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眾人洗完澡後,都回到房間內休息。
雖然夏謬表示除了上鎖的房間和主人休息的四樓外,他們可以自由活動,但初次到訪此地的同學們,也客氣地有所節制。
在迪羅和達格的房間內,這兩人雖然沒什麼交集,但迪羅倒是努力地想找話題。
「我們原本要去的那間旅館,發現我們都沒去,又聯絡不到人的話,應該會報警吧?」
「……」
「今早出門前,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會是好天氣,沒想到卻是下大雨。」
「…………」
「話說這戶人家住得也太奢華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有錢人,會在這種鬼地方蓋這麼大的房子?」
「………………」
「而且這裡只有夏謬這麼一位傭人。這麼大的房子,竟只住兩個人!」
「……………………」
「房子這麼大,靠她一個人打掃,很辛苦吧。對了,今晚吃的那個燉羊肉,真的蠻好吃的,可是蓋明也吃太多了吧,竟然吃了五碗!」
「…………………………」
「…………………………」
『大哥,你也幫幫忙,不要不理人啊!陪我說點什麼嘛!』迪羅想。
達格過去發生過暴力事件,差點被學校退學。眼神兇惡又寡言的他,在班上沒有什麼朋友。
可是迪羅知道,其實達格本性不壞,甚至可說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在遊覽車翻覆時,也是達格敲破玻璃,讓其他人先出去的。
這時,達格坐了起來,拿起自己的包包,不知在找什麼東西。
等到他掏出來後,迪羅嚇了一跳。那是一把彈簧刀。
「你想幹什麼?」
「不用擔心,只是防身用的而已。」
說完,達格就把刀子塞進枕頭下,又躺了回去。
「你是想防什麼?我才不會襲擊你咧!」
「是那個傭人。」
「什麼?」
迪羅一時以為自己聽錯,想說這傢伙,好不容易肯說話了,卻不知在講什麼。
「那傭人給我很不好的感覺。」
「怎麼個不好?」
「我不知道,但就是有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你想太多了吧?人家可是好心收留我們。」
「如果是這樣就好,但是我的直覺還蠻準的。」
迪羅很不以為然。不久之後,迪羅突然想起件事。
「達格,我問你。當時你打破玻璃後,先讓其他的人逃出去吧?我本來以為你會留到所有人逃出之後才會出來。可是你卻在車子爆炸之前逃出。難道你跟克諾一樣,知道馬上就會爆炸嗎?」
達格搖搖頭說。
「我並不知道。那時我是聽到克諾的話,才趕快爬出去的。」
迪羅想起克諾當時嚷著車子馬上就會爆炸,硬要他和裘莫出去,而結果也真如他所說的,車子馬上陷入了一片火海。
「我說過,我的直覺還蠻準的。雖然我不知道馬上就要爆炸,但我就是覺得克諾說得對。」
迪羅想,雖然帶著刀子的達格,多少是有點詭異,但最奇怪的,還是當時的克諾吧。
同時,在麗西和荷亞的房間內,荷亞雖然一如往常,但是麗西卻顯得很不高興。
「好好的一個畢業旅行,竟然遇到車禍!」
「我倒覺得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不錯了。」
麗西坐在床角,用梳子梳著她那美麗的金色長髮。
「真正不錯的情況,是不應該發生車禍的!這時候的我們應該是在旅館內吃大餐才對。」
荷亞則是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她還蠻享受這張彈簧床的舒適感。
「說的也是。雖然燉羊肉也很好吃,但我們繳的錢,應該可以吃到更豪華的東西。還有SPA、三溫暖、音樂會表演……」
這兩個女生,對於在事故中死去的同學們,完全沒放在心上,只是不滿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
「話說回來,荷亞,妳覺得我們班那些還活著的男生怎麼樣?」
「妳又來了。」
荷亞笑著翻起身來。
「這次又想勾引誰?」
麗西雖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卻一直沒有固定的交往對象,總是交一個,不久又換一個。不過麗西通常只跟班上以外的人交往。她考慮到分手後,還在同一個班級的話,會很尷尬。
只是已經快畢業了,不和班上男生交往的限制差不多可以撤銷了。
「妳覺得迪羅怎麼樣?」
「這次鎖定迪羅啊!我還以為妳這愛搶別人男友的女人會挑凱多呢。」
「如果有太囂張的女人,我當然會搶她男朋友。但瑞妮沒有惹過我,我才不會那麼沒分寸呢。雖然我不討厭凱多那種個性啦,而且他體格也蠻不錯的。」
「人家那一組交往很久了,現在又是陷入危機的情況,妳要介入他們,很難喔。」
「那可不一定,像凱多那種四肢發達的男人,其實很容易受到誘惑而移情別戀!不過凱多嘛,等畢業後,再來考慮看看吧。」
「妳這壞女人!」荷亞笑嘻嘻地說。「那麼這次,妳怎麼會注意到迪羅呢?」
「我注意他很久了,只是覺得他不夠成熟,所以等了一段時間。今天,倒是看他一下子變得挺有男人味的。果然還是得經歷些大事,才能磨出男人的價值。」
「是吊橋效應吧。因為今天發生車禍,所以妳才會對迪羅心動。」
「就算是這樣也好,我現在已經被他那溫柔的語氣所吸引。」
「溫柔的語氣嗎?」
「在雨中,他那濕潤的頭髮,與憂愁深鎖的眉頭,多麼吸引人啊!」
「有嗎?」
「而且有禮貌又細心,對女生也頗照顧,看得出來他挺有教養的。」
「呼啊──」(打哈欠)
「可是沒想到竟然有個小丫頭巴著他不放!優華以為她是誰啊?背後靈嗎?」
「…………」(裝睡)
「妳有沒有在聽啊?」麗西動作誇張地搖動荷亞。
「有啦!所以呢?」
「我要妳幫我。」
「幫什麼啊?反正沒多久妳又要拋棄對方,我實在不想幫妳。除非妳想跟迪羅長久交往。」
「有什麼關係?反正男人只有一開始對妳好,冷了之後就不理妳,不如趁還沒涼透前,先捨棄對方才聰明。」
「妳的戀愛觀我心領了。」
「妳也要多交些男朋友,不然人生就太可惜了。」
「我只要爹地一個人就好。」
荷亞所說的爹地,當然不是她的親生父親。
「我才不懂妳那種戀愛觀,上了年紀的大叔哪裡好了?」
「不准妳說爹地的壞話!」
「好啦!算我對不起妳,幫我想想怎麼對付優華啦!」
「幹嘛一定要我?」
「妳聰明嘛!」
「不用我幫忙,妳也能釣到迪羅,不是嗎?」
「因為我就看優華不爽。只搶到迪羅還不夠,還要修理優華一頓才行。這種害人的伎倆我知道妳最行。」
「好壞的心腸喔!妳會下地獄喔!我要妳上次那副耳環。」
「好貪心喔!妳也會下地獄喔!沒問題,反正是前男友送的。」
這一晚,這兩個女生都沒有想到,更可怕的災難,即將降臨在她們身上。
同一時刻,在別的房間裡,腳受傷的薇里正坐在窗旁的沙發上。
下雨的夜晚,從窗口看不到什麼風景,玻璃映照出室內明亮的景象。外冷內熱的溫度差,在玻璃上凝結出一片霧氣。
薇里對著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臉,畫出兩撇鬍子。
「薇里,我拿水來了。」
莎敏剛好這時候,拿著兩杯水進來。
「謝謝。」
薇里微笑著接過一杯水,莎敏也一起坐到沙發上。
「腳還會痛嗎?」
「一點點,不過沒關係。」
「若不要留下疤痕就好了。」
「就算有疤痕,反正只有腳踝而已,穿上襪子就看不見了。」
「妳總是這麼樂觀。」
「………」
沈默。
薇里喝了口水,靠在莎敏身旁。
「莎敏,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
「我都知道,所以不用再忍耐了。」
「………………嗚。」
莎敏手中的杯子滑落,冰涼的清水撒落一地。
她抱住薇里,將臉埋在薇里的胸口。她的肩膀顫抖著,淚水夾著哽咽,如潰堤般地擋不下來。
薇里把杯子放到一旁,雙手溫柔地抱著哭泣的莎敏。
「沒事了。都過去了。」
薇里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她。
莎敏其實不斷地壓抑自己,去幫助其他的同學,都是為了不要想起今天的災難。
「………好可怕………大家都死了………」
「嗯。」
「今天本來是快樂的畢業旅行………伊娜她前一陣子,好不容易才跟艾特開始交往……」
「嗯。」
「卡羅為了今天,特地買了新的照相機,說要用來製作畢業紀念冊………」
「嗯。」
「老師也說過,畢業旅行要和同學一起享受這最後相處的時間………」
「是啊,老師確實這麼說過。」
「但是大家都死了………在車子裡,被活活燒死………」
「………」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老師人那麼好………賽斯他笑著說以後要繼承家業,要我有空去他們家的餐廳吃飯………蜜兒她歌唱得那麼好,原本她要去參加選秀節目,硬是配合畢業旅行而延後的………」
莎敏一個接一個,提起死去的人們。
「大家都是好人,都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為什麼非得在這個時候死去不可?」
「莎敏,災難要發生時,才不會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薇里摸著莎敏的頭。
「在不幸之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我們就是活在這麼不講理的世界上。可是莎敏,妳還活著,我也是。我們還能為死去的人傷心,所以今晚就盡量哭吧,淚水是對死者最大的哀悼。明天開始,還得為自己、為還活著的人們努力地活下去。」
薇里靜靜地讓莎敏在她的懷裡哭泣,這是她唯一能安慰莎敏的方法。
深夜,大多數的同學都睡了,瑟洛卻還沒入眠。
對喜歡藝術的瑟洛來說,這棟洋房讓她非常中意。因為大到整個房子的裝潢,小至餐具的裝飾,都充滿著藝術感。
雖然對其他人來說,這棟房子感覺有點沉悶與陰鬱,但瑟洛就是喜歡這種感覺。
在瑟洛與優華睡的房間裡,掛著一幅克林姆的「吻」。
畫中一對男女在碎金背景中,點綴著斑駁花色的草地上,男子低著頭親吻女子。女子陶醉地跪在草地上,雙手攀著男子的脖子,像是沈溺在愛的懷抱般的幸福表情。
其󠄊󠄀󠄃󠄎實󠄊󠄀󠄃󠄎這󠄵󠄀󠄀󠄂對󠄫󠄣󠄥󠄷男󠄱󠄞󠄚󠄠女󠄨󠄼󠄗󠄠,就󠄢󠄶󠄄󠄤是󠄵󠄉󠄽󠄟克󠄧󠄂󠄡󠄉林󠄯󠄚󠄂󠄦姆󠄦󠄣󠄎󠄝自󠄇󠄜󠄧󠄋己󠄪󠄘󠄓󠄬與󠄗󠄑󠄋󠄢其󠄵󠄸󠄥󠄨愛󠄑󠄂󠄶󠄚人󠄹󠄪󠄵󠄟──艾󠄥󠄒󠄞󠄾蜜󠄦󠄜󠄹󠄐莉󠄶󠄳󠄅󠄀.芙󠄠󠄾󠄸󠄛洛󠄄󠄛󠄅󠄌格󠄧󠄃󠄰󠄠。󠄭󠄦󠄕󠄸󠄂󠄔󠄠󠄾󠄒󠄀󠄾󠄜󠄿󠄢󠄝󠄄󠄙󠄁󠄷󠄱󠄌󠄴󠄌󠄐󠄑󠄝󠄋󠄭󠄱󠄂󠄲󠄔󠄲󠄪󠄽󠄁󠄱󠄗󠄉󠄬󠄗󠄾󠄷󠄒󠄵󠄼󠄨󠄶󠄱󠄇󠄛󠄄󠄽󠄨󠄅󠄰󠄵󠄐󠄯󠄩󠄉󠄯󠄟󠄵󠄳󠄊󠄧󠄑󠄌󠄙󠄨󠄤󠄣󠄸󠄂󠄳󠄡󠄻󠄦󠄯󠄛󠄲󠄐󠄏󠄱󠄰󠄋󠄧󠄈󠄾󠄉󠄼
這位奧地利的畫家,在顛峰期的作品上使用了大量的金箔,常常以女性、性、死亡為主題,既大膽又華麗,是瑟洛喜歡的畫家之一。
瑟洛深深覺得這棟房子主人的品味跟她很合,很希望能見上一面,也希望多參觀其他房間。
瑟洛這個人在不熟悉的地方不容易入睡,就算喜歡房間的擺設,她就是在陌生的床上難以入眠。
於是瑟洛索性起身,到走廊外面去走走。
走廊上僅有微弱的照明,窗外仍是只有黑夜與雨聲。
這時瑟洛發現走廊轉角,廁所的燈亮著,而且傳出一陣陣男生的嘔吐聲。
瑟洛見門也沒關,走進去一看。是克諾,他正趴在馬桶邊,嘴角還掛著垂下來的唾液與胃液。燉羊肉的味道瀰漫著。
「克諾,你還好嗎?」
克諾一時之間嚇了一跳,認出是瑟洛後,才鬆了一口氣,擦掉嘴邊的液體,按下沖水桿。
「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只是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倒是你沒事吧?」
克諾站起來,到洗手臺漱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說的也是。」瑟洛關心地說。「要不要去叫夏謬小姐,請她給你杯水?」
「不!」
克諾慌恐地回答。
「不用了,不要找她,我沒事。」
瑟洛看克諾像是在畏懼什麼似地,再次詢問他到底怎麼了。
「我知道經歷了那麼恐怖的災難,大家都很難過,你不要太勉強。」
「不,不是車禍的關係,是這棟房子……還有……那個傭人……」
「你是說夏謬小姐?她怎麼了?」
「我也搞不清楚,以前從沒看到這麼多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克諾越講,臉色越不好,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快。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我們吃的那個……那可能……是……」
克諾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像是感受到什麼似地,他慢慢地抬起頭。
「克諾?」
克諾的雙眼並沒有看著瑟洛,而是看向廁所門口。
「咿!」
瑟洛看到克諾一臉驚恐的表情,轉頭看向後方。在門口,夏謬就站在那裡。
獨眼的女傭人,面無表情,沒發出一點聲音,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在那裡。
「怎麼了嗎?」夏謬問。
克諾一副被噎著的表情,但在下一秒,他就回復成平常的表情,假裝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接著克諾快速地走出門外,經過夏謬身旁時,低著頭,避開她的視線,逃回自己的房間。
「不好意思,他可能有點驚嚇過度。」
瑟洛和夏謬解釋,剛才克諾在廁所裡吐。
「是嗎?這也難怪。」
「嗯,畢竟經歷過那場驚人的車禍,我也心有餘悸……」
「不,他的情況大概不是那個原因。」
「什麼?」
夏謬像是知道些什麼,但沒有對瑟洛解釋,只是用一種無奈的表情說:
「真是可憐。有些不好的事情,讓他先知道了。」
「什麼意思?」
「明天你們就會明白,今晚就請先休息吧。晚安。」
夏謬禮貌地向瑟洛道了晚安後,便安靜地離開。
瑟洛也難以追究,看著夏謬的背影,靜靜地走入陰暗的走廊盡頭。
在蘇萊的房間裡,她單獨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書。
白天,在遊覽車上睡太多,所以在深夜也不會覺得睏。
加上有感興趣的書,她可以就這麼看到天亮。
蘇萊尤其喜歡熬夜看書。等到書看完之後,剛好天亮,再倒頭大睡。蘇萊的興趣就是如此,平常的假日也大多是這麼做。
今晚,由於比較早上床看書,手邊也只有一本,沒多久她就看完了。
蘇萊不是個早睡的人,但現在這個時間對她來說也挺微妙的。
就在她考慮是要在把剛才看完的書重頭再看一遍,還是就這麼入睡時,她索性爬起來,在房間裡四處走走。
也不知是受到什麼吸引,她一開始就先走到書桌旁,順手就打開抽屜。沒想到裡面放著令她驚喜的東西。
那是一本手札,用黑色皮革釘製而成。雖然薄薄一本,但就是那麼地吸引她,將它拿起來翻開看。
泛黃的書頁上,用黑色墨水寫著。字跡看來下筆輕,線條流暢又俐落。
並在第一頁右下方,找到了所有者的名字:戴勒。
光從名字,還無法看出對方是男是女,總之蘇萊略翻一下,看他寫得滿滿的,就直接拿到床上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