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翼虎:殴打医生的病人家属

2020年1月30日,由于殴打医护人员,柯翼虎被公安局以寻衅滋事罪的名义刑事拘留。至于他殴打医生的原因,这得从头开始说起。

柯翼虎出身优渥,父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老板,母亲是某个领导的女儿,他家算得上武汉市数一数二的有钱人。逢年过节时,可以看到很多大大小小的官员去他家登门拜访。

父母是基于政治婚姻结的婚,因此双方并不存在爱情。话虽如此,双方都是成年人,非常懂得怎样与与人相处,两人相敬如宾,父亲也没有去外面找女人,即便无法称得上是幸福,至少也算得上婚姻美满。

在这样娇生惯养的环境下,柯翼虎毫无悬念地变成一个大少爷。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念私立学校,在学校里他不事学业,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到了高考的时候,他终将面对由于自己的怠惰所滋生的恶果,以他贫乏的学力无法考上国内任何一所大学。然而,即使如此,他依旧毫不担心,因为他早已打算出国留学。拼命用功读书那是穷人才做的事,因为他们不依靠努力就无法上大学,可他不一样,他家有的是钱。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算学习成绩不好也能够就读好大学。人生而不平等。有的人一出生就被赋予了美貌,有的人一出生就被赋予了财富,有的人一出生就被赋予了血统。打从娘胎出来的瞬间,他与其他人的差距便已注定。一目了然的差距,别人还没站在起跑线上,他已经到达了终点。尽管这很不公平,但他没有任何过错。出生在有钱人家不是他的错,别人出生在穷苦人家也不是他的错,因为这些都是随机的,都是无法凭借自身的意志来进行选择的。非要说要错的话,那一定是神明的错。是神明对某个人过于偏爱,让他降临在有钱人家,又对某个人过于厌恶,让他降临在穷苦人家。

出生即为穷人并不可悲,有些人虽然穷,但他有着别人无法与之比拟的才能。有这样一种可悲的人,从他出生的瞬间到他死去的时刻,丝毫没有受到过上天的眷顾。他拼命地念书,却由于天赋不足或者环境压迫,不得不被迫终止;他努力地工作,却只能换得勉强温饱的口粮。这些人生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他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每天为了活下去东奔西跑,吃一顿丰盛的晚餐都要考虑再三,过着拮据而小心谨慎的生活。

柯翼虎作为被上帝所选中,上帝所偏爱的人,从小到大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在他去美国留学期间迎来了终结。上帝终于对他产生了厌倦,收回了赋予他的一切。

在柯翼虎20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由于行贿被捕入狱,至今以来通过不可告人手段所获得的财富遭到冻结。母亲的娘家也遭了殃。父亲有着错综复杂的人际脉络,在这张精心编制的蜘蛛网中,每个人的命运都被牵连在一起,只要有一个人遭遇危险,其他人也不得幸免。

随着父亲的入狱,柯翼虎的家从在市中心豪华的大房子搬到了郊区阴暗角落的出租屋。可谓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从家道中落后,亲戚们不但没有对他家伸出援助之手,反而唯恐避之不及。柯翼虎心里知道,这些人怕他跟他们借钱。这些人都是一群视钱如命的吝啬鬼,铁公鸡,绝对不会借钱给没有偿还能力的人,即使对方是他们的亲戚也是一样。

失去父亲这根支柱,家中没有了经济来源,柯翼虎不得不去工作。如果他的父亲再晚一点被抓,他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可以在美国念完大学再回来,这样也就更容易找到好工作了。尽管实在不愿意承认,但自己辍学的原因确实有一部分出在父亲身上。想到这里,柯翼虎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够怪罪父亲,这是不孝。虽然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不怎么孝顺,但现在他变成穷光蛋了。因此,一股必须孝顺父母的冲动不知怎么地就突然油然而生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道理,就和台风、地震等自然灾害一样不可理喻。

第一个月,柯翼虎去当了服务员。在面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遭到了HR的百般刁难。

面试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从外表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带着花里胡俏的首饰,头发折腾成大杂烩,指甲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小珠子,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恶心,再也没有比这个词更能形容眼前的这个中年女人。一阵阵不断袭来的恶心,让柯翼虎感觉自己光着身子处在南极的冰川上。浓妆艳抹好恶心,故作姿态好恶心,闪闪发光的指甲好恶心,卷来卷去的头发好恶心,花里胡俏的首饰好恶心。总之就是恶心,让人好想逃离,逃离这个恶心的地狱。这比纳碎的集中营更让人感到痛苦。每看一秒中年女人的模样,柯翼虎便感到胃里的残渣在翻滚。

“你之前有做过服务员吗?”

中年女人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口吻问柯翼虎,但柯翼虎能明显感觉到这个臭三八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不屑。屈屈恶心的集合体,凭什么看不起他。此刻的他好想拿出一坨屎,往这个女人的脸上糊上去。“对你这种贱货来说,屎才是最好的化妆品。”他想这么对她说,然后把她的头按进马桶里。只有这样才是最符合眼前这个女人的待遇。说到底,她为什么在自己的耳朵打那么多洞,把那些冷冰冰的金属刺进自己的身体。这太恐怖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难道她没听过这句话吗。在柯翼虎看来,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自己的身体被镶嵌异物的。这样做会让他当场哭出来的。他可以忍受地狱的业火焚烧身体,但要他接受打耳洞、带耳环,那他宁肯死上一万次。即使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吃饭,但只要给他食物的人和眼前这个女人一样浑身戴满饰品,那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把眼前的食物扔在臭水沟里。

“没有。”柯翼虎吞吞吐吐地说,他猛掐自己的大腿,让疼痛来麻痹这股深入骨髓的恶心,他使劲按捺想要吐的感觉。

“你的简历上写着大学辍学。你在哪所大学读书?为什么不继续读下去?又为什么来应聘服务员?”中年女人微笑着向柯翼虎问道,她那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她的左手带着一条金属手链,还有一串珠子,真是越看越恶心。

啊,我快要受不了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女人。赶快录取我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我在哪里上大学关你屁事,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我爱上学就上学,爱辍学就辍学,你管得着吗?要不是因为没钱,谁会来当服务员啊。要不是因为老爸被抓了,休想我会多看一分钟你的臭脸。给我适可而止,你这个妖艳贱货。

柯翼虎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和眼前这个妖艳贱货不一样,她从来都不会去刻意打扮自己,也不会在自己身上挂哪些叮叮当当的恶心东西。母亲是真正的贵妇人。幸好还有母亲的存在,这给了他多大的宽慰。世上并不是只有妖艳贱货,还存在母亲这样古朴纯真的人。一想到这点,他就不禁想要大哭一场。

“我在美国,念大学,”柯翼虎低着头,好让自己不看眼前这个恶心的女人,他结结巴巴的说:“因为,父亲的公司,破产了,没钱,读大学,所以,来当,服务员。”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说话好像有点结巴。”

“没有,我只是因为太紧张了。”去死吧,你这个臭三八,我要把你丢到粪坑里。

“你之前没有工作过是吧?服务员可是很辛苦的,你能忍受吗?”

“能忍受。”还啰嗦些什么,别废话了,赶快录用我就对了。你太令人火大了,我真想踢你几脚,再把你的衣服脱光,让你在大街上裸奔。

“那好,试用期是一个月,明天开始来上班可以吧?”

“可以。”终于不用再忍受你这八婆的嘴脸了,再晚一步我就要在你脸上撒尿。

柯翼虎工作的地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的一楼是西餐厅,二楼和三楼都是中餐厅,但二楼大堂能够容纳的客人比较多,四楼是宴会厅。柯翼虎在二楼当服务员,他每天都得忍受客人的颐指气使和上司的百般刁难。

“我的菜怎么还没送到,都等了半小时了。”一名男性客人嘴里叼着烟,露出不耐烦地表情对柯翼虎说道,俨然把顾客就是上帝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

“请稍等一会儿,我去帮您问一下。”厨房还没有做好,催什么催,这么多人吃饭,凭什么先给你做,你算老几啊。

“对了,”走到一半,柯翼虎又折返回来,摆出一副万分为难的表情,说:“这位先生,我们餐厅禁烟。”要是没有提醒客人,被领班看见了,免不了又得挨骂。

“我爱抽就抽,”男子拍着桌子大声吼道,“老子可是付了钱的,你们酒店就这么对待付钱的客人的吗?”

“先生,您这样做让我很为难。”不就是花了几个臭钱,真把自己当上帝了,我要把你的猪头踩在脚下,当球踢。

“让你为难又怎样,我不仅要让你为难,我还要投诉你。”男子扬起不怀好意的嘴角,大声喊道:“经理,给我叫经理过来,我要投诉。”

在男子的大声吆喝下,餐厅经理犹如一个在战场熟练穿梭的士兵,踏着灵巧的步伐赶来。

“请问有什么地方让您不满意吗?”经理搓着手,面带微笑,用慈祥老人特有的和蔼可亲口气询问道。

“当然有,你们的服务员态度很不好,搞得我都没食欲了,你说怎么办?”男子瞥了柯翼虎一眼,随后把头转向经理,装出一副愤怒的模样,似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不好意思,我会好好教育他的。请您一定原谅他的无礼。”

“这还差不多。”男子看向柯翼虎,仿佛是在炫耀一般,露出得意的表情。

说完,经理向柯翼虎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前往备餐间。

一回到备餐间,经理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对柯翼虎破口大骂,之前的温文尔雅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都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对待客人要礼貌,敢情你是个聋子一直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我一直都很有礼貌,是那个客人故意找茬。”柯翼虎激动地辩解,他紧紧攥着双拳,脸部涨得通红,如同一座临近爆发的火山。

“不要狡辩,无风不起浪,一定是你的错。如果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客人要找你的麻烦。”经理无视柯翼虎愤怒的表情,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在柯翼虎的身上。不仅如此,他说话的时候咄咄逼人,嘴里的口水四处飞溅,有很多落在柯翼虎的脸上。

还不是因为你要我提醒客人不要抽烟,这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错,竟然还想要倒打一耙。无耻也要有个度,到了你这个境界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干嘛还来从事服务业,有本事去当律师啊。脸皮这么厚,干脆不要穿衣服得了,只有这样才是最适合你的姿态。你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那蹩脚的演技让我看了想把三天前吃的隔夜饭都吐在你的脸上。

尽管在心中把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柯翼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他知道,一旦把这些想法说出来,无疑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最坏的结果,有可能他会被当场开除。

星期三,今天给柯翼虎找麻烦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人,这名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和面试柯翼虎的女人一样令人恶心。

“这个菜怎么是辣的,我不能吃辣的。”

女人用戴满戒指的手指着刚送上桌的菜,嗲声嗲气地说道,这声音听了让人发麻。

“这个菜本来就是辣的。”

“我不知道这个是辣的,点菜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提醒我。我不能吃辣的,不要了,给我退回去。”

女人看向柯翼虎,用不容拒绝地口气说道,她那双污秽的眼睛戴着一眼就能看出的假睫毛,还抹了眼影,让人作呕。

“这个,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个服务员,没有这个权限。”

“那谁有这个权限,帮我叫你们经理过来。”

面对眼前这个蛮不讲理又令人恶心的女人,柯翼虎无可奈何。他跑去叫经理,在女人的无理取闹下,经理帮她把菜从桌上撤走。随后,经理又向柯翼虎使了一个眼神。看见经理的眼神,柯翼虎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蠢货肯定又打算拿他出气。一想到接下来又得挨骂,他的脚步变得和灌水泥的尸体一样沉重。

“客人点单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事先提醒她。”经理劈头袭来这么一句话,以为能够把柯翼虎打个措手不及。

“对方又没事先说,我怎么知道对方不吃辣。”

“不要狡辩,顾客就是上帝。这次我就放过你,下不为例。”经理摆出一副宽恕罪人的表情,仿佛柯翼虎是一个杀人犯,而他真的对柯翼虎有莫大的恩情似的。

做了一个月,柯翼虎终于忍受不下去,在一场争执中与经理骂得有来有回,毅然决然地辞职。

第二个月,柯翼虎去了俗称中的“血汗工厂”,当了一名生产线上小小的普工。这份工作完全不需要任何技术,也不需要携带脑子,只要像个机器人一般重复干着同样地动作即可。工厂每天的工作时间非常长,而且上班时间又早,如果不住宿舍,很难不迟到。在搬进宿舍的时候,柯翼虎再次遭遇难题。

面试完的当天,柯翼虎回到位于阴暗角落的出租屋。在那出租屋,有他平易近人的母亲存在。自从家里破产,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无法外出工作。看着母亲一天天憔悴下去,他的内心如同刀割一般,眼泪随时都要夺眶而出。他对母亲说自己要搬入厂里的宿舍,让母亲帮他打点行李。

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柯翼虎扛着三大袋行李,双手各一袋,背上再背一袋。为了节约,他不打算叫出租车,而是选择了乘坐公交车去宿舍。坐公交车得换乘二次,扛着三大袋行李这么做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是为了省钱无可奈何。

让他沮丧的是,眼看着只要再换乘一次就能到达宿舍,但由于粗心大意,他搞错了末班车的时间。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不情不愿地乘坐计程车,额外花了多余的钱。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选择乘坐计程车,枉费他汗流浃背地扛了那么久行李。

历尽千辛万苦,柯翼虎总算到达宿舍门口,期间把母亲给他的热水瓶掉在路上。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想再去回头捡了。

宿舍门当然是锁着的,柯翼虎拿出钥匙开门,却意外发现不管怎样都打不开。

从里面的房间传来有人放歌的声音,柯翼虎礼貌地敲了敲门,拜托房间里的人为他开门,却没想到换来一顿破口大骂。普天之下竟有如此不可理喻之人。强忍着愤怒与不满,柯翼虎再次好声好气地请求里面的人开门,再度被骂了。

“要么你就用钥匙开门要么就睡大街。”从宿舍房间里传来了这句话,喊得非常大声,似乎故意给人一个下马威。

没办法之下,柯翼虎只好再次拿出钥匙尝试着开门,然而无论如何都打不开。时间就这么过了一小时。正好是盛夏的季节,外面出着大太阳,柯翼虎汗流满面,房间里却歌声不断,越想越让人生气,可除了在门口留着汗着急,他什么也做不了。

柯翼虎一次又一次地把钥匙插进锁孔,使劲扭动着门把手,死心之后,他用手指再次轻敲房门。听到这声音,房间里的人仿佛在和柯翼虎比赛谁弄出的声音更大,不停用脚大力踢向门板。大门发出沉重的响声,这把柯翼虎吓得不轻。

时间再过半小时,房门终于被打开。尽管一肚子气,柯翼虎还是卑躬屈膝地说了一声谢谢,并反复强调自己的钥匙打不开门。毕竟他是新人,不想搞得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他绝对想不到,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会突然朝他迎面大吼。

“你钥匙开不了门是我的错啊!”

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痤疮,头发变成地中海的中年男人。他的口水横飞,更令人生气的是,他吼完之后又立刻把门关了,把柯翼虎一个人留在门外。

“草泥马,原来你开门只是为了骂我,我要把你那个长满痘痘的猪头揍扁。”柯翼虎心里这么想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不然工作就吹了,只好继续站在门口晒太阳。

柯翼虎很想去和厂里的宿管投诉钥匙开不了门,但他做不到。他宿舍的房间位于12楼,厂里的宿管在1楼,尽管有电梯,但中间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太累了,没有办法再扛着三大袋行李跑来跑去。他想把行李放在门口,自己下楼去找宿管,可他又担心地中海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他的行李扔掉。

等了不知多久,其他住在这间宿舍的人来到门前,给他开了门。总算能够进去,真是太好了。然而开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给他开门的人很快便出去了,房间只留下柯翼虎和不肯给他开门的地中海。

进来之后柯翼虎再次尝试用钥匙开门,发现轻而易举就打开了,之前明明不管怎么试都打不开。这么说,钥匙根本就没有问题。紧接着,柯翼虎发现门内的人只要用手按住球形门把手的按钮,门外的人就算用钥匙也打不开。思来想去,会做这种事的犯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他破口大骂的地中海。

什么钥匙打不开门不是他的错,这分明就是他干的好事。做了这种事,竟然还敢对柯翼虎大声吼叫,简直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

虽然很火大,但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一点,柯翼虎不能拆穿他。

柯翼虎满头大汗,为了不和地中海独处,他向地中海问道:

“我去买点喝的东西,你要什么?”

“酒”。地中海漫不经心地回答。

大白天就喝酒,这让柯翼虎越发打从心底里看不起地中海。

和柯翼虎预想的一样,地中海并没有给他买酒的钱。为了讨好地中海,他还顺便帮地中海买了一包烟,当然是花自己的钱。

明明内心充满了对地中海的鄙夷,却还是厚着脸皮向他献媚,柯翼虎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非常恶心。现实就是这样,只有如此才能够在这狗屎般的社会中生存。

待在生产线上的时间如同置身监狱,就连上厕所都有着严格的规定。

过了半个月,地中海貌似犯了什么差错,被责令搬到其他宿舍。

柯翼虎住的是八人宿舍,但地中海搬走后,宿舍只剩下两人,另一个人是之前给柯翼虎开门的舍友。说起这个舍友,因为他的鼻子短小,柯翼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短鼻。这个小短鼻也是深受地中海其害的人之一。

地中海还在的时候,小短鼻经常得帮地中海跑腿。这还不算,每当深夜时分,小短鼻已经鼾鼾大睡,脑子抽风的地中海总会强横地把小短鼻叫醒,让对方陪他喝酒。

地中海喝酒的时候喜欢吹牛,小短鼻总是犹如一条被驯服的狗,对地中海说的话连连称赞,不时还露出崇拜的目光。不但如此,他还煽风点火,使出浑身解数拍地中海的马屁。

这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音量大如洪钟,吵得柯翼虎睡不着。虽说柯翼虎也巴结过地中海,但小短鼻的行为让柯翼虎不禁觉得可悲。

地中海换宿舍的时候,当时只有柯翼虎在场。地中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柯翼虎帮他搬行李,搞得好像他们两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样。或许地中海已经忘了自己欺负过柯翼虎的事了,但柯翼虎可没忘。柯翼虎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刚搬宿舍时,地中海对他百般刁难。事到如今想让他帮地中海搬行李,想得倒是挺美,没门。

可是,转念一想,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只要忍过了今天,以后再也不用忍受地中海的欺凌。这样一来,现在还是不要和地中海闹翻为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柯翼虎认了。

柯翼虎帮地中海提了一袋行李,把行李放到新的宿舍后,柯翼虎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得趁地中海叫住他之前离开,按照地中海的性格,如果继续留在那里肯定又会被使唤。

地中海不在之后,舍友小短鼻老是对柯翼虎发牢骚。牢骚的内容不外乎讲地中海多么多么蛮横,地中海是个垃圾、废物、人渣,地中海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未来。

小短鼻使劲骂着地中海,希望能够得到柯翼虎的共鸣。这家伙在地中海的面前温顺地像一头绵羊,主人一不在立马觉得自己有了尊严。

小短鼻是个傻逼,之前一直被主人的光辉所掩盖,万幸主人一去不复返,柯翼虎这才得以看到他的真面目。

在柯翼虎面前,小短鼻老是自以为是。他讲心灵鸡汤,讲为人处世,教柯翼虎做人,肆意评判他人,时不时顺带批判地中海。小短鼻语重心长地教导柯翼虎,说不要跟人发牢骚,这只会让人幸灾乐祸,使别人在内心嘲笑他。小短鼻不知道,自己在跟柯翼虎发牢骚的时候,他也成了这种人的一份子,柯翼虎也在内心偷偷地嘲笑他。

明明自己做着一样性质的事,却还在别人面前说不能怎么怎么,殊不知自己也是一路货色。

小短鼻说他要辞职,还说要在辞职之前报复地中海。

地中海在我们宿舍留下了一小部分行李和一个烧水用的水壶没有带走,小短鼻说地中海迟早有一天会来拿走。为了恶心一下地中海,他把一个星期没洗的臭袜子塞进地中海的水壶,为此得意洋洋。

小短鼻说地中海是个蛮横无理的流氓,自以为为民除害。他对地中海记恨已久,不敢当面找对方吵架,只敢扔掉对方的物品,还引以为傲。有这么一瞬间,柯翼虎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可怜,继而又觉得可悲。不敢对曾经伤害自己的仇家恶言相向,也不敢在临走之前冲过去揍他一拳,就连扔东西,他也不敢扔贵重的东西,因为怕别人报警。

不敢去打恶霸,反而去打恶霸家的狗来出气,这种行为就像一个小孩。小孩被欺负后还懂得还手,小短鼻连小孩都不如。

小短鼻把这些事当成炫耀的资本,对柯翼虎进行吹嘘,希望由此获得安慰。柯翼虎不忍心揭穿他,迎合着说:对对,是啊,嗯,有道理。结果他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自豪,让人觉得可悲。

这是所谓的精神胜利法,柯翼虎绝对不想成为这种人。

除此之外,小短鼻老是偷偷使用柯翼虎的洗发水、沐浴露和洗衣粉,甚至连纸巾也是。

拿的时候也不说一声。用就算了,使用得太浪费了,反正别人的东西不用钱。

有一次,柯翼虎特意把纸巾给藏了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不想给小短鼻用,然而,他竟能厚着脸皮问纸巾哪去了。

这些小事还可以算了,但接下来的事情性质更加恶劣。小短鼻趁柯翼虎睡着的时候偷拿柯翼虎的钥匙,事后解释说:他自己的钥匙弄丢了。

没钥匙可以不锁门,可以叫柯翼虎开门,就算这样不行也还可以和柯翼虎一声。连问都不问就拿走,说是怕吵柯翼虎睡觉。那么,为什么平时总是在柯翼虎睡觉的时候唱歌,是故意的吗。而且还唱得那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唱得有多难听。

拿宿舍钥匙也就忍了,干嘛把柜子钥匙也拿走,而且柯翼虎的钥匙还是放在钱包里的。柯翼虎十分有理由怀疑,小短鼻趁他睡觉时偷钱,以及盗刷饭卡。

第三个月,柯翼虎的母亲染上重病,住进了医院。为了能够贴身照顾母亲,柯翼虎从血汗工厂辞职。与此同时,高额的治疗费用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他不得不四处向人借钱。

柯翼虎找遍了所有的亲戚,对他们低头,向他们下跪,承诺自己一定会还钱。尽管这需要花很长时间,但他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把钱还上。然而,即便如此,亲戚中还是没人愿意借钱给柯翼虎。

为󠄊󠄀什󠄃󠄎么󠄊󠄀?明󠄃󠄎明󠄵󠄀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明󠄱󠄿明󠄟󠄖亲󠄞󠄱戚󠄷󠄚们󠄦󠄝都󠄴󠄡很󠄚󠄙有󠄆󠄳钱󠄁󠄢,明󠄍󠄍明󠄄󠄃柯󠄛󠄿翼󠄣󠄴虎󠄾󠄇家󠄳󠄱破󠄗󠄈产󠄟󠄔之󠄿󠄯前󠄲󠄍对󠄍󠄐亲󠄰󠄚戚󠄳󠄽多󠄟󠄃番󠄧󠄌照󠄶󠄄顾󠄑󠄒,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为󠄵󠄚什󠄮󠄋么󠄷󠄐?一󠄠󠄈旦󠄍󠄐破󠄫󠄻产󠄅󠄦,他󠄄󠄴们󠄋󠄓能󠄫󠄵够󠄮󠄺这󠄽󠄚么󠄒󠄢快󠄮󠄱地󠄚󠄁弃󠄗󠄬车󠄽󠄓保󠄻󠄃帅󠄣󠄢,为󠄠󠄴什󠄲󠄿么󠄏󠄴他󠄈󠄉们󠄣󠄏这󠄅󠄼么󠄃󠄟绝󠄌󠄻情󠄥󠄡,为󠄡󠄙什󠄕󠄙么󠄺󠄝不󠄩󠄌愿󠄁󠄣意󠄋󠄷施󠄐󠄘舍󠄉一󠄽点󠄤同󠄏情󠄰心󠄃,哪󠄧怕󠄡是󠄴把󠄍他󠄊当󠄃成󠄄一󠄼只󠄰流󠄳浪󠄉狗󠄠。

柯翼虎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不,就算他能够想通,也肯定无法理解。他很愤怒,就像被人耍了一样愤怒。在他看来,他是这么地悲惨,亲戚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对他见死不救的。这样做是不道德的,是罪恶的,是无法原谅的。这种行为是如此的严重,比杀人放火还恶劣,死后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必须忍受世间最残忍、最痛苦的折磨。如果此时手里有把刀,他准会毫不迟疑地刺入亲戚的胸膛,尽情欣赏对方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他会看见,血红的血液如同他无法抑制的怒火,染红整个房间。

有道是:“在你辉煌时与你交好的人不值一提,在你落难时对你伸手的人不可辜负。”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柯翼虎遇到了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大恩人。

这个人就是柯翼虎的岳父,可以说是他赐给了柯翼虎第二次生命,让柯翼虎重获新生。在一次机缘巧合下,两人在医院相遇。柯翼虎之所以会在医院是因为母亲,而岳父则是去看精神科。

据护士说,岳父患有一种很罕见的疾病,或者说症状。这种症状和洁癖有某些类似,不同的是非常罕见,嫌少耳闻。大概一亿个人中才有一个,不,可能十亿个人中才有一个也说不定。由于国内外都没有先例,岳父自己给这种症状起了一个名字,叫“首饰嫌恶症”。

所谓的首饰嫌恶症,意即字面意思,会对首饰和饰品等东西感到嫌弃和恶心。没错,就是恶心。包括耳环,戒指,发簪,项链,手链,脚链,手机链,手绳,脚绳,挂在书包上的挂件等等。还有贝壳,单独的贝壳并不觉得恶心,但一旦用绳子串在一起就会觉得恶心。佛珠也是,会对一切串在一起的小珠子感到恶心。还有铁链,非常非常粗的大铁链并不会觉得恶心,但是像首饰那样的细铁链就会觉得很恶心。恶心到什么程度呢?恶心到光是看见书上出现项链这两个字就会起鸡皮疙瘩。

事先声明,之所以会有这种症状,并不是因为小时候受到过什么心理阴影,至少在岳父的脑海中并不存在这样的记忆。为了不使他人胡乱猜测,这一点必须反复强调。

岳父说,大概在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他看见了放在抽屉里的的手链(就是用细线把很多小珠子串在一起的那种)。就看了那么几眼,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藏在基因中的对首饰的恶心与恐惧被唤醒,他立刻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本能地觉得这些东西很恶心。

小学一年级,有一天妹妹戴了玉佩向他走过来,他发了疯似的大叫,让妹妹不要靠近他。

当然,要是忍耐忍耐再忍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触摸首饰,但触摸了之后会觉得就像触摸了大便一样,要洗好多遍手才行,而且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糟糕。

总体来说,对日常生活倒是不会产生多大影响,毕竟岳父很会忍耐。尽管他看到别人戴项链,耳环和手链之类会反感、恶心,感觉脏脏的,非常不舒服,但他从来没有露骨地表现出来。

在护士们的八卦闲聊中,柯翼虎得知这种症状的全貌,并知晓了它的名字。对于首饰嫌恶症,柯翼虎很有共鸣,他马上去找了岳父,对他说自己可能也有这个病。因为这个病的症状在他身上完全符合。

柯翼虎说,直到今天为止,他一直以为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得了个这么奇怪的病,甚至他还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因此,当他从护士那里知道自己原来不是孤身一人时,忍不住热泪盈眶,由衷感到安心的喜悦。

初中二年级,柯翼虎一直暗恋班里的一个女生,有一天,他发现这个女生戴上了项链,瞬间便对她好感全无。母亲也是一样。小时候他但凡看见母亲戴首饰,便不想让母亲抱他,觉得戴首饰的母亲难看极了,内心非常膈应,不想多看一眼。

听了柯翼虎感同身受的自白,岳父的眼泪当场夺眶而出,他说他和柯翼虎一样,一直在期待同伴的出现。五十多年间,他一直在不停观察,不断寻找,妄图觅得能够理解自己的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以至于差点就要放弃希望,柯翼虎的出现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救赎。

为了加深彼此的了解,岳父强烈要求柯翼虎陪他去吃饭。在那里,他们可以痛快畅饮,还可以慢慢诉说从小到大因首饰嫌恶症造成的麻烦,谈个天昏地暗。在那里,柯翼虎借着酒劲说出了母亲身染重病,亲戚却不肯帮忙的事。在那里,岳父夸耀自己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老板,并提出愿意无偿帮助柯翼虎。在那里,两人互相流下感动的泪水,结义为父子。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岳父说他不愿意失去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知音。要是错过了柯翼虎,他接下来的人生一定再也遇不到拥有相同症状的人。这是命运的指引,是茫茫人海中的宿命。

在岳父的帮助下,柯翼虎再也不用整天忧心忡忡,为金钱所困扰。他让母亲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尽管,母亲后来还是不幸撒手人寰,但岳父对他的情义并没有止步于此。

岳父自始至终都信守承诺,把柯翼虎当成了真正的家人,自己的亲儿子,对他器重万分。不仅资助他出国深造,甚至还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他,预备让他成为公司未来的接班人。

倘若故事能够到此戛然而止便可算是幸福美满,观众也会觉得可喜可贺吧!然而,生活总得继续,现实也不会一直一成不变。太阳一天天升起,人们一天天老去,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停滞不前的。覆水难以收回,人死不能复生,命运是如此的残忍,它让时间流逝,夺走了一切事物。

三十年后,也就是公元2020年1月23日,新型冠状病毒闹得武汉人心惶惶,不得安生。

柯翼虎膝下无子,他视若珍宝的妻子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逝世,徒留下自己和岳父两人相依为命。更不幸的是,岳父近期开始发高烧,这和新冠病毒的症状相似,极有可能被人传染了新冠病毒。

2020年1月25日,岳父感到胸口沉闷,呼吸困难,柯翼虎赶紧开车载他到最近的医院。抵达之后,柯翼虎发现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如同一条会无限延伸的巨蟒,长长的队伍排到了医院外面,把附近的街道尽数占用。

柯翼虎不想乖乖排队,他的父亲喘气喘得这么厉害,等排队轮到他的时候,父亲早就一命呜呼。但他又不甘心就此轻易放弃,他载着父亲,开车跑遍武汉市所有的医院,希望能够找到一家医院不用排队。

毫无意外的是,不管哪家医院都是同样的情况,不管是轻症患者还是重症患者都多得数不过来,且都需要排队。无可奈何,柯翼虎支撑着父亲的身体,排在了重症队伍的最后面。

时间流逝的速度慢得惊人,队伍前进的速度比乌龟还慢,几乎是静止的。看着父亲的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柯翼虎心急如焚,每一秒都是对他无尽的折磨。

在人群中不吃不喝排了漫长的八个小时,柯翼虎和父亲只走到队伍的中间,照这个节奏,要等到给医生看病,至少还要再排八个小时的队。父亲的病等不了这么久,柯翼虎想道,他决定插队。

无视掉规规矩矩排队的人群,柯翼虎背起危在旦夕的父亲,冲到重症室。他涕泪横流地在医生面前下跪,求医生发发慈悲给他父亲治病,事后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就算要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听了柯翼虎发自肺腑的动人哀求,在场的医生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只顾一心一意地投入到自己的病人身上,对柯翼虎的父亲不屑一顾,更别提答应柯翼虎的请求了。

“出去,别在这里碍事,出去外面排队。”

其中一个年轻医生对柯翼虎如此说道。“出去”,这是多么狠毒的词语,就像一把冰冷的利剑,深深刺进柯翼虎的胸膛。柯翼虎从这个人的身上看不到一丝怜悯,也看不到一丝医者的慈悲。他看到的是一个无情的魔鬼,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带着奄奄一息的父亲,柯翼虎回到了家中。

2020年1月29日,柯翼虎的父亲在没有得到医生治疗的情况下病死。晚上23时,他抬着父亲的尸体去找医院要一个公道。然而,那个医生不但不把他的怒火当回事,用命令的口气让他快点把父亲的遗体烧掉,而且还叫了保安。忍无可忍,柯翼虎爆发了,他使出浑身力气揍了那个叫高建伟的医生一拳。紧接着,被闻讯而来的警察给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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