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少女的追憶

「23」。

她在出生時被賦予的名字,就是這個數字。

她的成長歷程牽涉到一些複雜的狀況……

同樣自遺傳基因誕生的實驗用人體共有三十人。

而第二十三個就是她──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記得很清楚。

那時的事、那時的自己,還有同一個房間裡有著相同臉孔的夥伴們──

她把夥伴們都有著相同臉孔這件事當作理所當然,也不覺得沒有父母有什麼不可思議,甚至連外面另有一個世界都不知道。

麗莎琳娜等人將成為實驗用的素材,所以是透過特殊培養方式誕生的。

依照國際條約,製造人體是受到禁止的,但在軍隊的祕密主義下,根本就是乾脆地違反了此一條約。

小時候,麗莎琳娜並不覺得周圍有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夥伴有什麼不可思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離開培養槽後的成長過程中,她們就像姊妹般相處融洽。

然後──

隨著和「昇華」有關的實驗,慢慢地就逐次減少了一人、兩人,人數也越來越少。

所謂的昇華,是一種強制導出人體潛在能力的技術。提高反應速度,解除肌肉力量的限制,使其失去良知,以創造出依指示而行動的軍隊──就是這樣的技術。

關於肉體方面的強化,在麗莎琳娜等人之前的世代就已經進行過相當的實驗,也早就有好幾項技術被付諸實際運用。

剩下來的研究對象就是「腦」──腦的改造,正是關於昇華的研究目的。

在數個研究所的相互競爭下,這項研究正在進展中。

昇華實驗主要是給予腦部某些刺激,並控制它的活動。因此等到麗莎琳娜等人懂事、腦部成長到某種程度後,就開始進行實驗。

麗莎琳娜等人被特殊機器控制了腦部,其中也有人接受外科手術打開頭蓋骨加以處置。

因失敗而陷入腦死的夥伴,就會像狗或貓一樣陸續被處理掉。

在這個過程中死去的總共有十個人──

然而,這玩弄人命的實驗並未獲得正式的成果,就在某一天突兀地終止了。

在麗莎琳娜等人八歲時,同國的其他研究所依循其他途徑在昇華研究上實驗成功。

隸屬於軍方研究所的學者們咬牙切齒──他們違反了不可製造人體的原則,卻輸給採取正面攻勢的對手,這傷了他們的自尊心。主導另一研究所的是一名來歷不明的研究者,名叫拉米埃爾斯.卡契斯,而這名從其他國家亡命至本國的男人,也受到本土研究者的嫉妒。

而知悉實驗真相的麗莎琳娜等人,其後就被決定加以「處分」。

已經沒有繼續研究的意義了。雖說如此,也不能讓違反規則所創造出來的生命活著跑到外面去──在這樣的考量下,處分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下場。

剩下的其他夥伴們被集中在一個房間,陸續地被殺掉了。

其中──

只有麗莎琳娜一個人獲救。

諷刺的是,正是未完成的「昇華」救了她一條命。

研究者們所施加在麗莎琳娜身上的「昇華」,是徹底失敗的例子。她的昇華只有當她覺得害怕、或因疲勞而無法動彈之類的時候,才會順著生存本能下擅自發生,完全不接受長官的所有指示。這樣的結果雖然不實用,對麗莎琳娜而言卻是幸運的。

在夥伴們陸續被殺的過程中──察覺自身危險而昇華的麗莎琳娜,幸運地獨自脫逃了出來。

然後在短短的幾小時內,研究所就為軍方其他勢力所鎮壓了。

這是非人道的研究內容外洩、軍方勉為其難進行自我肅清的結果。然而對被殺的夥伴來說,這救援卻來得太遲了。

只有藏身其中的麗莎琳娜受到鎮壓部隊的保護,並移往另一研究所。

在那裡,麗莎琳娜第一次有了父親。

第一次見面時,他用了「拉米埃爾斯.卡契斯」這個假名。

這個在另一研究所讓昇華研究成功的男人,收留了以「23」命名的她,並為她取了「麗莎琳娜」這個名字。

他是個溫和的、某些方面有點迷糊、不怎麼幹練的中年男子。

他的個性溫柔,總是帶著迷迷糊糊的微笑。

儘管其他研究者都認同他的才幹,他卻並不因此特別驕傲。

雖󠄊󠄀󠄃󠄎然󠄊󠄀󠄃󠄎他󠄵󠄀󠄀󠄂是󠄫󠄿󠄕󠄏接󠄨󠄒󠄒󠄕受󠄮󠄆󠄉󠄔過󠄄󠄃󠄵󠄭肉󠄛󠄦󠄏󠄛體󠄵󠄙󠄍󠄡強󠄓󠄤󠄷󠄲化󠄠󠄵󠄿󠄠技󠄇󠄂󠄤󠄚術󠄞󠄴󠄘󠄛的󠄋󠄐󠄱󠄰強󠄟󠄟󠄷󠄦者󠄽󠄷󠄼󠄒,卻󠄑󠄴󠄞󠄛完󠄂󠄐󠄵󠄧全󠄭󠄙󠄾󠄂讓󠄽󠄟󠄊󠄊人󠄏󠄆󠄵󠄓感󠄥󠄓󠄾󠄯受󠄸󠄥󠄻󠄏不󠄾󠄺󠄚󠄗到󠄷󠄥󠄱󠄬那󠄰󠄖󠄨󠄱份󠄉󠄘󠄞󠄎強󠄊󠄍󠄖󠄃大󠄶󠄶󠄱󠄽,而󠄸󠄺󠄾󠄒有󠄹󠄾󠄨󠄽種󠄺󠄛󠄌󠄫和󠄐󠄑󠄎󠄅緩󠄩󠄄󠄙󠄙的󠄁󠄆󠄷󠄀氣󠄒󠄢󠄶󠄠質󠄃󠄯󠄭󠄽。⁠󠄄󠄟󠄅󠄴⁠󠄎󠄸󠄪󠄦⁠󠄼󠄄󠄂󠄅⁠󠄶󠄤󠄷󠄡⁠󠄨󠄩󠄈󠄰⁠󠄻󠄛󠄯󠄢⁠󠄩󠄸󠄜󠄟⁠󠄰󠄧󠄹󠄪⁠󠄡󠄙󠄜󠄔

對麗莎琳娜來說,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的大人類型,這是可以確定的。

雖然剛開始麗莎琳娜也對他有所警戒,但在慢慢熟悉、被保護了半年以後,她開始坦率地稱呼他「爸爸」。

拉米埃爾斯成為麗莎琳娜的義父,也把她當作是一個「人」來對待。這在以前的研究所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對麗莎琳娜來說也是一連串的不知所措與困惑。不過,那時的她的確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麗莎琳娜就在他的保護下,度過了八年的歲月。

然後現在,她身在另一個世界──

*

她緊緊地抱著毛毯。

就像不讓手中的東西失去一樣──

眼眶裡含著淚。

「……為什麼現在還作這個夢……已經很久沒夢到了啊!」

已經醒來的麗莎琳娜還沒睜開眼,只是緊抱著捲成一團的毛毯。

義父失蹤,是在她來到這世界兩個月前的事──

他失蹤的原因依舊不明,也沒有發現屍體。而因為他的經歷,也不能否定「自行失蹤的可能性」,他所屬的研究所為此起了不小的爭執。

「魔術師之軸」周邊的研究者失蹤,過去也曾有過幾次案例。

失蹤的原因有幾種說法──

一是被敵國的間諜所誘拐。

一是其本人叛逃他處。

一是跟「軸」有關的某些事故。

另一則是研究所或軍方內部的糾紛……

在這種種說法中,義父曾說過一件奇怪的事──

『在「那個」的另一邊,還有另一個世界──』

麗莎琳娜不知道義父為什麼會下這種結論,他本人也沒有方法可以證明,似乎只是說出一個推論而已……

不過,這推論好像是正確的。

說不定義父跟現在的自己一樣,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麗莎琳娜也希望真是如此。

她弓著背,把臉埋進手裡抱著的毛毯,嘴唇突然接觸到了──柔軟的頭髮。

(……咦?)

──以毛毯來說,抱起來是硬了點……麗莎琳娜戰戰兢兢地睜開了剛睡醒的眼睛。

躍入眼簾的,是一頭紫色頭髮。

一瞬間,她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思考戛然中止。

「……麗、麗莎琳娜……妳醒啦?」

──菲立歐紅著臉,從麗莎琳娜的胸前雙峰間抬起臉來看著她。

有點痛苦地、難為情地、一臉抱歉地──

「──────!」

麗莎琳娜說不出話,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腦筋不停地運轉,她完全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麗莎琳娜剛好抓住菲立歐的手臂,又緊緊地抱著他。雖然他一開始就想要反抗,但麗莎琳娜的力氣實在也不小。

麗莎琳娜發現到她緊抱著的是什麼後,馬上鬆開了手。

她半彈跳地躍起身子,兩手緊抱著自己的身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菲立歐。

她的胸口和身體,都還殘留著他溫暖的體溫。

──以前也發生過完全一樣的事。就在她來到這個世界,在西瓦娜的房間醒來時,菲立歐也在她眼前。

那時他還是陌生人──現在卻不同了。

在窗口所照進來的晨光下,麗莎琳娜確認自己和菲立歐的情況。

兩個人一起坐在狹窄的床板上。

兩個人都穿著衣服,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麗莎琳娜先對此鬆了口氣,然後再仔細一看,發現自己的肩膀和背部都薄薄地包了一層繃帶。

已經不再出血了,傷口也開始癒合──但如果穿著衣服,是很難包上繃帶的。

麗莎琳娜的臉上瞬間泛起紅潮。

昨晚一直到追捕卡多爾、受到邦布金偷襲的事,她都還記得很清楚,但後來的記憶就是一片空白了。

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又變成怎樣──麗莎琳娜一點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她還是可以從狀況來推測。

菲立歐總算下床站起身,不自然地轉開視線:

「對、對不起──雖然我道歉也很奇怪……我本來想在妳睡著以後離開的,不過好像自己不小心先睡著了──」

菲立歐的聲音啞啞的,似乎也才剛睡醒,也許是因為手臂被麗莎琳娜用力抓住而痛醒的。

麗莎琳娜想問繃帶的事,又閉上了嘴。

要是她問了,氣氛一定會更尷尬。重點是她不希望讓菲立歐更有罪惡感,何況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

「……對不起!呃,我──!」

麗莎琳娜深深地低下頭去。

她覺得好丟臉、好抱歉,恨不得現在就從這裡飛奔出去。

菲立歐慌張地抓住麗莎琳娜的肩膀。

他這一抓,麗莎琳娜立刻嚇了一跳,身子一震。她並不是討厭被他碰觸,只是她現在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他的存在。

「妳冷靜聽我說。不需要道歉,因為妳自己似乎也是無能為力……還有,我也因為妳而得救。雖然讓邦布金和卡多爾跑了,但我跟萊納斯迪也託妳的福,才得以平安無事。」

──應該是相反才對。被邦布金等人襲擊的是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立刻察覺,恐怕自己才是託菲立歐和萊納斯迪的福而得救的。

在被邦布金襲擊時所受的傷,還有一點疼痛。

菲立歐不安地看著她身上略為滲血的繃帶。

「妳的傷勢怎麼樣?」

「我的傷──不要緊,因為我的身體比較特殊……傷口也開始癒合了。」

其實真的不需要包裹繃帶的。

菲立歐為她擔心,她真的很高興──不過,一想到他可能看過自己的身體,她就不敢再正眼看著他。

菲立歐可能也發現這一點,略微紅著臉,慌忙補了一句:

「我先跟妳說……我絕對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妳可以放心。」

這話裡聽不出其他涵義。

麗莎琳娜突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不用菲立歐說,她也知道他沒有對自己做什麼。她很清楚,以他的個性是不會對失去意識的人亂來的。

她了解──

麗莎琳娜喃喃地低語道:

「──我果然不行嗎……」

「咦?」

就在麗莎琳娜差點脫口說出時,菲立歐詫異地出聲反問,她慌張地擠出微笑說:

「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說。對了,菲立歐,我昨天──見到烏路可大人了。」

麗莎琳娜一邊回想起昨夜的記憶,一邊如此說道。

菲立歐臉色一變,那認真到有點恐怖的眼神,正充分地說明了烏路可對他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相對的,麗莎琳娜也將自己的心意隱藏起來。

「雖然我們沒有談很久,但烏路可大人確實是忘掉了菲立歐你和我的事……只是,她見到我時,卻叫我『依莉絲』。」

這雖是早就預料到的,但還是證明了來訪者確實涉入此事。

菲立歐也點了點頭:

「依莉絲嗎──果然是他們做的好事?雖然被邦布金他們逃掉了,但相信來訪者們應該還在神殿裡。」

麗莎琳娜點點頭,又質疑起菲立歐的話:

「呃──你說被邦布金等人逃掉,難不成菲立歐你──這麼問有些失禮,你該不會跟邦布金交過手了吧?」

菲立歐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怎麼說呢……說不定實際上只能算是被他玩弄了。不過,我用刀刺中那傢伙的頭部,他說了句什麼『夜視構造』的之後,就撤退了……」

麗莎琳娜瞠目結舌。邦布金並不單純是因為個人愛好才戴著那顆南瓜頭的,南瓜頭內部裝有各種機械,邦布金就是運用從那所得的各種情報而戰鬥的。那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工具,怎麼可能會任其輕易被人刺中?

(……菲立歐他……)

如今她感到更強烈的矛盾感。內亂時菲立歐的劍術她也看在眼裡,其高超程度雖然跟周圍相比甚為突出,但居然強到能讓那個邦布金負傷,還是令人一時難以相信。

與麗莎琳娜原來世界中的一般人相比,這個世界的人確實比較強。因為在文明社會中人們大多窩在辦公桌旁工作,跟活動身體、與自然共生的人們是不能比的。

然而就算沒有這種差異,菲立歐的強還是很不自然。

何況他也不可能接受過麗莎琳娜等人那個世界的肉體強化技術──

麗莎琳娜凝視著這有著一頭紫髮、待人親切的少年。

……她總覺得有點奇怪。

那種矛盾感並不只限於菲立歐的存在。

麗莎琳娜在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就一直感受到奇妙的似曾相識感──

『那邊的世界跟這邊的世界,為什麼一半像,一半又不像呢──?』

自己似乎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這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她甚至想過菲立歐說不定是肉體經過強化的來訪者子孫。不過,那種技術在麗莎琳娜等人的世界實驗成功,也還是不久以前的事……而且來訪者混入王族之中畢竟也是不可能的事。

到底──

「來訪者」是什麼呢?

就連被如此稱呼的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更不能保證這個世界的所有「來訪者」都來自麗莎琳娜等人原本所在的世界。就像常被人提起的平行世界,也許不只存在一個而已,這種可能性是不可忽略的。

那邊世界的魔術師之軸與這邊的御柱密切相關,這是錯不了的,但兩者的關連性依然不明。

有人提出種種假設,但還是找不到真相。

菲立歐驚訝地看著突然陷入沉思的麗莎琳娜問道:

「麗莎琳娜,妳怎麼了?」

麗莎琳娜只是搪塞帶過: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今後該怎麼辦──以我的立場而言,我希望菲立歐和烏路可大人能見面好好談一談。昨天雖然被依莉絲等人發現,但他們應該不可能一直都在監視烏路可大人……」

「說到這個──」

菲立歐壓低了聲音:

「麗莎琳娜,其實在妳失去意識的期間,神殿方面有了動靜。神殿騎士們展開行動,監禁了高階神官們,神師雷米吉烏斯好像也被逮捕了。」

麗莎琳娜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她也早就意識到神殿騎士們可能會有所行動。但若是神官們真的被捕,表示事態比想像中惡化得更快。

菲立歐的口氣也很嚴肅:

「我接下來還要調查實際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照萊納斯迪的話聽來,很可能是神官們違抗了卡西那多司教的方針……也就是說,他們似乎是想站在阿爾謝夫這一邊,卻被威塔神殿冠上了反叛罪。」

麗莎琳娜說道:

「怎麼會這樣……可是佛爾南神殿不是獨立的神殿嗎?」

「威塔神殿方面並不這麼想,他們頂多把佛爾南當作是威塔的派駐機構。我現在馬上就要去詢問卡西那多司教的真正想法,然後再訂定對策。烏路可的事就暫時再觀察一下,現在應該不至於有人危害她的安全。」

菲立歐如此說著,看起來有點寂寞。

麗莎琳娜明白了。

菲立歐喜歡烏路可,恐怕只是他自己還沒有發現吧!不過在來佛爾南之前,當菲立歐聽到烏路可下落不明時,他的反應就足以證明他的真正心意。

現在的麗莎琳娜已下定決心要「保護菲立歐」,並不僅是保護他的身體,而是想要保護對他而言重要的一切,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烏路可。

──自己只要這樣就夠了。

麗莎琳娜把自己的心意拋開,反正她只是多餘的人。對菲立歐的厚待,她若是能多少有所回報就夠了──這也算是對自己帶來依莉絲等人的贖罪吧!

麗莎琳娜微笑了,但連自己也發現笑得有點僵硬。

「那麼,菲立歐,我就在此等你。你跟卡西那多司教──」

「不,我希望妳跟我一起去。」

菲立歐語調不變地說道。

聽到這提議,麗莎琳娜也感到很意外:

「咦?可是我只不過是個隨從……而且卡西那多司教見過依莉絲,這樣一來不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嗎?」

「對方一定也對我跟妳的關係一清二楚。再加上昨夜的事,現在怎麼掩飾都沒有用的。」

菲立歐的口氣相當真摯。

「跟卡西那多司教聯手的來訪者們就潛伏在這裡。如果身為王族的我一直和妳在一起,至少卡西那多司教那邊也會難以出手吧!我認為讓他們知道妳跟我在一起,應該會比較有所顧忌。所以請妳跟我一起去吧!」

菲立歐是在為她著想──麗莎琳娜一想到此,心情又雀躍了起來。

她剛剛才拋開的感情,現在又頑強地占據了腦海。麗莎琳娜拚命地想要克制,搖了搖頭:

「卡西那多司教也許會如此,可是依莉絲他們是不會受到這影響的。要是我跟你一起去,一定也會把你捲進去的。所以我還是暫時離開──」

「不行。」

菲立歐毅然地如此說道。看到他眼裡的強烈光芒,麗莎琳娜身子不由僵硬了一下。

「麗莎琳娜,求求妳,不要獨自背負來訪者的事。」

他的口氣比往常更重了一些。

麗莎琳娜不禁嚇了一跳。

「麗莎琳娜,我知道妳對他們有特殊的感情,也許妳到現在還是覺得我父王和皇兄被殺都是妳害的。不過,請妳別再這麼想了。不要獨自作戰,因為妳的背後還有我!」

菲立歐真摯的話,緊緊糾住了麗莎琳娜的心。

突然間,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就算她發得出聲音,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從菲立歐的態度看來,他的話裡所蘊藏的完全是接近友情的成分。但是就算她的理智明白,剛才那番話還是震撼了她的心。

麗莎琳娜無法自菲立歐的臉移開目光。她知道他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但她的思考就是沒有辦法好好運作。

她甚至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昇華了,就在此時──

敲門聲像是算準時機般響起。

這時,麗莎琳娜才想起要呼吸這件事。

「菲立歐大人,麗莎琳娜大人,你們已經醒了嗎?」

這是青年騎士萊納斯迪的聲音。

菲立歐立刻站起身來打開房門。只見萊納斯迪一派悠閒,輕輕地點頭致意。對面的小房間裡還有其他幾個騎士在待命,他們應該是擔心發生緊急狀況而徹夜守著吧?好幾個人一大早就呵欠連連。

「是啊,我剛剛才起床,現在正要去換衣服呢!」

菲立歐如此回答。在他走出房門前,又回頭對麗莎琳娜說:

「麗莎琳娜,妳也換衣服吧!只能準備神官的服裝給妳換……我想妳穿上後行動可能會有點不方便,但既然要去見卡西那多司教,我想應該正好用來代替禮服。」

麗莎琳娜身上的衣服經過跟邦布金和卡多爾的戰鬥,有好幾處都裂開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穿神官服裝了。在她離開神殿前,一直都是穿著這類衣服。

「好、好的。我馬上就──」

她以突然回過神來似的聲音勉強回答,就被一個人留在寢室裡。

經過幾次深呼吸後,她終於將替換的衣服拿在手上。

『因為妳的背後有我!』

──菲立歐的這番話,在她腦海裡重複了好幾次。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菲立歐和騎士們的對話。

似乎是某個騎士開了菲立歐的玩笑:

「……菲立歐大人在那樣的狀態下還能安穩地睡著,真了不起呢!」

「別笑我了。我本來是想等麗莎琳娜睡著後就出來的。不過因為很暖和,所以不小心也跟著睡著了──」

菲立歐的話讓麗莎琳娜想起今天早上的溫熱懷抱,雙頰都被染紅了。

她緊緊地用雙手抱住了替換用的衣服。

從剛才開始,她的心臟就跳得好快。

她突然想起昨天白天安朱所說的話:

『妳喜歡菲立歐王子吧?』

要是麗莎琳娜能夠坦白承認,說不定會比較輕鬆一點。但是站在她的立場,這並不是件被允許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好想哭。

*

在廣大的佛爾南神殿一隅,來訪者一行人找到了合適的安身之所。

神殿的神官們當然不知道這件事。他們──穆司卡等人混在來自吉拉哈的神殿騎士增援軍之中,正悄悄地留在此處。

他們只預計短期滯留於此,等到被鎮壓的佛爾南神殿情勢穩定下來,應該就會隨著卡西那多一起移往威塔神殿了吧!

(昨晚還真是糟糕哪──)

穆司卡一邊自窗邊仰望著早晨的藍天,一邊在內心低語道。

他把手放在禿頭上,皺著比實際年齡更顯蒼老的臉孔,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像歷盡滄桑的人。

昨夜──

年幼的西亞從房裡失蹤之後,穆司卡等人就立刻分頭尋找她的行蹤。

所幸卡多爾立刻就發現了她──西亞迷路誤闖了烏路可的房間,並受到她的保護。

身為長官的依莉絲本來主張直接衝進房裡去把西亞帶回來──但在穆司卡的勸阻下,總算沒這麼做。

他用兩個理由來說服她──

第一是夜已深,而烏路可的身分高貴,貿然闖進她房裡是不太妥當的。

再者,如果西亞跟烏路可親近,這對他們今後的立場也是有利的──

依莉絲雖然無法理解,但還是勉強收斂起怒氣。

雖然他總算以這兩種理由阻止了依莉絲,但真正的理由其實微不足道。

穆司卡只是單純地為西亞感到悲哀。

在自己一行人中,沒有可以讓她撒嬌的對象。依莉絲個性太剛烈,而穆司卡自己又不太會照顧小孩,其他夥伴的問題則比他們更嚴重。

如果烏路可可以好好疼愛西亞,對西亞而言應該也不是件壞事吧!

穆司卡如此想著。

「教授,你醒了嗎?」

似乎剛睡醒的依莉絲自隔壁寢室出現了,短髮睡得東翹西翹,比平常看起來更像個小孩。

穆司卡背靠著窗框,轉向她說:

「是啊!我才剛醒。妳睡得好嗎?」

「我最討厭早上了……啊──啊……」

依莉絲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她昨夜受到卡西那多的責罵,說她讓邦布金和卡多爾去襲擊麗莎琳娜和菲立歐,實在是太過輕率了。

穆司卡雖然也同情卡西那多,但依莉絲也為此事感受到壓力。她只是一味地因為「憎恨麗莎琳娜」而行動,政治策略這類的事對她而言只是麻煩。然而即使如此,考慮到他們今後在這個世界的立場,也不能把卡西那多的話當作耳邊風。

但是當前──穆司卡感興趣的不是政治策略、也不在麗莎琳娜,而是在其他部分。

他斜眼看著身為長官的美貌少女,心裡想著:

自己所推測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應該如何對她和其他人開口呢?

由於昨晚發生了西亞的事,所以穆司卡什麼也沒有對依莉絲等人說,但他對於自己等人目前所面臨的狀況,推出了某種結論──

那是這幾天來他在這個世界的圖書館裡瀏覽過去的紀錄,並佐以神殿騎士和卡西那多等人的說法所證實的某種推論。

「我說依莉絲……」

依莉絲拿著梳子,也不照鏡子就直接梳起頭髮來。

「什麼啊?如果是西亞的事就別再說了,那孩子就交給教授你全權處理吧!」

「這個我很感謝,不過我有別的事要說,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雖然還只是推論──」

依莉絲的反應是震了一下,也清醒了不少。

「……要集合大家嗎?」

「我以後再跟他們說也可以。關於該怎麼告訴他們,我也想先聽聽妳的意見。」

這出於穆司卡式的體貼,也是顧慮到長官的面子。

依莉絲點點頭說:

「那我就先聽聽看。是什麼樣的事?」

「嗯──這是有關『時間差』的事。」

穆司卡一開始只點出了重點。

一如預料,依莉絲覺得可疑地皺起了眉頭。

「依莉絲,妳回想一下我們剛到這個世界來時的事。那時我們處於昇華狀態下,沒辦法完全發揮判斷力……但是我們追著麗莎琳娜來到這裡,殺了許多沒有識別證的人,並為了與應該在周邊的部隊會合而撤退──是這樣吧?」

依莉絲點點頭:

「是啊!我們所接下的任務,就是殺掉背叛者麗莎琳娜和保全研究資料……雖然我們還來不及保存,資料就被麗莎琳娜毀掉了……」

「嗯。執行那個任務時,我們昇華的持續時間設定為兩個小時;追到麗莎琳娜時,才剛過一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應該只比麗莎琳娜『晚了不到一個小時』。而實際上脫離昇華狀態,也是在那之後約一個小時的事,所以應該可以設想為我們在五分鐘以內就跟在她身後了。沒錯吧?」

「是啊……那又怎樣?」

穆司卡深深地吸了口氣。

──雖然很簡單,卻是他們至今一直都忽略的事。

穆司卡等人剛到這世界沒多久,沒跟任何人交談就離開了這座神殿,然後在幾天後遇見了一位名叫安朱的獵人少年,在他家過了幾天……在這段期間,他們一直自以為是地認定麗莎琳娜來到這世界只不過是「比自己再早一點」時的事。

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需要再確認。但是穆司卡直到從圖書館找到的資料,才發現這個錯誤。

穆司卡慢慢地解釋道:

「昨天──我向卡西那多司教確認過了。麗莎琳娜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好像比我們足足『早了五天』。」

依莉絲不禁皺起眉頭:

「五天……?教授,你是說──」

穆司卡點了點頭。

身為科學家,通常不好意思將未經證實的理論告訴其他人,但是,應該把這件事當作一件事實來看待。

「我所想得到的有幾種可能性──首先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比麗莎琳娜晚了『五分鐘』左右衝入柱子。而這五分鐘的差距,在這個世界變成了五天──這樣想應該是妥當的吧!」

「教授,等一下啊!這哪裡妥當啊?」

依莉絲提高了聲音:

「五分鐘的差距變成了五天?這是什麼情形啊?是浦島效應、相對論?還是什麼類似的另類幻想嗎?」

「詳情我也不清楚,也許在那御柱中,時間的流動是錯亂的。不過麗莎琳娜的確先來到這個世界,而且距我們來到時整整早了五天,這是不爭的事實。而我們自己的時間在那個時間點幾乎完全沒有前進。這是當然的,要是昇華狀態持續個五天,那我們的頭腦早就因為後遺症而燒壞了吧?這時間的不自然流動讓我很擔心。那魔術師之軸──也就是在這邊所謂的御柱之中,一定隱藏了導致這種結果的關鍵。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雖然不知道兩件事是否有所關連……」

穆司卡把在圖書館取得的便條紙拿到依莉絲面前。

依莉絲接過來,凝視了一會兒問道:

「──這是什麼?白猿、大烏鴉跟牛──啊!是『災難』前在第三研究所培育的實驗體?」

依莉絲的感想,跟穆司卡第一次見到這幅畫時相同。

存在於穆司卡所在世界的第三研究所,原本是為了解決糧食問題而計畫性的研究培育大型生物。在對牛、雞和豬等品種方面成功以後──又繼續研發生物兵器領域,經過一番的迂迴曲折,最後成功地生產出聰明的巨大烏鴉和巨大猿猴。

「那個研究所也真是的,只要乖乖研究糧食問題就好,研究者們偏偏為了爭取預算而勉強提出那個研究主題──結果一遇上災難就毀了,後來也沒再重建了吧?」

穆司卡嚴肅地點點頭,他無法像她那樣天真地談論這件事。在五年前的「災難」中,穆司卡也失去了好朋友。

「這張圖畫得很好呀!原來教授你很有繪畫天分嘛!」

「我沒有繪畫天分那種優雅的才能,不過是隨意加以描摹罷了。那是這個世界的生物圖鑑上記載的巨大生物,好像叫做猩猩和玄鳥。」

穆司卡如此說過後,觀察依莉絲的反應。

少女皺起眉頭,輕聲說:

「嗯──意思是說這在這個世界很普遍囉?」

「似乎是如此。我在想──這些動物的祖先,是不是第三研究所曾擁有的那些品種。也就是說──從好幾千年前就存在這世界的猩猩和玄鳥,可能正是我們的研究成果──」

「咦?你說什……」

依莉絲話說到一半,又突然閉上了嘴。

轉眼間,她的表情變得僵硬。

──她也發現到了。

在麗莎琳娜跑進軸裡以後,自己和同伴們「過了幾分鐘」也追到了。

而這期間產生了約五天的時間差。

穆司卡所指出的事實,導出了這種可能性。

在此姑且不管科學,也可以推出一個結論──

在這個世界語言能夠相通的理由。

這個世界的文化總有哪裡讓人覺得懷念的理由。

這個世界的人類與自己十分相像的理由──

如果短短五分鐘的差距變成了五天──那一年的時間究竟等於這裡的多少年呢?

「……『五年前』的『魔術師災難』,妳還記得嗎?」

穆司卡不太愉快地說出這個字眼,依莉絲抬頭看他,眼神顫抖著。

「在那個不可思議的事故中死亡──正確地說,應該是以軸為中心的整個都市都下落不明,失蹤人數約多達百萬人,其中包含政府所主導的數十個研究所和其職員、家人──我們的結論是他們因為某種事故而死亡。但是,他們說不定──」

依莉絲繃緊了臉:

「教授,別說了……再怎麼說……那種事都是不可能的。」

她那否定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穆司卡把視線轉向窗外澄澈的藍天。

他認為這裡跟他曾經所在的地方屬於不同的星球。非但如此──連是不是在空間上有相連接之處都無法保證。

「確實,以我們的常識來思考也許是不可能的。但是這裡與我們所在的宇宙並非三次元連接的場所──而完全是不同的空間。就算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或許有在那御柱中的時間混亂──但關於這時間的流逝,還有必要好好確認。我在街上的圖書館裡怎麼找都找不到『過去來訪者』的姓名──這雖然是極機密的情報,但神殿的史書編纂室好像留有這份記錄。我打算拜託卡西那多司教,請他這幾天讓我進去看看。不管是夏吉爾人民也好,其他神殿的御柱也罷,關於這世界的謎團雖然很多──但說不定可以藉此解開其中一個謎團。」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穆司卡對於自己的推論確實感到相當興奮。

儘管依莉絲還是強裝平靜,但她也確實對穆司卡的推論感到驚訝。

沒錯──得知「原本不知道」之事,這種行為往往伴隨著純粹的快感。

人就是這樣進步的。

分析人體的血液、肌肉和骨骼並進一步了解內臟、遺傳基因的詳細構造,直到可能插手加以改變。

了解地層、了解深海、了解月球表面進而了解宇宙。在這過程中,人們獲得許多副產物。

人類陸續地解析自己身邊的謎團,就像是被給予玩具的小孩般,一邊重複玩弄、破壞與創造的過程,一邊逐漸有所進步。

──穆司卡突然回過神來。

『那種進步的結果……就是我們的世界嗎?』

某種黑暗之物掠過他的心靈深處。

穆司卡還來不及注意到這個東西的真面目,就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小姐,烏路可大人來了,西亞也跟她在一起。」

以事不關己的聲音如此說著的,正是他們的夥伴凡尼斯。這位銀髮的俊美青年輕輕地打開了門,背後跟著出現了烏路可的身影。

現在的烏路可應該處於喪失記憶的狀態,但她的態度卻從容不迫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早安,依莉絲以及各位。其實我想跟你們談一下──」

西亞緊緊抓著烏路可的腿──她的頭髮原本是金色,但為了喬裝而染成了黑色。可能是因為這樣,讓她看起來好像正隱藏在烏路可的影子裡。

依莉絲瞪了西亞一眼,穆司卡慌忙介入她們兩人之間,開口道:

「西亞,妳跑到哪裡去了?我們昨夜都在找妳呢!」

穆司卡假裝不知道她在烏路可那裡,裝腔作勢地粗聲罵道。要是他不先發制人,依莉絲一定會有話說的。正因為穆司卡知道她的伶牙俐嘴,所以才不想讓心生畏懼的西亞直接面對她。

烏路可露出很抱歉的微笑:

「穆司卡大人,真對不起。如果我早點通知你們就好了,可是時間也晚了,我又不知道你們在哪裡……西亞昨夜迷了路,碰巧來到我的房間,所以我就讓她留宿了一晚。」

烏路可以纖細的手指撫摸著位於較低位置的西亞頭部。

西亞一直低著頭,也知道接下來會挨罵。

穆司卡以眼神向烏路可示意:

「她竟然跑到烏路可大人的房裡……?烏路可大人,真是抱歉。我們西亞還真是失禮了。」

「不,沒有什麼好失禮的。我也很開心呢!因為我從以前就很想要有一個妹妹了──西亞,對不對?」

烏路可握住西亞的手,那親熱的樣子簡直就像真正的姊妹一樣。

穆司卡察覺身後依莉絲的怒氣正在膨脹,先慌張地叫道:

「西亞,妳今後不可以一聲不吭就跑出去了!這次還好有烏路可大人幫忙,但這裡可不是我們可以隨便亂跑的地方,妳要有點常識。」

西亞嚇了一跳,肩膀顫抖著。

穆司卡開口罵西亞,是很少有的事。平常都是依莉絲責罵西亞,而穆司卡則扮演著勸阻的角色。但這次不一樣,若是讓依莉絲責備西亞,她很可能會在烏路可面前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烏路可把雙手手指交握在胸前,以溫柔的眼神望向穆司卡說:

「穆司卡大人,請不要這樣罵她。其實西亞也想要快點回來的,但這個神殿正如您所知,構造非常複雜……來,西亞,妳也道個歉吧!大家都在為妳擔心呢!」

烏路可蹲下身子,輕輕地推著西亞的肩膀。

沉默不語的西亞這時才以細微的聲音說:

「呃、呃──對、對不起……我擅自跑出去……」

她終於以發抖的聲音說出了這幾個字。

依莉絲哼了一聲:

「算了啦!我已經不生氣了。」

依莉絲這句話聽在穆司卡耳裡很明顯是謊言。不過在目前狀況下這樣也好,畢竟在烏路可面前,可不能讓她當著小孩的面說出否定人權的話來。

烏路可微笑著,毫不遲疑地走到依莉絲面前。

依莉絲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烏路可緊握住她的手說:

「太好了!我就知道依莉絲妳一定會原諒她的,因為妳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啊!西亞,妳看,跟我之前說的一樣吧?依莉絲之所以對妳很嚴格,都是為了妳好。」

那聲音聽起來相當開朗,說純真是很純真,甚至還有點狀況外。

儘管依莉絲表情僵硬,但烏路可還是笑容滿面。

穆司卡不禁苦笑起來,烏路可跟依莉絲這兩個人的個性看來的確相當不合啊!

烏路可表示親愛地擁抱了依莉絲後,又對著她笑說:

「真是太好了!對了,依莉絲,不是我在向妳撒嬌……其實我真誠地想拜託妳一件事。」

「有事拜託我?什麼事?」

依莉絲也沒有辦法殘忍地對待烏路可。她是神姬之妹,今後還要靠她庇護來訪者一行人。

烏路可不知有無此自覺,僅是天真地微笑著,說出了她「想拜託的事」:

「我希望妳暫時把西亞交給我照顧。」

聽到這個要求,穆司卡、依莉絲和凡尼斯都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只有烏路可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說道:

「其實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決定在神殿多留一段時間──這段期間妳們好像很忙,所以我在想,如果有西亞陪我說說話就好了。」

西亞好像也是第一次聽到她這麼說,茫然地抬頭仰望她。

「這、這──這個嘛……」

依莉絲不知該怎麼判斷,把視線轉向穆司卡。

穆司卡在一瞬間考慮著。

這雖然是出乎意外的要求,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另有隱情,也不像會有問題,而且可望加強自己和夥伴與烏路可的連繫。

「依莉絲,可以吧?西亞有玩伴也是件好事吧?」

如此說著的烏路可顯得相當開心。

「呃……呃,可是──」

西亞窺伺著依莉絲的表情。

其實她也想跟烏路可在一起吧?她的手也還緊抓著烏路可的衣襬不放。

穆司卡對依莉絲使了個眼色,點了點頭:

「……依莉絲,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們還是接受烏路可大人的盛情吧!我們的確暫時無法照顧到西亞,何況這對西亞來說也不是件壞事啊!」

「也好……既然教授你都這麼說了。」

依莉絲也點點頭。

穆司卡等人心裡還有別的盤算。

如果西亞能二十四小時待在烏路可的身邊,他們監視起來也會比較輕鬆。

西亞想見麗莎琳娜,這是再明白也不過的。昨夜她趁大家不注意時逃走,但今後可不能再發生相同的事;同時,麗莎琳娜也很有可能會再來找烏路可。

但如果要一邊監視西亞,一邊還要盯著烏路可,那光憑穆司卡等人確實人手不夠。

若這兩個人能待在一起,不但可以輕鬆地加以監視,不管任何一人接觸到麗莎琳娜,也比較容易應對吧!

依莉絲露出虛偽的笑容:

「我知道了,烏路可。西亞妳也要乖乖聽話,別給人家添麻煩喔!」

「可、可以嗎……?」

西亞戰戰兢兢地問道。

穆司卡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

「西亞,妳別這麼害怕,依莉絲她已經不生氣了喔!」

這並不是說謊……依莉絲一直到剛剛都還在為西亞擅自出走而生氣,不過,如果西亞能討烏路可歡心,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這緣分說不定比起依莉絲和烏路可之間虛假的友情,還更值得信賴──』

穆司卡不禁如此想。

說得極端一點,自己和依莉絲等人就算獨自一人也能生存下去。但是西亞還小,一定要有人在身邊照顧,穆司卡一直很擔心萬一自己和其他人發生什麼意外,西亞將會如何。

在穆司卡眼中,喪失記憶的烏路可不知為何看起來相當值得信賴。

烏路可開心地交握雙手叫道:

「太好了!那我們就先失禮了。吃過早餐後,我再來拿西亞的日用品。」

烏路可如此說完,就牽起了西亞的手要離開房間。

依莉絲在她背後問道:

「等一下,烏路可,妳剛才說身體不舒服,不要緊吧?妳看起來也不像是感冒……」

「請不必擔心。只不過是女孩子『每個月的例行公事』。」

烏路可若無其事地在穆司卡等人面前如此說道。

依莉絲和穆司卡訝異地直眨眼,目送著這年輕司祭婀娜的背影。

她的態度太過自然,讓穆司卡等人因而更能感受到她柔韌的強度。

烏路可雖然喪失了記憶,本質卻似乎並未改變。

*

來自間諜「無名氏」的最新情報陸續傳到司教卡西那多.庫格手上。

關於阿爾謝夫的動向、佛爾南神殿轄下各教會的動向,以及吉拉哈本國的政局──

卡西那多一邊看著桌上攤開的書簡,一邊一件件地批閱。

雖然只有阿爾謝夫的動向需要緊急警戒,但本國的政局也相當微妙。卡西那多自己雖加入了父親休坦貝克大司教所管理的派系,但站在反對立場的反戰派似乎看準了他不在的時機,打算揭發信教監察院幹過哪些見不得人的事。

目前擔任輔佐職的畢蘭卻.卡拉姆納夫斯司教雖正對此有所防範,但他年紀已相當大了,也不能太過加重他的負擔。

(我也想早點回去,不過……)

卡西那多在心中喃喃自語。

如果佛爾南的神官們靜靜離開或是乖乖順從他,那麼他現在應該正準備返回本國。

但現實是佛爾南的神官們出乎意料地頑強,而且意志甚堅。卡西那多本來看不起他們,只把他們看作是長久生活在鄉下的一群老人;但相較於利益或現實的考量,他們卻更順從感情和理想行動,對卡西那多來說是相當難以駕馭的。特別是在聽了梅雅的一席話後,他們的意志更形堅定頑固,心中毫無所愧,所以卡西那多也無法跟他們談交易──現在的他們只是一味地主張著「保護阿爾謝夫」。

另一方面,則傳來好幾個捷報──

塔多姆終於開始從國境附近侵略阿爾謝夫,可能也差不多展開戰爭了,但因神殿離國境還有一段距離,所以詳細情報還需要一些日子才會送達。

帶來開戰在即這個情報的,就是塔多姆的間諜、名叫西茲亞的女子。

這女子現在正坐在閱讀書簡的卡西那多面前。

她帶著淺淺的微笑,在椅子上蹺起了腿。她將一頭長長披瀉的黑髮紮起,外表則是裝扮成了神官。

卡西那多不知道她是如何進入神殿的,既然不可能是透過了神殿騎士們,那也許是她知道某處的捷徑也不一定。

這位暗殺者即使在卡西那多面前也不改一派從容的態度。

她剛剛才唐突地現身,告知他國境附近的情況。雖然她的來歷相當可疑,但卻無疑是個可用之材。

對這位來自盟國的非正式使者,卡西那多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如妳所見,我已經鎮壓了神殿,接下來也預計會將幾位高階神官護送到威塔神殿……此處所生產的輝石今後將由我們來管理,應該也可以出口一些給塔多姆吧!」

「是的,雖然手段強硬,不過進行得還真快呢!卡西那多司教您這麼全心盡力幫忙,我會稟告主人的。」

西茲亞以貴婦般的口吻回應後,就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凝視著卡西那多的雙眼說:

「卡西那多司教,你偶爾──會很想殺了誰嗎?」

卡西那多突然想,所謂惡魔的誘惑,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雖說如此,卡西那多的心裡卻沒有讓這種事趁虛而入的空間。

「很可惜,現在的我不需要暗殺者,這我以前也說過了。」

「哼!」西茲亞輕輕笑了:

「難道沒有哪個人讓你以後會想:『要是那時殺掉他就好了……』嗎?以我所見,大概有三個將來會對卡西那多司教造成妨礙的麻煩人物。我會算你便宜一點的,如何?」

聽見她說有三個人,卡西那多歪頭思考。

有兩個人他是知道的。

阿爾謝夫的四王子菲立歐──雖然他的頭銜馬上就要變成「王弟」了,但第一個應該就是他吧!他很明顯地敵視卡西那多。

另一位恐怕就是協助菲立歐的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雖然她偽裝成一介隨從,但從依莉絲等人的話聽來,要是放著不管也很危險。如果卡西那多加害菲立歐,說不定她立刻就會變身為像西茲亞一樣神出鬼沒的暗殺者。

接下來是──

卡西那多聯想到幾個人。

阿爾謝夫的外務卿拉希安、政務卿達斯堤亞、還有代理其職的兒子阿戈爾,以及騎士團團長威士托這些人──

不過,若是包含他們,西茲亞說的應該不只三個,而會是更多人才對。

想到這裡,卡西那多這才突然想到:

「那三個人當中,該不會包括烏路可司祭吧?」

他試著套話,西茲亞卻微笑著對他搖搖頭:

「不。烏路可大人已經喪失記憶,應該不會有問題了。我所擔心的,是之前神殿騎士團所沒有抓到的一名北方民族──名叫西瓦娜的女子。」

卡西那多皺起眉頭。

他知道這個名字,那是之前從神殿騎士們手中逃走的女子。

不過,若她只是個間諜,應該是不足掛齒的小人物,他不認為她的重要性足以和菲立歐等人相提並論。

但西茲亞的口氣卻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只不過是個間諜吧?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狀況嗎?」

「是的,那個女子現在正為了讓阿爾謝夫和北方民族締結同盟而四處活動。這應該是不可忽視的事──」

卡西那多的眼神變得有點嚴肅。

雖然他不太了解北方民族的事,但曾從塔多姆那邊聽說,他們是能夠駕馭巨大玄鳥的棘手敵人。可惜的是他們人數很少,就算可以在榭卜拉茲山地這種地區進行局部防衛,卻不適合大局面的戰爭。

不過北方民族現在依舊隱居在榭卜拉茲山地,因此他判斷只要不出手,對方也應該也不會主動出擊──只不過一旦佛爾南神殿受到鎮壓,最感困擾的的確會是這支需要輝石的北方民族。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們跟北方民族就無法避免一戰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管那個叫西瓦娜的女子有沒有行動,北方民族都會支持阿爾謝夫吧?」

「那些人是非常保守的。」

西茲亞聳聳肩說道:

「如果不是在外的年輕人在背後推動,那些人是不會行動的。而其中又以西瓦娜特別受到長老們的信賴,一旦她說服成功,一定會對卡西那多司教你造成無謂的困擾。我話先說在前頭──北方民族是遠比你所想像還要麻煩的存在──因為他們是『來訪者的後代』。」

聽到西茲亞的話,卡西那多驚訝地瞪大了眼,他還是第一次聽聞此事。

「這是怎麼回事?」

西茲亞還是面帶微笑:

「你身為威塔神殿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甚至在北方民族之間,對此有所自覺的人也不太多。北方民族主要是由將近千年前來訪的來訪者,與當時受到迫害的少數民族融合所形成的共同體,所以他們的身體較一般人來得強壯,才能在榭卜拉茲山地這樣的地方生存──當然啦,應該不是所有人都是來訪者的後代。不過,因為血脈經過世世代代而稀釋、融合,所以幾乎所有的北方民族都和來訪者有血緣關係……這件事想來也影響了佛爾南和北方民族的深厚緣分。」

卡西那多突然想起──

眼前這個女子說不定也出身於北方民族,他以前曾從無名氏們的報告中聽過,北方民族中有一派背叛了夥伴,加入了塔多姆這邊。從這一派的人所獲得的北方民族內部情報,對塔多姆而言似乎也相當地寶貴。

卡西那多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對西茲亞微笑。

──那是不接近對方、拒絕的微笑。

「這故事真是有趣。不過還是請妳離開,我無意委託妳暗殺誰。萬一有需要,我還有自己栽培的無名氏。當然,若是妳擅自想要把誰殺掉,我也沒有阻止妳的理由……我無意指示此事,也不打算付任何報酬。」

西茲亞小聲地笑了:

「真可惜,我本來還想賺點零用錢呢!」

雖然西茲亞是半開玩笑,但說不定對她來說,是真的想賺點零用錢。如果她本來就打算殺了自己想殺的人,再當作是出自卡西那多的指示前來勒索報酬,那還真是個精明的殺手。

卡西那多整理好桌上的書簡:

「請妳回去吧!今天稍晚菲立歐王子會前來與我談判。要是妳不小心被他撞見了,不是會很困擾嗎?」

「哎呀!原來是這樣。那麼我就先告辭了。不過,卡西那多司教,還是要請你多留意一下北方民族喔。」

西茲亞嘲諷似的留下這句話,就從窗口消失了。

卡西那多走近窗邊往下一看,已經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北方民族和……來訪者嗎?」

卡西那多不經意地低語著,凝視著神殿騎士們所在的宿舍方向。

來訪者們的宿舍正好也位於他窗口可看見的位置。相對地,若不是從卡西那多所在的這個房間周圍,是看不見來訪者們所在之處的──這是為了不讓未被逮捕的下層神官們看見他們而做出的配置。

那些來訪者的房間窗邊,有個禿頭巨漢佇立在那──

他是名叫穆司卡的理性男子,雖然有著一副戰士般的身軀,個性卻很像學者,最近都流連在圖書館裡。

卡西那多想利用他們所擁有的知識來增強軍備,那是新的武器、新的戰術,或是新的藥物,將來有機會活用在各個方面。

利用他們的知識──這種行為與夏吉爾人民訂定的神殿內規是相互牴觸的,但是卡西那多明知如此,還是渴望得到那種知識。

(為了對抗拉多羅亞──我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卡西那多心裡,浮現了在吉拉哈等待的神姬身影。

他握住窗框的手指,再次加重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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