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看著父親何証銘拎著滿滿一袋食物,走進一間單人病房。
眼前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已經不是前些畫面中的樣子。從細長的鵝蛋臉變得圓潤,還有許多紋路擠在眉間及嘴角。雙手、雙腳也腫脹得不自然,像是剛出生的嬰兒那樣有些不成比例。除此之外,臃腫的身軀現在還有大大小小的瘀青浮在其上。
何穆穎忍不住摀住嘴,一時無法接受母親樣貌的轉變。
「吃得下嗎?」何証銘似乎是把整間早餐店的每項食物都買下,在病床的餐桌上堆滿了蛋餅、蘿蔔糕、飲料等等。
「你也買太多了,怎麼可能吃得完。」郭令綺擠出一絲笑容,但隨即又回到方才哀默的表情。
「你選你想吃的就好,剩下我來處理。」何証銘說。「還好嗎?爸說你整晚沒睡。」
「在想事情。」郭令綺悶道。「如果我永遠都不會好,如果我一輩子都得這樣……」
「不會的,別想那麼多。」何証銘插了一塊蘿蔔糕湊到郭令綺嘴邊,堵住她的話。「你現在只要輕鬆一點,看看電視或劇。你之前不是因為太忙沒時間看那些嗎?」
「是沒錯,但總覺得很對不起你,原本應該我也要照顧穆穎的……」
「沒關係啦!我現在已經很熟了,換尿布、餵奶、洗澡這些,我也看得出他什麼時候想大便,可以提前做準備。」
「他以後一定不會相信小時候都是你幫他把屎把尿。」郭令綺喝了幾口飲料,轉頭望著何証銘。「骨髓移植有消息了嗎?」
「還在問,最近你的朋友也有去驗血建檔,機率應該不小。」
「從我發病到現在一直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會變成再生不良貧血。我明明只是想和其他人一樣,正常生活、陪孩子長大,結果卻給別人添了不少麻煩。」
「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喔。」何証銘蹭了蹭郭令綺的肩。
「如果……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要先把想跟他說的話先錄下來,這樣至少在我離開以後,他還能聽到……」
「不要在想這些了。不要讓它發生就不需要錄什麼音。」何証銘幫郭令綺把額前紛亂的髮絲撥到後頭。「孩子需要你,就算我再會換尿布洗澡,也有我做不到的事。」
「嗯……」
畫面瞬間變得無聲,即使兩人仍持續在對話,但何穆穎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向星野沙耶子投向疑問,對方也一臉不知情。
然後他看見母親話講到一半,突然露出極為痛苦的表情並按著自己的頭,父親向前查看情況,拼命地在喊著什麼,一邊按下了病床旁的緊急救護鈴。有許多穿著白衣的護理師紛紛進到病房裡,匆忙地接著各種儀器。
畫面開始閃爍,一些像是老舊錄影帶摻雜著黑白的訊號般「滋、滋」作響,漸漸變得模糊。何穆穎看見最後母親緊握著父親的手,用滿是淚水的臉龐和他說了些什麼,眼前的影像就瞬間消失,只剩下黑白的雜訊。
「怎麼了?」何穆穎緊張起來。現在唯一能看見的,只有身旁的星野沙耶子。
「我不知道……」星野沙耶子也是一臉錯愕。「有可能這段記憶太深層,被反射性保護起來。或是你父親準備要醒來……」
「那我們要先離開嗎?」雖是這麼說,但何穆穎實在不想要就此放棄。他還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包括母親最後的情況、父親之後是怎麼照顧他,以及周遭還有哪些人可以詢問母親的事……
「你父親目前是還沒醒來,但我也不知道會不會一直持續這樣的狀況。」星野沙耶子閉著眼,掌心向前延伸,似乎在感受什麼。
「這到底是……」
何穆穎就這樣看著黑白的閃爍條紋包圍他和星野沙耶子,想觸摸周遭確認是不是純粹影像壞掉,卻全是空氣。
「滋、滋……」
在他前方閃過一瞬暗黃色的影格,有許多管子和儀器插在病床旁,上面的人一動也不動。
「等!」何穆穎伸手想攫住那個影像,卻什麼都沒留下。
他還來不及失落,雜訊間又出現另一道畫面:一個穿著水手服的側影,手上拿著某樣東西,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最後嘴角勾起,又消失在何穆穎眼前。
「滋、滋……」
「那是……」
聲音突然回來了,是平淡無起伏的念經聲,雜訊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偌大空間,有許多人坐在排成好幾排的長椅上,後方甚至站了更多人,看著眼前中央擺設的照片,神情嚴肅。
畫面變得清晰,也開始可以聽到一些啜泣聲。何穆穎在人群中看見了商昀琴,還有許多沒見過的人,但沒看見外公郭漢原。
坐在最前排的人站了起來,向照片前方走近一步。
「親愛的令綺,今天我們要向你道別了。今天來了很多人,有人請假、有人從中南部上來,就是為了要見你最後一面。」
「其實,我很想和你分享最近的事,我很想再聽一次你叫我的名字,但我知道,這些話這些事,我只能永遠放在心裡面,然後期待你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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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是父親何証銘,他的頭髮變得有些斑白,在一瞬間老了許多。而他正對著的,是母親生前凝固在花園裡笑得溫煦的照片。
「雖然我有時候也會散散的,但你的事情,你的東西,我都還記得。像是今天放的歌,全部都是你愛聽的。」
「我知道你一定又會說,我又在說不符合我個性的話。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會過得很好,我也會好好照顧穆穎,請你不用擔心。」
「但是、但是……」
何証銘深吸了鼻子幾次,聲音變得混濁。他用拿著信紙的手臂往臉上抹了幾次,卻仍然讓淚水混著鼻水浸溼整張臉。
「我還是好想、好想念你……」
何穆穎伸手觸摸自己的臉,眼淚似乎沒有想停止的想法。一旁的星野沙耶子也不斷地用水手服上的領子擦拭眼角。
何証銘回到位子上後,接續又有幾個人到母親的遺像面前說話,講著從前的相遇,還有郭令綺是多麼好的一個人等等,但聲音漸漸又被逝去的畫面再度帶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