才配得上小晶,可是又辦不到,所以一直沒辦法向你表白。因為小晶變得好厲害,自己卻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只有身高越來越高,其他部分絲毫沒有長進,於是更加開不了口。」

但是話中毫無疑問帶著深厚的感情──

「可是我還是要說。因為我覺得自己之所以毫無長進……是因為一直不敢說出『我喜歡小晶』。我要向前邁出腳步……這是我的開始。」

她的話中帶著濃濃的情意──

我……

「說完了,結束!嚇到了嗎?」

芹菜像個小孩子一樣,說得很有精神。

嚇到了──我用沙啞的聲音回覆她。

「真是抱歉。或許我這麼說很自私……可是我不要你回答,可以的話,也希望你的態度能和以前一樣。」

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愉快,所以我也不由自主點了頭。

「因為這是我的問題……如果想要你回答,我會再說一次。」

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芹菜一面低聲說道,然後穿好涼鞋站在我身邊:

「真是抱歉。」

不但不要我回答,還不准我改變態度,純粹只是表明心情──自私又卑鄙的告白。

但是我沒有辦法表示任何意見。

因為我知道,她之所以能夠這麼任性,是因為在我的面前──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我容許她這麼做。

她好像在說,我不要像現在這樣漸行漸遠,想要回到小時候──能夠自由自在拉著我到處跑的那種關係。

於是我心想,這個願望能否實現,終究還是由我決定。

看我在欠缺往日回憶的狀態下,能不能再次喜歡她。

看我在踏入非日常的狀態下,還有沒有資格喜歡她。

看我在有了城島硝子的狀態下,還允不允許喜歡她──

「天色越來越暗了。」

或許是因為我默不作聲而感到不安,芹菜看著背後的夕陽喃喃說道。所以我也開口:

「差不多該回家了。小芹,腳會痛嗎?誰叫妳要愛逞強、裝淑女。」

就像往常一樣。

毫無任何變化。

正如她的期望。

彷彿從來沒有剛才的告白。

「真是的……人家正在享受日暮低垂的氣氛耶!尤其最後那句話是多的!」

芹菜露出有點不滿的笑容。

這也是一如往常。

兩個人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我在心裡想著自私又卑鄙的告白。

我的確無法表示任何意見。

根本不可能。

因為,我──我……

才是比起任何事物、比起任何人,尤其是比芹菜還要──自私又卑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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