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刃
其實,在我內心的角落,一直都明白。
帶著致命的危險,讓人抗拒的──
「某物」正朝我不斷逼近。
國中時,我一直扮演平庸的角色,以避開那個「某物」。
為了不遭到「某物」捲入,我也不太拓展交友圈。
尤其是針對女人,我抱持敬而遠之的態度。因為我總覺得這樣比較安全。
──而這一切,全都毀在我進錯高中!
我終究還是得去面對「某物」,陷入戰鬥的窘境。
因為我不小心露餡了。
而且偏偏還是被與「某物」息息相關的女人發現。
沒錯,我被那位同學發現了──那個終將冠上「魔劍的愛莉絲貝兒」之名的女人。
愛莉絲貝兒
話先說在前頭。
我之所以和靜刃一起行動,純粹是要報答救命之恩,還有考量到他的異能會帶來幫助。
絕……絕對不是對他懷有什麼好感,這點我要猛烈否認。
我必須戰鬥,所以才會選擇就讀那所高中。
渴求萬能之力,有形形色色的敵人與我爭奪鳳凰碎片(Phoenix Carat)。我與像我這樣的魔女、魔法少女、巫女、超能力者(Stealth)、武偵(DA)、吸血鬼和自衛官等各路人馬交過手。而那位裝備稱作PAD的尖端科學鎧甲少女,我想也會是個強敵。
在諸多異能者中,誰又堪稱所向無敵?
這個問題,目前尚未有明確的答案。
因為我無法保證,自己能在這場鳳凰戰役(Phoenix Loyau)中倖存。
所以我可無暇像時下輕佻浮躁的女生那樣,為戀愛迷得暈頭轉向。
我要猛烈再三聲明,我沒有戀愛。
……真的沒有啦!
貘
當時,我的肚子真是餓壞了。
飢餓比什麼都可怕。面臨飢餓之苦,遭人背叛、考試落榜、傾家蕩產等世間各種不幸,感覺起來全都像是笑話。
畢竟我已經──有六十七年沒吃過半點東西了耶!
雖然外表是嬌嫩少女,還打扮得花枝招展……
然而內心卻是一股腦地想著「想吃,我想吃,我好想吞食戀情」──實在是萬分醜陋。
我的名字是貘。
是吞食戀慕之心,以生產出殺戮武具的妖怪女官。
如今在契約束縛下,我只能吞食源於愛莉絲貝兒的戀慕之心。
所以,當時的我……
只要愛莉絲貝兒不先愛上某人,我的命運就是餓死。
沒錯。
當時的我,感受到死亡的危機。
【Prelude 序幕之夜】
靜刃
──國中時期,我每天都如同蓋印章似地,重複一成不變的生活。
每天早上,在同一時間起床,搭同一班公車上學。之後在課堂上混完半天。回家後則是玩玩遊戲上上網,隨後就寢。我唯一的嗜好,大概就是偶爾騎自行車去夜遊吧。
除此以外,我不會做任何特別的事。
念書和玩樂都是剛好就好;要是提不起幹勁,事情延後處理就好;女朋友以後再找就好;錢夠用就好。
這就是我,原田靜刃的肺腑之言。
雖然明天就是高中入學典禮──
(上高中我也要貫徹這種處世之道。只不過是將印章上的字從「國中」改為「高中」。而往後又將變成「大學」、「公司」……)
我思考著這些瑣事,騎著自行車奔馳在夜晚的公路上。
杳無人煙的道路上,街燈保持等距朝前方並排延伸,有如象徵我的人生。
(搬來居鳳之後,也過了兩週啦……)
神奈川縣橫須賀市,居鳳町。
住宅區、學校、公園、超商、購物中心──各種生活機能一應俱全,但也許正因為如此,總感覺這座小鎮有些封閉,讓我不太喜歡。
(不過這條路倒是不賴。)
可以眺望大海,滿月懸掛在道路旁森林上的景色,也別有一番風味。
就在我深吸一口散發潮香的晚風時──
……滋、滋滋、滋滋滋滋……
車道上的燈光,彷彿要從後頭超越我似地相繼熄滅。
(……停電?)
還真是少見。
我正考慮要不要趕快回家時……
──砰、砰砰砰砰──!
這次又傳來奇怪的聲響。
聲音瞬間斷斷續續地傳來,聽來像是某種東西噴射而出。
我朝聲音來源的岩石堆望去──
「……!」
我看著岩石堆深處、懸崖之上的地方。
──那裡有人的背影。
是個將一頭銀髮綁成雙馬尾,身穿白色學校泳裝的……嬌小少女。
(穿泳裝……她是想游泳嗎?)
那座懸崖距離海面將近二十公尺,海中佈滿礁岩,人跳下去可是會馬上投胎耶?
就在我眉頭深鎖,將自行車停靠在寫著「高壓電.危險」的電塔附近時──
「PAD.香儂──分配武裝。」
少女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乘著風送進我耳中。
之後,她那副小巧身軀踏著噠噠的跑步聲,奔向斷崖──騰空躍起!
少女張開雙手雙腿,朝空中飛躍而去!
「──!」
令人吃驚的景象還沒結束。
伴隨剛才那陣奇怪的轟隆聲響,有數架機械自懸崖下方飛起。
白色的機械群撞擊出金屬聲,陸續組裝到少女的肩部和手腳上。
而圍在少女腰間的裙狀可變翼,上頭類似噴射口的部位閃爍紅光──
「PAD.『香儂』──上場。」
語畢,少女就姿態優美地……朝空中高飛而去……!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我試圖瞎掰出那不是幻覺就是在拍電影等理由,來說服自己──
然而卻徒勞無功。因為眼前的景象是如此清晰且真實。
她在半空中回頭仰望電塔……姿態完全就是個與機甲合一的少女。
少女散發出一股機械感,使得身軀看來也像機械的一部分。
明亮的鮮紅眼眸中不摻雜一絲情感,肌膚如人偶般白皙,臉上洋溢著仿若CG的人工美感。以滿天星斗為背景的那模樣,甚至還帶點幻想風。
然後我注意到,似乎是和少女胳臂連接的其中一隻機械臂……
(……格、格林機槍……?)
上頭配掛著軍用直升機搭載的武器。
萬一那是真正的武器,那豈止是違反槍砲刀械管制法。
就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時──
「紀里子!今晚終於要分個高下了!」
這次,是從頭頂上方傳來嘹亮的女聲。
我抬頭一望,只見竟然有個穿著制服的女生站在電塔上。
她面對機甲少女,雙腳大開站立。
(……嗚……!)
從這裡抬頭望去,好像會不小心看見少女格紋裙底下的風光。
但這並非讓我感到錯愕的原因。
「今晚答案將見分曉!究竟美美和紀里子──魔法少女(Macchina)和尖端科學(Neue Ange)何者更勝一籌!」
挺直腰桿屹立的少女,雙腳正跨在絕緣礙子上。
所謂的絕緣礙子,是裝在電線上用來絕緣的陶器。人如果橫跨在上頭,就會被電壓電成焦炭。
而這個同樣是雙馬尾──不過卻是金髮的少女,她只是雙手扠腰,挺起胸膛展現出不可一世的模樣,顯得泰然自若。
她全身閃耀光芒,有如沐浴在聚光燈之下。
(她難道……是故意讓電流竄過身體……?這太離譜了……!)
她身穿一襲白底格紋鑲邊的水手服。
飽滿的胸脯將衣服撐得鼓鼓的,明明身高就只有國中生水準。
吊眼梢的少女稱呼機甲少女為紀里子,而她本人似乎叫美美──
「Come un baleno rapido, La sort(如閃電般迅捷,我的命運將改變)……!」
她誦唱出某些字句,並從裙底拔出一把西洋刀。
刀身與刻有華麗雕金的槍融為一體。
那是……燧發式軍刀。
那是在中世紀歐洲,劍被槍取代的過渡期所使用的武器。
(雙󠄊󠄀󠄃󠄎方󠄊󠄀󠄃󠄎都󠄵󠄀󠄀󠄂拿󠄫󠄴󠄀󠄑著󠄪󠄹󠄓󠄾武󠄠󠄻󠄡󠄩器󠄊󠄌󠄈󠄞……是󠄞󠄆󠄕󠄚要󠄌󠄂󠄿󠄯開󠄞󠄞󠄊󠄰打󠄫󠄨󠄷󠄜?)󠄳󠄪󠄛󠄦󠄁󠄷󠄏󠄅󠄤󠄖󠄎󠄐󠄲󠄢󠄖󠄇󠄘󠄷󠄱󠄮󠄔󠄐󠄙󠄙󠄡󠄼󠄧󠄔󠄜󠄈󠄷󠄐󠄞󠄹󠄭󠄀󠄲󠄦󠄼󠄳󠄹󠄓󠄄󠄱󠄚󠄔󠄕󠄬󠄊󠄫󠄦󠄕󠄧󠄇󠄨󠄿󠄆󠄩󠄈󠄕󠄄󠄀󠄱󠄞󠄹󠄝󠄯󠄛󠄨󠄯󠄠󠄓󠄬󠄁󠄫󠄦󠄉󠄓󠄷󠄵󠄡󠄦󠄩󠄈󠄂󠄲󠄫󠄟󠄲󠄝󠄇󠄫󠄐󠄨󠄖󠄉󠄔󠄔󠄕󠄪󠄍󠄀󠄒󠄩󠄥󠄍󠄌󠄳󠄖󠄺󠄼󠄸󠄽󠄸󠄆󠄊󠄌󠄐󠄉󠄚󠄡󠄴󠄉󠄜󠄱󠄃󠄤󠄪󠄙󠄶󠄙󠄰󠄵󠄰󠄜󠄨󠄒󠄐󠄝󠄴
美美彷彿變戲法般伸長刀柄,將武器化為長柄刀──類似日本的薙刀。
之後,她將武器當成指揮棒旋轉,開始踏出舞蹈般的步伐。
過了一會……
那把刀刃朝天空釋放出光芒,猶如一道極光。光的殘影……不,具有質量的光帶彷彿韻律體操的彩帶般飛舞,開始往她的身體纏繞。
轉眼間,美美她──
原先穿著的制服,瞬間更換成一套華麗氣派的服裝。
我的腦袋都跟不上了……!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離奇……!
「──看我把妳打成廢鐵!要走動畫路線,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沒錯,眼前這兩個人──
就如同美美方才所言,活脫像是從動畫裡跑出來的少女。
但是雙方的作品類型截然不同。一邊是機器人系;另一邊是魔法少女系。兩者根本不該同台演出,說到對決更是豈有此理。
我茫然佇立原地,上頭的美美腳往電塔一蹬,整個人一飛沖天。
她拖著一條飄散光點的尾巴在天空滑翔,衝向懸浮於海面的紀里子……!
相對的──卡卡卡卡卡卡──!
機甲少女紀里子,肩上所安裝的十幾具多連裝小型艙蓋陸續開啟。
自其中,以0.1秒的間隔響起一連串噴射音。
(喂……喂!真的假的啊!)
發、發射啦……!她發射出好幾枚小型飛彈!
飛彈在夜空拖出一條條白煙,射向魔法少女美美。
「先是M134(Minigun),接著是01式輕型反戰車飛彈(輕MAT)?這招呼還真是大手筆耶!」
美美大喊,伸出手上的燧發式長柄刀。
──啪──!
她手上的槍口,發射出一顆看似光球的東西──那是什麼?
那顆光球在天空四散,宛如橫向施放的垂柳煙火擴散。
最後,分散的光球劃出一道道弧線……與飛彈正面交鋒,陸續在天空中反擊。
這簡直就是遊戲中的場景。
然而,將夜空燒灼成一片橙黃的爆炸火焰──卻彷彿在下達「這是現實」的最後通牒,朝我釋放出猛烈的輻射熱能。
(──慘了……大事不妙啊!)
那不是在玩角色扮演,也非新手之間的生存遊戲。雖然不曉得理由為何,但總之她們正使用駭人的力量廝殺!
(要是被發現,我說不定會被滅口……!)
在我呆然靜止的視野中──美美那滿是花邊的服裝隨風飄揚,她以低強勢迴旋鑽過空中的火焰,接著又往地面的岩石一蹬急速上升,目標直指紀里子。
「──紀……紀里子!妳既然要用機動技開腿,那好歹也穿件緊身褲啊!」
下方的美美紅著臉如此喊道。
「毫無意義。我在個人軍械艤裝(PAD)(Personal Arsenal Dress)下面穿了泳裝,用不著感到害羞。反倒是妳,內褲走光了好幾次。」
紀里子平淡回應,將彈藥耗盡的飛彈發射器從肩上卸除。
她在藉此減輕自身重量同時,並遮蔽美美的視野──之後試圖往海岸退離。
「這……這可是有歷史淵源的裝扮!絕對不是內褲!」
美美踏著自空中掉落的發射器,以此改變方向緊追而上。
這兩人恐怕是在爭奪對自己有利的射程距離。
不過她們的機動性是平分秋色。紀里子展開可變翼並叉開雙腿,在空中露了一手英麥曼迴轉(註:Immelmann Turn,一次大戰時德軍飛行員英麥曼發明的空戰動作)──接著就從海上飛往──我這邊!
(……這下子會不會暴露都不是問題了……!)
剛才那種戰鬥要是發生在附近,那我鐵定會遭到波及。
總之先逃再說,當我的腳正要踏上自行車踏板時──
「──嗚……!」
我突然發現在場還有「第三名少女」。
前方公路不遠處,有一名女孩正站在護欄邊。
一樣是個雙馬尾,黑髮綁成細細兩撮,順著腦袋兩側垂下。
她正拿著一副看似軍用的望遠鏡,觀察這場空中對戰。
幾隻不合時令的螢火蟲在她身邊飛舞,彷彿要為她的身上妝點色彩。
(太危險了……!她到底在幹嘛?)
我才剛這麼想,下一刻在天空交錯蛇行的美美與紀里子交火產生的流彈──
──噠噠噠噠──!
就有數發擊中附近的岩石堆。
道路像地震般強烈搖晃,柏油路面產生龜裂。
金色彈殼與剝落的岩石碎片,朝四處飛散。
情況如此危急,黑髮雙馬尾少女卻只是用手壓住被爆炸強風掀起的裙子。
她依然在關注空中的戰鬥。
看見她那副模樣,我完全忘了自己可能會被發現──
「──喂!妳快逃啊!」
不禁脫口而出向她吶喊。
聽見我的呼喊,她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
「……?為什麼會有人闖入『絕界』……?」
少女愕然睜大的雙眼,與我的視線──四目相對。
──好美。
明明處在這種情況,但唯有這個念頭清晰浮現。
月光下,少女典雅的臉龐緩緩浮現,有如一朵白百合。
眼梢微翹的漆黑眼眸,似乎流露出堅強的意志,也蘊藏一絲知性光輝。
鼻梁端正微挺,看起來像是個自尊心強烈的人。
然而她的個頭嬌小,臉龐輪廓又帶些圓潤,給人一種稚嫩清純的印象。
(──?這女孩……我以前好像在哪裡……)
腦海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眼前卻容不得我再想下去。
因為在空中扭打成一團的美美和紀里子,正朝我們所在的方向墜落。
「哎呀,是愛莉絲貝兒!武士女孩也來啦!冷嬌貘沒跟在妳身邊?」
美美對著地上的黑髮雙馬尾少女喊道。
看準了空隙──紀里子又使出一記泳裝三角地帶大放送的空中側翻。
接著,她伸出機械臂緊抓住美美的一隻腳──使勁揮動!
甩動的幅度,大到美美裙子內側的襯裙幾乎都要掀起。
美美緊抱著抓住自己的鋼鐵手臂說:
「喏,愛莉絲貝兒!這個送妳!回禮給我碎片就好!」
話一說完,她使出格鬥技中的腕部扣鎖扣住機械手臂──啪嘰!
在她胸口的掃帚形項鍊墜子彈起同時,機械手臂也一併被扯下扔出。
那隻巨大手臂朝向……黑馬尾少女的方向墜落!
(──這樣下去會直接撞上!)
我不顧一切衝了出去,奔向名叫愛莉絲貝兒的少女身邊。
快跑!快跑!要是全力跑一定來得及……!
「危險啊!」
我撲向愛莉絲貝兒,將她撞開。
──空氣中飄蕩著她的洗髮精香味。
那對堅毅的眼眸,看著我又再次圓睜。
然後。
我的背──
「────!」
與機械手臂猛烈撞擊。
最慘的是,從手臂的切斷面……噴出呈鋸齒狀、如刀刃般的金屬片……!
我體內發出像是踩斷枯枝的劈啪聲響。
那是好幾根骨頭一口氣被折斷,或是切斷的聲音。
劇烈的疼痛掙脫出知覺的感受範圍,很快地,身體就一無所感。
……倒下了?我倒下了?
我正躺在一灘溫熱的液體上,仰面朝天倒地不起。
是血……這是鮮血。我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
有人跑了過來。是誰?我的眼睛只能隱約可見。
啊,是那三個人當中……是愛莉絲貝兒……?
我似乎……在說話。在對她說話。
我到底說了些什麼?連這點我也搞不懂。
死亡真是突如其來。我連一絲心理準備都沒有。還以為臨死前……應該有更多時間……可以去思考許多……事情、才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