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脈搏 4

「陛下,扎斯特十歲之前都是跟著二皇子的,八皇女上學那年,說是給她一位身手不凡的侍衛好貼身保護,便一直跟到了現在。」

在皇帝正式欽定賦予尼歐耶諾太子之位前,最有力的競爭者就是二皇子,他聰明沉穩、才能也極好,但就是對權利有太多的想法了,雖然稱不上是缺點,可一旦拿捏不好,整個朝廷都要被他養的人侵蝕入骨,到時候若有人敢上諫,怕是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殺頭,相比起來,更為正直的尼歐耶諾才是皇帝想要的繼承人。

挖掘更深心計的工作,就是父皇與皇兄對上二皇子派的事了,卡索芙尼懶於去聽,但他很清楚扎斯特的真正動機暴露出後,二皇子派內必定有一場不小的動盪,等到風頭過去,也沒有力量來追究自己了。

只是這回審判庭上更加枯燥乏味了。

對於不想收看宮鬥的卡索芙尼來說,回到那口棺材旁才是最好的。

審判從中午一直到天空將暗才結束,扎斯特自然是被判處死刑,但因為還有其他事情要查,便重新押回了大牢裡。

尼歐耶諾想帶他去吃晚飯,但卻被好弟弟拒絕了,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要回去守著維斯托,他甚至一個腳步都不想停留,邊與他說話時就已經在往外走去,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太子只能差人去將晚膳備到靈堂。

維斯托暫時休憩的地方日夜燈火通明,卡索芙尼不再信任其他人,所有與他的後事有關的瑣事,他都要親自經手,尼歐耶諾以為他的執著就到此而已,卻沒有想到回到靈堂之後,他神情平靜,竟是直接將棺材蓋搬了開來。

「小九?」這荒誕的景象叫他也膽戰心驚。

「嗯?」而當事人卻一點特殊感覺也無,只是流暢地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再將棺材蓋復原,「我得確認沒有人再對他不利才行。」

見他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數次一樣,尼歐耶諾沉默地閉上了還想說些什麼的嘴巴。

這幾日來,卡索芙尼表現得看起來像是接受了,但現在他知道了,他做不到所謂的“接受”。

他根本接受不了。

※

夜裡。

尼歐耶諾貴為太子,萬不可能同他一起在靈堂內留宿,便將自己的副將留了下來,待到他離開後,卡索芙尼就將對方請到門外去站崗,副將經常與其他人輪流守夜,對此業務還是很熟悉的,也不疑有他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但卡索芙尼就只是單純地,不願意再相信其他人而已。

他趴在棺材邊,當夜深得比純黑還濃郁之時才漸漸睡去,也許是因為門外有人,他睡得並不怎麼安穩,一晚上總是睡睡醒醒,昏沉間他好像進入了夢境、又好像是惺忪著醒來,他不確定,可看見的景象總歸是闔眼之前的一切。

「卡索芙尼。」

有一個溫和的青年聲音叫著他的名字,張開的眼睛還沒能看得分明,就已經先抬起了腦袋試圖望向聲音來源。

「小卡。」

特殊的稱呼傳進耳裡、刺醒了神經,他猛地睜大雙眼,不顧發麻的雙手還沒能使上力氣,就想撐著身體站了起來,但被一雙溫柔的手按住了肩膀。

「別急。」

只有聲音,不見其人。

卡索芙尼怎麼可能不急,他的眼睛瞬間就流出了眼淚,也許是激動的、也可能是被屋內燈光刺激的,但他手上的動作不落,馬上握住了按著他右肩的那隻手,雖然看不見形體,可確實是能夠抓住。

「維斯托……?」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

「噓,別讓人聽見了。」

熟悉的溫和嗓音慢慢地靠近,他能夠感受到對方正在蹲下,與自己平視著,可他仍舊看不見任何人影,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別哭了,要是這輩子的眼淚就這麼流光了怎麼辦?」

「無所謂,我只要你。」

他張開了雙手,想要觸碰到更多的維斯托,但這一次卻像是摟住了塵煙一樣,只有越來越多的空虛從他懷中溜走,這讓他哭得更兇了,只是卡索芙尼從小時候起,每一次哭都只有抽氣聲,再委屈都不會發出其他孩子那樣可憐的嗚咽。

「為什麼……你不能回來嗎?」

「傻瓜。」

這一次他重新感覺到了維斯托,是手指在他淚流滿面的臉龐上滑過,晶瑩的淚水被一點一點抹去,卻沒有任何被安慰的感覺,只覺得心口要被無處宣洩的悲愴塞爆了,但即便是炸開來,也不會因此好過一些。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小卡。」

維斯托的聲音還在輕柔地說著,同時他感到額頭上也獲得了觸碰,他猜,那可能是他的額頭。

「你知道怎麼做的,因為,你是帝國裡最好的機械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打啞謎的句式讓他拒絕猜測,失去了維斯托已經讓他失去了大部分的動力,連想像該如何讓對方留在自己身邊都會要了他命。

「心臟。」

維斯托的聲音說著,溫柔又堅定,卡索芙尼甚至能聽出幾分殘忍,卻不知究竟是對誰。

「把󠄊󠄀󠄃󠄎我󠄊󠄀󠄃󠄎的󠄵󠄀󠄀󠄂心󠄫󠄂󠄰󠄄臟󠄲󠄫󠄼󠄓取󠄓󠄋󠄴󠄠出󠄩󠄏󠄬󠄎來󠄵󠄣󠄒󠄂,讓󠄷󠄂󠄻󠄹它󠄈󠄍󠄟󠄩永󠄒󠄎󠄨󠄛久󠄝󠄙󠄗󠄷地󠄲󠄢󠄤󠄗保󠄢󠄖󠄌󠄸存󠄧󠄏󠄰󠄙、陪󠄇󠄋󠄣󠄨伴󠄺󠄨󠄑󠄠在󠄬󠄐󠄠󠄤你󠄬󠄈󠄟󠄈身󠄳󠄄󠄈󠄋邊󠄝󠄹󠄕󠄵。」⁠󠄒󠄣󠄚󠄐⁠󠄻󠄨󠄬󠄢⁠󠄿󠄍󠄷󠄐⁠󠄻󠄷󠄡󠄱⁠󠄯󠄳󠄭󠄑⁠󠄨󠄷󠄻󠄽⁠󠄄󠄖󠄁󠄀⁠󠄛󠄛󠄋󠄎⁠󠄩󠄷󠄢󠄪⁠󠄸󠄔󠄣󠄇⁠󠄜󠄼󠄅󠄝⁠󠄆󠄡󠄞󠄅⁠󠄖󠄯󠄝󠄚⁠󠄎󠄑󠄤󠄴⁠󠄗󠄙󠄇󠄉⁠󠄻󠄳󠄳󠄌⁠󠄽󠄟󠄞󠄻⁠󠄾󠄄󠄜󠄷⁠󠄺󠄣󠄂󠄪⁠󠄼󠄤󠄖󠄢⁠󠄪󠄴󠄉󠄱⁠󠄨󠄰󠄱󠄱⁠󠄍󠄑󠄷󠄑⁠󠄠󠄳󠄁󠄒⁠󠄌󠄙󠄬󠄤

※

什麼時候再次睡著的,卡索芙尼並沒有印象了,他記得維斯托說的每一句話,也記得自己哭得幾欲崩潰,再張開眼睛時便是滿臉滿手的淚水,也只剩他與自己面面相覷。

這一次,是猛然被打開的門喚回了他的神志。

「九殿下?」副將試探性的叫他,因為屋內燈火通明的關係,僅只是站在門口,他就能夠確認九皇子還安然無恙,便沒有再往裡走去,「您做惡夢了?」

而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開口時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才剛大哭一場,「嗯,應該是做夢了吧。」

副將總覺得九殿下不太對勁,可他只知打殺和做好殿下交代的事情,並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不安的腳步只能在門口躊躇著,「需要末將進去陪陪您嗎?」

這樣的一句關心,恰好能讓他回過神來,整理好自己的狼狽情緒。

「不用。」他抹去了臉上的淚,語氣已然恢復到平時淡漠的模樣,「我沒事,說了幾句夢話而已,出去吧,一會兒再有別的聲音也先別管,我做點事情轉移注意再睡。記得把門帶上。」

儘管還有些不確定,可九皇子都說了讓他出去,他也只能照辦,「是。」

待副將出去之後,卡索芙尼的眼神更臻冷靜了,他並沒有接著睡覺的意思,也不再流眼淚了,只是熟練地搬開了棺材蓋,拿出了尼歐耶諾送的防身小刀,小心翼翼地切開了維斯托的胸膛。

帝國內其實相當流行機械人,將機械製作成類似於人類的模樣,運用在危險性或重複性較高的工作上,也間接導致了一部分公民失去工作。卡索芙尼並沒有很喜歡這樣的發展,但他還是研究過相關知識的,比如人體骨骼的分佈、肌肉的方向等等,他很聰明,學過的難再忘記,輕易地就讓那已然停止跳動的猩紅心臟暴露在眼前。

他尋了一個合適的盒子,將得到的珍寶裝入其中,再把一切復原成平時的樣子,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動過棺材裡的人。

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他將盒子塞進了衣袖裡,就這麼抱著睡了一場好覺,直至隔日早晨,新的騷動將他吵醒。

原來皇帝得知了小兒子守著靈堂寸步不離的事情,又從太子那裡得知緣由之後,特地過來主持下葬儀式,想盡快讓人入土為安,好叫兒子回歸正常生活。

卡索芙尼並沒有抗拒他父皇的安排,他全程在一旁安靜看著,或者更準確點說是監督,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表情,分不清他是哀是悲,只有血親知曉他心中情緒。

「他父親剛離世的時候,我也接受不了,總想著去他墳頭和他說最近發生的事情,幸好再來你出生了,新生命的到來撫慰了我的心靈,我也就慢慢走出來了。」皇帝站在他的身邊,像一個普通父親用自己的經歷安慰傷心的兒子一樣。

獲得了安撫的他並沒有同時得到釋懷,他甚至覺得父皇搞錯了重點,前將軍是戰死的,可維斯托是被人害死的,戰場上死傷難免、皇宮中卻不應存在互相殘害之事。這一切本就叫他痛苦不已,遑論走出來之說。

「我明白的。」

但他知道該如何完美扮演好一個聽話的角色,讓父皇相信他會沒事的。

誰也不知道,他寬大的衣袖中,藏著那個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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