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出开头的问候之后,一股搅拌着欢呼、呐喊和鼓掌的凶猛浪潮席卷了威廉的西装和皮囊。前排一些脸上真真切切的欢愉令威廉感到不太好受。在他尝试集中注意力给出他和露西一道撰写的演讲同时,一股新的不安潜入了心中,干扰着他的注意力。于是,在演讲正文开始之前,威廉停了下来,不去在意革命的既定计划,用一两秒钟的时间去弄清楚这难以言喻的不安之感源头。
他是一位聪明又敏感的男孩,很快揪住了这股恐惧的根源。看到人群中那一张张满是兴奋的脸,威廉感到一阵厌恶,还怀疑起这场革命的前景。他无法忽视在脑中升起的疑惑,暗示着自己和露西所努力的一切皆为徒劳。什么都不能进化那帮身无分文人们的思想和举止,什么都不能,特别是他正要做的这一切。
人群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和之前一样,向位于他们上方的领袖献出盲目的忠心。在转瞬即逝的那一刻,威廉明白,当行动中的每一步都按计划进行,当革命最后会以绝对的成功告终,他和露西会被迫成为这个国家的新领袖。
那一刻,他是多么想抽身而退。好在男孩焦虑的双眼分散了些不安的思绪,将注意力落在露西那张充满决心的脸。看到露西的那一刻,之前困扰、折磨着威廉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作清风,无声远去。
演讲稿里的第一句话也浮现在脑海之中。威廉挺直了后背,准备发言。
“有些时候,有些时候你们被迫去相信,相信你我之间的不同。你们以为我们生而不同,在成长过程中越行越远,死亡的方式也相距甚远,甚至,甚至在死后的永恒之中,我们还是无法相逢。
上面的话有一部分是正确的,至少在这个国家诞生的前三百年之中。
你和我以不一样的方式活着。你们为了苟延残喘而工作,我们支付工资,这样你们就能拿去买粮食续命,使自己,使家庭,撑过接下来的几天。
生命是不公平的。你们中有些人常常会这样想吧!不是吗?不必害怕。从我身处之地,我能看到你们眼中的火焰。
没错!生命是不公平,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这样。
你我彼此分工,好让这个国家运转下去。知道如何掌控这座国家,并且拥有掌控国家的资源,我们将生命奉献给国家至关重要的粮食生产链,这样做,你我都能活下去。而你们,用勤劳的双手日夜劳作,为这个无限精彩的世界献出了一份力!
没有你们的付出,我们的生活便会失去便利。而没有我们的努力,你、我还有我们身边的每个人都会快速殒命。
哈!抱歉,我为最后的那一句向你们道歉。一名亲密的私人助理警告过我,刚看完演讲稿,说在一个如此宏伟、美丽的日子提起这些内容是多么不吉利。他们提醒我,说只要传递些正能量的内容就好。可是,我还是拒绝了这份建议,因为我相信在共和国诞生三百周年庆典之上,理清我们各自的分工,弄明白我们是如何共同让这个国家生存下去,这是更加合适,甚至是更为必要的。
我要感谢你们所有人!为了你们贡献于我们的一切!”
然后便是一轮爆炸般的欢呼和鼓掌,阵阵雄浑的声波传至阳台,令坚实的扶手都颤抖了起来。和露西一块写下这段演讲稿时,威廉已经预期到了群众的如此反应,但没有想到这番欢呼雀跃能给自己带来一阵欢欣。当愉悦将他抬离地面,他感觉身体是如此之轻。之前令他窒息的面具和皮囊似乎失去了存在感。蔓延全身的和谐之感带他来到了永恒平静的伊甸园。
当人群的鼓掌和欢呼慢慢褪去,威廉提醒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将心智从那种不真实的轻飘状态拯救出来。他迫使自己先是撕下笑脸,然后挂上严肃的神情环视四周,让人群安静下来,重建权威,还有他和人群之间的紧张感。为了让革命的第一把火烧起来,这么做是必需的。
接着当最后的欢呼声在人群的臣服和期待中销声匿迹,他的演讲得以继续。
“今天,我们聚集在此,并不是仅仅为了庆祝彼此生命中的不同。我们也要为了你我的那些共同点而干杯,向它们致以我们最崇高的敬意!
没错!我们必须为了那艘同时载着你们的大船而庆祝欢呼!
我们的星球围绕着同一颗太阳旋转。
我们抬头,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我们呼吸着同一份空气。
我们的日子由同一颗时钟掌管。
我们漫步在同样的街道,说着同一种语言,在购买生活用品时,我们用着同一种货币。
在我们的心中,刻着赋予我们在这世界所处之地的同一个称谓,那就是时间蛋糕共和国之子。
并且我们的存在要感谢造就三百年来所有一切的同一份文件,我们的宪法!
新宪颁布的那一天也是我父亲的生日。因此这份文件也成了沃茨家族无法磨灭的一块印记!
为了保证共和国的繁荣和可持续发展,我的父亲打造了自己的企业并为之辛勤奋斗了一个多世纪,直到他组建家庭,赐予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生命。我出生在一百五十年前,那是一个新年夜。母亲因为难产大出血,不得不摘除子宫,我因此成为了他们最后的孩子,和二十多个哥哥姐姐一起长大。
我想可以这么说,虽然这听起来会有些不可思议,就是从某一角度我能体会你们每一日生活的处境。我站于此地,俯瞰众生。但是你们能知道我都看到些什么?
我看到的是自己成长的每一个片段都在眼前展开!
我能看到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是如何为自己争权夺利,以保证尽享家里的最优资源,而我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不点,是如何被甩在了他们身后!
每当我因为无法保护自己收到的礼物而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们的脸上都会浮现出阴险的笑容!
并且在此时此刻,我还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笑着跑回房子的声音,还有我两手空空站在花园中央时发出的无助哭声!
生活是不公平的!我坚强的公民们!即使是对我来说!并且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但是!我并没有让他们毁了我的生活!我学起东西来特别的快。我学会了如何打架,如何去娱乐大家,如何在观众跟前用伶牙俐齿和足智多谋挫败自己的对手!在一些艰难的处境中,我成功借助了旁人的力量和同情,以此弥补自己生理上的不足!
没过多久,我的哥哥姐姐们意识到了我是他们的公敌。于是他们绞尽脑汁想在父亲面前诋毁我,使我失去他的信任。他们以为我对于这种阴险计谋一无所知。但是!我却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而他们的那些想要打压我的雕虫小技却令我最终受益!
我󠄊󠄀󠄃󠄎的󠄊󠄀󠄃󠄎父󠄵󠄀󠄀󠄂亲󠄫󠄰󠄭󠄮先󠄢󠄑󠄣󠄡是󠄒󠄌󠄭󠄂意󠄗󠄖󠄉󠄃识󠄣󠄌󠄻󠄝到󠄌󠄿󠄴󠄑家󠄐󠄬󠄓󠄉里󠄳󠄂󠄛󠄏有󠄳󠄸󠄿󠄀些󠄱󠄘󠄄󠄏不󠄗󠄴󠄳󠄱正󠄓󠄩󠄅󠄴常󠄱󠄷󠄛󠄄,并󠄦󠄋󠄺且󠄆󠄐󠄻事󠄍󠄟󠄦态󠄯󠄸󠄗变󠄽󠄻󠄓得󠄶󠄜󠄗严󠄟󠄹󠄜重󠄥󠄪󠄸起󠄯󠄷󠄈来󠄂󠄀󠄎。他󠄆󠄻󠄅不󠄃󠄨󠄬得󠄧󠄴󠄫不󠄁󠄿󠄟从󠄂󠄓󠄽繁󠄁󠄈󠄥重󠄼󠄮󠄁的󠄕󠄔󠄋工󠄓󠄢󠄎作󠄭󠄅󠄆中󠄑󠄩󠄝抽󠄾󠄧󠄄身󠄎󠄝󠄅而󠄷󠄌󠄍出󠄠󠄓󠄼,来󠄠󠄼󠄅将󠄱󠄲󠄉孩󠄜󠄋󠄗子󠄩󠄆󠄐间󠄬󠄘󠄩的󠄗󠄰󠄋恶󠄾󠄂󠄥斗󠄊󠄀󠄯调󠄈󠄸󠄚查󠄄󠄔󠄺个󠄜󠄲󠄧水󠄮󠄒󠄽落󠄨󠄵󠄽石󠄀󠄻󠄨出󠄌󠄬󠄰。
开始的两天里,他用望远镜从房子的最高处暗中观察我们,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而最后一天,他突然出现,让我们以为他刚才公司回来看望我们。当我的哥哥姐姐假装对我款款相待时,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观察。
家庭聚会期间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发生。但当父亲就要返回公司,我被叫去了书房,同他畅谈一番。我对此感到兴奋,因为明白改变人生的机会马上要落到我的手上。
尽管他已经离世数十年,如今我还能清晰记得他那生动的嘴唇是如何吐出转变我人生的决定的!
他对我说,“儿子,从明天起你要离家。我会把你送去一家只收男孩的全寄宿学校。在那里,我要求你刻苦学习,并且细心观察身边的孩子。五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成你最好的盟友,而有些则为你最难打败的敌人。而当你最终完成学业的那天,也是我将整个家族产业交到你手上的日子。”
接着他便离我而去,甚至都没有听取我的答复,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诺大的书房中,独自品味着花费多年等来的胜利滋味。
多年后我问父亲他为什么要在我说出感谢之前急于离开。他大笑,说当看到了我眼睛里的那股劲,他便知道我便是那个能接受整个商业帝国的人选,而能够掌管这座帝国的男人需要明白,无论对方是谁,向别人表达感激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所有的这些记忆,当我今天站在你们面前,全都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生活在底层,绝望地想爬出一座囚禁我生命的冰窖!我成功地做到了!并且从今日的结果来看,我已经爬得足够远,向你们展示生命中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永远的一成不变!
没错,没有任何事是一成不变的!因此我们除了努力劳作别无他法,只能坚持希望去期待一个更好的未来,忍气吞声地将生活的所有重任背负在肩!
我们中的有些人会等到大功告成的那天!而只有当你们做好准备,机会才会落到手上,而要牢牢地抓住它,还要靠你们的决心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