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岔路口停了一會兒,米修仔細等待對方下一輪的呼救聲。
站在雨中直面雨勢聽聲辨位並沒有比在車廂裡容易,幸好對方可能精神狀況還不錯,接下來的呼救間隔都沒超過五分鐘,他決定好方向之後便帶著朔伊進入其中一條岔路。
地上滿是泥濘,米修原本以為這裡對朔伊來說並不是很友善的地勢,但他餘光一瞥,見朔伊和他一樣腳尖輕點飛速向前,愣是沒有他想像中難以前進的狼狽。
朔伊偏頭對他笑笑。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他問。
「挺意外的,你看起來……嗯,我沒惡意,第一眼就覺得你是個靠腦袋的斯文人,沒想到體技方面也深藏不露啊!」米修收回視線,在一棵枝葉茂盛的樹下站定。
隨後心想,能讓他大哥特別找來的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燈,看這身法就能明白朔伊不像表面那樣人畜無害。
不過,對方既然是大哥能信任的,那他也毋須有多餘的擔心。
森林裡許是有樹葉遮蔽,林外的滂沱大雨在這一帶就減緩了不少,米修和朔伊二人抖抖身上的斗篷,稍做休整時順便觀察眼前的情況。
米修:「呼救聲沒了,可能是喊累了吧?」
朔伊:「嗯,只能再等一下了。」
兩人並肩倚靠著樹幹,斗篷帽簷微微拉低,四周除了沙沙的雨聲就是雨打在葉面上霹靂啪啦的聲音,敏銳的感知讓他們知道目前處境沒有危險,頓時放心許多。
「那個橘小可,你怎麼看?」朔伊漫不經心地問。
「沒怎麼看,挺好懂的,有錢好辦事。」米修有點想打噴嚏,一直揉著鼻尖。
朔伊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微屈,用關節夾住對方的鼻樑輕輕揉捏著,「鼻子癢不是揉這裡,要往上……像這樣按摩會舒服很多,比你揉鼻尖有效。」
「哦。」米修維持被對方夾住鼻樑的姿勢,帶著鼻音道了聲謝。
詭異的互動維持不到三分鐘,呼救聲又傳了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往聲源處飛奔而去。
**
「救命啊……啊……啊……唉……」少女叫完最後一聲的確是累了。
她嗓子又啞又疼,挫敗地不顧滿地泥濘一屁股坐在樹下。
明明上一刻還看得見陽光,下一刻就下起大雨,唏哩嘩啦的想躲也找不到地方躲,喊了大半天連個鬼影都沒見到,不想沾著雨吃東西,不想讓雨水滴進水壺裡,她又餓又渴又累,心想隨便吧!掛了就掛了!
地上不能寫字那就把遺言刻在樹上,到時有人進來看到一具靠著樹根處的白骨應該會查看狀況,就會知道她死的多冤了。
可憐的是,她現在連在樹上刻字的力氣都沒有。
雙󠄊󠄀󠄃󠄎手󠄊󠄀󠄃󠄎抱󠄵󠄀󠄀󠄂著󠄫󠄆󠄂󠄴膝󠄢󠄑󠄅󠄣蓋󠄨󠄾󠄐󠄔,面󠄥󠄸󠄃󠄴上󠄂󠄆󠄇󠄍盡󠄔󠄍󠄺󠄿是󠄌󠄴󠄋󠄉徬󠄰󠄉󠄕󠄦徨󠄇󠄑󠄮󠄈無󠄻󠄶󠄋󠄂助󠄛󠄡󠄏󠄁,也󠄺󠄀󠄞󠄀不󠄌󠄐󠄞󠄽知󠄸󠄛󠄞󠄝該󠄲󠄗󠄹󠄪不󠄎󠄓󠄑󠄎該󠄺󠄧󠄀󠄨對󠄹󠄰󠄐󠄳人󠄉󠄔󠄿󠄒生󠄶󠄙󠄪󠄕還󠄓󠄒󠄂󠄦有󠄍󠄎󠄚󠄃期󠄖󠄨󠄸󠄥待󠄢󠄱󠄞󠄌?󠄰󠄷󠄝󠄤󠄈󠄜󠄅󠄠󠄦󠄉󠄲󠄡󠄓󠄉󠄻󠄨󠄗󠄿󠄞󠄅󠄞󠄒󠄚󠄺󠄛󠄓󠄬󠄮󠄮󠄻󠄎󠄾󠄰󠄛󠄓󠄹󠄎󠄁󠄚󠄏󠄸󠄲󠄅󠄀󠄿󠄊󠄓󠄆󠄖󠄦󠄵󠄺󠄯󠄺󠄩󠄠󠄋󠄛󠄤󠄁󠄣󠄇󠄬󠄲󠄉󠄠󠄆󠄓󠄜󠄠󠄕󠄋󠄘󠄄󠄸󠄠
少女把臉埋進雙膝,想著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把母親留下來的魔杖,父親總說這魔杖會代替母親守護她,童話裡果然都是騙人的!
她「哇」地一聲哭出來。
米修和朔伊就是在這時看到窩在樹下嚎啕大哭的人影。
兩人先是遠遠觀察對方的外觀,確認真的是位「柔弱無助」的人才慢慢靠近。
「這位女士,妳還好嗎?」對方埋頭痛哭,米修只能從哭聲判斷對方是女性,反正女的一律稱為「女士」出錯的機率就不大。
少女聽到說話聲還以為自己產生幻聽,等對方重覆又問一次後才猛然抬起頭,也不管對方是人還是鬼,抓著對方大腿就是一陣又哭又笑。
「你們來救我的嗎?哈哈哈……太好了我不用死在這了……嗚嗚嗚……我好餓又好累啊……咳咳咳……」這是太過激動被自己嗆著了。
米修和朔伊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這是被逼瘋了嗎?又哭又笑的。」
**
兩人沒出聲,站著等對方咳完,平復好情緒主動跟他們說話時才又把注意力放到對方身上。
此時雨勢漸緩,林間雨滴落得稀稀疏疏的。
「我叫梅莉兒,離……旅行出來迷了路被困在這裡,謝謝你們來救我。」她用魔杖撐著身子站起來,禮貌地向兩人道謝。
「妳現在還有力氣嗎?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先出去再說。」米修問。
梅莉兒點點頭,緩步跟在兩人身後。
「等等。」走沒幾步,朔伊抬起右手在面前的樹幹上碰了碰,道:「記號被抹除了。」
「啊?可是我確定這裡從頭到尾只有我們三個活物。」米修指著兩人,又指指自己。
「那麼,就有可能其他的活物不是人。」朔伊在樹幹上刻了一道痕跡後帶著兩人繼續向前走,沒幾步路又折返回來看,果然痕跡不見了。
「樹自己把痕跡擦掉了……」米修伸出手指在剛剛刻出痕跡的地方摸了摸,一點殘痕都沒有。
「這森林有鬼?」梅莉兒有些驚恐,她剛剛還想刻遺言在樹上呢!幸好沒白費力氣。
「不是鬼,可能是車伕提到的『森靈』在作祟。」朔伊單手托著下顎思考著。
梅莉兒:「『森靈』?」
米修把車伕告訴他們的話原封不動說給梅莉兒聽,聽完後者為之氣結。
難怪法術使不出來,難怪一直在森林裡打轉,原來就是那個『森靈』在搞鬼!
「聽車伕的意思應該被困一陣子就能離開了,妳怎麼有辦法被困三天?」米修不解。
梅莉兒翻了個白眼:「誰知道那個『一陣子』是多久?」
「這也不排除當妳發現被困住後還一直亂走亂跑,時間就被延長的可能性。」朔伊補充。
「誰被困住了不會想找出口出去呢?當然會到處找能離開的方法啊!」梅莉兒反駁道。
「總之我們就別亂動了,那車伕挺有良心的。」米修抬頭,發現已經開始有陽光從林葉間透了進來,「等人進來帶路吧!」
三人沒再對話,靜靜地待在原地,但都沒敢靠著樹幹休息了。
**
車伕看天空已經放晴,離開車廂回到駕駛座上,頻頻回頭看向車廂內還在看書的橘小可,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這樣一直被盯著看讓人煩躁。」她闔上書,面無表情地望向車伕。
「現在放晴了,出現了『有光的路』,我們是不是去救人比較好?」車伕說。
「這裡你熟你決定,不要沒救到人還被困在裡面了就好。」橘小可看向窗外,指著三分岔路左邊光線稍亮的那一條問:「『有光的路』是指那條嗎?」
「是的,但不確定是不是他們進去的那條。」車伕答。
橘小可定睛看了一會兒後肯定道:「是那條,看到路旁插著的樹枝沒?這是他們做的記號,還沒進岔路前記號應該不會被岔路裡的什麼陣什麼靈影響吧?」
車伕恍然大悟,隨即駕車往迎著光的岔路駛去。
也許真的只是「森靈」的一場惡作劇,馬車駛進岔路後不一會兒就看到站在林中的三人。
他們正在分東西吃,咔滋咔滋的好不愜意。
只要忽略他們渾身雨水和那名滿身髒汙的求援者就行。
「謝謝啊!」三人一上車就向車伕和橘小可道謝,前者連忙從駕駛座旁的箱子裡拿出幾條乾淨的毛巾遞給他們。
「貴客您別客氣,都沒事就好,都沒事就好!」車伕確實很擔心他們,這下懸著的心放下了,臉上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趁現在快出發吧!免得等等又變天,會遇到什麼事就難說了。」朔伊將眼鏡拿下來,一邊擦拭鏡片一邊說道。
「欸,沒錯,那就繼續前進了,客人們請坐好咧……哇啊啊啊!」車伕喊到一半破音,嚇得又鑽回後方車廂裡。
四人莫名奇妙地看著倉皇失措摔進車廂的車伕。
「怎麼啦?」米修趕緊上前把對方扶起。
車伕全身顫抖,哆哆嗦嗦指著外頭道:「外、外面有一群、一群妖怪……」
「妖怪?」眾人面面相覷。
米修率先朝窗外看,只見觸目所及有十來隻矮矮小小的棕色精怪圍著他們,那群棕色精怪的身體像是短短的樹幹,樹幹上方的五個黑洞像五官一樣排列,有像樹枝般的手和腳,隨著他們吱哇亂叫,代表嘴巴的那個黑洞還會跟著變形。
有點可怕也有點好笑。
「感覺像來打劫的,怎麼辦?」他轉頭向其他人尋求意見。
「看他們要什麼囉!」朔伊聳聳肩。
「吱吱叫的誰聽得懂呀?」梅莉兒離家出走後小妖小怪見得不少,這種看起來滑稽好笑的簡直小兒科。
「糖果。」橘小可看著他們,見他們一臉疑惑又重覆了一次,「糖果,他們想吃你們剛剛吃的那種糖果。」
「哎呀,沒想到小可妳居然聽得懂這些精怪說話?」米修一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讚嘆道。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們聽不懂。」橘小可說得理所當然,「我不是開嘲諷,是真不知道。」
橘小可的世界一直都只有撫養她長大的養父,除了協助治療和歛財外,她很少主動和其他人搭話,遇到「非人類」的情況也不多,但真遇到時都是能溝通的,至少在她耳裡是聽得懂的。
她隻身在外旅行也不常走太偏僻危險的道路,若是遇到這種小精怪又能溝通時,自然也沒什麼危險存在。
當然主要是橘小可這個人的氣質在某些時候就散發著危險,有點敏感的小精怪是不敢靠近的。
因為不想耽誤行程,米修直接從隨身行囊抓了好大把糖果往外撒,這一波大放送成功引開那群打劫的「小樹幹」,車伕趁他們沒注意時連忙衝出森林,直到了耳舒拉城還心有餘悸。
「這就是『森靈』的真面目嗎?」車伕是頭一回親眼見到這種精怪,抓著米修一通問。
「應該是吧?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啊!你回去以後跟同行說一下身上多帶些糖果零食什麼的以備不時之需吧!」米修也滿頭霧水,雖然他心裡很清楚那群小精怪和主動抹去樹幹痕跡的「活物」應該是不同的,但為了不再增加車伕的心理陰影,他還是沒多嘴。
車伕點點頭,眼見天色又要暗下來,他決定和米修等人一同找個旅店休息,明早天亮再回安文鎮。
雖然小精怪沒什麼殺傷力,但對他這種普通人來說,能不遇到還是別遇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