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神界地位最高的上神,璉夢待在神界的時間其實不多。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外遊歷,有時候在異世界,有時候在靈界,去哪裡全看心情。
那是他在靈界遊歷的某一年,他把目的地定在黑之海。黑之海是靈界囚禁靈魂的其中一個區域,裡面全都是罪孽深重的靈魂,在被剝奪轉世資格的靈魂中,黑之海囚禁的,絕對是最危險的一批。
黑之海顧名思義,就是一片純黑色的空間,整個空間分為天空與海面,但在一致的純黑色下,沒有人看得清楚海天交際線究竟在什麼地方。那些罪人靈魂有的懸浮在空中,有的淹沒在深海,日復一日的黑日灼燒與海水腐蝕中,他們無法看見其他靈魂的存在,也不知道這樣的刑罰是否有盡頭。
璉夢從黑之海的上方進入,在這片空間裡,他的降臨就猶如黑暗中突然冒出的火光,刺眼醒目。與這裡受刑的靈魂不同,他能夠看見區域內所有的靈魂,此刻大部分的靈魂都朝他看了過來,他們不知道這團光明是什麼,長期處於黑暗中的靈魂們甚至無法看清璉夢的身影。
對於這長年以來黑之海中出現的唯一變化,他們有人戒備,有人則渴望靠近,然而靈魂們都被禁錮在原地,他們能做的只有叫喊、質問,期盼璉夢會給予他們回應。
那些嘈雜的聲音,璉夢一個也沒有理會。他從空中降至海面,不帶情感地觀察著周圍的靈魂,對他而言,這裡的靈魂一眼掃過就能看明底細,絕大多數都如黑之海一般,徹底被墨色渲染,他們不值得再得到任何資源,他們自身也已經沒有任何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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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未行動,就被深海中的一雙眼睛吸引了注意力。
一片濃重的黑色裡,那抹色彩在他的神識中相當突出,璉夢想也不想就繼續下潛,直直來到那個靈魂面前。
下潛到這種深度後,周遭的靈魂已經不多了,要達到什麼樣的罪孽才會被沉到這個深度,璉夢心裡多少有底。為什麼這樣的罪人能有一雙如此乾淨澄澈的眼睛?他對此充滿好奇,並且迫不及待地想得到答案。
『還有意識嗎?你是犯了什麼罪,才被囚禁在這裡?』
腐蝕性的靈魂沖刷是非常痛苦的刑罰,靈魂的精神力如果不夠強韌,被沖刷幾年就成為失去自我意識的遊魂,也是常有的事。
『我……?』
眼前的靈魂沒有讓他失望。這個靈魂意識尚存,儘管反應略嫌遲緩,但他的眼神清明,看起來思緒還很清晰。
『對,就是你。你是犯了什麼罪,才被囚禁在這裡?』
璉夢很有耐心地重複詢問,等待他親口說出自己的事情。
『……我毀滅了我的世界。』
靈魂輕聲交代著。
『我甚至……連世界是什麼模樣都還不知道,就毀滅了它……』
靈界拘留的靈魂,來自許許多多的異世界。毀滅一個世界,自然是很不得了的重罪,但對方語氣中的茫然,就好像他不是故意的,也不知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事情,璉夢覺得自己不需要了解得那麼清楚。他做事情全憑直覺,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
『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讓你去看看其他世界,體驗其他人的人生,一切結束之後,你就能投胎轉世,你有興趣嗎?』
璉夢微笑著問出這個問題。要是對方不願意離開,他當然也不會勉強。
『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什麼也不用。跟我走就是了。』
或許是難以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好的事情,靈魂疑惑地發問。
『為什麼?』
面對他的不解,璉夢只笑著回了一句。
『因為我覺得,你值得一個機會。』
即便心有疑慮,靈魂最終還是答應了。或許他也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離開這裡,重新開始的機會。
『你叫做什麼名字?』
在運用神力燒毀黑之海與靈魂之間的聯繫時,璉夢隨口問了這個問題。
『我沒有名字。』
脫離黑之海的束縛後,靈魂的形體逐漸顯現出來。他態度冷靜地搭上璉夢伸出的手,隨後又補充了一句話。
『他們都用編號稱呼我,我只知道……我的姓氏好像是「季」。』
『不介意的話,我幫你取個名字?』
對方點了點頭,於是璉夢看著他,很快就有了想法。
『就叫做忘初吧。忘記的忘,初始的初,上個世界的事情,你可以通通拋開忘記,算是我對你的勸解與祝福。』
璉夢的本意是要他放下過去,重新開始,然而對方聽了以後,似乎相當抗拒。
『不。我不想忘記……也不能忘記。』
他痛苦地這麼說,隨後以堅定的神情修改了這個上神賜與的名字。
『望初。望向初始的望。我就叫這個吧,我所遭遇的一切,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無論如何都不能。』
璉夢在那雙紫色的眼睛裡看見了難以動搖的執著。這份執著會將他的命運帶往何方,璉夢無法確切得知,卻仍嘆了一口氣。
即使無法確切得知,他也知道,沒有意外的話,這注定會是一條充滿荊棘與苦難的道路。
*
「季先生,父親大人他活了很久,經歷過太多事情,儲存的記憶過多,所以常常有失憶狀況,必須用神力回溯記憶,你稍等一下。」
在璉夢回溯記憶時,瑛昭怕季望初不了解狀況,所以稍微解釋了幾句。
「……用失憶狀況來形容,是不是不太妥當?」
季望初質疑了他的用詞。
「但他只要不用神力回溯,就不會想起來,那確實就跟失去記憶沒兩樣啊。哪裡不妥了?」
瑛昭不覺得自己的說法有什麼問題。
「我只是覺得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像在說失智老人,要是你們都不介意,那就沒關係。」
「……」
聽了季望初的解釋後,瑛昭也覺得這種說法對自己父親似乎有點失禮,但他一下子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只好閉口不談。
值得慶幸的是,這段尷尬沒有持續多久,璉夢便結束了他的記憶回溯。
「我看完記憶了。」
璉夢回神過來再次看向季望初時,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不少。
「原來是你啊,我從黑之海親自帶回來的寶石。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還在這裡,沒有投胎轉世?」
他使用的稱呼讓瑛昭愣在原地,季望初也露出了不適的表情。
「上神,如果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就用名字來稱呼我吧。」
「父親大人,我第一次聽您這樣形容一個人,有什麼特殊涵義嗎?」
寶石耶!父親大人說季先生是寶石耶!這應該是個很正面的形容詞吧?我幾乎沒聽他讚美過哪個人,難道父親大人對季先生有不一樣的情感嗎?
但是他忘了季先生,如果有特殊情感,不該把人家忘掉吧?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不知道你的問題想得到的是什麼樣的答案,這只是對美麗事物的形容詞,形容的是他靈魂散發出的光芒。當時,在我看向他的雙眼時,他眼中尚未熄滅的火焰,看起來就跟寶石一樣美麗。」
……我更加不確定了。真的沒有特殊情感?我覺得這些話聽起來很肉麻,是我的錯覺嗎?
「父親大人,那……您覺得我美麗嗎?」
原本季望初正因為璉夢那番話而臉上僵硬,一聽瑛昭問出這種問題,他立即被轉移注意力,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了過去。
季先生為什麼這樣看我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父親大人的想法,看看他對我的評價有多大的差別啊!
「你來人界以後到底遇到了什麼?以前你從來不會問我這種問題。」
璉夢那擔憂的眼神,讓瑛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對,沒錯,我以前的確不會問這種問題,但那是因為您不曾對哪個人特別感興趣,現在您難得表現出比較不一樣的態度,我就想知道對您來說,季先生到底特殊到什麼地步嘛!
……雖然我最想知道的是,季先生有沒有可能成為您的新對象……這件事光是想像,就覺得好不能接受,心情好複雜啊……
「您能不能先回答我的問題?」
「剛才那個問題嗎?你自然很美麗,這點不需要問我,你自己也知道吧。」
我總覺得父親大人沒回答到我的問題。可惡!真想讀心!
「回到原本的話題吧,阿初,你為什麼還待在第十九號部門?以你的能力,積分早該滿了吧。」
阿、阿初?這個叫法也太親近了吧?父親大人連喊我都是喊完整的名字耶!
「上神,您不需要這樣關心一個凡人,我為什麼還留在這裡,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季望初似乎不想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聞言,璉夢稍微修改了他的用詞。
「這不是關心,只是好奇。你願意滿足我的好奇心嗎?」
「不願意。不過如果您也肯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們可以交換。」
在他這麼說之後,璉夢感興趣地問了下去。
「你好奇什麼事情?可以問問看。」
見他有交換的意思,季望初瞥向瑛昭,問出了自己心中的問題。
「我就是想知道,您是怎麼教育兒子的,怎麼會把兒子教得這麼單純無害,跟您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