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証銘-(1)

經過星野沙耶子的解釋,何穆穎發現任務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簡單。

所謂收集母親記憶,是要何穆穎親自去找其他人問出關於母親的事,不單單只是找關於母親的東西。

何穆穎想到自己那不聞不問的父親,還有那個裝作自己親生母親的人,就感到頭痛。可能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母親好友,都有機會是記憶來源。

「不過,身為神使有個能力,可以讓你進入一個人的記憶一次,去收集這些素材!」星野沙耶子自信抬起下巴。

「好爛,連神燈精靈都可以許三個願望了,你才只有一次。」

「欸!不要把那種虛構的東西套在我身上!而且你不能什麼都靠我啊!」

除了收集上的困難外,還有一個最大的挑戰。

時間限制是兩個月。

現在高二剛開學,平常時間要上課,偶爾有補習,要在短時間內的茫茫可能性中去找完全部記憶,實在有些嚴苛。

加上以結果來看,只有進度百分百才有機會見到母親,九十九跟一基本上是沒什麼差別。

何穆穎看著手上的記憶石,唯一比較慶幸的,是現在已經有將近四分之一的進度,而不是從零開始。

他帶著星野沙耶子不停轉車、睡睡醒醒。去墓園時一直想著被騙的事,沒感受到路程和時間的漫長,回程從太陽斜照、日落、一直到月亮高掛,才見到自家門。

何穆穎拿出鑰匙時在鎖孔上頓了一下,想到自己離家時的情況,該不會那個商昀琴還在?說不定父親也回家了,這樣見面又是尷尬一場。

「如果可以不用回家就好了。」他有時會這麼想。

以前,他獨自待在家的時候會感到孤獨。父親回家以後,他應該是要高興的。

但是他沒有。

他感受到的是冷漠、壓力。除了那些漠不關心,只要父親一開口,好像他做什麼事都是錯誤的,每天總是戰戰兢兢。

「平日不准用電腦,假日再說。」

「何穆穎,過來。手機聯絡人『那傢伙』是什麼意思?」

「你󠄊󠄀󠄃󠄎再󠄊󠄀󠄃󠄎講󠄵󠄀󠄀󠄂一󠄫󠄄󠄄󠄻次󠄽󠄫󠄸󠄭,我󠄮󠄋󠄺󠄑就󠄪󠄲󠄰󠄩把󠄠󠄨󠄁󠄻那󠄈󠄋󠄄󠄙些󠄾󠄮󠄊󠄽漫󠄐󠄹󠄷󠄍畫󠄀󠄱󠄬󠄌都󠄈󠄵󠄨󠄓丟󠄱󠄮󠄌󠄤掉󠄍󠄰󠄟󠄫。」⁠󠄊󠄡󠄰󠄤⁠󠄂󠄸󠄑󠄀⁠󠄽󠄮󠄾󠄑⁠󠄑󠄻󠄗󠄬⁠󠄇󠄀󠄞󠄆⁠󠄬󠄂󠄎󠄞⁠󠄕󠄃󠄶󠄙⁠󠄝󠄐󠄅󠄙⁠󠄂󠄏󠄮󠄦⁠󠄆󠄒󠄐󠄨⁠󠄐󠄖󠄘󠄩⁠󠄧󠄎󠄱󠄊⁠󠄍󠄙󠄭󠄓⁠󠄳󠄑󠄎󠄶⁠󠄝󠄧󠄊󠄶⁠󠄪󠄪󠄬󠄵⁠󠄺󠄁󠄈󠄝⁠󠄇󠄀󠄤󠄹⁠󠄿󠄓󠄫󠄹⁠󠄩󠄳󠄱󠄚⁠󠄿󠄆󠄖󠄭⁠󠄲󠄜󠄔󠄖⁠󠄿󠄳󠄆󠄭⁠󠄔󠄟󠄔󠄬⁠󠄮󠄴󠄎󠄙⁠󠄓󠄫󠄏󠄏⁠󠄌󠄳󠄽󠄓⁠󠄠󠄶󠄭󠄨⁠󠄫󠄈󠄨󠄼⁠󠄵󠄡󠄡󠄁⁠󠄍󠄋󠄙󠄌

「態度不要那麼散漫。」

他唯一的慰藉,是母親郭令綺──現在他知道是商昀琴假扮的,一個月回家一次的時候,可以和她當面多講幾句話。

然而,現在這樣的慰藉已經沒了,甚至還變成更糟糕的情況。

如果可以不用回家就好了。

但他也不可能住在外面,半夜隨便遊蕩還可能被關切送去警局。況且他又沒做錯任何事,該感到羞恥的應該是那對假夫妻。

他在家門前躊躇,思索萬一他的「父母」都在裡面怎麼辦,突然想到身旁還有個幫手,便問道:「你能知道裡面有誰嗎?」

星野沙耶子正對路邊某間美式餐廳招牌好奇,心不在焉地揮手說:「我又不是什麼通靈使者,也不會穿牆,別想了。」。

「還真沒用。」何穆穎一鼓作氣插入鑰匙、旋轉然後拉開門。

屋內是亮的,但客廳並沒有人在。沙發上除了靠枕,沒有其他包包或衣物在上面。

那個商昀琴已經走了嗎?但她平常都會隨手關燈的。

「哇,你們家好復古喔。」星野沙耶子環顧整個空間,舊的門簾、木製電視櫃及映像管電視、有點破洞的紗窗,外面陽台擺放著幾盆開著紫色鬱金香的植栽。

「因為我家在整修,所以先暫住在爺爺舊家。他們去世後這裡就沒動過了。」何穆穎關上門,然後隨意把脫下的鞋子踢到牆角。他突然想到,如果不是搬到這個舊家,他就不會去倉庫尋找打包過的箱子,也就不會偶然發現那張照片了。

「來。」

隔一層牆的餐廳傳來雄厚男聲,帶有些命令的冷漠。

過了將近十七年,他還是無法適應這個聲音。

從小到大,只要這樣的一句話,他就得到對方前面,接受對方審問,像是自己犯了怎樣的滔天大錯。這個低沉又有魄力的聲音一直印在心裡,當一冒出頭,一種害怕、畏懼的感覺就會湧出,直覺地認為,又要發生不好的事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錯,明明只是普通的休閒玩樂,對方卻好像認為,這些快樂都不應該存在。

他曾經反抗,像一隻終於拿出勇氣的綿羊。然而只要被低吼一聲,那好不容易挺起的胸膛,就會瞬間洩氣,瑟縮在角落,被動接受指令。

何穆穎不情願地往餐廳走去,他壓抑住心中的畏懼,並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次是他有理,不能再退縮了。

只見父親何証銘坐在餐桌前,父親正吃著超商便當,襯衫和西裝長褲都還沒卸下,灰髮下的眼就直直地盯著他:「你剛在客廳那邊說什麼?」。

父親的臉偏瘦,有著刀削般犀利嚴峻,且從不帶一絲情感。

「……」一看見對方,何穆穎原本預計反駁的話語,最後成為無聲的抗議。

「坐。」何証銘說。雖然他父親平常就是這樣說話,但今天聽起來格外刺耳。

再怎麼樣也應該表現一點愧疚的樣子吧!

何穆穎覺得只要他一坐,主導權又在對方手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低姿態,他再害怕都必須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但身體與大腦的記憶,卻使他還是只能被動接受指令。

「事實商昀琴都跟你說了,我就不再多講。」何証銘嚴厲說道。「但你要知道,我是為了你好,希望你有完整的家庭感。」

「原本打算等你再大一點告訴你,但你已經先發現了。」

我是為你好。

這句通常是父母為了包裝自己的任性所說的話。

難道,父母對孩子感到愧疚,是一件羞恥的事嗎?

即使他有站得住腳的理由,何穆穎還是只敢把這些話放心裡,任由委屈浸潤他的雙眼。

「我是為了救你。」何証銘闔上便當塑膠蓋。「一直不跟你說,是因為我會擔心你撐不住。」

「救什麼?」何穆穎低聲囁嚅,視線在父親的臉上遊走。

「一個完整的家庭,不能沒有母親。」何証銘雙手交握。「與其讓你在不健康的環境下長大,那就算怨恨我也好,我也必須要這樣做。但因為覺得你還太小,一直沒有跟你講事實。心裡覺得可以一瞞再瞞,就這樣持續下去。」

「只不過,如果真的把所有事情一次跟你說,我怕你會對所有事失去信心,也對自己懷疑。」何証銘停頓了一下。「我只是不希望,事情變得更嚴重。」

「現在這樣,還不嚴重嗎?」一直累積在何穆穎眼角的重量,終於化為晶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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