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呀,是你。」
聞聲,山櫻抬起頭,頸項上的墜飾叮鈴作響,些許重量,讓她不習慣地蹙眉,她試圖穩住腦袋上的重量,緩緩地看向門口——歪斜靠著門框,是一位站沒站相、口吻嫌棄的少年。
「外面,很熱嗎?」
「啊?」
粘膩柔軟的觸感,沾染上了妝的唇瓣之間,山櫻不太喜歡這種香氣過重的唇妝,她抿了抿唇,伸手指向小豆子,反手以指尖輕敲自己的耳垂。
「耳朵,紅了。」
男孩雙手摀住了耳朵,咋舌,口齒不清的說了不知道些什麼,照慣例的,一急躁就變得不清晰。
淺嚐佔了上風的優越感,也不在意對方究竟想表達什麼,山櫻聳肩,轉回了鏡前。
「小姐,我要幫您將『心』紋上了。」
「好的,麻煩你。」
剛回應身後的化妝師,山櫻便屏息,閉上眼,保持身體不動。
眉心,有著些許濕潤的涼意。
那必然是偽物之『心』的觸感。
遵循著自家的血脈傳統服儀,妝點打扮——今天便是「童禮」當日。
家󠄊󠄀󠄃󠄎族󠄊󠄀󠄃󠄎的󠄵󠄀󠄀󠄂訓󠄫󠄖󠄝󠄼誡󠄛󠄩󠄡󠄴,學󠄵󠄯󠄓󠄣校󠄖󠄆󠄢󠄥的󠄅󠄝󠄨󠄈課󠄛󠄒󠄄󠄋本󠄞󠄍󠄜󠄂,都󠄮󠄴󠄤󠄞教󠄲󠄽󠄯󠄒導󠄀󠄃󠄨󠄉過󠄦󠄆󠄄󠄱,生󠄿󠄛󠄢󠄾之󠄵󠄈󠄋󠄣座󠄌󠄇󠄶󠄏的󠄵󠄸󠄋󠄀神󠄡󠄆󠄱󠄚之󠄅󠄕󠄒󠄢像󠄵󠄭󠄘󠄞,是󠄭󠄊󠄟󠄟一󠄄󠄳󠄻󠄿具󠄴󠄬󠄏󠄕糾󠄏󠄸󠄂󠄽纏󠄰󠄠󠄸󠄄在󠄨󠄇󠄿󠄷枯󠄓󠄼󠄮󠄝木󠄫󠄇󠄁󠄡與󠄧󠄭󠄜󠄇新󠄹󠄌󠄢󠄸葉󠄞󠄦󠄒󠄬之󠄐󠄝󠄋󠄻間󠄑󠄐󠄪󠄚的󠄲󠄮󠄼󠄮骷󠄐󠄹󠄜󠄛髏󠄞󠄡󠄞󠄠。󠄘󠄎󠄔󠄲󠄘󠄑󠄮󠄚󠄗󠄮󠄼󠄣󠄏󠄌󠄽󠄓󠄦󠄷󠄲󠄦󠄗󠄱󠄙󠄪󠄫󠄿󠄊󠄓󠄏󠄏󠄯󠄲󠄡󠄄󠄳󠄘
而最知名的,便是胸口,如胚胎一樣,糾纏扭曲的巨大礦石。
稱之為「心」。
生死輪迴,緣起緣滅,人們懼怕著死亡,卻崇尚著「生」的力量,盼望成年以後的日子,這股力量會繼續給予家族的子孫們,生生不息的眷顧與祝福,平安成年;兩日前,山櫻便與繼母、家傭們來到了距離火之神殿最近的小城,旅宿之處,遠遠的,便能看見懸浮在雲端之上的雄偉神殿。
漆黑建物扶搖直上,殿堂卻有著隱約的暗紅之光,雖然看不清楚,但山櫻知道那是什麼,學校裡有學過,神殿的外緣,會不斷因為熱度而融化剝落,又重新凝結。
「完成!」
睜開眼,便看見了細緻如花瓣,卻更加銳利的色澤。
說來好笑,那顆真正的心,應該就是人們曾經避之惟恐不及的烈火礦,與福石相依相生的自燃之石——當然,神殿不在海月,至今也無從考證起了。
「小姐,您很有古典美人的氣質呢!剛才,服裝整理好,還沒上妝,精氣神都已經襯托出來了。」
是嗎?山櫻對著鏡子左瞧右瞧,始終望不出個所以然,便失去了興趣。
「謝謝。」她簡單的點頭道謝。
這些天來,原以為會有時間到處走走,和月季玩耍,卻沒想到準備的過程超乎她所想像的繁瑣,光是試裝就花掉了一半的時間,剩下的,慘遭繼母給的資料淹沒,又到處見著各種叔叔阿姨伯伯爺爺,招呼、收禮,回禮,忙碌的不得了,簡直要超越年初家族宴會的程度。
山櫻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
「所以?」她雙手抱胸,看向門邊依舊佇著像是裝飾一樣的少年,「你又是來幹嘛的呢?」
小豆子聳聳肩,不看人,舉起手中的繩飾,比劃。
「不回答就算了,月——季——」山櫻想了想,左右不過就這一兩個原因,她朝著轉角的另一側呼喚。
「你叫我?來了來了。」
「小豆子找你,還有,幫我看看,桌上這幾個項鍊,哪個比較適合他。」
「啊?我?」門邊的少年抬頭插嘴。
「當然是你。」
小豆子跟著月季一家而來, 他現在在宅邸留宿了下來,有時幫忙做點事情——聽月季說,經常和廚房的阿姨打交道,對此,山櫻總覺得意料之外,畢竟,如果單單按照她對小豆子平時的印象,絕對會因為頑劣而被趕出廚房才對。
⋯不過,轉念一想,在月季爸爸伸出援手之前,他早就獨自打工了不知道多久的時日。
或許,在大人面前,小豆子並不幼稚吧。
⋯,奇怪,那到底為什麼到自己面前是這般彆扭的態度?
「我覺得這個銀色吊鐘形狀的耳環不錯。」
「但小豆子沒有耳洞吧?」
「說的也是,那這個銀色的緞帶呢?」
「可以,跟他的眼睛和頭髮都很配。」
月季湊近,服裝是深色帶著點珠光的藍,有點兒像是蝴蝶的鱗翅,髮型還未整理完,不平時瀏海遮住了的額頭露了出來,光潔白皙,看來清秀異常。
「姊姊,你是專業的,這兩樣的配色搭起來怎麼樣?穿在他身上呢?」
月季的目光熱忱,甚至轉頭問起了妝髮造型師的意見,一手掛著四五條飾品,像個暴發戶似的,「誒,趕快來嘛!」熱情地比劃著叫喚小豆子。
「⋯⋯那種漂亮的東西你們自己帶就好了,今年的主角又不是我。」
「爸爸都說一起辦了,更熱鬧啊。 」
「就是,把每年祈福的份,都補回來。」
小豆子一手按在脖子上,僵住了的姿態,眼神飄移,正準備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笑,那是,如銀鈴般撞擊的聲音。
「哎呀⋯⋯我看看,準備得如何?」
躍入眼簾,是柔和卻又搶眼的鵝黃,介於初開花瓣與蓓蕾之間似的,裙擺收攏在來人的腰際,珠光的布料表面,泛著室內蒼白照明的餘暉。
「晚安,朱槿夫人。」
「晚安呀~」
女子微笑,即使身著如此色調清麗的禮服,她的唇,依舊是搶眼明豔的紅——山櫻的目光,卻不由自主轉向了小豆子,男孩沒有什麼表情,若不是剛才看見他那倔強而彆扭的臉,或許,會以為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吧。
朱槿與小豆子擦身而過。
「夫人,我將小姐兩側的頭髮用緞帶集成一束,她的髮質保養得好,繞到後面,可以做成蝴蝶結的模樣,您看,可不可愛?」
摀著嘴,女子發出少女一般的驚嘆聲,雙眼閃閃發亮,轉身熱情的握住了造型師的手,「不愧是我們風城這一屆妝容師的冠軍,用『心』來點綴的想法,別人絕對想不來,山櫻,你很有福氣呢,還不謝謝人家姊姊不遠千里來幫你慶祝?」
「不會不會,夫人您從過去以來就幫助了我很多,這是應該的!而、而且小姐原本底子就好呢,我看的靈感都來了,忍不住嘗試了點新東西,您不嫌棄真是太好了。」化妝師受寵若驚,扇了扇泛紅的臉頰,靦腆而侷促的回道。
「山櫻,靠近一點兒我看看,你對著鏡子,」心思如風,注意力很快地回到了山櫻的身上,後母親暱的拉著她,在落地鏡之前,轉了一圈。
肌膚相處的距離,木質調的薰香將山櫻給包圍著,盤起的深色髮髻比平時多了些許花樣,朱槿般張揚的紅色,和明豔的唇色相映,銳利的雙眼瞇起,就像月形的彎刀,能夠輕易的穿透一切。
後母勾唇而笑,目光若有所指的透過鏡面反射,看向後方。
「你的兩位護花使者,看得目不轉睛了呢,嗯?小月季有你父親年輕時的風範了,髮型很適合你。是不是呀?山櫻。」
「謝謝阿姨,父親聽到肯定會很開心的。對了,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不行——難道我還會這麼說嗎?」後母抵著唇笑了笑,擺手,銀色的飾環叮噹作響,「問呀,問吧。」
「您的髮簪,上面是真花⋯⋯?」
⋯⋯不愧是月季,問出這種問題,也一點兒都令人不意外。
「這個呀,根基是木系的福石粉。」
「咦,直接用礦物?難道完全不用小器械嗎?」
「真是個好奇的孩子。商業機密,」後母的微笑精緻而完美,但對於熟悉了的山櫻來說,那張臉,與其說是高興,更是個蓋過一切真意的表情,「不過呢,看再你嘴甜得分上,要是哪天小月季要追女孩子,跟阿姨說一聲,我答應親手教你做一個。獨一無二的特製品,肯定沒有女孩子能夠招架的。」
月季宏亮的嗓音,明亮而大方,「哇——謝謝阿姨,不過我父母說十五歲前都不能談戀愛耶。」
「這樣嗎?那還真是太可惜了。」
後母並不在意,彷彿方才的話語也只是隨口一說,簪子上的吊墜閃爍著水波般的光紋,從下映照著花瓣,簡直就像是自帶著聚光似的;也確實,自從她走進房間,便一直是所有注意力的焦點。
「這幾個孩子都這麼水靈可愛,在學校肯定很受歡迎吧?」造型師笑到,打斷了山櫻緊盯的目光。
「這麼說來,我還真不知道呢?小月季,班上有男生追我們小山櫻的話,可得幫阿姨好好把關啊,這丫頭,從小就少根筋,幫我看著,阿姨才放心,嗯?」
月季跟著笑,憨厚地,親切地應和,然而山櫻卻只覺得眼熟,班上,有人講了笑話他卻沒聽到時,他也是這副表情。
「這孩子的話,我倒是知道的,」後母坐了下來,雙腿交疊翹起,緊緻的服裝包裹出曼妙的線條,她單手托起下巴,「你媽媽常常說呢,一年級就收到學姊的情書了,字都寫不全,還是用糖果餅乾把你的抽屜都塞滿了,對吧?」
「咦——哪有那麼誇張,朱槿阿姨,您別開我玩笑了。」始終有禮的背在身後的雙手抬起,月季揮了揮,笑呵呵的否認。
「另外,」 目光再次轉移,突然的山櫻措手不及,她還以為,後母打算——
「我倒是第一次見到你。不過先別說,我想我猜得到,你就是我女兒,最近整天掛在嘴邊的小豆子吧?」
徹底無視的。
這樣一提,心臟反而緊縮了起來。
「是我。」
好在小豆子倒是沒有像是之前爭吵那般激烈反應, 惜字如金,臉上空白的沒有一絲表情,看來倒是意外的穩重。
後母挑起一邊的眉毛,妝容精緻的唇畔揚起玩味的笑。
「真是意外。比起那位,你看來更像你的母親呢。 」
閒話家常的口吻,卻意有所指,話一出口的瞬間,山櫻一凜,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後母與小豆子之間來回,「等等,阿姨,你認識——」
「別的都不提,你的眼神倒是不錯。讓我想到從前的自己。」
後母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門邊,她彎下了腰,陰影徹底籠罩住了嬌小瘦弱的男孩,高挑的女子伸手,輕柔的摸了摸小豆子淺灰如雲的頭髮。
意外的,他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只是沈默的抓緊了衣擺。
「正因為這樣,作為女孩子的母親,我會特別提防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