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聿昕走在熙來攘往的市集裡,採買需要的商品,十九世紀的空氣並不是特別清新,小販叫賣聲與人們交談聲不絕於耳。蘿兒不怎麼喜歡前往市集,聲音總是被放大好幾倍,吵得她不得不摀起耳朵,或準備耳塞。
但不知怎地,今天她就是想出門走走,無論這個世界對感官而言有多刺激。
她穿越市集,走進巷弄,來到了全首都最骯髒,最粗俗、貧窮的區域。工廠與出租公寓林立,在這裡看不見孩童笑容,只有嬰兒的啼哭與愁眉苦臉的血汗童工,蘿兒曾經也是其中一員。若不是奧黛莉亞,恐怕她仍待在這裡過活。
鵝卵石路面上滿是污垢,臭氣熏天。她經過酒館、小劇院、咖啡館和酒吧,往蘿兒記憶中父母居住的公寓方向走,卻撞上了幾秒鐘前被酒館趕出來的醉漢。
「妳看什麼看啊?」醉漢滿臉鬍渣,那衣衫襤褸的身子搖搖擺擺,手裡仍抓著酒瓶。蘿兒嚥下一口口水,準備逃開,卻被醉漢一把抓住。男子身上的酒氣與惡臭混在一起,令她忍不住作嘔,「小妞,妳看起來蠻可愛的,陪我玩一下就好,嗯?」
粘聿昕轉頭,護著裝有日常用品的籃子,卻被醉漢一把揮開,裡面的日用品全掉了出來,被附近的婦女或孩童撿走。這下可好了,艾佛瑞太太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
她極力掙脫,將手裡的籃子當作武器攻擊,醉漢卻把她抓得緊緊的,抓住籃子的把手丟到一旁。他一路抓著蘿兒,拖至附近的死巷,她閉上眼,祈禱有人會發現她。
「我最愛死巷了,因為沒有人會發現,也不在乎死巷裡是否有屍體。」
「是誰?」醉漢的視線環顧四周,一陣物品擲地的聲響響起,眼前突然起了層霧氣。
煙霧瀰漫,蘿兒只看見一道身穿大衣的高大身影自霧中現身,趁醉漢視線不佳時踢了他襠部一腳,男子痛得跪在地上,因此鬆開抓著蘿兒的手。
「來吧,這裡不安全。」那戴著兜帽的黑影說,牽起她的手離開死巷。
黑影替蘿兒找回了如今空空如也的籃子,「謝謝。」粘聿昕向她道謝。
「不用客氣,倒是妳看起來很眼熟。」她摘下兜帽,露出她的臉,「蘿兒.巴特勒小姐?」
「妳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以前住在這附近。」她伸出手,「我叫特瑞絲(Therese),郵局附近有間茶館,它的烤鬆餅和磅蛋糕很有名,要不要去看看?」
妳明明就是伊薇,為什麼又替自己取了新名字呢?粘聿昕悄悄觀察眼前的年輕女孩,握了握伊薇的手。
「我很樂意,但是……」她垂下頭,看了眼空蕩蕩的籃子,「艾佛瑞太太交代我要買的用品通通不見了,我身上也沒有足夠的錢。」
「沒關係。」伊薇那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往空氣抓了抓,原本空著的手突然變出一枚錢幣,「跟我說說那位艾佛瑞太太的事吧,還有妳需要買的東西。」她眨了眨眼,拉著蘿兒走回市集。
「但是,錢——」
「之後再給我就好,我可不想讓妳被那位艾佛瑞太太罵。」
她們將籃子重新填滿後,蘿兒突然抓住伊薇的衣角,「特瑞絲,妳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伊薇點頭,心裡仍納悶蘿兒究竟要帶她去哪裡,直到她帶著她來到一棟骯髒不堪的出租公寓門口。兩人緩緩上樓,階梯木板吱嘎作響,一個不小心便會踩空。
來到了位於二樓的其中一扇門前,蘿兒猶豫地伸出手,正想敲門,門卻先被正準備出門的小男孩打開了。
「妳來這裡幹嘛?」衣著骯髒的小男孩沒好氣道,邁開腳步往外面走。
「喂!小子!」伊薇大步走上前,「妳姐姐想和你說話!」
「她才不是我姐!我那瘋子姐姐早就被賣啦!」男孩大聲說,下一秒卻被強而有力的手緊緊抓住,他詫異地回頭,發現伊薇凶狠的目光正盯著他。
她的手伸進大衣內部的口袋,男孩害怕地閉起眼,撇過頭去不敢看她掏出的東西是什麼。
他只感受到一個沉甸甸的東西伴隨清脆聲響落入他掌心,他睜開眼,發現是一個小錢袋。「拿去吧,就當是你姐拿來幫助家裡的收入。」伊薇放開小男孩,轉頭看向一臉驚訝的蘿兒,「妳應該有問題要問他。」
粘聿昕這才反應過來,「湯姆,爸媽去哪了?過得還好嗎?」
湯姆點頭,「事實上,我們正考慮搬家。」
蘿兒沉默了幾秒,「搬去哪?」
「溫徹洛克。爸爸靠拳擊賺了一點錢,他想在那裡開一間店。」湯姆走上前,「爸媽不太喜歡提到妳的事。」
「為什麼?」
「他們認為妳不可能活下來,甚至以為妳已經死了。」他抱住蘿兒,「……我好想妳。」
蘿兒有些詫異,起初,她是猶豫的,但過了幾秒,她緩緩將手搭上湯姆瘦小的背,「……我也是。」
與湯姆告別後,兩人來到了位於郵局對面的茶館喝下午茶。
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蘿兒喝了口熱茶,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謝謝妳的幫忙,特瑞絲。」
「這沒什麼。」伊薇說,「剛才給湯姆的錢妳不用還給我,但需要請妳幫我一個忙,我想知道艾佛瑞太太是誰?」
這請求真簡單。「艾佛瑞太太是阿杜卡爾家的管家——」
「阿杜卡爾?」咬著烤鬆餅的伊薇忽然眼睛瞪大,「妳是阿杜卡爾家的女僕?」
粘聿昕點了點頭,照著蘿兒的身份介紹自己,「我是奧黛莉亞小姐的貼身女僕。」
「那小姐還好嗎?」
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影像,心碎的奧黛莉亞將臉埋進枕頭,嚎啕大哭。
粘聿昕搖頭,「不好。」
「她生病了?」
「比這……更糟。」伊薇一手撐著下巴,放下烤鬆餅。粘聿昕保持鎮定,不讓自己的驚訝顯露出來,「父母要求她和安德烈子爵訂婚時,她還有力氣反抗,但她在聽到曼德小姐結婚的消息後便心碎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她自然而然地透過蘿兒腦中浮現出的記憶將其化為語句敘述出來。
等等,她是不是又沒按照時間順序選畫了?
伊薇似乎沒了胃口,對盤子裡的鬆餅碰也不碰,「天,妳家小姐一定很難過。」
但在逃命時,活命比任何事都重要,她沒得選擇。「是啊,她甚至瘦了幾公斤。」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六天前。」
「喔,」伊薇垂下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嘿,蘿兒,我必須和妳坦承一件事。」
粘聿昕將茶杯湊近唇邊,啜飲著茶水,一邊靜靜的等待。
「我的名字其實不叫特瑞絲,是伊薇.艾蘭諾。」
她點頭,對於突如其來的坦白一點也不意外。
「我曾經在舞會上見過阿杜卡爾小姐一面,她其實和我約定好上個星期日會在茶館見面,但我沒看到她——不是這間,但和這裡很類似——我想去探望她,不知道可不可以?」
「當然好,但是要注意禮貌以及穿著,不是說妳不禮貌只是……阿杜卡爾伯爵可能不太喜歡像妳這樣特別的……客人。」她瞥了眼伊薇的褲裝以及隱藏於大衣與戴在手臂上的武器。
「放心,我會做些改變的。」伊薇勾起唇角。
翌日下午,伊薇果真前來拜訪,褪去了俐落褲裝的伊薇換上裙子,行為舉止如一位淑女般優雅。粘聿昕將昨天的錢還給了她,帶著她來到奧黛莉亞的臥房前。
她敲了敲門,「滾開,我不想見任何人。」奧黛莉亞哽咽的聲音自房裡傳來。
「這麼快就討厭妳的救命恩人了嗎?阿杜卡爾小姐?」伊薇喊道,過了幾分鐘傳來一陣門鎖打開的聲音,奧黛莉亞站在昏暗的臥房門口,雙眼紅腫。
「伊薇?妳怎麼會來這裡?」
「妳沒聽蘿兒說她昨天遇到什麼嗎?」奧黛莉亞一頭霧水,蘿兒只好將昨天遇見伊薇的事說了一遍。
「我真是失禮……能請妳去起居室稍等一下嗎?我讓蘿——」
「不用。」伊薇伸出手將她凌亂的髮絲稍加整理,「妳很漂亮。」
奧黛莉亞的臉頓時泛起紅暈。
稍加整理過後,奧黛莉亞換了件衣服,來到起居室與伊薇見面。
「妳忘記赴約了。」伊薇說,視線移至她白皙的脖頸,克制自己的慾望。
奧黛莉亞垂下眼簾,「抱歉,我當時沒有辦法……」
「沒關係,蘿兒和我大概說了一下妳的狀況。」伊薇注視著那雙托帕石,「不過,妳沒有和家人說那天晚上,安德烈對妳做了什麼嗎?」
孰料,奧黛莉亞緩緩湊近,低語,「我不想讓妳的身分被揭穿。」
距離是如此接近,近到伊薇能感受到奧黛莉亞呼出的熱氣與鼻息,空氣搔癢她的耳朵。「謝、謝謝妳……。」伊薇說,臉頰更紅了。
「安德烈的事,我可能要再想想辦法。」奧黛莉亞揉了揉太陽穴,「但我現在反而什麼都不想做。」
「因為曼德小姐要結婚了?」這句話似乎開啟了名為眼淚的開關,奧黛莉亞原先紅腫的眼眶更紅了,「奧黛莉亞,我能這樣稱呼妳嗎?」她點頭,伊薇的手捧起她的臉,「妳要撐住,不能因為這件事把妳擊垮。」
「她……選擇了克里奇先生,她曾經和我說她不愛他。」
「事已至此,妳也不能從中作梗,把曼德小姐的婚約毀掉。」
「她和我承諾,將來不能喜歡上男士。」
「未󠄊󠄀󠄃󠄎來󠄊󠄀󠄃󠄎的󠄵󠄀󠄀󠄂事󠄫󠄈󠄣󠄻很󠄏󠄂󠄓󠄿難󠄣󠄊󠄈󠄚說󠄒󠄸󠄷󠄗。」󠄟󠄬󠄰󠄢󠄫󠄆󠄨󠄻󠄈󠄯󠄮󠄘󠄨󠄫󠄓󠄻󠄾󠄎󠄾󠄹󠄞󠄲󠄂󠄨󠄶󠄓󠄳󠄞󠄸󠄷󠄕󠄕󠄠󠄈󠄝󠄞󠄯󠄳󠄦󠄌󠄑󠄽󠄄󠄚󠄫󠄒󠄴󠄳󠄟󠄞󠄑󠄑󠄓󠄓󠄣󠄣󠄴󠄷󠄳󠄫󠄄󠄛󠄵󠄈󠄫󠄝󠄈󠄆󠄬󠄒󠄯󠄻󠄁󠄉󠄬󠄟󠄨󠄎󠄓󠄈󠄵󠄘󠄰󠄋󠄥󠄌󠄋󠄳󠄗󠄼󠄴󠄳󠄼󠄐󠄢󠄠󠄆󠄔󠄓󠄶󠄄󠄏󠄦󠄱󠄔󠄉󠄧󠄻󠄲󠄆󠄾󠄩󠄭󠄥󠄀󠄸󠄐󠄡󠄼󠄔󠄑󠄉󠄋󠄷󠄨󠄲󠄵󠄹󠄱󠄔󠄤󠄮󠄌󠄰󠄁󠄚󠄿󠄿󠄊󠄍󠄁󠄧󠄉󠄟󠄃󠄬󠄩󠄹󠄔󠄝󠄕󠄅󠄁󠄊󠄈󠄌
「她和我說她愛我!」
「那是妳愛她愛的比較多,她愛妳比較少。」
「噢,我的天,伊薇!」奧黛莉亞推開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妳到底是來幹嘛的?」
「把妳打醒。」伊薇笑了,「很抱歉在妳需要安慰的時候潑妳冷水,但是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我必須承認,妳成功了。」她說,勾起唇角,「伊薇,雖然這個要求很唐突,妳可以……陪我去參加她的婚禮嗎?」
「需要一個護衛守護妳,不讓妳悲痛欲絕地哭到昏倒?可以。」這句話使奧黛莉亞忍俊不禁。
「我要讓她知道,就算沒有她,我也能好好生活。」
「那當然。」伊薇點頭,卻被奧黛莉亞的擁抱嚇了一跳,心跳頓時漏跳一拍。
「謝謝妳。」聽見這句話,伊薇拍了拍她的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