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証銘-(13)

「何穆穎!」

何証銘衝到路中央,越過了殘骸,衝向倒在分隔島附近的身影。他湊近檢查,沒有明顯外傷,也沒有失去生命跡象,稍微鬆了一口氣。

不過還掛著淚痕的何穆穎臉色十分蒼白,一動也不動,面對他的叫喊也沒有回應。

「搞什麼啊!這傢伙。」機車騎士緩緩站起,一旁翻倒的機車還在隆隆作響。「幹好痛、痛……」

「不好意思,你有沒有怎樣?」何証銘把何穆穎扛到路邊後,轉而關心對方。

「當然有怎樣啊!他就那樣衝出來,然後突然就在路中間倒下。我為了閃他打滑摔車欸!」

「對不起,我幫你叫救護車,也通知一下警方。」何証銘用手機拍照、錄影現場狀況後,幫騎士把受損車輛移到路旁。

「你又是誰?」

「我是他父親。」

「半夜放小孩亂跑,到底在想什麼,啐!」機車騎士不耐道,一跛一跛跌坐在一旁。「車都這樣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騎。明天還要上班……」

「我會負起賠償責任。」何証銘懇切地說。並給了對方聯絡資訊。

過一陣救護車和警車到場,分別詢問狀況、登記資料後,將機車騎士和何穆穎載往醫院。

何証銘坐在救護車一旁,看著被氧氣罩住的何穆穎,神情繁雜。

以他的經驗判斷,何穆穎本身就有點貧血,剛才因為劇烈活動,加上可能最近營養不良,導致突然暈倒。雖然沒有表面的外傷,但還是要做進一步檢查才能確認。

這是他第二次沒保護好孩子。

何証銘永遠忘不了那個兒童節連假。

那天,他陪著難得回到都市的兒子,一起在公園練習腳踏車。何穆穎在漸漸熟練以後,速度越來越快。當他大聲趕過去制止的時候,腳踏車已經不受控制往馬路衝去。

一樣的急煞,一樣的碰撞。幸好馬路不寬,車速也不快。但何穆穎的臉因為撞擊地面導致唇、頰撕裂傷,被送往附近醫院。

「哇啊啊啊啊──」

何証銘聽著那撕心掏肺的哭聲,不斷地責備自己。一個四、五歲的小孩,竟然受著這樣的折磨。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能代替兒子受苦。

從前處理急診案例時,他都是在意如何把狀況處理好。一直到發生在自己身上,才了解當時旁邊家屬的感受。

急診醫師來了。一看到他就是一聲驚呼:

「何、何醫師?」

那是院內的住院醫師,也曾經跟過他的手術,他印象是一位很有禮貌又認真的醫師。

「不好意思,我的孩子剛才出車禍,上唇跟牙齦都有撕裂傷。牙齒本來就在搖,剛好被撞掉了。」

「呃、好。」住院醫師稍微檢查了一下傷口。小何穆穎一被碰觸又開始放聲大哭,何証銘連忙安慰。

「醫生哥哥很溫柔,不要怕,爸爸在你旁邊喔。」

住院醫師把器械準備好之後,有點猶豫地看向何証銘。

「那個,何醫師。」

「什麼事?」

「我、我沒有把握可以縫得像何醫師那麼漂亮。」

「沒關係,我會在旁邊幫你。」

「不,我是說,還是何醫師您來……」

「不,你來吧。」

何証銘說。他的雙眼瞇成一條細縫,變得扭曲。瞳孔開始蒙上一層淚膜,一直卡在他的眼眶裡打轉,聲音顫抖。

「對不起,只有他……」

「只有這個孩子,我下不了手。」

何証銘憐惜地摸著何穆穎的額頭,唇間抿出不捨。

「所以,無論如何,拜託你了。」

◆

何証銘聽完檢查結果,臉上的表情終於舒緩。

看著躺在病床上打著營養輸液的何穆穎,何証銘一面反思這一晚所發生的狀況。

或許自己真的做的太超過,應該先和他對話,了解事情的經過。

但是,他已經很久沒和自己講過內心的事,每次想多詢問,或是想要關心,他的回答都是「沒什麼事」。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種隱形的傷害又是從哪裡造成的。

自己似乎,從很久之前就錯了,只是不敢承認而已。

自從郭令綺去世之後,他一個人扛起照顧小孩的責任。

原󠄊󠄀󠄃先󠄎󠄊󠄀岳󠄃󠄎󠄵父󠄀󠄀󠄂認󠄫󠄎󠄴為󠄟󠄔󠄅是󠄑󠄲󠄐小󠄗󠄖󠄯孩󠄬󠄂󠄸延󠄳󠄉󠄫誤󠄟󠄜󠄼了󠄈󠄽󠄪郭󠄐󠄢󠄻令󠄆󠄝󠄷綺󠄩󠄐󠄋的󠄏󠄾󠄊治󠄦󠄠󠄎療󠄂󠄁󠄄,導󠄭󠄼󠄴致󠄅󠄁󠄳最󠄝󠄗󠄕後󠄛󠄌󠄠喪󠄗󠄕󠄦命󠄖󠄓󠄬,所󠄓󠄖󠄵以󠄃󠄐󠄀對󠄠󠄴󠄎小󠄫󠄚󠄽孩󠄿󠄰󠄯不󠄈󠄷󠄫理󠄙󠄕󠄾不󠄤󠄀󠄓睬󠄢󠄦󠄓。他󠄧󠄜󠄠盡󠄎󠄹󠄆量󠄿󠄏󠄊找󠄴󠄨󠄃保󠄙󠄎󠄖母󠄎󠄁󠄚幫󠄮󠄐󠄹忙󠄘󠄇󠄜,然󠄰󠄜󠄌後󠄊󠄔󠄫與󠄅󠄐󠄮同󠄾󠄑󠄇事󠄁󠄌󠄔調󠄄󠄿󠄰班󠄫󠄞󠄞、和󠄩󠄖行󠄐󠄬政󠄧󠄪單󠄗󠄂位󠄗󠄸請󠄡󠄾假󠄍󠄗,把󠄁󠄜時󠄂󠄴間󠄹󠄀都󠄀󠄷花󠄰󠄝在󠄹󠄧新󠄷󠄞生󠄝󠄎的󠄷󠄶孩󠄕󠄻子󠄢󠄕身󠄩󠄳上󠄅󠄌。

小孩的作息很不固定,每隔一陣就會醒來。餵奶、換尿布、洗澡,打亂了他的生理時鐘。好不容易熬到保母時段,他又得回到醫院,扛下外科訓練的壓力。

曾經有一度他每天睡眠時間都少於三小時,中間斷斷續續,睡眠品質不佳,也影響到了工作。上頭的主治醫師就嚴厲地和他說:

「你要不要考慮,放棄訓練,好好處理家務事。」

「外科是很精細的,每個在手術台上的生命,沒辦法讓你有一絲出錯的空間。」

他很喜歡外科,當初也和郭令綺約好要成為一名真正的口腔外科醫師。但他已經用盡所有的方法,想讓兩邊都能照顧到,卻好像永遠無法達到平衡。

幸好後來娘家願意幫忙,同事間也很體諒,幫他多負擔一點上班時數,讓他最後能夠順利完成訓練。

但之後的生活仍無法安穩。何穆穎找不到原因的高燒,費了好大心神,才終於安頓下來。那時候他覺得,孩子似乎就要離他而去了。

之後岳父酒駕,自己也因為工作關係無法有固定時間回家陪伴,也要常常擔心孩子會不會學壞。

他想和小孩親近,卻無意間傷了對方。他很怕自己又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造成更多傷害。他也擔心告訴孩子關於母親的事實,怕孩子會像之前一樣,因為失去母親而再次病倒。他不想再看到令他痛徹心扉的那個畫面。

所以自己能做的,只有注意他的行為有沒有偏差,然後盡可能給他物質生活上的幫助。

他心裡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但他太累了,又背負欺騙兒子的秘密,他已經沒有辦法再有餘力,去擔任一個全方位的角色。

他無法跟其他人訴苦,他沒有可以一起幫忙分擔這些重量的對象。

那個曾經在他身邊,一直支持他、鼓勵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取代她的角色,他知道他沒有她,失了平衡的天平只會越往一端傾斜。

曾經,他在加護病房,握著插滿針與儀器的手,心裡有好多話想和眼前一動也不動的人說。

出血性腦中風,他了解有極大的機率,眼前的愛人再也醒不過來。

但即使如此,已經快撐不住的他,還是乞求奇蹟降臨。

「如果能讓她再見到孩子、一直陪伴著孩子,要我拿什麼交換我都願意。」

「求求你醒來吧,令綺。」

「只要你完成任務,你的願望就會實現喔。」

那是一道清澈的女聲,叮鈴在他的耳畔。

「還有,我的願望也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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