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房車駛過陽光普照的濱海公路,藍海反射烈日,波光隨海潮起伏。尹伊晟一人來到遠方小鎮,車停山腳,提著大袋小袋一階階石梯往上爬。蟲鳴鳥啼,青草高長,兩旁是一眼無法望盡的芒草田,白雲在天上沉默地行進,大鳥群群飛過,似飛機劃開雲朵,留下離開的足跡。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眼前出現幾排白牆矮建築,紅色的磚瓦屋頂上以油漆畫著七彩的天使、星星和雲朵──孩子眼裡美好的天堂景象。最前面一棟與其他建物都不同的木造小屋上,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頭以童趣的字寫著:「小晴天兒童之家」。他非常喜歡這個名字,每次看到都會不經意微笑起來。
遠遠的,裡頭傳來孩子們嘻笑的歡聲。他走近木屋,拉下綠色紗門前的風鈴線繩,敲出清脆的聲響。門沒關,開著一條細縫,屋內昏暗,僅有風扇運轉的小聲音傳來。他環顧四周,靜靜等候。一會兒,伴隨著塑膠拖鞋的腳步聲,一個微馱著背的老奶奶走了出來。
「伊晟,你怎麼來了?」邵婆婆以不輪轉的國語欣喜地說。
他提起手上幾袋衣物與水果到她眼前,「前幾天朋友送了水果,就想趕快拿來給你們,順便整理了一些公司裡募集來的孩子衣物,一起讓您看看。」
「哎呀,這麼費心。快,先進來擺著。孩子們在後頭玩呢,他們看到你一定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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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行囊,他與邵婆婆慢步往成排的矮房子後頭走去,問:「今天周老師沒來嗎?我以為這時間孩子們還在上課。」
「周老師家裡臨時有事,剛好早上有個以前在這裡的孩子回來,他帶孩子們在後面的草地踢球呢。」邵婆婆滿臉笑意地說:「今天真是好日子,你也來了。」
「靖穎出國出差沒辦法過來,他要我向您問好,說等他回國再來一趟。」
邵婆婆雙手搭著他的手臂,話聲徐緩地說:「你們工作忙,有空就好好休息,不然多出去玩,不必老是跑來這裡。婆婆我可不當你們的電燈泡。」
他輕拍邵婆婆的手,「我們好一陣子沒來了,我就想來看看您和孩子們。」
「好、好,你跟靖穎都是好孩子。」邵婆婆笑瞇的眼皺出無數歲月的細痕。
越過白牆矮房,後方是一塊灰白色水泥地,地上以蠟筆簡單畫著幾方球場格線,裡頭摻著大大的跳房子遊戲。再往前是整片青草地,旁邊隔著圍籬有雞舍,母雞正瞻前顧後地領著小雞群在水泥地上搖頭擺腦地走著,一片祥和。視野盡頭是山間蔥鬱的樹林。
突然,一陣高分貝的呼聲傳來,幾名男孩從草地的方向往他們這裡跑來,見著他紛紛大喊:「尹哥哥!」「尹哥哥來了!」
他就地停下,張開雙臂迎接熱情的孩子們,將一個個可愛的笑臉抱得緊緊。
其中一位年紀較大的男孩急著開口說:「邵婆婆、尹哥哥,小芳受傷了。」
「哎呀,怎麼會受傷了呢?」邵婆婆焦急起來。
「玩球,跌倒了。」男孩說。
見邵婆婆一臉憂心,他安撫著說:「您別急,我跟凱凱先去看看狀況,您慢慢走。」
他讓男孩牽著,快步走向草地,遠遠就看見孩子們在草地上圍著什麼,聚成了一圈圓。越往人群中走,越多孩子讓出路來,喊著他的名字,表情有開心也有緊張。快要走進圓心時,一個安撫的聲音傳來:
「不痛不痛,小芳好勇敢,沒事的。」
那聲音異常好聽,勾起了他一絲記憶。更往前走,越過前方最後一位小男孩,眼前蹲坐在地、抱著女孩的人,染著一頭突兀的粉色短髮。熟悉的栗色瞳孔看向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那張完整的臉──凌晨超商裡的店員。
粉色染髮的店員揹起女孩,對著孩子們柔聲說:「小芳沒有大礙,我先帶她回去屋裡歇著,你們繼續玩,注意安全,知道嗎?」孩子們紛紛點頭,十分乖巧。
「怎麼了,小芳還好嗎?」邵婆婆緩步走來,急著問。
「有點扭到腳,但應該不嚴重,我趕快幫她處理一下。」店員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啊,小邵,麻煩你了。」邵婆婆搓暖小芳一對小手,對著店員說。
「是我的錯,沒有好好注意他們。您別擔心,留在這裡看孩子們吧。」說完,店員揹起女孩就往外頭木屋的方向走,好幾個孩子也跟了上去,繞著那細瘦的背影,或巴著褲管,或拽著衣襬。店員微微彎身與孩子們對話,像是在安撫他們不必掛心。一會兒後,孩子們再次帶著笑容跑回來,聚到尹伊晟身旁。
「別擔心,小芳一定沒事的。」他蹲下摸摸孩子們的頭,問:「你們剛才在玩什麼?尹哥哥陪你們玩。」
孩子們朗聲道:「玩球!邵哥哥教的,要從那裡,先這樣跑過來,然後……」小小的手指向草地另一邊,指導般的說起規則。他任孩子們領著,邊聽邊走回草地上,繼續未完的遊戲。
最初他是因為林靖穎才來到這裡,但來了一次就深深愛上。與孩子相處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耳邊是銀鈴般的爽朗笑聲,眼前是大大小小的身影牽著手、擁抱、互助幫忙,毫無戒備,真正的純真善良,讓人能將現實世界的一切都忘掉,恍如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即使他一點也尋不著記憶裡同等的過去,仍能感覺內心深處確實有過這股天真無暇的赤子之情。他羨慕那些自在的笑,無懼的淚,坦率的多情。
時間快轉,天色又沉了一些,稚氣童音的背景是讓太陽燒得火紅的天色,映照在七彩油漆的屋瓦上,將天使、星星與白雲都變了調。午後的風襲來涼意,他催促著玩耍的孩子們盡快歸屋,準備去食堂用點心。聽到點心的呼喚,成群的孩子更開心了,加快步伐。
木屋前,粉色染髮的店員坐在長椅上,與小女孩一人一手樹枝,往地上畫著沙土。他從數公尺外望著這幅畫面,太過靜謐美好,粉色染髮店員的那張臉簡直美到極致。雖然眼睛不特別大,皮膚也不是小麥色或者十分白皙,一張並非瓜子臉也沒有稜角的鵝蛋臉,但五官搭配起來別緻勻稱,讓人不禁想一看再看,是一種相襯得近乎完美的美。
店員與小女孩專注地畫著沙,一會兒,小女孩被其他孩子喚走,往食堂跑去,而他被眼前的景致吸引,怔怔望著,內心異常震盪。他想起通行港澳之間沉浮的小船、霞慕尼南針峰上顛簸的電纜、富士急樂園裡的雲霄飛車,究竟是登高向上的時候恐懼,還是急速下衝的時候恐懼?是否不要搭上列車才是正解?
他已經犯下一個錯誤。他知道不該搭上列車,但眼前的畫面太美,他不可能不踏出步伐。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他在另一條長椅上坐下。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粉色染髮的店員看向他,「你看起來不像是來採訪的樣子?」
「不是採訪,我男友是這裡出身的,所以我們這幾年常來。」他看了看粉色染髮的店員,不很確定地說:「不過之前好像沒有見過你。」
「我前年才回來台灣的。」店員回應道。
在育幼院長大的小孩,離開台灣後又回來,並不是常見的經歷。他琢磨著說:「既然回來,就是在這裡有家吧?」
店員揚起的嘴角牽動臉頰,帶起眼角的彎彎一笑,說:「不知道算不算家,我住在朋友那兒。」
「那也很好啊,至少有伴。我是自己一個人住,有時候……特別是現在這種準備進入冬天的時期,就覺得家裡房間空著,很冷清。」
店員不著痕跡似的掃了他一眼,問:「你沒跟你男友一起住嗎?」
「我們以前工作都待在一塊兒,所以就沒住在一起了。你聽過嗎?研究顯示,同居跟結婚基本上是相似的,若是婚後兩年會離婚的人,同居兩年一樣會分開。」
「所以你不想跟他定下來。」店員下結論般的說。
他木然愣住,卻沒有對這句越界的話感到生氣,反而笑了出來,感慨今天勉強只能算是第三次見面的他們,無論提問或回答都太過誠實。
他嘆口氣說:「像我們這種人,以前要說『在一起』都很困難了,『定下來』這三個字更是天方夜譚。不過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好,不一定要如何如何。」
店員移開視線,露出遲疑的神色,「你男友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他看向遠方,應道:「知道吧,畢竟我們是開放式關係。」
「聽起來你不想要一段穩定的關係。」店員再次下結論般的說。
他再次輕笑起來,「我們很穩定,已經交往五年,以同志來說夠長了。」他自覺是個完美答案,然而店員卻接著問:
「你男朋友不寂寞嗎?」
「寂寞?」他有些愣住。
「在育幼院長大的小孩大多缺乏安全感,很需要一個家,以及穩定的關係。」店員繼續說,沒有看向他,而是望著遠方青蔥的山林。群樹被傍晚的夕陽上了色後,呈現紅紫變幻的濃雜色彩。「可能你們感情很好,也維持這樣的關係很久了,但是所謂的『關係』,都會有想要轉變的時刻。也許剛開始只求開心就好,可是久了之後就不可能只是那樣,除非你不是真的……」店員說著停了下來,像是收回了什麼想說的話,改口道:「總之,自由與寂寞終究是一體兩面的事。」
然而,他覺得自己知道店員收回了什麼話。這個癥結太過敏感。他與那雙栗色瞳孔對視,竟感覺答案透明如薄紗。他拋出同樣敏感的提問:「如果是一體兩面的話,在『想要自由』與『害怕寂寞』之間,你選擇了後者吧?你會住在朋友家,就是因為害怕寂寞,不想要自己一個人?」
店員點了點頭,沒有遲疑地說:「對,我很怕寂寞,沒辦法自己一個人。」
店員的眼裡透著一股他看不明白的坦然,那背後藏了更多深意,卻不是現在的他問得出來的。他於是說:「我覺得人不是要聚在一塊兒才不寂寞,或者說,人不是靠著身體與身體的靠近來消解寂寞,而是心與心的靠近。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只要彼此心上的距離夠近,無論現實離得多遠,都不會覺得寂寞。」
店員踢著一地細沙,掀起腳邊一方微型般塵埃,說:「若是這樣,人為什麼會沉迷於身體與身體的靠近?」
「身體與身體靠近,只是短暫的激情,姑且能消解一時的寂寞吧。但是對於印刻在心上那些真正的空虛也好,傷痕也好,都是無法消解的。」他說。
店員像是被牽起了思緒,低頭望著地上被踢得凌亂的沙畫說:「心與心……要怎樣才能靠近?你之前說讓男友住進了心裡,那麼你們的心就靠得夠近了嗎?」
更加敏感的問題。
他此時才倏地發現,這一來一往益發誠實的攻防裡,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先降了白旗。
然而店員似乎沒有要等他回答,靜謐的眼看向他說:
「我是邵雪,下雪的雪。」
美麗的瞳孔注視著他。
這幅絕美的畫面,卻像是在逐漸崩解。
「你寂寞嗎?」邵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