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
東京都某區,布滿昏影的地下聖堂內。
那是壓倒性的力量──
其驚人的頑強與暴力,想必是十成十地在預料之中吧。
不過又有誰想得到,他會是級數差異如此巨大的怪物呢?
這遠高於兩公尺,軀體厚實的英靈,渾身肌肉如同鋼鐵鎧甲的凶暴化身,絕不是個笨重的巨怪。那麼,這個身影直至地下聖堂的深邃樓頂,嘴裡低吼,眼中散發瘋狂紅光的東西是什麼呢?
以超常膂力帶來破壞的殺戮。
快狠準超絕的戰鬥機械。
在東京當中執行的第二次聖杯戰爭裡,以狂之英靈(狂戰士)這輝煌的第二位階現界的英雄,出於人類幻想,運使非人之力的怪物,且絕非等閒。
只打倒一隻怪物就算拯救蒼生的那種佳話或故事中的英雄,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究竟──
這個瘦弱的少女,是否了解其真名的意義?
她一身純真無邪的氣息,實在不適合呆立在瀰漫詭譎陰影的地下聖堂。
不。純真無邪並不適合形容像她那樣,在深深嵌入世界的眾多大型魔術基盤中偏偏挑上「黑魔術」,且專一地涉獵至今的人。即使她一次也不曾使用活牲血祭也一樣。
然而,儘管如此。
她或許仍舊保有某種純真。
這個以眼鏡掩蓋清澈美麗的雙眸,在此遠東都市不停奮戰的少女。
挑戰第二次聖杯戰爭的魔術師(主人)之一,在第一次聖杯戰爭中勝出卻未能獲得聖杯的天才魔術師之妹。
她的名字是──
沙条綾香。
「……劍兵!」
少女呼喊自己的使役者。
應是最強的他。
能打倒任何強敵,無疑位居第一的劍之英靈(劍兵)。
那是悲痛的呼喊。對方,是否聽得見呢?
若要簡明地說明狀況,就是現實遠超乎少女的預想。
就結果論,她太小看對手了。
以為戰無不勝的他,即是無人能敵。
劍兵的確很強。他綻放蒼銀色彩的魔力鎧甲足以承受大多攻擊,蓄滿風之魔力而隱形的武器也能斬殺大多數敵人吧。揮舞隱形長劍的英靈。引用身披黃金甲冑的弓之英靈(弓兵)所言,他是聖劍士。當那把劍的真名解放,顯現其真面目時,他的對手必能目睹他最大最強的力量。
但是,那只限於他能盡情使用劍兵能力的情況。
在那種時候,形同超高速鋼鐵的巨大狂戰士,也能立刻一劍兩斷。
然而,現在並不是。
地利並不站在少女與劍兵這邊。
因為這是個陷阱重重的地下聖堂。
常人肉眼應無法看見的微弱魔力光,顯示這裡有精心鍛造的結界存在。儘管那在具有最高級反魔力技能的英靈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但多少造成些微的避諱。而在有如神話重現的超常英靈之戰中,這不足零點一秒的時間已足以分出勝敗。
在初擊對轟時,雙方仍不分軒輊。
看不見的劍,與巨大石斧。
力量的拮抗。
衝擊彈開彼此武器,又瞬時重整架勢並再度出擊的高速戰鬥。
若非事先以魔術強化視覺,少女必定早已被拋出戰況之外。那是普通人肉眼所無法捕捉的超高速世界。那麼最尖端的高速攝影機等器材呢?恐怕也很困難。
在劇烈風壓,以及地下聖堂的石牆自行大幅崩垮當中──
雙方正確精準地抵禦、偏折、閃躲動能高過大型車輛或墜機,如同有形死亡的每一擊;且不時保護自己的主人,偷襲對方的主人──
終極的數秒,終極的較量。
這兩騎英靈的實力,在這一刻仍幾乎同等。
是什麼定下勝敗的呢?
首先如同前述,是地利、結界一類。再進一步說,完全是少女主人的輕忽。縱然明白入侵敵陣一定會遭遇陷阱的道理,但不夠重視,認為劍兵不會敗給陷阱。
因為信任?
有些不同,那是過信。
出於打倒騎之英靈(騎兵)與術之英靈(魔法師)的經驗。
然而基本上,聖杯戰爭基並沒有絕對的有利或優勢!
「呃……啊……」
鮮紅滴落鋪石。
沿劍兵額角流下的,是為其虛假肉體延續生命之物。
血。魔力。
可是,流血的不只是他。
狂戰士那巨軀也同樣連同鮮血噴出大量魔力。在拮抗崩潰的瞬間造成關鍵一擊的並不是任何一方,而是雙方同時。因此劍兵遭到擊飛,狠狠撞上石牆;狂戰士的左臂與肩膀──幾乎左胸上半都被斬去。
左胸。等同英靈靈核的心臟,必定遭受了嚴重損傷。
無疑是致命一擊。
那麼以技術而言,劍兵是勉強獲勝了嗎?
不,並不是。
劍兵與少女敗了這一戰。
睜大眼看吧。心臟應遭劃破的巨獸絲毫沒有頹倒的跡象,狂戰士口中仍急促地吐出宛如充斥魔力的白色氣息,站定不動。他還沒死,受了致命傷也無礙,謹慎地瞪視倒地的劍兵。
這是劍兵敗戰的第二個原因。
少女對敵人的無知。
沒想到人類史上會有威脅度比他更強大的偉大英雄存在,單純地與以不死不敗為傲的怪物硬碰硬。
倘若她事先知道這點,或許會有對策。
但少女沒有察覺。
而且在這個敵人暴露能力的當下也應變不及。
若是她姊姊那樣的天才──不僅是黑魔術或符文魔術、死靈魔術、寶石魔術、元素轉換魔素等公開的魔術基盤,就連強力魔術師或古老家系獨自編織的魔術基盤都能瞬時建構、連接;甚至能使用幾近魔法領域的魔術。若是那樣的姊姊──或許早已妥善處理。
不過姊姊已經不在了。
不存在了。
八年前某一天,在第一次聖杯戰爭中「遇害」了──
「我沒有殺劍兵的意思。因為他是看到『獸』真面目的唯一證人。」
男子說道。踏著硬質的跫音。
那是個身材瘦高的男子。
五官深邃的男子。
狂戰士的主人。
兩騎激戰當中,男子在地下聖堂深處文風不動地觀戰。
眼見勝負揭曉,他才終於出聲,且悠哉地踏著慢到教人惱怒的腳步接近劍兵。
「小姐,如果妳配合,我也可以給妳活命。」
與過去一樣,說著怪腔怪調的日文。
男子一彈指,被斬去一臂的狂戰士便根本不覺得痛似的伸出右手,抓起劍兵。
「你想做什麼……」
「哎呀,請不要亂動。狂戰士會殺了妳喔。」
即使少女不會不知道,男子還是刻意多說。
動彈不得的少女,就只能以視線洩憤。
看著劍兵的肉體被巨大的右手擺到聖堂的祭壇上。
雖然建造這座地下聖堂教團,信奉的應是背負人類罪業而升天的救世主,與其唯一真神的父親,但劍兵橫躺於祭壇的模樣──卻有如中南美神話的活祭品。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祭品。
至少在掌控狂戰士的這個男子眼中是如此。
「請到這裡來,沙条.綾香。」
男子恭敬地行禮。
少女無法反抗。
無論接近使喚英靈的魔術師的危險有多麼巨大。
她也保持絕不拋下劍兵,絕不逃離的表情。
是由於見到因自己的不成熟而倒下的最強英靈,只因一次戰敗就被人小覷而感到惋惜,或是類似的情感和想法嗎?
抑或是──
發自截然不同,人與人之間往來才會有的感覺?
「對,過來,再走一步。再一點點,好,不要動喔。」
「……」
「請不要那麼緊張。來,不怕不怕。沒什麼好怕……放心,不要緊張。我不是說過不會殺妳了嗎?」
男子踏過有淺淺積水的鋪石走來。
其散發的氣性,早已從人類變成在獵物面前舔舌的肉食野獸。
或者是在犧牲者的面前那麼做的殺人魔。沒錯,就在少女感到背脊一陣哆嗦時,男子有了大動作。
「只要妳不動──」
長長的右手伸向少女:
「我就不殺妳!」
說時遲那時快,想後退也來不及了。沒那種時間。
男子將學校規定的蝴蝶結,連同少女制服襟口都扯了下來!
「!」
少女錯愕地洩口氣,構不成言語。
她應該明白男子的行為有何意義吧。撕開衣服使她露出裸膚,目的並非性侵,或因為她是女性──只因她是魔術師。不,肯定因為她是帶著英靈參與聖杯戰爭的主人。
少女胸口,有個顯現於白皙肌膚的黑色單翼圖紋。
令咒。
顯示主人與英靈相繫的唯一物證。
男子向令咒攤開右掌。
似乎有某種特殊術式就要發動。是魔術。男子高誦非日非英的語言,少女的肉體感到重力加強般的負荷,痛苦的喘息洩出脣間。
積在鋪石上的淺水漾起巨大漣漪。
接著是劇烈的魔力光。
「嘻哈哈哈哈!」
訕笑。以刺耳的聲音,男子尖笑、嗤笑。
少女為忍耐術式的重壓而閉上雙眼,所以多半是沒看見吧。
自己胸口的令咒逐漸消失的過程。單翼令咒浮上空中,就這麼被男子裸露的胸膛吸進去的模樣。
當少女睜開眼,已經是大功告成之後了。
強烈的虛脫與疲勞使她當場癱坐下來,透過眼鏡鏡片看著──
那單翼令咒的位置。
自己的胸口?
不,那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令咒從它該存在的位置消失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來了。
笑聲、嗤笑聲。男子對那愚昧無力少女的嘲笑聲。
單翼令咒,綾香與同樣以第一階現界於第二次聖杯戰爭的劍之英靈締結契約的證明,就在轉過身來的男子胸口!
「嘻哈哈哈!劍兵的控制權!我就笑納嘍!」
這話像把利劍,刺進少女的心窩。
或許是明白少女的心情吧。
男子態度丕變,突然莊重地放輕音量。
與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紳士語氣,神父口吻說:
「……感謝小姐的配合。」
再度鞠躬。
好低好低,腰彎得彷彿額頭都要貼上地面那麼深,接著再說一句:
「可是,劍兵有很多地方故障了,要重新做一個才行。」
「咦……?」
仍癱坐在冰冷濕地的少女茫然抬頭。
啊啊,他在笑。
男子垂視被奪去一切的少女,臉上滿是愉悅。
那是打從心底藐視少女,要她品嘗絕望、沮喪、後悔等情感,認為她只配那麼想的殘酷表情。在某些人眼中,更是足以斷定為邪惡的駭人笑容。
帶著滿面笑容,男子繼續這麼說:
「狂戰士,毀了他。」
冷酷地。
殘酷地。
帶來打碎最後希望的言語。
而少女──
●
妳,沒有放棄。
我感覺得到。
或許能說成「我對妳有信心」吧。
若是幾天前,妳會怎麼想呢?
會死心地低下頭嗎?
大概吧。
剛邂逅我──應該說,與我重逢的妳,變成一個非常膽小的女孩,畏懼著許多事。
可是──
這一刻,妳不一樣。
「你──你騙我!」
我聽見了,綾香。
妳的聲音,傳進了躺在地下聖堂祭壇的我耳裡。即使睜不了眼,我也懂喔,綾香。
妳沒有絕望。就算感到絕望,也還沒有放棄。
有黑魔術施放了。從削風聲聽來,是用烏鴉羽毛加工成的魔彈吧。
那是妳擅用的招式。不過,我贊成美沙夜,也覺得妳比較適合元素轉換型的魔術。總而言之──
妳仍在抵抗。
然而,只有抵抗還不夠。
雖然我不諳魔術,但是──
「反魔術……!」
「沒錯,因為我是個很小心的人。如果不經常移動魔法陣,就會怕得哪裡都不敢去。」
僅僅從動靜,我就感覺得出來。
敵人強行消解了妳的魔術。如他所說,那是非常強力的魔術陣所構成的結界吧。讓它隨身移動,就像穿著整座要塞在劍與甲冑的戰場上行走,在魔術戰鬥中,那更是難以攻克。
使役者級的反魔術、反魔力結界。
視作與最高階的我同等也無妨。
「啊,對了。」聲音變得模糊,是移動了嗎?「好吧,我就讓妳早點解脫吧。妳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嘛……請去死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強硬的回答。
啊啊,我感覺得到,妳是目不轉睛地面對著他。
「你不是老把『我希望能和平解決問題』掛在嘴邊嗎?你是教會的人吧?」
「哈!」
一個聽似呼吸聲與發聲交雜的聲音響起。
又是嗤笑聲。
「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那全是騙人的啦~!因為我最討厭東洋人了啦!特別是日本人,更讓我反胃!」
好殘酷的聲音。
想吐的分明是我。不能再讓你為所欲為了。
那個自稱聖堂騎士團派出的監察員,有望成為第一級主人的男子──桑奎德.法恩。面對他,綾香目前仍完全不是對手吧。
所以──
快,起來啊我。你是什麼人?
為什麼在這裡?
你是懷著怎樣的願望、心思對貝迪維爾說那句話的?
著實捱了大英雄的痛擊又怎樣?
成了主從契約遭轉移的使役者又如何?
你不是曾與各種對手交戰,並將他們一一擊潰嗎?無論龍、魔獸、騎士或卑王。
即使五體每個角落都遭到幾乎崩潰的痛擊,靈核也依然完好。
那名男子(桑奎德)還沒有開始供給魔力,無法期待傷勢會自行復原。
的確,這是個不容質疑的危機。
(可是妳……沙条綾香一定不會放棄。)
我在內心低語。
我相信妳。
妳不能像愛歌那樣,將聖杯戰爭操於股掌之間。
不過──
儘管只能一味防守,僅是逃命就無暇他顧。
妳也會堅守立場吧。在這過程中,絕不讓出最後的底線。
那我該做的,就是與妳同進退而已,主人。
即使沒有令咒這物理性的連結,妳也是我願意奉妳之名揮劍的淑女(Lady)。
「……綾……香。」
我伸出本該動不了的手。
握起實體化的聖劍握柄。
我還能戰吧?還有揮劍的力氣吧?
肯定還有反擊的機會。
對,絕對還有。你可以的,亞瑟.潘德拉岡!
又不是第一次在聖杯戰爭陷入絕境。
即使不太可能會像那時候獲得意外協助,也要像那時候抵抗到底。
抵抗壓倒性的威能,阻礙的力量。
必須傾注精魂才能消滅的強敵──
●
──且讓時光暫時倒流。
回到八年前。
西元一九九一年。
史上第一次聖杯戰爭乍始之時。
七人七騎劍拔弩張之際。
狂之英靈率先消滅而退出戰線後──
東京灣上突然出現超大型複合神殿體的當下。
神話重現。
傳說降臨。
現實改寫。
──第一次聖杯戰爭的「最大決戰」開始在即的那一刻。
●
Fate/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Dear My Hero」
●
西元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東京灣上──
上次目睹如此莊嚴雄偉之物,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列顛東部的衛星都市,古羅馬帝國領地倫蒂尼恩也沒有這麼巨大的神殿。
他(劍兵)帶著戰慄,淺思片刻。
對於在深夜的黑暗海面顯現威容的超大型魔力集積體。
它霎時化為實體,將眼下那建造當中,連接兩段跨海公路的人工島一口氣輾平。姿態宛如取而代之的新島,威風浩蕩地聳立海上的王城、異形大寨。新聞報導似乎是將其定調為「出現在東京灣海上的神祕幻象」,而這樣的資訊封鎖能維持多久,就得視戰況而定了。
由多數巨大神殿構成的龐大結構體。
或該稱為全長有數公里的超大型複合神殿體。
然而,儘管騎兵的要塞是如此令人望之生畏,極難踏入的巨物,侵入行為本身卻輕易得教人錯愕。
劍兵親身感受到。
這是因為自己受了神殿主人之邀。
與他的少女主人──沙条愛歌在晴海碼頭分頭後,奔過約十公里海面來到複合神殿的途中,沒有任何阻礙。面朝三浦半島的大迴廊,就像恭迎他的到來般門戶大開。
至於不請自來的人會受到何種待遇呢──
劍兵在在目睹這偉柱林立的廣大迴廊時就明白了。
「……!」
眩目閃光。
震耳轟聲。
那是足以強行改寫現實的驚人固有結界所發揮的力量?
還是寶具這英靈現界即有的終極武器之神祕所釋放的力量?
抑或是──
古埃及最強大英雄且自詡神王的的英靈──騎兵奧茲曼迪亞斯獨有,古代諸神所賜予的暴威呢?
三者皆然,三者皆非。
看啊,那光輝。
──自天頂降臨此地的烈陽之怒。
伴隨重低音擴展變形的主神殿主砲投射的熾熱──神罰!
那究竟所指何處?
地面嗎?不,不對。
既然劍之英靈已依約前來,神王不會這麼快就把東京燒成灰燼。
「余絕無戲言」這句話,應無半分虛假。
那麼,是哪裡呢?
海上,飄搖浪間的可悲鋼鐵團塊。
劍兵敏銳的視覺在命中之前就已認知、把握了整體狀況。
也就是,在橫須賀外海的美國海軍太平洋艦隊提康德羅加級飛彈巡洋艦──這搭載了號稱現代文明最強海上防空武力的神盾戰鬥系統,以希臘神話最強之盾為名的艦載武器機構;以及數艘僚艦,還有它們對出現在東京灣上空之不明巨大結構體發射的數枚戰斧巡弋飛彈,這一切將被魔力光的洪流一口吞噬。
不需要問「為什麼」。
雖不知應正往中東航行的美國軍艦為何會發射飛彈,但無論有何理由,神王都不允許。要劍兵在大神殿稍候的光輝英靈,只在現存的英靈中邀請了三騎。而若無邀請者,無論用的是劍、魔法或現代兵器,只要稍微顯露敵意──
只有死路一條。
面臨被降臨地面的太陽完全蒸發的結局。
「騎兵!你真的……!」
為時已晚。
死亡之光早已擊發。
戰鬥還沒開始,已有眾多與聖杯戰爭無關的性命遭他奪去。
神王奧茲曼迪亞斯,單純以行動證明了他不會吝惜於犧牲現代人的生命。
「你真的想讓東京歸為塵土嗎!」
劍兵低語著,握緊聖劍。
緊得不能再緊。
這或許是他現界於現代以來最憤怒的一刻。
對於降下神罰的騎兵──
或許不是。
「別擋……我的路。」
他輕聲宣告。
語氣如刃鋒般冰冷,那並非刻意。
有意無意地與言語同樣溫度的視線,瞪視著躲在直徑逾十公尺的廊柱後探出頭來的兩頭巨獸。那是曾經見過的樣貌,屬於四足的獵獸。伴隨某種神聖氣質顯現於世,人頭獅身的怪物。
魔獸?不。
幻獸?不。
是神獸。神王寶具之一,以宰殺入侵者為務的熱沙獅身獸(Sphinx)。
無庸置疑的神代生物。出現於眾多傳說,劫火與暴風的具體意象。
居然成雙出現。若是一般魔術師,或許會為這超乎想像的巨大神祕大為讚歎、激動,甚至忘情喝采吧──儘管下一刻就要丟了小命。牠們比英雄之劍更迅速的動作,與遙遙凌駕現代兵器的攻擊力,可是比普通使役者強大多了。
看來這用以迎接劍兵的神殿第一迴廊,是個神祕的展示場。
雖無活生生的肉體,全身由令人想起魔術石像(Golem)的岩石所構成,但微微散布至空氣的獨特氣息仍告訴劍兵,牠們貨真價實。低吼著出現的兩頭巨獸,無疑是幻想種。
面對那踐踏物理法則,以超絕迅足阻擋去路的兩頭巨獸──
劍兵沒有舉劍。
只是宣告:
「退下。」
回答來了。
是並非人語的野獸咆哮。
仿造人面的臉齜牙咧嘴。
象徵自然暴虐的神獸,就這麼襲向了雙手自然垂下的劍士。
戰鬥開始。
──才一交鋒,便瞬時結束。
完全同步。全身武裝與迴廊巨柱相同材質的兩頭神獸,完美地同時出擊。
一頭衝向面前,從極近距離張開死亡之牙,揮舞死亡之爪。
一頭跳至背後,從極近距離放射必殺的火焰龍捲風。
處理前方的攻擊,就要被後方的火焰燒盡;提防後方的火焰,就要被前方的爪牙撕裂。然而這等同勝利方程式的雙重攻擊,卻無法破壞劍兵的肉體。
儘管如此,這裡依然有遭倒撕碎的東西。
就是那石製神獸本身。
兩副石軀,維持著正要割取獵物生命的姿勢,粉碎殆盡。
早在在死亡爪牙抵達,威猛火焰觸及之前──
便已遭到超高速旋轉的反擊!
向周圍三百六十度釋放凝聚於聖劍的風之魔力所造成的「風爆」,瞬時制止了兩頭神獸的同時,以經過魔力放射技能大幅強化的全身肌力擊出的超音速連續旋轉──可怕的無數斬擊將神獸們兩斷,分斷,寸斷。
可以想像成一個維持平衡旋轉的陀螺。
只是,觸者即死。
不足兩秒,戰鬥即告結束。
劍兵毫髮無傷,沒有任何不同。
頂多只有不曾在主人面前顯露過的凶狠眼神吧。
啊,還有一點。
是劍。他右手上,如今能看見一把劍。
因為掩覆劍身的魔風──寶具「風王結界(Invisible Air)」已經解除。
黃金劍身。
璀璨耀眼。
明明是為戰而生的武器,卻美得令人神迷。
那是有需要以風之寶具隱藏面貌,舉世聞名之物。
在地球內海鍛造而成的終極刃器,神造兵裝。
現界為英靈之人,無不知曉的真正聖劍。
因此,若有人見到這把劍──
一定會稱呼他為聖劍士吧。
『■■■■■■■……!』
咆哮。亦如人的呻吟。
或許是由於對持用聖劍的他已有明確認知,但無人知曉。
聲音,有兩道。
才剛寸斷為數十碎塊的物體,高吼起來了。
戰󠄊󠄀󠄃󠄎意󠄊󠄀󠄃󠄎十󠄵󠄀󠄀󠄂足󠄫󠄑󠄥󠄐、魔󠄾󠄇󠄌󠄦力󠄲󠄓󠄟󠄎十󠄜󠄨󠄨󠄝足󠄚󠄀󠄛󠄐,沒󠄟󠄇󠄒󠄁有󠄎󠄴󠄼󠄠些󠄣󠄽󠄩󠄹微󠄷󠄝󠄽󠄏缺󠄔󠄣󠄇󠄏損󠄤󠄪󠄭󠄛。應󠄖󠄬󠄾󠄸已󠄥󠄠󠄘󠄀確󠄩󠄈󠄗󠄚實󠄻󠄟󠄧󠄱斃󠄛󠄄󠄣󠄹命󠄚󠄫󠄀󠄺的󠄚󠄑󠄳󠄹兩󠄁󠄉󠄭󠄚頭󠄩󠄶󠄉󠄎神󠄜󠄔󠄋󠄚獸󠄉󠄘󠄠󠄅,竟󠄁󠄐󠄷󠄤如󠄘󠄝󠄶󠄛時󠄖󠄓󠄑󠄌光󠄭󠄜󠄼󠄪倒󠄭󠄢󠄚󠄴轉󠄌󠄁󠄧󠄖般󠄛󠄔󠄕󠄅當󠄟󠄔󠄒󠄁場󠄿󠄅󠄺󠄲重󠄯󠄰󠄂󠄻構󠄱󠄊󠄆󠄏。󠄳󠄵󠄣󠄴󠄝󠄗󠄜󠄢󠄳󠄋󠄐󠄓󠄊󠄏󠄗󠄨󠄆󠄺󠄆󠄕󠄯󠄵󠄼󠄿󠄨󠄍󠄲󠄃󠄮󠄋󠄍󠄺󠄫󠄷󠄙󠄿󠄳󠄣󠄊󠄸
「擁有肉體的,也有極為強大的生命力呢。」
他想起在晴海碼頭格殺的那頭巨獸。
頭上開了大洞也依然燒紅雙臂銳爪猛襲而來,生命力確實驚人,但這次又是不同層次。
達到了死而復生。
這狀況有幾種可能。
單純如眼前所見,藉超再生能力復活;或是能以屍骸為材料組成的合成獸,原本就不具生命的死靈魔偶,甚至大複合神殿體這寶具擁有的力量等。
無論如何,總之──
「……牠們是不死神獸吧,騎兵?」
光輝閃耀。
低持的聖劍劍身上,映照著完全再生了的兩具軀體。
●
「法老即是神。
因此,余背後有天空眾神作後盾。」
主神殿最深處的寶座上。
坐鎮於這奇妙空間,與怪異巨大球體相伴的神王嘲笑著說。
看似魔力迴路的幾道淡光,不停在地面、牆壁、頂蓋的各個角落遊走,顯示其滿溢的龐大魔力。在這巨大神殿體發生的任何事,王都能自動感知。人就連自己體內的細菌活動都感覺不了了,神王奧茲曼迪亞斯卻能掌握這裡的一切。
蠢到膽敢踏入王體內的愚者(劍兵),竟是隻身一人。
何其輕率。
何其脆弱!
至少在君臨天下的王者眼中是那麼回事。
「單槍匹馬就來挑戰諸神的領域?好歹也該三騎聯手吧。」
話雖如此,這也是當然的事。
那麼說之後──神王稍微瞇細雙眼。
消滅應由現代人所駕駛的鋼鐵之船,對神王而言也是不太樂見的結果。但若此舉能勾起劍兵某種絕不退卻的決心,也算是沒白費心機了吧。
「說來還真是諷刺。」王歪脣一笑:「余是為拯救世界而要人流血,那麼你救人是為了毀滅世界嗎?」
沒有答覆。
劍士正專注於迎戰擁有無限再生能力的兩頭猛獸,聽不見他的聲音。
「真拚命啊,哈哈!劍兵!
很好,儘管前進。首先就讓余看看你要怎麼攻克那第一迴廊,向前邁進!你就在余之內在世界,如今以固有結界之面貌成形的複合大神殿裡,嘗嘗神威的滋味吧!」
這複合神殿體並不是單純的要塞。
與魔術師建造的「工坊」也有決定性的差異。
其內的一切,堪稱是令人遙想遠古神代,化為現實的濃厚神祕。
例如──
即為光輝的法老與其部下,有虛假的不死肉體。
對於與法老為敵的不肖英靈,有寶具真名解放的封印。
當然,如同天上有眾多神祇,這裡的神祕不僅是如此。
自古以來,神都是扮演著施予的角色。有時是祝福,有時是詛咒,那麼囊括眾神,堪稱神王體內世界的寶具中,可以想見,也擁有等量的神祕。
「劍兵啊劍兵,你好歹也是手持星誕聖劍的勇者──(星指地球)
可別見了余無數神威之後就中途退卻喔。」
●
關於英靈的失控。
操弄超越人知的力量,參與聖杯戰爭的英靈,有時會以自身想法行動。
如同前述,除狂戰士外的英靈都具有明確的人格。
因此我再三強調了構築良好關係的重要性。
在這裡,要針對源自人格的失控狀況作特別說明。
等同神話、傳說、故事化為現實的使役者威力強大,因此魔術師很容易過度偏重其武器的一面──這要當心。
別忘了擁有人格的武器是多麼危險。
不僅如此。
在聖杯戰爭受到召喚而成功現界的英靈,大多懷有宿願。
換言之,擁有非比尋常,特別強烈的意念──
擁有發自內心的願望,滿懷人性的人格,才是他們真實的一面。
他們失控的可能性,往往比主人想像中還要高。
尤其是能夠冷靜研擬戰略、戰術的魔術師,更要注意這點。
當己方戰力的感情突然失控時,大多需要立刻修正作戰方針。
當然,也會有失控了反而有助達成作戰目的的情況。
若能更進一步地制定連失控也在掌握之中的計畫,更將萬無一失。
可是,一旦遭遇兩者皆非的情況──
老話一句──
該用令咒時,就得果斷使用。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要小心走喔。」
「不礙事的,謝謝。這點程度的黑暗,對我完全沒影響。」
「這樣啊。妳好厲害喔,刺客。」
「……不敢當。」
同日同時,東京都西部,奧多摩山中。
有個一身翠綠,彷彿飽含星月柔光的洋裝少女。
周圍林木成群。
夜空繁星滿天。
而少女身邊飄著一個白色骷髏面具──不,是個戴面具的女子。
少女──
沙条愛歌,輕盈地走在夜路上。
真是怪異的畫面。年輕少女與白色面具,走在連街燈也沒有的黑暗中,簡直像童話故事中的一景。如夢似幻,發生在遠離現實的世界。
事實上,甚至防犯監視器的感熱儀都沒有即時啟動。
會是愛歌的魔術干擾了它們的運作嗎?無論如何,結果都一樣,伊勢三家的監視器沒有啟動,無法通報入侵者。
所以,愛歌一步一步地走。
目的地是這次聖杯戰爭的參戰者之一──伊勢三玄莉的工坊。
眾多伊勢三氏族魔術師潛藏的魔術要塞。
是的,一點也沒錯。
對愛歌而言,哪個家族有多少人盤據在那裡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到達與騎兵締結契約的主人位在這山中的藏身處。
她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
因此──前述的既定慘劇尚未發生。
那是接下來的事。
「……開始了耶。」
愛歌在山路中停下,轉身遠望。
蒙面女子(刺客)默默頷首。
她明白少女的意思。
知道自己的主人正望著什麼。
不是夜空。
也不是森林,不是身邊的她,更不是伊勢三的工坊。
刺客很肯定,主人凝視的是更遙遠的地方。
即使是自己這樣的使役者,若非具備最高級的千里眼也看不見。是愛歌有那樣的超遠距視覺,或認知、預測能力嗎──或者,她只是望向自己心中之人的方向而已呢?
「哎呀。」
少女的視線忽然指向上方。
在她開口之後,刺客才發現她看的是星星。
「星星好美喔。這裡空氣也比東京好很多呢。雖然這裡還是東京就是了。」
少女說完,瞇眼微笑。
蒙面女子只是默默頷首。
「來,我們要趕路嘍。」
「是。」
「以宴會來說,這或許有一點點可怕喔。」
少女舉步就走。
走向經重重結界守護的地下工坊。
眾多魔術師與其眾多家眷、騎兵之主伊勢三玄莉,以及具有聖人特質的純真少年所在的黑暗樂園。
或者說──
等待慘劇發生的祭牲圍欄。
每個人都必死無疑吧。
死於刺客身上的致死之毒。
不時地聽著純真少女的嬉笑聲,看著她的微笑。
能逃離這場危難的人類──一個也不存在。