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素心剑侠传

漫长的梦境碎于梆声,阿望坐起身来,莫名怅惘。

  枫林道院外门弟子是六人一舍。

  阿望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

  他的床头靠着墙,他的床尾是赵汝成,他的对床是凌河——宿舍的老大哥,此时正坐在那张小方桌前,一边煮着碎沫子茶,一边就着炉火啃那本晦涩的道经。

  这茶和道经一样涩。

  但在凛凛冬日,总归能将寒气稍稍消解。

  老大哥的房间挨着门,所以开门关门总是他。

  他也负责点灯吹灯,给大家带饭,打扫房间,缝补衣物……像个勤勤恳恳的老妈子。

  阿望曾经也是个“眼里有活儿”

  的人,但跟凌河住进同舍后,愣是找不到表现的机会。

  每次练完剑回来,宿舍里都干干净净。

  要不怎么说“由奢入俭难”

  呢?认了这个大哥后,他很快的就四体不勤了。

  凌河的床尾是杜野虎,睡前又喝多了酒,这会鼾声如雷。

  他的床铺乱糟得很,凌河总帮他收拾,但没有他糟蹋得快。

  这是“枫林侠舍”

  唯一一处“不洁之地”

  。

  他管这叫“道法自然”

  ,方鹏举说他的床铺是“孽海”

  。

  杜野虎的毛腿,正对着方鹏举的床铺。

  熏老大还是熏老四,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此时的方鹏举,靠墙而坐,鼻孔里塞着两团棉絮,运起剑指,正对着一本剑谱慢慢比划,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昨天斗剑他输了阿望两招,正憋着劲儿要赢回来呢。

  赵汝成的衣服总是看不出材质的奢华,方鹏举则常常把“有钱”

穿在身上,一身的绸缎迎着窗外月光,如水洗一般。

  过道其实狭窄,方鹏举总说这是“银河”

  。

  说“银河虽迢,友情能渡”

  。

  他常常从那头跳到这头,“涉河而来”

  ,跳到阿望的床铺上,说真正的高手是要扛得住袭击的——他的鼻血正是因此而流。

  当然,他强调老三的拳头不过如此,塞住鼻孔的这两团棉絮,只是为了过滤杜老虎的脚臭。

  赵汝成那金线绣帐的华丽床铺,终日都空着。

  这小子挑剔得很,非豪宅不寝,非香车不行,非美人不宴……阿望捶他的时候,倒也能破例。

  隔着这空空的绣帐,最里头那张素净的床铺,属于“白莲”

  ——这个五官秀气的小子,大半年前特招入院,据说是“检举邪教有功”

  。

  他的年纪最小,是舍里的“小六”

  。

  说来这事儿还有一个插曲。

  阿望还在凤溪镇的时候,有一回掉进了小河里,那时恰有个邻镇的孩子路过,大声呼救,叫来了阿望的姨娘……许多年后在道院相遇,才知是旧相识。

  他也因此顺利地融进了枫林侠舍。

  本身性格也好,修行又努力,不久前在如火枫林中参与结拜……成为枫林六侠的一份子。

  赵汝成摆脱了“老幺”

  的身份,见天的叫他喊五哥。

  “怎么了?”

  白莲也坐了起来。

  隔着空空的金线绣帐,他的身影有些绰约,声音显得遥远。

  “没事。”

阿望摇头醒了醒神,提剑下榻:“今日睡过头了,课业还欠一些……我得加倍补回。”

  “三哥,我跟你去。”

  白莲利落地翻身下床。

  “欸,小六,你怎么天天跟在老三屁股后面?”

  方鹏举把剑谱挪开了几分,促狭道:“你一个,小五一个,简直两个跟屁虫嘛!”

  他跟姜望是同样的年龄,只是小了月份。

  向来都是叫“老三”

  的,轻易不肯把“三哥”

  喊出口。

  阿望只是笑笑。

  饮了杯热茶,说声“谢谢大哥”

  ,便推门出去了。

  “谢谢大哥!”

  白莲咕噜咕噜把茶饮尽,也紧跟着往外走。

  方鹏举又对着剑谱比划了一阵,便将鼻塞扯掉了,跳下床来,坐到了凌河旁边,撞了撞老大哥的肩膀:“还在读经呢?正好这部分我也不太懂,大哥,你给我讲讲。”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包酱牛肉,铺开油纸,排上两只酒杯,勾来杜野虎藏在床底的酒:“顺便吃些夜宵。”

  都说穷文富武,修行更是熬金蚀珠。

  凌河修行勤勉,平日任务也有些进项,但投进修行里,根本九牛一毛,向来是一个刀钱掰成两半花。

  今日晚间又是白水就馒头,倒舍得买些茶叶煮给大家喝。

  凌河虽然常被先生骂“迂腐”

  ,但并不会拒绝兄弟的好意。

  拿一片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眼睛瞥向那边四仰八叉的杜老虎,嘴里高声:“那我们就讲一讲这句‘用之有弗盈’!话说道也,是天地之途……”

  方鹏举掐着凌河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音。

  酒封一开,杜野虎便醒了,还红着的鼻孔拼命翕张。

  偏偏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性格粗豪,但对在意的人也有一份细心,这是不想打扰大哥开小灶哩,怕大哥不自在。

殊不知鼾雷骤止,比什么动静都清晰。

  这老虎常说“酒是大道精,越喝越清醒”

  ,又说“书乃瞌睡虫,读来正好眠”

  。

  凌河倒想看看,这矛碰上盾,究竟哪边胜一筹。

  ……三更天的校场空荡无人。

  阿望演练着他辛苦换来的外门剑术,一式式翻来覆去。

  这呆板的剑招,他视若珍宝。

  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打磨,直到他能做到的最好。

  明明枯燥贫乏,却在苦中榨出趣来。

  白莲也在旁边练剑,步履潇洒,翩若惊鸿。

  轻松写意的几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阿望瞥了两眼,便不自觉地停下动作,看得痴了。

  这套剑招实在高妙,高得他看不着山巅。

  白莲回眸一笑:“三哥哥,我打得好看么?”

  这个小六,叫凌河他们都是大哥二哥四哥五哥,唯独叫自己,总是要叠一下。

  阿望也不知这小子哪来的毛病,不过当下的注意力都在剑招上:“你这套剑招是哪里学的?咱们道院没有这么厉害的剑术吧?”

  白莲悠悠收剑:“小时候在山上遇到的一个高人,与我有缘便传了我,她叫姜小侠。”

  “这名字真怪。”

  阿望咂摸了片刻:“也姓姜啊?”

  白莲便吃吃地笑:“姜这个姓,容易出高手。”

  又瞧着阿望:“三哥哥想学吗?我教你啊。”

  阿望摆了摆手:“那是你的机缘,不可随意转授。

  怕叫那位前辈不开心,也恐损了你的福分。”

  “不要紧的,那位前辈很大方哩!”

白莲笑眯眯的拿出剑谱,凑近了道:“咱们不是兄弟吗?我送份礼物给哥哥,怎么也要推脱?”

  “亲兄弟,明算账。

  等我有了能匹配的礼物,再与你换。”

  阿望艰难地从剑谱上挪开视线,又练起自己那套剑招来。

  已见云巅杀术,视此不免如泥艺。

  但阿望一招一式仍然认真,试图在贫瘠的土壤里,攫取空幻的春天。

  前几年父亲病重,他成功考进道院外门,苦求一颗开脉丹而未得,那时候是绝望的。

  所幸赵姨娘进山采药,意外采得一株灵草,父亲一定要留下来给儿子开脉用。

  还是他和赵姨娘商量了,偷偷捣在药汤里喂父亲喝下……父亲当场便痊愈,现在较之以前,还年轻了许多。

  有深爱自己的父亲,有可爱的妹妹,在道院里有这么多好朋友,生在繁荣富强的国家,还有光明的前程……他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了,并不奢求更多。

  扎实走好脚下的路,想要的自然都会有。

  “什么时候回去看安安?”

  白莲问。

  “后天吧。”

  阿望琢磨着道:“正好我也回去取些药材,淬体的药汤已经没了……我还是给你和大哥都带些。”

  “我可不跟三哥哥客气。”

  白莲笑嘻嘻的应了,又提醒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最近雍国那边不安分,咱们这里匪患也闹得厉害。”

  阿望点点头,最近匪患确实猖獗。

  上次回去,宋姨娘悄悄跟自己说,隔壁望江城有个大族子弟,名叫林正伦的,往返两城做药材生意,对姜氏药材铺有些不怀好意……她怕父亲激动之下与人争执,便悄悄问自己在道院是否能说得上话,好叫对方知难而退。

  他正想着怎么借势道院,让对方老实一点呢……林正伦却在回望江城的路上遭了匪,叫人劫杀了干净。

  望江林氏的第一天才林正仁,还因此亲自来了一趟枫林城,探查案件真相。

  甚至都找到了枫林城院来,问了他林氏药队和姜氏药材铺之间的生意纠纷。

  他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正仁师兄也深明大义,判定此事与他无关,还送了一颗淬体的丹药作为打扰的赔礼,鼓励他好生修行呢……那真是一位让人如沐春风的师兄,细数这些年所遇的豪杰,恐怕只有枫林城院大师兄祝唯我能够与之并论。

  “今天又做什么梦?”

白莲又问。

  “不记得了。”

  阿望皱着眉,有些痛苦的样子:“零零碎碎的片段。

  我好像看到一个金色的人,立在天地之间……不对,他的头顶是海,脚下是河……我看不清。”

  “一个梦而已,不必追究。”

  白莲轻声抚慰:“说到匪患频仍、淫祀不绝,……陛下半年前剿灭白骨道,登临洞真,如今巩固修为,总算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加强缉刑司,誓要杜绝境内邪教。

  这可是机会。”

  “缉刑司不是你一贯的梦想么?”

  “今年的内院名额,定然有你一个。

  然后郡院三年,国院三年,便可直入缉刑司,起步就是一个【城执司】……”

  说到这里,这位枫林六侠里的老幺,做出惊叹的表情:“哇,三哥哥,你前途亮得晃眼睛呢。”

  阿望倒是不怀疑自己能走到那一步,但这祝福也提前得太久。

  不由笑道:“既然这么顺利,不如提前摆个酒,贺我当上缉刑司司首,上玉京山进修……永绝枫林匪患,护佑一方安宁。”

  “说得太是了!”

  白莲抚掌而笑:“择日不如撞日,我去叫大哥他们一起喝夜酒!”

  阿望拦之不及,摸了摸钱囊,还够一顿酒钱,也便作罢,年轻人总要找个理由喝酒的。

  抬头看了眼月色,便又练起剑来。

  剑没练完,他是断不可能去喝酒的。

  要是练完了嘛……喝不过杜野虎,还喝不过你老幺吗!微凉的大地载着今夜的月,像一条没有方向的玉航船。

  迎面的风带刺,三分因霜,七分因月。

  离开那一团照耀校场的剑光,踩着积雪独自走向宿舍的白莲,慢慢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该说不愧是古往今来最强之人吗?哪怕是在书中世界,又在很久以前的“过去”

  ,还去掉了那个“姜”

  字,甚至这人还没有真正踏上修行路……她竟已难以承受影响其命运的因果。

  就这样在冷风中走着,她又笑了起来。

雪色真好啊……月色也很远。

  她喜欢这个几乎不往前走的冬天。

  …………冬雁已去,夏蝉鸣空。

  望月楼里大开了一桌。

  珍馐满席,琼浆流宴,方老四难得舍本,庆祝几兄弟都成功入选内门,成为真正的道院弟子。

  “来,鹤翎!”

  方鹏举招了招手,唤来门外怯怯张望的少年。

  “这就是你经常跟我们说的堂弟吧?长得比你可俊多了!”

  杜野虎哈哈地笑,声震楼宇,顺手扯开旁边的椅子:“坐这儿来,陪二哥喝一杯!”

  方鹤翎下意识地“欸”

  了声,近前几步,又看向自己的堂兄。

  “晚课做了吗?道经读了吗?昨天的剑招有没有学会?要不要现场打一套,正好让你姜三哥指点指点?”

  方鹏举笑呵呵地就是夺命连环问。

  问得方鹤翎越走越远,都退到走廊去了。

  方鹏举才笑道:“跟哥哥们打个招呼,就回去吧。

  你年纪还小,不许喝酒。”

  方鹤翎很有大人模样,挨个儿地拱手:“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五哥好,六哥好……哥哥们好。”

  一口气招呼完,人也退到了门边……蹑手蹑脚地就跑了。

  真是要命。

  老爹让他跟道院的青年俊彦们混个交情,可没说还要才艺表演啊。

  叫那些小兄弟们看到,真羞死个人。

  “再过两年,你堂弟也要进内门吧?”

  席间凌河关心地问。

  “他的天赋不怎么样,胜在老实听话……”

  方鹏举为他倒酒:“方家总是有个名额的。”

白莲若有所思:“望月楼是你伯父的产业,你堂弟这趟过来……看来这顿饭是免单了?”

  方鹏举只是笑笑:“我还是想自己花钱。”

  但此声才落,楼下便响起一个声音——“今夜全楼的酒钱,我都包了!”

  赵汝成挑起眉来,方老四有的是钱,谁这么不长眼,竟不让花销?兄弟几人涌出包厢,往楼下看去。

  正看到一贯平和的王长祥,披发站在桌上,举手大笑,欢喜若狂。

  “王世兄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方鹏举倚栏问道:“高兴成这样!”

  枫林三大姓自是相熟的,他跟王长祥也没少接触。

  这位世兄性子宽仁,与人为善,倒是从未见得这般失态。

  王长祥仰头看到熟人,更是高兴:“我哥开脉了!”

  他手舞足蹈:“我哥是天才!我早就说了,我哥是天才!”

  坐在王长祥对面的男子并不说话,只温和地看着弟弟。

  这望月楼的喧嚣,人们各异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独坐一椅,如乘舟沧海。

  木簪挽发,麻衣简约,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方鹏举当然知道王家的“废人”

  ,也因此能理解王长祥的激动。

  “了不起!”

  他招来一杯酒,高声赞道:“长吉大哥多年潜渊,鱼跃为龙,我当满饮为贺!”

  楼上楼下掌声一片,都来恭贺。

  “多谢!多谢!多谢!”

  王长祥一圈又一圈地作揖,满心欢喜。

  独自坐在另一个包厢里的张临川,听着外间的喧声,将指间游动的雷光,投进了杯中酒。

  “这一届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呢喃着,又笑了。

去年白骨道被英明神武的庄皇一锅端了,十二骨面、几大长老,还有白骨尊神降世的储备……都成了一炉丹。

  好不容易混进圣教,没来得及收获,总坛就已经没了——早知道皇帝陛下如此强大,国相如此睿智,他何必舍近求远!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白骨圣女好像有嫌疑,但也死在他眼前。

  所幸他一贯隐藏得好,没有暴露。

  趁着二长老陆琰受伤,挖了那双冥眼。

  为了顺利融合那双眼睛,他还许下为其寻找亡妻灵魂的承诺……当然,他没说是什么时候去找。

  细想来,白骨道覆灭,或许是福非祸。

  摆脱了邪教,他才可以在阳光下走得更远。

  更何况……他微笑着低头,在酒液游动的电光中,隐隐看到一支蜡烛的虚影。

  白骨道至宝【冥烛】,正在他手中!他举杯,一饮而尽。

  …………回到包厢的方鹏举,面上慢慢没了笑容。

  在性命交托的兄弟面前,他不必掩饰情绪。

  王长祥本就是杰出的道院人才,其兄天资远胜,只是有段时间生了怪病,修行受阻,如今解开枷锁,必然一飞冲天。

  张家的那个张临川,一手雷法出神入化,比王长祥只强不弱。

  枫林三大姓里,方家已远远地落后了……他素有雄心壮志,要光耀门楣,重振家声。

  可现实担肩,真个寸步难行。

  “前几天,就是前几天前的事情。”

  方鹏举拿着酒盏说道:“秦国于我庄境设伏,就在枫林城外,想要围杀楚国天骄左光烈……”

  “就在枫林城外?!”

  阿望讶声。

  道院选生在六月十八日,今日不过十九。

  四天前枫林城外的确光影冲天,但那时都说是城卫军在实验新的军阵道术。

  “此事绝密,直到秦国使者在新安城大放厥词,才得以放开……我们三姓也是刚得到消息。”

  方鹏举叹声道:“左光烈不知怎么提前得到消息,将计就计,玩了一手李代桃僵,竟然逃之夭夭。”

  他喝了一口酒:“秦国方面怀疑我们庄国通楚,玉京山那边也有申饬下来……皇帝陛下压力很大。”

“秦国人真不是东西!”

  杜野虎骂道:“借地设伏,完全视我们庄国如无物!若是真个让他们伏杀成功,楚国人又该说我们通秦了!”

  赵汝成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白莲低着头笑,不见表情,只见肩膀耸动,倒像是义愤填膺。

  “放眼天下,庄国为一弱国,放眼枫林,你我兄弟仍需努力。”

  方鹏举沉声道:“我们不可以再慢了,须得尽快弄到开脉丹。”

  几兄弟里,也就阿望凭着一贯的拼命,提前拿到了开脉丹,剩下的几人,都还有一段路走。

  “其实我觉得……四哥是不是急躁了些?”

  白莲出声。

  龙有腾渊之志,不拘云泥。

  阿望早晚会一飞冲天。

  但一颗普通的开脉丹,或许能让他慢些走……“我们还在打基础的阶段。”

  白莲说道:“大家现在都进了内院,只要按部就班,想要的早晚都会有……”

  “早和晚,那是不同的事!”

  方鹏举激动地打断了她,又压低声音:“云上商路如火如荼,我有路子,能从云国弄到上好的开脉丹……不是老三换到的这颗丁等开脉丹,而是更好的丙等!”

  云国并不产丹,这东西就很贵。

  “恐怕价值不菲……”

  赵汝成道。

  对于修行他无可无不可,总归邓叔已经有所准备。

  他也很愿意为兄弟们都准备好开脉丹,但那实在无法解释……这东西太过珍贵,无论以什么理由完成,最后都会成为他身上的疑点,让他无法再藏身。

  方鹏举环视左右,声音再低几分:“如果我说的……不是买呢?”

  烛火摇曳,他的脸也明暗波折。

  包厢里一时没有言语,只有愈重的呼吸。

  白莲想的倒不是开脉丹,她再次听到了……云上商路。

  那位凌霄阁主,应该已经塑成财神金身,修得商道绝巅。

再加上气道仙身……的确有“横推列国”

  的实力。

  她想要永远地改变过去,留下一段没有遗憾的人生,但云国……终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抱雪峰是横在心中的山。

  怎么敢让那场相遇再次发生呢?她转动着酒盏,眸色渐冷。

  只要把这消息递往玉京山,那位一真道首,自然会弭之于无形。

  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被宗德祯注意呢?她猛地又握紧酒盏。

  不行……不能这么做。

  难道要让书里的抱雪峰,成为书外的枫林城吗?那么你到底改变了什么。

  她抿住了唇,靠在椅子上。

  只觉大梦一场,如虚脱了般。

  “这是……要抢啊。”

  房间里终于响起声音,是椅子在地上慢慢拖开的声音。

  阿望缓缓站起来,失望地看着方鹏举:“我们是枫林六侠,不是枫林六贼。

  你也要进缉刑司的,以后怎么穿那身衣服?”

  杜野虎喝着闷酒没有说话,但谁都瞧得见他在压制火气。

  阿望发脾气,尚且可以讲讲道理,还有余地。

  老虎发起脾气来,这段交情就没法再继续。

  赵汝成倒是不在乎什么侠不侠的,本就只是游戏,但他在乎三哥的心情……手里转着一支筷子,沉默不言语。

  “老四。”

  凌河出声转圜:“这种事情我们肯定不能做。

  我知道你也是一时着急,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人非圣贤,谁能百念无恶?我们面对它,战胜它,这就是修行。”

  他伸手将阿望拉回椅子上,又搭住方鹏举的肩膀:“我的基础很不牢靠,不急着开脉,我的道勋先转给你,回头你开脉了,再帮我挣……好不好?”

  方鹏举深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清明:“是我错了!”

  “圣人言,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

“我何其有幸!”

  他起身,对众人深深一躬:“此后三省吾身,一定不让兄弟们再对我失望!”

  …………“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呢?”

  阿望来到医馆病房,探了探白莲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

  叹了口气,为她掖了掖被子:“大热天的,还要裹着被子。”

  白莲脸色苍白,眼睛却亮晶晶的:“大夫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寒病。

  这辈子都要避开有雪的地方。”

  她瞧着阿望,声音有几分糯:“三哥哥,你也不许去。”

  “啊?”

  阿望指着自己:“我也要避吗?”

  白莲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奄奄一息:“我这个病,很危险的……”

  阿望手忙脚乱地抚着她的后背:“好吧好吧,以后我都不看雪。”

  白莲这才停下来,款款地看着他:“三哥哥,你待我真好。”

  “嗐!兄弟之间,说这些作甚。”

  阿望感觉十分古怪,颇不自在地起身:“我去给你熬点粥喝。”

  “让大哥熬吧……”

  白莲说。

  “没事,我熬也是一样。”

  阿望来了劲儿:“真不是跟你吹,我熬粥的水平……”

  “求你!”

  白莲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

  迎着阿望费解的眼神,她讷讷地解释:“我的意思是……病榻前要有人陪着。

  三哥哥你不好走开的。”

  “……好吧!”

  阿望颇有些遗憾,毕竟闲不住:“那我再给你烤个红薯吧,顺便练一下控火。”

“要不然算了吧?”

  赵汝成不知何时来了,倚着房门,委婉地笑:“这里也不缺炭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阿望恼羞成怒:“上次是那个红薯的问题,那么多疙瘩!天气也不好,你还一直在旁边打扰……那能怪我吗?那根本不是我的真实水平。”

  赵汝成只是笑,不说话。

  那多情的桃花眼,晃得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呆了神。

  这无声的羞辱尤其叫人恼火,阿望轻轻为白莲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小五找我有点事,我们出去聊一会——”

  “啊哈哈——”

  赵汝成转身就跑:“我才没事找你呢!”

  白莲抬起眼睛,阿望已经追着窜了出去,打闹声传得很远……年少的笑意便荡漾在眸中。

  ——记忆中她不曾这样笑过。

  “喔喔哟,喔喔哟……”

  她用手打着拍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闭上眼睛悄悄睡去。

  蝉鸣又一夏。

  修过去,修过去。

  修过去的人……谁不是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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