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王,大家都叫我小王。
我是鄉下地方考出來的孩子,爺爺是下鄉插隊的知青,奶奶是半個文盲,爸爸和媽媽只有小學文化。
正常來說,這種家庭條件下長大的孩子能考上大學都是祖墳冒青煙了。
而我家的祖墳,燒著了。
在我啟蒙的年紀,我爺會給我念他以前攢下來的書,就著他的口述和看,我就能將字形和讀音對上。
我爺在發現這一點之後很開心,他從來沒有放棄讓家里出個讀書人這件事,可惜我爸沒那根筋,挨了半輩子打就是不開竅。
不過兒子不開竅還有個神童孫子,我爺那點熱情完全被點燃了。
毫不誇張的說,學習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爺驚喜之余又擔心我會是個傷仲永,嘴里對小小的我沒一句鼓勵的話,他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學無止境”“你這樣的在外面一抓一大把”。
小小的我當真了,除了課本之外更是逮著書就看,有技能就學,也不管用不用得上。
上學之後我有些疑惑,周圍的同學大多要比我大一些——後來我才知道我爺找關係給我跳級了。
總之大學之前我都是班上最小的那個,同學們有時候會很幼稚的抱團嘲諷我,可他們會的沒我多,考的分沒我高,只能通過體型和成群結隊來找優越感。
呵,普通人類。
那時候的我已經意識到我爺說的不靠譜,我並不普通,我牛逼極了,和這群小屁孩沒什麼好說的。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高考,我天才的名聲也蓋不住了。
我在萬眾矚目下落榜。
有人花錢買我的分,那個時候制度不夠完善,我替考拿了一筆錢,復讀了一年。
雖然那筆錢也沒留住病重的我奶。
我爺和我爸給我來了個男子雙打,打到一半就棄賽了,一個哭老婆一個哭老媽。
落榜之後關于我天才的傳說就破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炒作神童”的罵名。
沒所謂,那時候信息條件不發達,遠的人聽說了罵不到我面前,近的正常人類也不會當我的面罵出來。
從小到大背後嚼舌根的人多了去了,虱子多了不怕癢。
第二年再考的時候,前一年的顧客給我介紹了新顧客。
我爺說我再敢幹那種事他就一脖子吊死給我看。
我沒幹。
也沒考上。
分和估的對不上,也不給查試卷。
我就知道。
說閑話的人更多了。
第三年,我和考場上的同學們終于年紀相當,也終于考上了。
大學生在那個時候還是稀罕玩意,說閑話的不說了,取而代之的是誇贊聲。
虛偽的很。
那時候大學生大多想進大廠工作,往大城市去,越高大上越好。
我實在是不願意重復單調的工作,學習就是我最大的愛好。
我覺得我應該去搞科研。
論文被卡了。
署名沒了。
我揍導師了。
研究生泡湯了。
狗日的世界,去你全家祖宗十八代的學閥。
業內通緝是個好東西,我一下就能分辨出來什麼叫一丘之貉。
有這種潛規則在,就是不通緝我我也不去。
在家悶了兩個月,我爺我爸我媽一天歎八百回氣,又滾出來找工作。
也不管專業對不對口了,直接海投簡歷。
有的公司看不上我,有的公司我看不上,還有的公司提出來的要求像是有那個大病。
小時候我爺說我這種叫正常人的普通水平,這下我信了。
這世界不正常的人是不是有點過多?
面試到後來我也麻了,禮貌的就應付一下,不禮貌的就直接走不浪費時間。
然後就面到了一個初創公司。
從前台到人事再到公司裝潢都很新,新得有點像搞詐騙的那種新。
面試過程很一板一眼,但他們大概是急著招人,條件比較寬松。
無犯罪記錄、有駕照的大專及以上學歷健康成年男性,甚至連專業都不限。
他們開出的薪資很彈性,但我真的不想回去聽歎氣。
終面對象是他們的老板,一個年輕男人。
真的越來越像搞詐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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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看看我看看簡歷,看看簡歷又看看我,問出了我很欣賞的一個問題。
“能接受在職學習嗎?”
那可太能了,我喜歡學習。
老板一開始只是想讓我學些服裝設計相關知識,畢竟他招的是助理,懂點這方面的知識好辦事。
新領域,有意思,學就完了。
在我三個月考下兩本證書之後,我老板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他問我想不想跟他幹到死。
我說我不想死,只想學習。
他說我是個人物,叫我繼續保持。
我親自選的老板果然有眼光。
他給我漲了工資,允許我公費考證,考出證還給我加工資。
終于遇上了一個大方正常的老板,我必須要好好把握住。
變成多面手的後果就是有什麼事我老板都喜歡“小王啊”,幾乎全年無休。
我謝謝他沒叫我“小王吧”。
工作其實也算不上無休,我上班時間也很彈性,只要老板需要的時候叫我我能及時出現就可以,他節假日一般也不喊員工上班。
真是好老板。
我爺和我爸媽也很喜歡他,這個素未謀面但接受了他們脾氣古怪性格差還臭屁的孫子\/兒子的眼瘸大度絕世好老板。
呵,他們是不知道自家崽付出了什麼樣的勞動。
整個公司所有環節沒有我不會的,超出公司之外的附加服務也沒有我不會的,就連家政也沒有我不會的!
他家的阿姨都是我挑出來把過關的!
這個工資,我!值!得!
滑鐵盧出現在老板的弟弟畢業回國之後。
每個人的家庭狀況都有些不同,老板家人口更簡單,只有他們兄弟兩個。
關係還有點微妙。
我覺得老板在這方面有點變態。
大概是工作時太冷酷,他把所有婆婆媽媽嘰嘰歪歪全留給了親弟弟。
講道理我要是他弟我也不想認他。
小老板脾氣不錯,就是運氣太差,和我有的一拼。
離家出走是遲到青春期的雷陣雨,碰到綁架就純是倒血黴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目前所有進修都是文、工兩方面,在武這一類還沒涉足。
完美八邊形出現了重大缺陷,真是失策,立刻加入日程。
鍛煉累成狗,槍械真好玩。
老板也被親弟差點出事這事給嚇懵了,二話不說就給我報銷了貴得離譜的訓練和考證費。
其實我對小老板沒什麼意見,運氣天注定,就是他那個交友能力實在不敢恭維。
一堆堆的,都是些啥怪咖。
正常不了一點。
要是沒有我老板,單獨放小老板出去帶不帶那些怪咖朋友都活不過片頭曲。
事業步入正軌之後,我也進入了人生第二階段,被催相親。
我最愛學習和新鮮事物,是無性戀。我爺爹媽都覺得我老板是個大好人。
以上兩點沒有因果關係,放在一起的原因是我對他們說我愛上我的鋼鐵直男老板了,單戀加暗戀,非他不可,敢戳破窗戶紙搞僵關係馬上就死的那種。
我了解他們愛我,不會送我去戒同中心挨電;他們要面子,不會在外面亂說,只會被動變成開明不催婚的家長;他們淳樸老實,也不會怪無辜的老板——他們只會覺得自家崽成天想屁吃。
感謝老板比較年輕,從人類眼光看外形帥氣,身家不菲又沒什麼負面新聞。
他們坐一塊沉默了十分鐘就信了,勸我不要對老板精神攻擊恩將仇報。
不知道我在這一家人眼里是個什麼奇怪形象,我以為他們多少會質疑幾回來著。
可是沒有質疑,就是看見我又開始不停歎氣了。
歎吧,誰都不能耽誤我開拓見識,絕不妥協。
戀愛能比學習有趣?
結婚能比幹活好玩?
別鬧,我就該在有限的生命里開發潛能無限的大腦。
當然這個觀點僅代表我個人,我是天才來著,並不普通。
不過現在看來,至少在老板結婚前,我家人應該能死了那條心,我耳根子應該能清凈幾年。
對扯著他的虎皮做大旗我有幾分愧疚,他對我有恩,還被我扯幌,良心稍微有點疼。
我要幫老板賺錢。
給他賺很多錢。
到時有條件我還可以給他養老送終,活得過小老板的話我也能順道一起送。
老板,為了你敬業的下屬和親愛的弟弟,請一定要努力工作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