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穎,証銘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吧。」
兩人並坐在一起,看著漫天光花,郭令綺輕聲道。
「嗯。」何穆穎苦笑。「爸爸不輕易開口。」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只有我們私下在一起才比較奢侈一點。」郭令綺回憶。「他個性很吃虧,也容易讓人誤會。但承諾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你現在能平安在我的面前,多虧了他。」
「但他終究還是比較喜歡媽媽。」何穆穎吐舌。
「唉唷,吃醋了。」郭令綺笑著摟了摟何穆穎。「雖然我沒有特別意識到,但很多人都說,我比較好親近。這可能也是証銘能對我比較坦然的原因。」
「很可惜,你的個性比較像爸爸,這是我生前擔心的。因為如果你們不溝通,事情只會沉澱越來越多,等到發酵甚至超過臨界值,就會傷害到對方。」
「但是,証銘是在乎你、喜歡你的喔。」郭令綺給他一個肯定的微笑。「他一定私底下,為了你做很多事。」
「我知道。」何穆穎低下頭。他看了父親的記憶,還有商昀琴告訴他的那些真相,都知道父親並不是完全棄他不顧。
「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能好好跟我聊天說話,然後在我需要的時候安慰我。」
「跟他說吧!」郭令綺緊緊握住他的右手。「如果是現在的穆穎,一定辦得到。」
「他很笨拙,但由你說出來,他會理解的。畢竟,他是你的爸爸。」
真的可以嗎?失敗過無數次,也爭吵過好幾次,父親才願意稍微和他交談。
但是,沒有去嘗試,就沒有機會。過去他害怕失敗,害怕被剝奪。現在他知道,永遠有個人會在旁邊支持他。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感到寂寞。
「穆穎,你知道嗎?証銘其實留了東西給你。」
郭令綺拾起一朵光花,遞到他面前。
「你還沒開始任務的時候,記憶石已經有了進度,對吧?」
「嗯。」何穆穎想起星野沙耶子擺著不合時宜的日系少女姿勢,現給他看石頭上「23%」字樣。「那個阿姨神使說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你的一些事情。」
「其實,那個是証銘之前任務的殘留紀錄。」
何穆穎瞪大雙眼。
「你的願望,是非常強大的願望。」郭令綺捧著光花說。「因為我的肉體已經消失,所以照理說沒辦法和你見面。鄭小姐同時許下我們兩人相關的願望,才能藉由這樣的形式完成。」
「而証銘的任務也和我相關,又因為我把心願轉移到你身上,造成連結。」
「這一系列的交錯,讓他曾經蒐集的那些東西,存在神使或其他東西身上,成為我的回憶之一,進而有最初的數字。」
「你有沒有想過,在任務進行的時候的那些巧合呢?」
是啊,為什麼他會在女校門口,突然遇上夏妤慧。
為什麼自己明明有些抗拒,還是被推動去找商昀琴。
為什麼剛好能進來已經關閉的墓園。
說不定,自己當初會看見那張推翻他認知的照片也是。
畢業紀念冊、耳環、票券、相機。
「好爛。」
「反正你也做不到。」
「你還是一樣沒用嘛!」
他的腦海裡出現曾經對著某個人這樣說的聲音。
「沒有了。」
「嗯󠄊󠄀󠄃󠄎,就󠄊󠄀󠄃󠄎算󠄵󠄀󠄀󠄂是󠄫󠄇󠄙󠄙我󠄖󠄲󠄩󠄸處󠄫󠄳󠄈󠄙理󠄫󠄯󠄑󠄭的󠄹󠄂󠄱󠄋吧󠄸󠄬󠄡󠄫。」󠄷󠄂󠄍󠄑󠄿󠄴󠄝󠄸󠄘󠄵󠄰󠄿󠄩󠄊󠄤󠄜󠄟󠄻󠄬󠄡󠄿󠄌󠄨󠄃󠄉󠄀󠄉󠄢󠄟󠄣󠄙󠄴󠄡󠄓󠄛󠄠󠄬󠄄󠄯󠄙󠄐󠄒󠄺󠄍󠄜󠄖󠄘󠄦󠄹󠄍󠄊󠄨󠄄󠄐󠄺󠄈󠄉󠄯󠄱󠄍󠄇󠄤󠄥󠄩󠄜󠄑󠄕󠄧󠄛󠄄󠄛󠄻󠄞󠄶󠄥󠄸󠄿󠄕󠄎󠄩󠄠󠄑󠄯󠄍󠄃󠄴󠄰󠄇󠄉󠄚󠄷󠄢󠄍󠄛󠄇󠄭󠄪󠄄󠄇󠄥󠄍󠄿󠄯󠄄󠄓󠄜󠄧󠄐󠄵󠄌󠄨󠄷󠄅󠄖󠄔󠄃󠄋󠄧󠄸󠄓󠄰󠄶󠄾󠄃󠄇󠄵󠄕󠄁󠄪󠄹󠄌󠄱󠄇󠄸󠄶󠄩󠄐󠄐󠄬󠄐󠄭󠄹󠄑󠄼󠄰󠄞󠄌󠄬
「被我銷毀了。」
那個曾經他認為冷漠的聲音同時響起。
明明對方是那樣痛苦,還被酸言酸語,還是願意陪著他前進。
明明對方知道失去的痛苦,還是在無形之中推了他一把。
原來,身邊的人,都是在默默幫助著他,只為了見到母親一面。
原來,他並不是孤單一人。
何穆穎感覺胸膛被這樣未知的感激所填滿,一路蔓延到喉頭、鼻尖、眼眶,止不住地落下。
謝謝你們。
謝謝。
「穆穎。」郭令綺緊緊將他抱進懷裡。「哭也沒關係喔。」
他放聲叫喊,像是堵塞已久的開關在突然間被釋放,所有的一切,開心的、不安的、寂寞的、憤怒的、激昂的……腦中同時奔騰著千百種念頭,身體彷彿要被這大量的複雜情緒撐破。
都哭出來吧,通通哭出來。
只要在這個人的懷裡哭出來,那些傷口,就能痊癒,對吧。
◆
原來,有媽媽可以撒嬌的感覺是這樣。
他和母親講著以前的事。在外公家、在學校,還有在家。
有好多好多可以講的,十七年來他記得的,全部都跟她說,把那些曾經自己吞下肚的,都說出來。
他講到自己以前是個野小孩,後來轉學,努力用功的事。她拍拍他,為他留下一行淚。
他講到作文、徵文得獎的事,她笑著說,這部分有遺傳到她,因為何証銘是個沒有美感的文盲。
他講到父親,兩人過去的種種,順便抱怨了一下曾經自己受過什麼限制。她表示,如果她在的話,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但是,相信他是因為沒有時間了解你,又怕你學壞,才會這樣。」郭令綺補了這句。「只能說,他也是第一次當爸爸,還有很多要學。」
「不過你有跟証銘說,今天會來這裡嗎?」
「我……」何穆穎硬嚥下一口口水。「我只有跟他說會晚回去。」
「那他應該很擔心你。」
「是嗎。」他看向手機,沒有任何新的訊息,但山上墓園也沒訊號。
父親真的會在乎嗎?會想知道他去了哪裡嗎?還是還在醫院忙碌,沒有時間理會他呢?
曾經被丟下的經驗,又回溯進腦海。
一想到這裡,原本堅定的心又開始猶豫起來。
「畢竟,他是你的爸爸呀。」
母親讀出他的想法,話語中透漏著信任。相信丈夫、相信孩子,相信這個家的聯繫。
何穆穎此時才真的感覺到,或許這個就是家完整的意義。
父母愛著孩子,相信著孩子。孩子依賴著他們,在他們的指引下慢慢了解世界。
即使受傷了,覺得累或是沮喪,會想起還是有個地方,可以不用顧忌地躲避那些痛苦,並接納負面的一切。
然後,哭過睡過,再站起來,重新面對。
等到自己成熟,能夠坦然消化一切時,再將這份心情,傳給下一個新生命。
生生不息。
「穆穎。」
「嗯?」
「你看。」
何穆穎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看見遠方刺眼的亮光,伴隨著引擎聲,越來越近,然後熄滅。
有什麼東西帶著焦急的情緒迎面而來,他無法忽視,也不敢置信。
卻是靈魂深處最深切的答案。
「何──穆──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