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奇蹟與偶然打造的情景

英國,科茲窩。

被譽為「最美的小鎮」的科茲窩附近有一處森林,在文明尚未遍及到這裡的清幽之鄉,堪稱鬼斧神工的神聖大樹左方,有著其他森林中絕對看不到的英式建築。

雖然占地不大,但給人溫馨、寧靜的感覺。彷彿只要身處在這,一切的煩惱都會被吹散。

進入森林前必須徒步跨越的草原上,以黑色斗篷遮蔽自己容貌的一人正牽著另一人朝森林的方向移動。平常沒有特殊需求或是節日的時候,這附近的人絕對不會貿然進入森林。

據說森林是妖精、靈的地盤。砍樹、採藥都要具備相當大的決心。

所以森林被視為最好的自然遮蔽物,特殊職業的人會定居在此。

現在是即將步入春天的三月,除了有些寒冷以外,植物跟動物們盡可能地綻放出自己最漂亮的一面,迎接春仙子將祝福灑向大地。

草原上的那兩人都穿著黑色斗篷,在常人眼中完全看不出年齡、性別、身材。

也是多虧這件斗篷,讓兩人從俄羅斯搭車、乘船、轉運到英國。

被施加「視覺錯誤」魔法的這件斗篷是走在前方這人的寶物。之前從拍賣會入手的時候還高興地開了一天派對。

進入森林時,彷彿歡迎兩人吹起的風將後方那人的帽子吹掉,讓她露出如雪般潔白發亮的長髮。

少女伸手蓋住髮尾,為了避免被吹亂,她用全力壓著。

前方的那人呆站了許久,直到少女朝她投以視線後才回過神,繼續前進。

越踏進森林深處,某些奇幻的東西就越多。少女不解地看向飛在空中,在她眼前三公分處長著翅膀的生物。

綠色的長髮,背後長著一對半透明的薄翅。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個生物很小隻,而且還沒穿任何衣物。

「嗯?啊,那是風之妖精,姑且是這片森林的守護者兼住民。」

「咦?『姑且』是什麼意思?」

伴隨四處此起彼落的「就是說啊——」更多的風之妖精現身了。少女可以明顯分辨出它們不同的地方,像是頭髮的長度、眉毛大小、身材的豐腴。這說明妖精跟人類一樣,有不同的樣子,都是不同的個體。

「嘿嘿嘿,好香啊。」

某位風之妖精以她微小的手指捧住少女的白髮放在鼻子前使勁一聞。

「好啦好啦,別嚇到人家。」

少女與那個人繼續前進。穿過這三棵樹,朝溪流的下游走……過了不久,一棵蒼天巨樹便在眾妖精與兩人面前展現其莊容。

跟四周其他樹木比起來,這棵大樹彷彿是「母親」的存在。她分岔的枝角庇護起還未出土的嫩芽、還未長大的矮木。

少女望著眼前的大樹,除了一片翠綠與紅、黃色的花卉外,她還看見了許多微小的、飄浮在空中的點點光芒。有藍、有白、有綠、有粉、有青、有紫。她確信,這裡是「彩色的世界」是用美來形容也不夠的世界。

「妳看到了吧,那些是這座森林的生命力,也就是『魔力』這種東西。」

魔力……原來是那麼美的東西啊。

跟氣球一樣,但是比氣球小得多。它們會飄來飄去,像頑皮的孩子,東奔西跑,讓人捉摸不定。

兩人繼續前進,繞過大樹,一棟房子佇立在那。

深色的瓦礫屋頂、米褐色的石牆,以褐色邊框造成的六格窗反射穿透森林的日光,將這份明亮帶給兩人。高約兩樓,如果算上閣樓就是三層式。

淺綠色的大門門沿被特殊的雕刻點綴成藝術品,懸掛於門上的鈴鐺應該就是門鈴的一種吧。

「煙囪……」

少女仰望那處麻煩的構造,不斷吐出的煙霧述說著屋子裡面有人正在從事與火相關的工作。

從少女腳下一路延伸到門前的草地道路都被一條一條的石磚遮蔽。照著這條路往前走,率先接觸到的即是前院,是無數花卉交織而成的夢中庭園。

黃水仙跟茶花似乎是摯友,兩種花總是纏在一起;鬱金香和風信子則像襯托它們美麗的花邊,散佈在各處;最後是櫻花,即便沒有在花圃之中,但它卻像是知道自己與眾不同般,在高處盛開著。

「好美……」

少女水藍色的眼睛與這片花園呼應,繪出更優美、更加令人動心的畫面。

走過前院,剩下的花草只有沿著房屋牆壁種植的裝飾植物了。那些植物可以運用在與魔力相關的用途上,是四季皆會綻放、四季皆能展現美的特殊花。

這時,少女突然停滯不前。連帶被拉住的那個人與風妖精們一樣,帶著疑惑的表情。某位風妖精飛到少女身旁,對她低聲道——

「怎麼啦?」

垂下頭的少女咬著下唇,直到被風妖精再次詢問,才願意說話。

「謝謝您的照顧……我不想打擾您……所以請容許我在這裡告辭。」

對少女來說,離開「死亡」就已經夠了。不再疼痛、不再寒冷、不再陷入沉睡就夠了。眼前這份美景,不該是沾染人類惡意的自己能立足的。

而且,萬一壞人又追到這邊來該怎麼辦?死掉的都不是自己,這種痛苦她不願意承受,也不願意看見。

因此,少女選擇離開。

只要離開痛苦、不想著去死,或許先前拯救她的那名少女在冥府也會由衷為她感到開心吧。

「為什麼?難道妳不喜歡這裡嗎?」

風妖精擔憂地爬上少女的肩頭,撫摸著少女即將流淚的側臉。

「不……正好相反,我很喜歡這裡……但我知道我這種人會給妳們帶來麻煩……況且身為一個陌生人,進到別人房子裡很煞風景吧……不只氣氛……連同居人之間最普通的講話都會因為陌生人的存在而謹慎……」

我是個麻煩的人,不能因為自己擾亂這裡的寧靜——少女擠出笑容,對眼前披上黑色斗篷的那個人再次到謝。

「謝謝您……願意救我。」

「妳在害怕對吧。」

那個人冷不防地說出這句話,而且直接命中關鍵。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這樣……」

「因為恐懼、因為害怕,讓妳想逃避了。」

…………

「喂——艾希。」

風之妖精皺起綠色眉頭,她呼喚出抓住少女手腕那人的名字。

「因為得救就鬆懈下來,進而被他人利用——我說得沒錯嗎?」

很不想承認……但——

「您說得沒錯……在我有意識的時候我就一直身在風雪中,直到某個人出現,對我伸出援手後,我才離開那個地方……我以為我獲救了,可事實上卻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實驗、實驗、實驗,四肢的某個部分被切除、身體內的某個器官被擠破,不斷嘗試、不斷嘗試,是不是能長回來?是不是能完好如初?是不是能當成良好的魔力供應原?在紅色的世界中,那個人一直這麼說。

「然後……我又以為自己獲救了……我逃離了每天被痛苦折磨的地方,來到一個雖然身體不痛但心理卻支離破碎的地方……」

叫聲、哭聲、感謝聲,男女之情、救贖、離別、未來……不成句子,那些跟我發生關係的人都一直重複著不成句子的話語。

「即便我逃走了……還是回到原點……除了身體破碎之外,什麼都沒有改變……我害怕……但是我也好想離開那裡……但是我好怕……」

所以,少女對伸出援手的人感到恐懼。

因為先前的經驗,少女失去了對救贖者的信任。

得救以後是更加更加更加深刻的痛苦。

「我已經不行了……請你放我走吧……」

…………

「笨蛋……」

艾希鬆開抓住少女手腕的右手,把身上的黑色斗篷脫去——

「妳抓住了對吧?」

「……?」

少女為了確認她剛剛說的話,便抬起了頭。

倒映在藍色寶石瞳孔上的金髮少女,強忍著潰堤的淚水,故作堅強地扭曲面部表情。她紫色的眸子直愣愣地盯著少女,臉上泛出的紅暈是如此讓人著迷,就連風之妖精也忍不住多看一眼。

「妳那個時候……確實抓住我了吧?」

漫步於白色世界中的艾希,在經過某處時被什麼東西抓住腳踝。

「是……」

「那就說明妳還是抱持著希望吧!希望能被拯救、希望能逃離那裡,抓住我這跟救命稻草,跟我說妳想要回家。照妳剛剛的話講,得救後的下場不是會很痛苦嗎?既然妳還是選擇抓住我……」

——代表妳還相信著希望。

這跟害不害怕沒關係,是妳做出的決定、是妳的選擇。

「妳選擇了我,妳相信我會救妳、妳相信希望的成分遠遠大於害怕的成分。還有,妳才不是什麼陌生人,妳是——」

艾希深深吸了一口氣,紅著臉。就算害羞,也依然大聲地說出這句話:

「妳是我的家人!」

話語的力量帶動四周的魔力,變成為風吹拂少女的白雪肌膚。

「家人……」

「唔……對!家人!那個……」

眼看艾希因為害羞地不敢開口,風之妖精奸詐地笑了一下,飛到她的背後用力推了一把。

(別客氣啦。)

「才沒有……不對!那個……嗯,妳願意相信希望、相信我嗎?」

我不會傷害妳,我也不會給妳痛苦。我不會切斷妳的肢體,我也不會在妳的心中留下疙瘩。

這樣……妳願意相信我嗎?

艾希對少女伸出手,望著她白皙的掌心,少女膽怯地說道:

「您說的……是真的嗎?」

「嗯!千真萬確!」

「我很麻煩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失去貞潔的女人……」

「沒關係,我不介意。」

「我……我什麼都不會……很沒用……」

「沒關係,我不介意。」

「可是我……」

「啊!怎麼搞得好像結婚宣示一樣啊?總之!我願意接納妳的一切,相對地,妳願意接受我嗎?」

許多風之妖精背地裡笑得開心,它們讚嘆著人類奇怪的情感。

「我的名字叫做艾希˙多洛莉絲,叫我艾希就可以囉。」

「我……」

…………

…………

這孩子……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啊……

「我們進去說話吧,來。」

少女起初糾結了一番,但在艾希「相信我」的眼神下,最終她放上艾希冰冷的右手,一同進入了這棟坐落於森林中央、大樹後方的房子。

「還真是看得人著急的兩個人啊。」

風之妖精們不約而同地嘆氣,隨後化作光點,集中在大樹上。

選擇相信希望、相信艾希的少女,踏上以前從來沒看過的橡木地板。

從俄羅斯回來的時候少女就只有穿著簡單的貼身衣物,不過她奇蹟般地不會冷。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艾希讓她先去洗澡,自己則是跑到更裡面的客廳準備熱茶、午飯。

少女獲得了久違的「自由又安全」的時間,她研究起一開按鈕就能跑出熱水的道具,由於太過複雜,她放棄了調查。

泡入熱水中的那刻,她滿意的笑了。

看在隔著玻璃窗窗偷窺的風之妖精眼裡,少女泡澡的美顏可以配上好幾碗飯。為了目睹美人入浴的畫面,妖精們擠成一團,絲毫沒有幻想生物的包袱。

「好溫暖……」

將臉埋入水中,無法言喻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艾希……剛剛說了家人,家人……這個詞也好溫暖。)

不知道家為何物,也不清楚家人代表什麼,但少女就是覺得那兩個詞很溫暖、很幸福。

「原來如此,是烏克蘭語啊,凱瑟琳……」

突然出現在浴缸旁邊盯著少女胸部看的艾希如此說道。

在少女宏偉的左半球上,有類似刺青的痕跡。

「唔!」

「抱歉抱歉。琳,可以用這個名字叫妳嗎?」

少女慌張地點頭,不過還是因為錯愕而放不下心來。就算同為女性,被別人一直盯著胸部看還是很不好意思的。

…………

「泡完以後記得來客廳唷,我有話想跟妳說。妳也應該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吧?不要擔心,等泡完再說。還有,家裡是不會有危險的。」

說罷,艾希便出了浴室。

呼——

熱氣緩緩升起,碰觸到白色的天花板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漂亮。」

綿羊屏風,小貓圖案的浴簾。明亮的浴室內,吊掛的水晶燈成了大功臣。

洗浴完畢的琳換上艾希為她準備的衣物。有白色明顯大一號的寬鬆T恤,跟上半身不成比例的短褲,還有……絲質的褲子?襪子?

琳回想起當初在暴風雪中,她抓住艾希腳踝的時候就是這個觸感。

從俄羅斯來到英國的時候也看過不少女生穿這東西。

她歪頭,半信半疑地穿上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的黑色透膚襪子。。

屋子的內部構造十分單純,一進門的左手邊就是浴室,右手邊是雜物間。當然會有換室內拖鞋的地方,但那不是重點。

出了浴室的木門,往左轉直走就能看到客廳。

「羊……獨角羊?」

前腳踏進客廳,面前就出現了一隻顛覆常理的生物。它有著擁腫的毛茸茸軀體,長長的毛茸茸脖子,一團毛茸茸的尾巴,還有類似獨角獸的尖角。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毛茸茸。

「咩——」

獨角羊慢慢靠近琳,而琳沒有選擇後退,反倒是有些興奮地靠前。

它伸長了頭,往琳的臉上不斷磨蹭。

好舒服——

「感覺能好好相處了呢。」

琳的視線穿過獨角羊,抵達坐在單人沙發上翹著腿的艾希。

她換上一看起來就滑順不已的黑色薄紗,在外面裹上寬鬆的淺灰色外套。坦露一半的胸部為她增添了大半色氣,開岔至腰際的裙襬將她光滑、穠纖合度的大腿襯托得非常出色。

色慾的魔女——琳應對眼前的畫面,腦中浮現出如此稱謂。

「欸?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看?哪裡很怪嗎?」

艾希摸了摸臉頰,確認是不是有飯粒黏在上面;接著又低下頭,尋找是不是衣服哪裡染上不好的顏色。

只是,這份擔憂被琳無意識的一句話徹底粉碎。

「好美……」

——咦?

回過神的琳雙手遮住嘴巴,以為自己失言的她趕忙向艾希道歉。

可艾希還沒從「好美……」的遐想中醒過來,她反覆回味琳說出的這句話,臉上默默紅了起來。

「實在是很抱歉……笨蛋魔女!讓人家站著是怎樣啊?」

琳的左手邊傳來震撼人心的聲音。

出現在廚房前的是粉紅色女僕。

她粉色的長髮像極了外面的櫻花花瓣,潔白的女僕裝搭上短裙跟長襪,一名活生生的女僕就這麼冷不防地出現了。

「唔嗯!說得也是,琳不要客氣,坐下來吧。」

隨即就坐的琳顯得有些慌張,不過在獨角羊的陪伴下順利冷靜下來。

粉色女僕端上熱茶跟一盤三明治,對琳微笑示意代表隨時可以享用。

「不用客氣哦,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家人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魔女『大人』說得沒錯,但事實確實如此。好久沒有人來家裡了,該說是冷清嗎……總之我很開心妳能成為家人。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伊凡潔琳,單純叫伊凡潔琳。」

縱使後面用自我介紹唬弄過去,但艾希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伊凡潔琳特別強調了「大人」兩個字,還一副沒事的樣子撫摸琳的雙手。

「家人……」

「嗯,家人。不論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論生病的時候;不論生死離別的時候,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就是家人。」

好久沒看到伊凡潔琳那麼積極那麼開心的樣子了。

艾希感嘆自己的無力,不過馬上就打起精神,打算把琳的注意力從伊凡潔琳身上拖走。

「琳,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什麼都可以!好比說我是誰?這裡是哪裡?外面是什麼?等等,魔女我都會替妳解答!來吧來吧,儘管發問吧!」

眼神中充滿期待,像正在等待禮物的小孩一樣。

既然對方都那麼主動,自己也沒有不問的道理。

正當琳張開桃色嘴唇,被敲響的木門吸引了在場三人外加一隻獨角羊的注意。艾希的期待頓時消失得無以無蹤,面色凝重地咬牙。

收到禮物打開來什麼都沒有的心情就是這樣。

「嘛,人生總是會有不順利的時候。」

整理好儀態,艾希便開始搓揉自己的臉頰。三秒鐘後她擺出十分冷酷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跟方才元氣十足的少女是同一人。

但是,那副陰沉又冷酷的面容竟然與她姣好的面容十分相配。

伊凡潔琳嘆出一口氣,摸了下琳的頭,在她耳邊低語道「沒事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的琳,因為放心不下突然變臉的艾希於是叫醒小睡的獨角羊一起跟上去。

一人一羊躲在轉角,在稍微遠的客廳觀察著。

視角轉至艾希,她拉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年邁的老婦人。年齡看上去有六十,帶著眼鏡,是西方人的臉。

「有什麼事嗎?」

冷冷地講出這話,從她的話語中都能感到某種無法言喻的寒冷。

「魔女大人……我的老伴狀況很不樂觀……可以請您救救他嗎?」

老婦人含著眼淚,將情緒帶入話語傳遞出來。

只不過,艾希沒有收到。或許應該這麼說,收到了但是不同情。

「所以呢?比起我,醫生不是更好?醫療那麼發達,還要找我嗎?」

「……不論是醫生還是我的子女……都說沒救了……但我不相信……他是個生命力頑強的人,從年輕的時候就是那樣……所以他絕對不會倒下!」

老婦人越講,艾希的眉頭就越用力地擠在一起。

「給他去死啊?反正也差不多了不是嗎?」

「拜託您……拜託您……」

說著說著,老婦人眼淚奪眶而出,跪坐在門前的石磚上。她哭得傷心,連帶讓琳也傷心起來。但——

「說完了嗎?」

好冷……

琳討厭這種感覺,跟在白色的世界一模一樣。

「他是我最愛的人……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每天跟我一起散步……每天準時跟我講他寫下的故事……我不想他離開……」

(到底是怎樣?不要浪費力氣浪費時間呀。)

好冷……

「離開——」

話音未落,琳從後方打斷了艾希。

「——我……請讓我幫助您吧!」

「琳?」

「謝謝妳……謝謝妳……謝謝妳……謝謝妳……」

不斷道出這句話的老婦人將潰堤的淚水滋潤底下的草地,她顫抖著,因為太傷心所以顫抖著。搖曳在什麼都沒有的希望之火,因為琳的一句話正緩緩燃燒起來。

老婦人現在最需要的,是依靠。現在的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但至少可以給予她安心的話語。無助的感覺琳比誰都要清楚,所以她才會忍不住出聲。

「啊……真是的。」

「我願意以我的靈魂為代價……」

…………

「知道了,留下地址,我等等就過去。」

目送老婦人離開森林,艾希嘆了好大一口氣。

「對不起……」

闔上門轉身後,琳含著淚向她道歉。因為自己的關係,害艾希看上去很不高興。作為她們口中的家人,琳覺得自己很不合格。

聽到琳的哭腔,艾希又嘆了聲氣。

「嘛,不是妳的錯,我沒有事先說明……不要哭,乖。」

她將琳摟入懷中,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沒事。」

好香的味道,原來琳身上這麼香啊。不是沐浴乳的味道,而是更淡雅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味道。

「好啦,我等等要去幫忙。琳可以在家裡休息,畢竟我們剛回來,把身體顧好——」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否讓我同行呢?」

畢竟是自己答應人家的,要是不出現肯定會讓那名老婦人很難過吧。

「……呃……好吧,不過要乖乖的哦。」

如此這般,隨著伊凡潔琳送上背包跟斗篷,兩人便準備出發。

「其實妳早就料到了對吧……」

「呵呵,一路小心。琳,要在晚餐之前回來哦。至於那邊那個傢伙,就隨便吧。」

「好過分!為什麼我的待遇會變成這樣?!」

這個前後態度巨大的反差是怎麼回事啊!

「誰叫妳讓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流眼淚?自作自受。」

「我在反省了……」

兩人啟程了,在無數風之妖精,外加一隻獨角羊的「祝福」下,往城鎮的方向移動。

穿過草原,兩人步入寧靜的街道。

這裡跟琳之前看過的都市區完全不同,是寧靜與和諧共同創造的世界。一排房屋、一排石頭道路、一排溪流小徑。坐落在地表隆起一處的那棵樹被風吹得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綠色、綠色的世界。

「好舒服……」

琳吸飽氣,讓清新的空氣在肺部循環。

「嘿嘿,畢竟是『最美的小鎮』嘛。遠離現代文明的這裡可以說是為數不多的淨土呢。」

還好沒到雨季,不然這片美景會被水漥搞砸。

爬上牆壁的藤蔓讓琳稍微放慢腳步,這棟房子應該已經很老了吧,藤蔓已經快將褐色的牆壁蓋滿了。

按照老婦人留下的地址,還要再走幾分鐘。

「艾希……為什麼不願意幫忙呢?」

老者的下跪、老者的眼淚、老者殷切的期望——任誰都會心頭一糾,但是艾希卻不然,而且看上去沒有一點憐憫。

「我是魔女——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初次看見艾希時,琳的心理就有個底了。再加上伊凡潔琳默默地吐槽、老婦人對她的敬畏,艾希是魔女一事便更加清楚。

「『冰礫的魔女』我被世人這麼稱呼。不是我自誇哦?我冰魔法的造詣是無人能望其項背的,簡而言之就是我的冰魔法很強、沒有人比我還會用。」

可是從她的外表看來,完全看不出跟「冰」有任何關係。

金色短髮、紫色眼眸、黑色衣著,跟「冰」這種純淨的東西絲毫無關。

黃昏、色慾、漆黑等等的稱謂還算能沾上邊,但是「冰礫」完全不行。

「呵呵,我知道唷,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吧?嗯嗯,我很開心呢!是說呀,有些東西不能光看表面,我被稱作冰礫的理由不僅僅是魔法……」

——還有內心。

像冰晶一般,將觸碰者的手結凍、碎爛。

凡是想要進入我內心的傢伙,都會被無盡的寒冷折磨至死。

對待人類的態度跟驅蟲沒兩樣,或者說驅蟲都比人類令她感興趣。

「我……」

「琳是特別的,是家人哦!我不會對妳冷淡的,不用擔心!」

艾希牽起琳的右手,將自己的情感透過行為傳達。

好冷……

(手……好冷。)

琳將艾希的手抬高,放到自己的臉上。雖然冷得很不舒服,但她企圖這樣可以讓艾希溫暖一些。

錯愕的艾希微微張開嘴巴,雙頰撒上櫻桃色,視線不知該放在哪。

害羞,冰礫的魔女也會有這種情感啊。

「唔……我們……我們快走吧!那個……要來不及了!」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啊嗚嗚嗚……真是……拿妳沒辦法啊……」

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在別人家門前上演如此甜蜜的景象。觸碰著琳如暖流般的側臉,艾希的心臟很罕見地加快了速度。

經過類似廣場的小型空地,兩人手牽著手進入某個岔路。

看來已經漸漸離開綠木環繞的世界,這裡的綠色比起剛剛少了太多。不過取而代之的是被水流環繞的世界,流經腳邊的溪流夾帶著綠葉往前方流去。

也是在這裡,可以看到「汽車」這種東西。

燃燒汽油、電力,藉此橫行在路上。比馬快、比驢子還能運送貨物、比駱駝還安全。但是它排出的廢氣會汙染森林、汙染大地、汙染天空、汙染河川。因此妖精不喜歡汽車,也不在都市生存。

「哦?就是這裡了嗎?」

眼前一棟古色古香建築的門牌顯示地址沒錯。

琳看了艾希一眼,只見她轉換成「冰礫」的模樣。

「走吧。」

不停抓弄頭皮的青年撕下面前的白紙,將其揉成一團往後丟。

接著他又動起筆,沉靜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

重複再重複,他整天都做著那種浪費時間的事情。

——但是,我就是喜歡他執著的樣子。

不管是我叫他吃飯的時候……

「好!再一下!我有好點子了!」

還是在寧靜的夜晚一個人舉燈關在書房的時候……

「欸?還沒睡嗎?真是的,已經凌晨三點了哦?欸?讓我講故事?一點都不美好哦,我寫得可是大人的童話啊。」

沒關係,我想聽。

於是,他坐在床邊,手拿熱騰騰的稿子溫柔地講述他所創作的故事。

那是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正義的騎士打敗惡龍,跟美麗的公主結婚、生子。騎士為了送公主禮物而絞盡腦汁,掌管全天下所有財寶的公主根本什麼都不缺。偶然地,他在找尋禮物的過程中遇到了一名老者,老人告訴他在東邊很遠很遠的懸崖邊,生長著一株含有七種顏色的花,沒有人見過、絕無僅有。

興喜若狂的騎士踏上了旅程,在離開前他寫下一封信,放在公主的床頭。

穿過鹽水湖、沙漠、峭壁、峻山,見識了好多好多迷人的景象後,騎士終於來到峭壁,但是在即將取下七色花的時候,他停下了。

這是世界上僅有一株的七色花,要是把它摘下,那其他人就看不到了。

為難的騎士最後選擇摘下紫色的花瓣,朝著家的方向前進。

從那之後,山上便沒了紫色,不論在何處、在何時,山都缺少紫色。

回程的騎士,為了保護紫色的花瓣失足跌下山壁,下落不明。

那片花瓣彷彿有靈性般,順著風回到公主所在的國家。而公主,正在笑著等待她的騎士歸來。

那是十分幼稚又令人難過的故事。

他總是這樣,把溫馨的童話變得艱澀難懂,讓人從其他面向去探討他故事中的意義。

相隔了好幾個春天,他還是沉浸在他的故事中。

即便如此,我還是愛著他。

從青年變成中年再到老年,我一直這麼看著他。

知道我腳不好就背著我到處閒逛,閃到腰還是一副沒事的表情。

每次寫完故事都會找我分享,我細心傾聽還是會被他嫌沒有認真思考。

生病的時候也好、受傷的時候也好,他總是放下執筆的手悉心照料我。

「這次換你倒下,我也該好好照顧回去囉。」

就算我這麼說,他也聽不到。或許是聽到了但沒辦法做出回應。畢竟……他都在睡啊,從幾天前開始,一直、一直在睡。

是不是夢到了自己故事中的角色結果想到忘我了呢?真傷腦經啊……我這種年紀也還是會吃醋的啊……

明明把我看得比寫作重要……所以說……你倒是回我一下……

無計可施了——我才不相信那種話……

你會醒來的對吧?像往常一樣……拿起鋼筆開始寫作……稱讚我做的番茄燉菜……對吧?對吧?

拜託了……快點醒來吧……

細線敲下醉人的輕音樂,雨滴打在草地、樹梢、枝枒、屋頂各處會發出不同的聲音。艾希和琳前腳剛踏入老婦人的家門後腳奔放的雨滴便來了。

優雅地、狂野地,儘管是不符合此刻的背景音樂,但大自然如此具有活力的樣子實在教人欽佩。

穿過客廳,直直前往臥房。

「臥室在一樓,真是特別的設計。」

「是……因為我的腿不太能夠上下樓梯,所以他就把臥室移來一樓了。」

腿不方便嗎?這樣的話……從這裡到森林有將近二十分的路程啊?來回就是四十分鐘嗎……

「您很想讓那位先生好起來吧……」

老婦人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來到走廊的盡頭推開發出鈴聲的木門。

在琳眼前的,可以用悲傷來形容。平躺著的老翁,臉上沒有任何生氣。充滿檀木香味的房間彷彿將什麼東西掩蓋掉,總地說起來……

「他已經死了。」

艾希冷冷地拋出這話,湊近一看然後像是確認自己的發言般點頭。

「您……您的子女在哪呢?」

為了轉換話題,琳立刻引導老婦人往另一個方面注入精神。

「他們啊……都去都市了,這種寧靜的地方不適合想要賺錢的年輕人啊。從三年前開始我跟他就在這裡生活。」

——怎麼回事……身體冷了起來……

「魔女大人……可以請您救救他嗎?」

「讓死人復活可是禁術,就算我是邪惡的魔女也一樣。對同樣死去的其它生物太不公平了。」

其實艾希並不是在回應老婦人,而是趁機將資訊傳達給琳。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覺悟?覺悟是什麼意思?)

琳搓揉著雙手,期望這份冷的感覺可以舒緩一些。

「想要替他死對吧,這就簡單了。妳說過報酬是妳的生命,但如果你的命都獻給他了,我要收什麼啊?」

(替他……)

老婦人沉思了片刻,隨後指向臥室深處的櫃子。

「那些錢……可以嗎?」

「嗯?錢?很好,這樣就好辦了。」

(等等……現在到底是……)

老婦人在深情注視床上老翁的臉後,也躺上了床,緊緊握住他的手。

她閉上眼睛,臉上的笑容讓琳的身體更加寒冷。

她在笑什麼?這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在燈光的映照下,老婦人的眼角湧出水滴。滑過太陽穴,滴在床單上。

「好,要開始了。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

「……謝謝您,魔女大人……是您完成了我的願望……可以再請求您一件事嗎?」

「無妨。」

「謝謝您……請幫我告訴他——你很努力了。」

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刺激,琳的視線變得模糊。她別開頭,看見了堆疊成一份由一份,比櫃子還要大、還要厚重的紙張。

……心臟的跳動……心臟在疼痛?

『謝謝妳……謝謝妳……』

「冥府連接真理世界的道路啊,如今為我敞開。指引孤寂的靈魂歸來,作為見證奇蹟之人,我將奉上更為甜美——」

「很奇怪……這樣很奇怪啊!」

無法忍受心中的疑問跟寒冷,於是琳放聲大叫。

中斷詠唱的艾希同床上含淚的老婦人一起朝她看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琳?」

「我不知道……但是……您為什麼甘願這樣?我不知道詳情,我什麼都不知道……但分析資訊這點的能力還是有的……您想要用自己的命換這位老先生的命吧?為什麼?為什麼您願意這麼做?」

——因為,我愛著他。

「愛?您說您因為『愛』所以願意捨棄性命,選擇犧牲自己復活他人?」

——正如妳所說……

對方沒有張口,而且艾希沒聽見老婦人的聲音,但琳卻能夠像聽見聲音般回應她。在這十幾年的經驗看來,只有「那個」有窺探人心的能力。

「……琳?」

(妖精的讀心……)

「愛……那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嗎?」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相信著,我也沒辦法解釋……大概就是覺得沒有他不行、很想見到他、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發自內心的喜歡他,類似這種概念。

「……」

——我沒關係的,只要他能活著……

「妳倒是考慮一下對方的感受啊!」

…………

水窪裡積滿了清澈的泉水,崩潰決堤、水被解放出來、如奔流的海浪,蘊含情感的力量爆發而出……

泛黃的燈光下,老婦人歷經風霜的面容被泉水滋潤,該說是年輕嗎?琳看到了,看到隱藏在這名老婦人身上的單純少女。

呼應著窗外的大雨,室內二十五平方公分處也降下不小的雨。

哽咽、吸氣、緊抓床單,老婦人痛苦的模樣讓琳已經千瘡百孔的內心稍微冷靜下來。

「這位老爺爺……知道是您用自己的生命取代他的以後,會怎麼想呢?」

——一定很悲傷吧。

「悲傷……悲傷,懷著那股悲傷的心情……他還能繼續創作嗎?」

——但是……我好想再聽他叫我的名字……好想從他碧藍色的眼中看到自己……好想繼續感受他的體溫……

「……」

「呵呵,琳好溫柔,我好像久違地感到心動了。」

琳接下艾希送上的毛巾,擦拭讓眼睛紅腫的淚水。

「……謝謝妳們。」

老婦人好像終於想通了,她慢慢起身,對兩人道謝。

「不……我們什麼都沒做……」

老婦人望著她深愛之人的側臉,回憶起從前的點點滴滴。閃過腦海的畫面如同電影,那是瞬間就要結束的電影,也是沒辦法再體會一次的電影。

——真的好想……再聽聽你的聲音啊……

老婦人想要實現的願望,被少女聽得一清二楚。她壓低身子抱住又快落淚的老婦人。緊咬嘴唇……琳想實現老婦人的願望。

——我愛你。

隨著老婦人心中的這話講完,整個房間被猶如夜晚繁星的宇宙包圍——

彩色的星點散落各處,搖曳著尾巴不停移動著。彩色的世界降臨,老婦人也因為這片迷人的景象被悄悄奪取了意識。

先是黑色、再來是白色。

世界瀰漫著醉人的香氣,好香、好香,有種甜蜜的感覺但卻不覺得膩。

待強光退去、老婦人再次睜眼時,眼前的景象跟昏暗的臥室大不相同。

五坪左右的空間被替換成到處盛開的黃玫瑰,一望無際的黃玫瑰……不論是多遠的彼端都盛開著黃玫瑰。

「這是?」

老婦人仰望天際。

那是以繁星點綴而成的黑夜,銀白色的星星彷彿灑落一地的珍珠,在黑色的圓盤內綻放著光芒。既小又亮,無數小小的星光將夜變得活潑。

老婦人環視整個黃玫瑰園後,在一處發現了別樣的顏色。不是黃色的玫瑰也不是綠色的葉梗,是頭頂白髮、身穿過氣牛仔褲的老人。

她二話不說拔腿狂奔,絲毫不在意腳邊長著荊棘的玫瑰。不過那些玫瑰很識相地開出一條直通老人所在位置的小路。

順著這條路,老婦人順利來到老人旁邊。

兩人四目相交,這時突然刮起一陣小型龍捲風,攜帶著黃色花瓣將兩人各自包圍。花瓣與風散去,重新見面的兩人發現對方的樣子變了樣。

「嘻嘻,年輕五十歲的你看起來很像敗家公子哈哈。」

「唔……妳不也是,年輕五十歲後像個包養小白臉的富婆。」

他們牽著彼此的手,以女方依偎男方的姿勢持續了一段時間。在這片黃玫瑰築成的世界中,寂靜無聲,這讓她更好傾聽他的心跳。

「你還活著啊……」

「哈哈,抱歉,我是覺得『妳絕對會這麼問』結果妳還真的問了。」

「笨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嗯,妳很努力了。」

「啊啊,又來了,每次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時候就會講這句。」

「……其實我也在狀況外,本來我應該已經在冥府大門前才對。」

徘徊在黑暗之中的他,被不明的力量拉進這個空間。正當感嘆著四周的風景時,他最想看見的身影便出現在幾尺外。

總地來說兩個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好想再聽你跟我講故事。」

「不是嫌我的故事太大人嗎?」

「有什麼關係……我們已經是跨過半個世紀的老人,你的童話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小孩子的故事!」

「欸——好過分啊,明明是在陳述事實為什麼感覺被酸了?」

「錯覺啦!錯覺!趕快說啦,快點。」

著急的毛病就算老了也還是沒改進。

如此這般,兩人席地而坐,被既是聽眾又是裝飾的黃色玫瑰包圍。在滿天星斗下,他對她講述著賣火柴的少女跟買火柴的少年的故事。

他們時而笑、時而表情凝重,就連玫瑰們都因為嬌羞遮起臉、因震驚抬起頭。這裡宛如伊甸園,是她與他最快樂也最幸福的地方。

「嘻嘻,還是一如既往幼稚又晦澀難懂的故事。」

「結局是好的就沒問題吧?」

這片夜色逐漸被一方的強光取代,黃玫瑰們用它們的葉片輕輕拍打兩人的腳邊。遠處觸碰到亮光的玫瑰化做光粒,消失於空氣中。

「嗯,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好結局的發展啊。」

「不是的。」

她緊緊抱住他,一個勁將他身上的氣味往鼻子裡送。

「能再見到你,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哦。」

「哈哈……嗯,我也是。能再見到妳,真的太好了。」

隨著強光漸漸吞噬兩人,在一片光亮的世界中回響起兩種聲音。

「我愛妳。」

「我愛你。」

——然後……永別了。

(您看起來很幸福呢。)

望著熟睡老婦人露出不曾看過的笑容,琳也開心地笑了。

只不過——

這時艾希勾起琳的手臂,面帶令人心生邪念的微笑,以紫色眼眸帶動琳的視線。那就是魔女的真面目嗎?琳有點害怕,但是她卻被這份美貌吸引。果然,什麼冰礫的魔女,她絕對是色慾的魔女不會錯。

「琳,妳讓我見證了奇蹟!妳絕非普通的人類!」

「欸?」

「是比人類更能引發『奇蹟』的存在!」

沒錯,妳是特別的——這種想法直到現在都在腦中盤旋。

從妳第一次觸碰我的那刻起……我就這麼覺得。

彷彿冰原平整垂下的亮白色長髮以及純粹冰晶的水藍色眸子都讓我著迷。

外貌、體質、魔力……全部都是特別的。

「——妖精,更準確的說是『Grace』。」

「Grace?」

「『恩寵』我們魔女是這麼稱呼的。被世界垂憐、被世界所愛、被世界賦予祝福,這樣的妖精生來便酷似人類,但蘊含的魔力可是普通妖精的好幾百倍。它們會為世界帶來救贖,運用神蹟連接幸福。」

擁有跟人類相近的外貌,但代表性的特徵會跟普通人類稍有不同。

所以妳才可以碰觸我,所以妳才看得到妖精。

「那個……抱歉……我現在還有點混亂……」

「嘛,詳細的情形等回家再說吧。使用了那種亂來的魔法,妳的身體應該會吃不消。」

「亂來的魔法?」

「連接生與死的大門,重塑假想世界的恩寵。那種魔法的真名現在已經沒辦法考究了,總之妳剛剛使出了超厲害的魔法!」

原來那個不是夢——琳放心呼出一口氣。

她們兩個能相遇、能再次見到對方……

(真是太好了……)

「琳,我們回家吧。」

艾希對琳伸出手,她臉上洋溢著有別於「冰礫」這一概念的爽朗笑容。

「走吧,回去『我們』的家——」

琳搭上魔女之手,從本應冰冷的艾希那裡,感到一絲暖意。她們相視而笑,互相牽著手推開老婦人的家門。

世界祝福著兩人,他們踏出屋外之際,泥土跟潮濕的味道已經不再。就算還有水坑,但天空的眼淚卻止住了。伴隨著隱沒於西邊的夕陽,琳與艾希就此踏上回家的小路。

夜裡的森林就常人眼中看來恐怕是漆黑又可怖的地方,不過對於魔法師或者魔女來說卻不然。他們可以看到魔力,更能從閃爍著彩色光亮的森林中分辨出現在的位置。

在魔法師跟魔女的眼中,具有生命力的森林是沒有夜晚的。

風之妖精遊蕩在森林邊緣,等待她們看上的少女歸來。

與風之妖精一同等待的粉色女僕忍不住舔了下自己的小指,在被目睹這幕的妖精提醒後才回過神來。

從草原往這邊移動的兩個身影一下子就引起妖精們注意。

她們有的變成守衛;有的化做燈光;有的當起拍手歡迎炒熱氣氛的群眾。

「哦!我們回來了!」

「歡迎回家,艾希、琳。」

伊凡潔琳偏頭微笑,妖精們的亮光使她的笑容更加燦爛。

走過大樹旁玩起捉迷藏的妖精,環繞在無數魔力的臂膀下,更加映襯了森林沒有夜晚一說。

畢竟看起來總是充滿生氣,不論是妖精還是魔力光。

「歡迎回來。」

「講了兩遍?」

「有什麼關係。琳,這邊這邊。」

從艾希手中搶走琳,伊凡潔琳帶著她穿過客廳,在令一間比起客廳小一號的房間內停下。

木桌上擺滿一看就知道烹飪不易的高級菜品,接受琳崇拜視線的伊凡潔琳驕傲地仰頭。

不過,一旁盯著桌上飯菜的那個生物似乎已經到達極限了。

「差點把你忘了……加里。」

「咩!」

(原來你叫加里。)

琳從頭到背摸過加里蓬鬆的白色羊毛。那個觸感、那個刻入基因深處的綿密、纖細觸感,令琳露出滿足的笑容。

窗外的妖精都被琳陶醉的樣子吸引,紛紛貼在玻璃上,失神地看著。

「這是你今晚的晚餐。」

伊凡潔琳從廚房拿出一只鐵碗,把桌上的飯菜夾了一些放到碗中,然後將其放在地上。

「這樣好嗎?」

「嗯?啊,畢竟加里是寵物,一起在桌上用餐不太好。」

「可是……他看上去很寂寞啊。」

將視角拉到加里這邊,它順著琳的話擺出傷心的表情。明明是隻羊,卻能有如此豐富的表情,不論是傷心還是陰險,加里都能做出來。

現在的情況變成伊凡潔琳一人對上琳跟加里,雙方僵持不下。贊成加里在別處吃飯的伊凡潔琳不肯讓步,希望加里一起用餐的琳跟加里本羊看上去也不示弱。就在這時,換了身衣服的艾希踏入了戰場。

所以?妳要支持哪一邊?現場瀰漫著如此空氣。伊凡潔琳銳利的視線就連冰礫的魔女都為之一震,可見她散發出多強的氣勢。

「嗯?」

「啊,艾希啊,來得剛好,我相信妳一定是支持我的吧?」

「不……艾希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一定會站在我這邊的。」

「咩!咩!」

琳跟伊凡潔琳的雙眼之間似乎冒出不小的火光,就算氣勢沒有伊凡潔琳強,但論數量可是琳這方的優勢。

「呵呵……哈哈哈,為了這點小事吵架嗎?」

果然這才是我理想的家人。

被艾希這麼一提醒,兩人一獸恍然大悟地乾咳了聲,最後身為這場紛爭肇事者之一的伊凡潔琳也放下偏見,同意讓加里上餐桌。

「潔琳姐,果然是個好人……」

「潔琳姐……唔……我只是不想跟琳妳吵罷了,我們是家人嘛,這點小事就算通融了也沒關係。」

「好了,雖然現在是春天,但菜放久了還是會涼呀。」

「咩——」

如此這般,三人首先就坐。伊凡潔琳跟艾希坐在一起,琳則坐在艾希正前方。最後剩下的那頭獨角羊看了看三人,然後又看向木椅。

「沒關係……我們是家人,一起吃吧……」

琳為它拉開椅子,摸了摸它的頭。

獲得勇氣的加里做出決定,它抬起了前腳……

「咩……咩……」

「上不來啊……」

不論加里怎麼嘗試,它都沒辦法用屁股坐在椅子上。畢竟它的體型稍微龐大了些,而且以四腳行動的動物來說,要坐上椅子可謂困難重重。

好心的琳把加里抱起來,讓它順利坐上去。目測應該將近二十公斤的加里,實際上卻能被琳輕鬆抬起來。

「加里也是妖精嘛,以質量來說最多也就兩公斤。」

「咩!」

看著加里開心地左右甩弄長頸的樣子,在坐的三人都被它逗笑了。

分散於長桌四處的肉類、蔬菜料理讓加里動用它出神入化的顏藝技巧,宛如痴漢一般的鬼臉讓伊凡潔琳有些後悔讓它上桌。

「那麼,慶祝琳的到來,乾杯!」

這就是人類慶祝文化的習俗吧——琳的記憶告訴自己,用桌上的玻璃杯大聲撞擊其它人的杯子,象徵祝賀與希望。

羊蹄拿不住杯子,為了讓加里也有參與感,於是三人便往它的杯子上敲出清脆的撞擊聲。窗外的妖精也依樣畫葫蘆,手持空氣杯子,學著琳她們的一舉一動。

「……我應該不能喝酒吧?」

「除了艾希,我們的都是葡萄汁。」

伊凡潔琳小酌一口,結果瞬間滿臉脹紅。

「欸?這不是葡萄汁嗎?」

「哈哈,偷偷告訴妳,伊凡潔琳的舌頭很厲害呢。凡是被她舌頭碰過的液體都會變成高濃度的烈酒唷。」

「太失禮了吧!把人家的秘密抖出來!」

應該是穩重可靠大姐姐屬性的伊凡潔琳,現在像極了高齡失業喝醉發酒瘋的中年人。所謂人設崩壞就是這麼回事。

艾希繼伊凡潔琳之後飲下杯中物,她癡呆地扶臉,臉上洋溢著幸福。

「唔呣!嘿嘿,不服氣的話妳也來說說我的秘密啊?前提是妳還保有理性的話!」

說時遲那時快,艾希出手的速度大過伊凡潔琳反應的速度,前者抓起杯底一個勁地將葡萄汁灌入後者口中。

「搞定——」

「噗——哈哈哈……」

人設崩壞的不只有伊凡潔琳,琳也緊隨其後,大笑出來。

不是靦腆的微笑;不是「太好了」的安心笑容;不是回應自己的輕笑,琳剛剛確實大笑了。與她相處的幾十天內從沒看過她露出如此豪邁的笑容。

這回,換艾希露出「真是太好了」的放心笑容。

「咩……」

「抱歉抱歉……你很餓吧,可以開動了。」

「咩!」

說罷,愉悅的獨角羊動起身體。

…………

嗯,該怎麼說呢……

「原來……不讓它上桌是這個原因……」

羊不用湯匙、不用刀叉,唯二需要動作的即是嘴巴跟頸部。也是托加里的福,琳跟艾希見識到帶羊上桌的可怕性。碗內的食物噴濺而出,抖動的餐桌隨著加里的行動上上下下。

「加里……你是優雅的妖精吧?要優雅地,小口小口地吃東西……」

「咩?」

不幸中的大幸,雖然氣氛被破壞得如此糟糕,但歡迎琳的目的也順利達成。她很開心,至少來到這邊以後她漸漸會笑、會表達情感。

醉醺醺的粉紅女僕不忘自身職責,很敬業地收拾殘局,接著帶琳來到屬於她個人的房間。

知道即將多了個家人的伊凡潔琳,從收到艾希寄來的信後就忙著收拾房間。這裡便是她努力了兩天的成果,簡直比貴族的住所還要乾淨。

送上棉被、簡單的提醒廁所的位置後,這名粉色女僕終於完成了任務,躺倒在自己的床上。

「辛苦了。」

對伊凡潔琳趴在床上的樣子道謝,琳替她掩上門。兩人的房間只相隔一條走道,也就是說如果彼此的房間門打開的話,可以從這處看到對面房間的另一處。

琳回到房間裡,環顧著內部擺設。伊凡潔琳別出心裁,知道只有床鋪跟桌椅櫥櫃有些冷清,於是特意打點了下。她為牆壁漆上黃黑條紋,至於天花板的部分則混成星空。

這全是出自伊凡潔琳之手,令琳佩服起她的家事能力。

不僅如此,在十坪的空間中除了鋪上蕾絲花邊的單人床以及櫥櫃桌椅外,用加里的毛團堆成類似遊樂區的構造格外吸引眼球。

那些整齊的毛茸茸彷彿在跟琳說「快來!快來!」害她沉浸在這片毛茸茸森林中久久無法自拔。

如果說要為這處本來空蕩的房間再加點什麼的話,吊掛房間正中央的小型水晶燈跟緊貼於牆壁透露出文藝氣息的壁畫會自豪地站出來。

木質的地板,頗有藝術氣息的腳墊被放置在靠近床尾的地上。這是貨真價實的英倫風房間。

(好溫暖……)

心中好舒服,第一次覺得世界原來是如此美好的地方。

琳坐在床邊,用毛巾仔細擦乾頭髮上的水珠。她隔著窗戶,跟前來道晚安的風之妖精們揮了揮手。

「晚安,甜心。」

戲份最多的那名風之妖精透過窗戶對琳噘嘴,就算得不到回應她也發出聲音,隨後與其它妖精一起化成光粒飄向大樹。

失去了妖精們的吵鬧,森林中頓時少了大半的生氣。即便彩色的魔力還在擺盪,但還是覺得少了些活潑的元素。

的確,在魔法師跟魔女的眼中,森林沒有夜晚。

但沒有夜晚的森林中卻失去了妖精們炒熱的氣氛。

琳推開薄璃窗,讓屋外的涼風吹入屋內。

夜晚的這股風,對一般人類來說很寒冷吧——但是對琳,對身為恩寵的她來說,絲毫感覺不到刺骨。

有一點很遺憾,這裡是森林內部,不能直接抬頭仰望星空。

落空的琳遺憾地嘆氣。與此同時,冰晶碎裂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聲音越來越接近,誰會在夜晚的森林走動呢?不安與疑惑支配著琳的身體,她戰戰兢兢地往下面一看——

「欸?琳還沒睡啊。」

聲音的主人是艾希。她穿著紫色蕾絲的情趣睡衣,以赤裸的腳尖接觸漂浮在空中的六角形冰晶。

「紫色的……指甲……」

「唔嗯!正是如此,誘惑又神祕的紫色!我覺得搭上黑絲襪會很好看。」

「那個東西原來叫絲襪。」

琳想起下午前往老婦人家時腿上附著的衣物,緊緊貼住肌膚的觸感有點彆扭,但她並不討厭。

「艾希妳在……做什麼?現在是凌晨吧?」

對於琳的詢問,她下意識勾起自己的下巴,做出思考的動作。可就是這樣簡單的動作,艾希本人做出來卻嫵媚得引人產生遐想。

儘管差點被她桃色的唇帶走意識,琳還是堅持著把不知道該放哪邊的視線擺在艾希的雙眼上。

「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夜遊吧?算是出去走走之類的簡單活動。」

「這可不像穿著情趣內衣的少女會說的話……」

「吐槽力全開的技術是跟伊凡潔琳學的嗎!嘛真是的……不過——」

艾希踏出另一隻腳,本應什麼都不存在的那處冒出冰晶,承接她的重量將她帶上更高的空間。就著樣反覆著動作,最終艾希得以與琳平視。

她在琳面前轉了一圈,讓身上的薄紗飄逸起來。

「——怎麼樣?我……好看嗎……」

以令人稱羨的性感身體道出懦弱之語的艾希把臉別開。浮出紅色的蘋果肌將「害羞」的概念加諸在她身上。

魔鬼的身材、小動物般的心智。

可以說艾希是極度「身體跟行為」配不起來的生物。

「我覺得非常好看哦,臉很漂亮、身體雖然小但很可愛、手指很纖細、皮膚白裡透紅、胸部很大、腿的比例也很完美……總之艾希是我認為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這時,艾希的臉比方才又紅了一輪。

「還是第一次……心跳得這麼快啊……這就是人類情感中的喜歡嗎?感覺還不錯……」

(明明只是想叫妳評價一下這身睡衣……結果被稱讚長相跟身材。不過就結果看來非常好!)

說到這,艾希突然靈光一閃,對琳伸手。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呢?」

艾希揚起嘴角,那彷彿世界毀滅都不怕的令人安心的笑容指引著琳。躊躇不前的手掌該不該搭上呢?已經很多次牽起這雙手,但現在的感覺比起以往更加難以形容。

心裡有點癢癢的,但不會不舒服。

——這麼想起來……對我伸出手的,只有艾希一人……

「我的心臟現在也躁動不已……妳覺得是為什麼呢?」

「欸?難不成是討厭我!?也對……大半夜這樣打擾妳……」

「不……沒什麼好道歉的……我覺得恰恰相反,是因為很喜歡艾希心跳才會這麼快。所以——」

琳鑽過窗戶,差點跌了一跤。還好艾希離得夠近,把失去平衡的琳摟入懷中。投入魔女懷抱的琳撞上緩衝墊,這才沒有受傷。

兩人維持著如此姿勢,身高較矮的那人一手抓住懷中那人的手腕,一手如承接嬰兒般靠著懷中那人的腰際。

「唔……心跳……」

「呵呵……這跟我所知道的『男女之情』有些相像。」

——可我們都是女生吧?

彼此泛紅的臉頰說明如此疑問完全不重要,不管性別為何,現在心中的這份情感才是真實。

「要走囉。」

「嗯……」

維持著這個姿勢,艾希帶領琳的身體逐漸攀升高度。腳下冒出的冰晶在琳的加護下變得越發透亮。升高、再升高,樹林彷彿也在祝賀兩人,自己把樹枝、嫩芽往旁邊移動。

此時開闢出一條暴露在月光之下的圓形空間,穿過那,樹林又回歸原位。

她們走上森林最高那棵樹的樹梢,在艾希的魔法下造出一張浮空的冰晶席墊,於是兩人就這麼坐了上去。

「看來運氣不太好呢,雲厚厚一層的,只有月亮的光芒很清楚……」

「……我覺得跟妳一起看月亮也不錯,重點是艾希在我身邊……」

「琳每次的發言對我來說都很危險啊,要是我的理智稍微斷線,說不定就會對妳做出奇怪的事情。」

艾希試探性地用小拇指觸碰琳的手背,然後膽怯地收回去。如此蜻蜓點水的做法讓平靜的水面掀起一陣漣漪,而這波漣漪想要回應蜻蜓,所以用相同的方法點了回去。

獲得對方同意的蜻蜓一個勁地撲上水面,將水面的體溫刻印在身體上。

——好溫暖。

艾希享受著自掌心傳來能滲透內心的溫度,感嘆起幸福就是如此突然。

「已經十幾年沒這樣觸碰肌膚了,除了懷念外好像心動的成分佔多數。」

「因為是『冰礫的魔女』嗎?」

「嗯,自我獲得永生的那刻開始,我就不能算是正常的人類了。不會衰老不會死亡,也是從那刻開始『冰礫』誕生了。」

獲得不老不死詛咒的我,理所當然被他人畏懼、憎恨,因而獲得了魔女的美名。所以說,不是只有做了壞事的傢伙會被稱作魔女。

只要是會行使超乎常人理解之力的存在,都會被冠上「魔法師」或者「魔女」的名號。說是稱讚也對,說是醜化也對。

人類對不理解的東西常常會恐懼、害怕,雖然表面上尊敬我們,但暗地裡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覺得,溫柔的艾希很好呢……不是只有對我跟伊凡潔琳溫柔,對人類也溫柔的話……艾希一定會被奉為天使一般的存在。」

「呵呵,我可是『冰礫的魔女』哦?對人類冷落、對人類賦予心靈以及身心的寒冷是我的專長。」

…………

「嘛,那個話題就此打住吧。總而言之,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能󠄫󠄖󠄜󠄖待󠄛󠄑󠄚󠄅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不敵睡意最後靠在艾希肩膀睡著的琳發出規律的喘息聲。

被依靠的那人也趁此機會悄悄對她使壞。

桃色的唇吻在少女令人著迷的側臉上,她貼近少女,對她耳語道: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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