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樂部裡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夜景,男人躍躍,一晚天堂。旋轉玻璃燈偽裝星光,各式人聲此起彼伏,喧嘩更勝上午市場。短裙或高衩的小姐翩然來去,大概見他是初來乍到,頻送秋波;西裝大爺將黑絨沙發擠得滿滿,分明是與晨間捷運相似的兩種顏色,平均年齡卻頗高於早晨擁擠的車廂。
小鍾見他進門,立刻起身讓出單人圓座,靠向他身邊說:「尹哥,你怎麼這麼慢。陳總酒都醒了,小姐換了好幾輪。」
他自然地堆起笑臉,向沙發大位上的陳總點頭示意,打開菸盒為陳總點上一根。
黑色大理石桌上杯盤狼藉,陳總正在講電話,粗朗的聲音像是刻意要讓大家都聽到,「如何,等下有空嗎?⋯⋯七點才下班啊,早退吧,去我那裡,少的我貼你⋯⋯我在Star。小姐?比你差多了⋯⋯五點,好好好,我等你。記得啊,老樣子⋯⋯」
陳總邊說邊盈盈笑的模樣,毫無遮掩地散發著令人厭惡的淫靡感。他暗自心想,這些政商大佬沒一個正經,上哪兒都嫌小姐不好,不知道又約了什麼人。不過至少,這代表他五點前就能脫身。
陳總掛上電話,隔著小姐,一旁的黃經理馬上搭腔問:「是上次那個VVIP嗎?」
小姐識相地起身,將桌上酒杯一一斟滿,追問道:「什麼VVIP可以把我們都比下去?」
陳總肥厚的下巴笑得擠出好幾圈圓,話聲歡快地說:「都說是VVIP了,就不是一般人都能找的。沒有一點身價,人家不會接。」陳總莫名地對他眨了眨眼,問:「是不是啊,尹少爺?」
「抱歉,陳總,我不懂那些。我覺得這裡的小姐滿好的,不然也不會讓您來。」他客氣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祕󠄷󠄖󠄮󠄖傳󠄈󠄹󠄆󠄍媒󠄂󠄪󠄘󠄶的󠄛󠄥󠄬󠄊人󠄣󠄦󠄴󠄲好󠄆󠄅󠄪󠄌眼󠄪󠄸󠄄󠄺光󠄓󠄥󠄌󠄚,手󠄋󠄀󠄴󠄙上󠄝󠄩󠄟󠄑都󠄥󠄝󠄎󠄍是󠄫󠄐󠄒󠄦好󠄌󠄞󠄫󠄂貨󠄣󠄔󠄈󠄽。」陳󠄆󠄲󠄦󠄜總󠄉󠄾󠄟󠄈瞇󠄓󠄭󠄄󠄯起󠄟󠄥󠄅󠄙一󠄭󠄰󠄡󠄫雙󠄆󠄵󠄊󠄒小󠄈󠄝󠄝󠄼眼󠄖󠄱󠄳󠄨,神󠄧󠄊󠄫󠄍祕󠄝󠄺󠄭󠄝地󠄩󠄕󠄷󠄆笑󠄓󠄮󠄄󠄠。󠄽󠄍󠄭󠄫󠄠󠄕󠄠󠄥󠄽󠄨󠄲󠄷󠄢󠄦󠄖󠄼󠄡󠄩󠄧󠄏󠄝󠄭󠄲󠄅󠄭󠄵󠄽󠄎󠄛󠄁󠄲󠄋󠄉󠄗󠄉󠄷󠄷󠄞󠄜󠄃󠄲󠄛󠄛󠄔󠄙󠄃󠄕󠄴
幾位小姐爆出驚呼:「哎呀,尹少爺是祕傳媒的人嗎?」
在另一桌招呼的昌哥聞聲走來,搭上他肩膀說:「他不只是祕傳媒的人,還是祕傳媒老闆尹立人的兒子。」
一旁杵著的小鍾立刻推推昌哥手臂,以極低的音量說:「你講這麼多幹嘛?人家會起疑心的!」
他趕緊接話道:「大家別緊張,我不是來工作的,今天就是來開心開心。我們家的記者常來這裡,Star可是這一行裡最熱門的俱樂部。」他迅速盤算了下場面,又說:「我看這樣吧,今晚是我第一次來Star,也當作是為陳總接風。店裡最貴的酒是什麼?我代表祕傳媒,請在場一人一杯。」
「哇啊——謝謝尹少爺!」小姐們樂得眉開眼笑,趕緊往下吩咐備酒。
一旁神色已醉的黃經理開口說:「尹少爺,第一次來就這麼會做人啊?話說你們祕傳媒,最近不是爆了個大新聞嗎?星旺食品工廠的事件,是剛才那個林記者寫的吧。不只打垮民眾最愛的在地公司,還挖出它背後是陸資來著,林記者可真是祕傳媒的王牌了。」
陳總也朗聲接道:「對對對,林記者,我最喜歡他了!怎麼來一下就走了呢?真可惜啊。他手上一定有很多業界把柄吧。尹少爺,你叫他給我們留點面子,別下手太重啊。」說完舉起酒杯,向他一乾而盡。
「陳總,我們跟宏富集團合作這麼多年,哪裡有您的把柄。」他故意說。
因為實情是,今晚他臨時被父親叫去,要他代父來Star見陳總一面,正是想打探陳總宏富集團底下的牌。
陳總像是忽然酒醒一般,說:「尹少爺,你跟我客套什麼呢?做新聞的都是這樣啊。看看你,外表斯斯文文的,私底下⋯⋯」接著放低聲音,「不都睡到自己同事的床上了嘛。」
他不禁睨起眼,流露出一股防衛的銳利。
陳總張揚著愉悅的笑,「哎呀,這沒什麼嘛,尹少爺一表人才,大家都追捧著呢。不過……人啊,親疏遠近,還是有點距離比較好。」
看來宏富集團背後,果然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吧,他邊想邊回應:「陳總,記者這一行只是台面上朋友多,私底下的交友圈都是很貧乏的。還是我也有榮幸見見那位VVIP?」
他當然是在開玩笑,但陳總卻露出了不解的臉色,「你何必找我?VVIP就是你父親介紹給我的啊。」
「您別說笑——」
正說到一半,服務生就推著數瓶名酒出來,一眼數不盡的細腳玻璃杯在淨白的桌布上層層疊起,十足歡慶的陣仗。
「尹少爺,快來倒酒啊!」小姐們欣喜地喚他,連老闆娘黛姐也來了。
一身亮片毛皮,黛姐搖曳著身姿向他走來,遞出一杯沒兌冰塊的威士忌說:「尹伊晟,久仰大名啊。」
他起身接過酒,行禮如儀,「黛姐好。我今天第一次來,不懂規矩,沒去和您打招呼,真是抱歉。」
黛姐是年過四十的老練闆娘,一抹豔紅的唇笑得嫵媚,「沒事,我跟尹老闆熟得很,就也等於跟你熟了。只是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年輕。尹老闆很少提起家裡的事。」她拍拍他肩膀說:「Star歡迎你,以後常來啊。」
他一口乾盡威士忌,應道:「那當然,謝謝黛姐。您不用招呼,今晚陳總是我們祕傳媒的客人。」說著拿起推車上一瓶酒,招手喚陳總起身:「陳總,這酒算我的,但場面可是您的,一定要由您來倒酒才行。」
陳總一雙小眼笑瞇成線,肥胖的身軀在黑絨沙發上如地牛挪移,一隻手指著他,緩緩起身嚷著:「尹少爺,厲害了,厲害了⋯⋯我來!我來!」
他讓出位置,將酒遞給陳總後便退到一旁,拍手鼓掌,順勢將小姐推上前,低聲說:「還不快去幫幫陳總。」
店裡眾聲喧嘩,氣氛熱烈,昌哥默默從後頭靠近他說:「李董有事找你,外面談。」
記者生活向來如此,這條線還沒斷,另一椿故事已然展開,後面拖著更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殘絲。他暗自評估場面,覺得責任暫時已了,便跟著昌哥輕聲出門去了。
不過一會兒的歡場,竟也過了凌晨兩點半,他解鎖手機,映入眼簾的是半夜最常見的畫面,赤裸裸一整排呼天搶地的記者同事訊息,最新一則是署名「穎」的來訊:
「媽的,看來是誤報。你還在Star嗎?結束去找你。」
他瞬間緩下心情,輕笑起來。雙子座的林靖穎,心情轉變比翻書還快。
「這裡三點半關門,陳總五點有約。我們約哪裡?」
「就約那家便利商店吧,你記得位置吧?」
「好,等等見。」
外頭的世界已然轉變,夜更深了,夜遊的人們大多覓得了短暫的居所,從街上消失,行入夢中,徒留撕了封包的保險套包裝、翻倒的杯裝飲食,與更多菸頭及無人欣賞的俗氣傳單。燈紅酒綠的世界即將宣告熄燈,四下恢復清幽,一點耳語都能被風帶遠。
李董身穿灰色西裝,杵在俱樂部外的紅磚道轉角處。他遞出一根菸給李董,上前點火,昌哥在門口候著。李董與陳總是生意上的合夥人,李董年紀更大,與陳總兩種風貌:沉穩幹練,瘦削的臉上戴著虎斑塑質眼鏡,頗有文人風采,但經營的可是少說七位數起跳的進口醫療器材。
他與李董有些私交,他們要談的不是工作。
「靖穎說今天是你爸要你來的,你跟你爸⋯⋯和好了?」李董呼一圈煙,嗆鼻的味道襲來。
「怎麼可能。我今年被調到人物組,公司裡有些宏富集團的消息。」他說。
李董看他一眼,「你爸跟陳總這麼熟,他安排你來查,擺明是故意的。」
「沒關係,他肯讓我調組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他呸呸呸地開關打火機。藍火殘燒,裡頭的可燃液看似就要燒盡。
「你爸其實對你有很深的期待,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畢竟你們是那樣的關係。」李董頓了頓,又說:「如果你媽沒有告訴他,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吧。」
「所以他就成立祕傳媒,要把天底下的私事全挖出來。」他有些賭氣地說。
李董語氣平和,看向他說:「你不要說得這麼絕,祕傳媒在做的就是揭發真相。不評論是非,而是找出事情的真相,讓民眾有自己判斷的機會,這不也是你的理想嗎?」
「是這樣沒錯⋯⋯」他不情願地承認,吁一口氣說:「但人都有祕密,不是每個祕密都必須被攤開來給世人審判。」
李董掐著菸,跟著嘆了口氣,「你們家不是被社會輿論擊垮的,是你母親一開始就不該做錯誤的事。」
他沒有回話,雙手窩進口袋。越接近天亮時分,氣溫越降,像是在等待太陽的熱度一般,無風也寒。
李董接著說:「祕傳媒這幾年越做越大,你爸身邊的人也越來越複雜。你有空的話,多關心他。像陳總那樣的人,你爸也幫他牽線,這不像他過去會做的事。」
「我盡量。」他淡然回應。
父親、母親、祕傳媒、林靖穎,一個個名字掠過他腦海,每個都傷人,卻每個都重要。他覺得生命裡每道光都刺得眼盲。
片刻沉寂,李董將菸踩熄,拍拍他肩膀說:「至於那件事⋯⋯大佬們似乎真的在進行什麼祕密交易,如果不危險的話,你就放手去查吧。」
暗夜中,他被陰影壟罩的臉這才露出了笑,他提醒自己不能過分張揚。
事發突然,父親要他今晚來見陳總一面,但就是如此恰巧,順道獲得與李董見面的機會。他真正在等的是李董這句話。
他們揣著祕密,等待揭發真相,讓世人審判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